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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7:45

1 包子藏了年情

【正文】

褚月华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摔,震得甲方那杯没喝完的美式晃出一圈涟漪。“这方案改不了。承重墙不能拆,你让我拆,行,你找别人签这个字。”

对面坐着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笑得挺和气,“褚工,话别说这么满,郗明远那边可说了,这堵墙他能想办法,”

褚月华把笔记本合上,拉链扯得哗啦响,“那你去找他。他给你想办法,回头楼塌了,他站被告席,我站旁边看热闹,”

她把合同往包里一塞,转身就走。身后那男人喊了句“价格好商量”。她头都没回。出了写字楼,冷风灌进领口,她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水。胃里空得发慌,脚底下已经拐进了小区巷子。老远就看见那口蒸笼冒着白气,沈鹤鸣站在灶台后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正拿竹夹子往袋子里装包子。“四个素的?”他头也没抬,

褚月华愣了下,“我今天没说要素的,”

“你哪次不是素的。”他把袋子往台面上一放,顺手又夹了两个肉包塞进去,“肉的要剩了,帮忙吃,”

帮忙吃。这话她听了三年。褚月华摸出手机要扫码,沈鹤鸣已经转过身去开下一屉,后脑勺对着她,“下回一起算。”

她拎着袋子往楼道走,背后传来一句:“豆浆在袋底,别晃洒了。”

褚月华低头一看,塑料袋最底下还真塞了杯热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她咬了咬后槽牙,这人怎么回事,眼睛长在灶台上还能看见她没睡好?楼上滕凤仪的奇牌室已经开了两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门缝往外钻。褚月华刚走到三楼,门开了条缝,滕凤仪探出半个脑袋,烫着小卷的头发用发卡别着。

简单说,“月华,你那个图纸我看了啊,阳台那块儿给我画个放花盆的地儿,我得养两盆葱,”

“阿姨,阳台承重有限。”

“有限有限,两盆葱能压塌了?你给我想办法,”滕凤仪塞给她一把瓜子,门又关上了。褚月华把瓜子揣兜里。爬到五楼开门。老破小,五十平,客厅兼工作室,图纸堆得沙发没处坐人,她把包子搁在茶几上,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

甲方那头的项目负责人写得客气,大意是郗明远那边出了个不拆墙的方案,问她能不能也想想办法。她咬着素包子,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承重墙那根梁的位置。吃了三个才想起来,那肉包子她一个没动,放冰箱前她犹豫了两秒。把袋子系好,搁在冷藏室最上层,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楼下准时传来剁馅的声音,褚月华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剁馅声停了,换成蒸笼盖子磕锅沿的脆响。她爬起来,穿着拖鞋下楼,

“沈老板,你能不能换个时间剁馅?六点半,整栋楼就听你一个动静,”

沈鹤鸣正往蒸笼里码包子,手上没停。“七点得开门。六点半不剁,我拿什么卖,不对劲。”

“你不能头天晚上剁好?”

“隔夜馅出水,包子皮兜不住。”

褚月华噎住了。她一个搞装修的,跟一个做包子的掰扯什么,她往台面上一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随便吧,四个素的,”

沈鹤鸣从蒸笼里捡了四个搁进袋子,又拿了个茶叶蛋,“今天有考试?”

“什么考试?”

“你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不是熬夜复习就是熬夜改图。”他把茶叶蛋也塞进去,“吃个蛋,补补。讲真,”

褚月华拎着袋子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跟送面粉的老周说话:“明天肉馅少剁两斤,素的加一屉,”老周问为啥,他说:“有人爱吃。”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郗明远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心里咯噔一下。褚月华正蹲在工地量尺寸,灰头土脸地接起来,对面笑呵呵的:“月华,听说你那方案还没过?我这边甲方挺满意的,你要不要来看看,取取经?”

“你拆了承重墙,还满意?”

“没拆。我加了一根钢梁,从外面走管道井,美观上稍微牺牲一点,但安全啊。”郗明远顿了顿,“不过甲方那边预算卡得紧,钢梁这块儿得加钱,他们有点犹豫。你要是来帮我看看,这单子成了,我分你两成,”

褚月华把卷尺收回来,卡扣啪地弹回去。“郗明远,你那钢梁从管道井走,物业能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还在谈。”

“谈成了再给我打电话。”她挂了。周五晚上,滕凤仪敲她门,端了一碗红烧肉。“你妈托人捎来的,放我那儿两天了,你再不来拿我喂猫了啊,”褚月华接过来,滕凤仪没走,靠着门框打量她,“你最近脸色不对。又跟人抢单子?”

“正常竞争。”

“那个姓郗的?”滕凤仪撇撇嘴,“上回在菜场碰见他妈,说他儿子最近老失眠,半夜翻手机,我一听就知道,准是又输给你了,”

褚月华没忍住笑了一声,“阿姨,您这情报网比公安还灵。”

“那是,我这儿每天四桌麻将,八个人聊天,什么听不着。老实讲,”滕凤仪压低嗓门,“楼下那个卖包子的,你知道他以前干什么的吗?”

褚月华筷子停在半空,“干什么的?”

“我听对门老李说的,说他以前在什么大酒店当大厨,管好几十号人。后来不干了,跑咱这老破小区卖包子。”滕凤仪啧了两声。“你说图什么?”

褚月华嚼着红烧肉,没接话。图什么?她也想知道。三年了,那屉素包子从没断过,她给钱他不收,说“下回一起算”,下回永远有下回。她试过偷偷往他钱盒子里塞一百块,第二天他往她门口挂了一袋包子,袋子上贴了张便签:钱盒子里多出来的,给你记账上了,够吃两个月,

她当时把便签撕了,包子吃了,心里发毛。转机来得突然。甲方那边换了负责人,新来的总监看了褚月华的方案,当场拍板:“不拆墙,不改结构,往内收十五公分做储物,这方案省了钢梁钱还多了收纳,就这么定。”

合同签完那天,褚月华在工地上站了半小时,给闺蜜打电话,张嘴第一句:“骂了三个月,终于成了,”闺蜜在那头笑:“你今晚得吃顿好的庆祝。”她想了想。说:“楼下包子铺,素的,”

晚上收工回家,她拐进店里,沈鹤鸣正在擦灶台,锅底擦得锃亮,能照出她进门的人影。“今天不卖包子了?”

“卖完了。”他直起腰,“你吃了吗?”

“没呢。你随便给我弄点,”

沈鹤鸣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后厨端出一碗面。清汤,细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把葱花,“今天签合同了?腿一软。”

褚月华挑面的筷子停住,“你怎么知道?得了,”

“你早上出门穿了那件红西装,你只有签大单子才穿红的。”

她低头吃面。面汤鲜得她想把碗端起来喝,这人到底什么毛病,记这些有的没的,

吃完面她掏出手机要扫码。沈鹤鸣按住了她手机屏幕,“褚月华,有个事跟你说,”

她抬头。沈鹤鸣从围裙兜里摸出张纸条,皱巴巴的,展开搁在台面上,褚月华看了一眼,头皮一阵发麻,那是她的字。三年前,她刚搬来那天,在早餐店吃第一顿包子时随手写在纸巾上的。她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当时甲方打电话来骂方案,她挂了电话气得直哼哼,拿笔在纸巾上划拉:“谁要是能让我每天多睡半小时,我嫁他都行,”

她写完了揉成团扔桌上就走了。没想到这人把纸巾捡起来,压平了,揣了三年。“你什么意思?”褚月华嗓子发紧。沈鹤鸣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方方正正。像拿尺子比着写的:“我每天让你多睡半小时,你嫁不嫁?”

灶上的蒸笼还在冒白气,褚月华手里攥着那张纸巾,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脑子里嗡嗡的。三年,一千多天,每天一屉素包子,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她一直以为这人想从她身上图点什么,图纸打折?介绍客户?结果人家就图她多睡半小时?“你神经病啊。”她听见自己说,

沈鹤鸣没恼,把纸条收回去叠好,又揣回兜里,“你考虑考虑,不急。”

褚月华冲出店门的时候差点撞上滕凤仪,滕凤仪端着搪瓷盆。盆里是刚洗的麻将牌,哗啦哗啦响。“哟,脸这么红,吃辣椒了?”

“没,”

“那怎么跟煮熟的虾似的。”滕凤仪顺着她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看早餐店亮着的灯,嘴角一翘,“哦,”

褚月华三步并两步窜上楼,进门就把自己摔沙发上。说白了,手机响了。闺蜜打来的,“签了合同怎么没声了?庆祝呢?”

“有人跟我表白了,”

闺蜜沉默三秒,“谁?”

“楼下卖包子的。”

“就那个每天给你留素包子的?”

“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每回跟我打电话三句不离那包子多好吃,我早说他对你有意思。你说人家是想让你办会员卡。”

褚月华把脸埋进抱枕里,有点怪,“他拿了我三年前写的纸条,问我嫁不嫁,”

闺蜜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褚月华,你完了。”

“我怎么完了?”

“你想想,你刚才是什么反应?是觉得恶心,还是觉得心跳快?”

褚月华没吱声。她刚才跑上楼的时候,心跳快得跟跑了八百米似的。眼皮跳了跳。可她嘴上说的是“你神经病啊”,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完了,真完了,

第二天她故意绕路走侧门,没从早餐店门口过。结果中午下楼拿快递,滕凤仪堵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麻将牌,幺鸡,转来转去,“月华,我问你个事。”

“您说,”

“楼下小沈,人怎么样?”

“阿姨,您什么时候改行当媒婆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滕凤仪拿幺鸡戳她胳膊,“我跟你说,我观察他三年了,这人话少,但心细。说来说去,夏天他店里绿豆汤管够,冬天门口放个暖水壶,谁路过都能倒杯热的。我儿子上回回来,半夜想吃馄饨,人家都收摊了,又给他现包了一碗,你说这种人,坏能坏到哪儿去?”

褚月华抱着快递盒子,不吭声。“你那个前男友,”滕凤仪压低嗓门,“当初嫌你太要强那个,我见过一回,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靠谱。小沈多好,踏实,你嫌人家卖包子说出去不好听?我跟你说,现在卖包子比你画图挣得多,”

“阿姨,不是挣多少的事,”

“那是什么事?”

褚月华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怕。”

滕凤仪不说话了。拿幺鸡的手放下来。她看了褚月华一会儿,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快递胶带撕了。“怕什么?怕他哪天不给你留包子了?我跟你说,他留了三年了,要跑早跑了,”

郗明远的电话又来了。这回换了个套路,约她喝咖啡,说有个大项目想跟她合作,两家合起来做,利润对半。褚月华去了,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郗明远西装革履地推过来一份合同。她翻了两页,搁下,“这项目甲方是谁?”

“我舅舅的朋友。”

“你舅舅的朋友,为什么找我?”

郗明远搅着咖啡,笑,“你名气大啊。而且甲方点名要你,说你那个不拆墙的方案做得漂亮,我出资源,你出技术,双赢。”

褚月华把合同推回去。“你直说吧,你图什么。”

郗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圆回来,“月华,你这人就是太直。你看,我能图什么?图钱呗。”

“你缺钱?”

“不缺,但没人嫌钱多,”

褚月华站起来,“这合同我不签。你要真觉得我那方案好,你自己做,按我的思路做,我不收你专利费,心里发毛。”她拎包要走,郗明远在后头说了句:“褚月华,你知道楼下那个卖包子的,为什么从酒店辞职吗?”

她站住了。“我查了。他师父病了,他回去伺候了半年。后来师父好了,他也没回酒店,就搁那小区卖包子。”郗明远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你说,一个五星级酒店副总厨,跑老小区卖包子,图什么?眼皮跳了跳。图你每天下去买他那屉素包子?”

褚月华转过身,“你查他?”

“我这是为你好。你跟他什么关系?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一卖早点的。你褚月华好歹在设计圈有名有姓,你跟他站一块儿,别人怎么看你?”

她走回去,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郗明远的眼睛。“郗明远。我跟你抢了三年单子,你输了两回。第三回你耍阴招,让甲方压我价,我没跟你计较,因为我觉得你也就这点出息了,现在你查我朋友,你查他干什么?你想,你查他,是因为你搞不过我,想从别处找补,”

郗明远脸白了。“我告诉你,他叫什么,干什么的,挣多少钱,跟你没关系,但有一点你说对了,他是五星级酒店副总厨。他做的那包子,你排队都买不着,”

她出了咖啡店,走了一条街,腿有点软。她刚才那番话说得挺横,其实自己心里也乱,沈鹤鸣辞职的事,她不知道,他从来没提过,心里发毛,她蹲在路边,说不上来。给滕凤仪打了个电话,“阿姨,您知道沈鹤鸣他师父住哪个养老院吗?”

“城郊那个夕阳红。怎么了?”

“没事。您别跟他说我打听的,”

周末她拎着水果去了养老院。宫本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搭条毯子,看见她进来,眯着眼打量,“你是那个画图的姑娘。”

褚月华愣了,“您认识我?”

“我徒弟手机屏保是你照片,”宫本兰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他跟我说过,说楼下住了个姑娘,天天买素包子,一买三年。我说你倒是跟人说话啊,他说说了,人家嫌他剁馅吵。”

褚月华坐下来。把水果搁桌上,“您膝盖好点没?”

“老样子。阴天疼,晴天也疼,就是疼,”宫本兰看她一眼,“你来找我,是有话问吧?”

“沈鹤鸣为什么从酒店辞职?”

宫本兰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起来,“他师父我病了,他回来伺候。就这,”

“伺候完了为什么不回去?”

“他问我,师父,我回去当那个副总厨,半夜还得接电话查房,值不值?我说不值。他说那我搁你楼下开个铺子,天天能看见你,还能看见别人,我说你图什么?他说图个踏实,”

宫本兰伸手够了个橘子,褚月华给她剥开递过去,后背直冒凉气。简单说,“他这人,心里装一座山,嘴上说不出二两。我教他白案的时候就跟他说,面发好了就得蒸,搁着就酸了。他不听,三年了,面都快馊了。”

褚月华低头剥第二个橘子,“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我怕。脑子嗡的一声。我前头那个,嫌我要强,跟别人跑了,我这些年就顾着挣钱买房,别的什么都没顾上。他对我好,我第一反应是这人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宫本兰把橘子瓣塞嘴里。嚼了两下,“那你现在想明白没有?”

“想明白一半。”

“哪一半?”

“我想明白他图什么了。他图我这个人。”褚月华把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的,“另一半没想明白,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宫本兰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你这姑娘。脑子挺好使,怎么净想些没用的,有点怪,配不配的,你说了算。你觉着你配,你就配。”

回去的路上褚月华给沈鹤鸣发了条微信,三个字:明天见,有点怪,

他秒回:好。第二天早上七点,褚月华穿了大衣下楼,没走侧门,直接进了早餐店。沈鹤鸣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装包子,抬头看见她,手底下慢了半拍,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笑眯眯的,“小沈,这姑娘谁啊?”

“常客,”沈鹤鸣把袋子递过去,老太太走了以后,店里没别人了。褚月华在靠墙的塑料凳上坐下来,胳膊搁在桌上,“沈鹤鸣,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屏保真是我照片?”

沈鹤鸣耳朵尖红了,“谁跟你说的。”

“你师父,”

他低头擦灶台,锅底擦得锃亮,“那是去年你搞那个老房改造项目。上报纸了。我存了一张。你想啊,”

“存了一年?”

“嗯。”

褚月华从兜里掏出那张纸巾,拍在桌上。“这纸条你揣了三年?”

“两年十一个月,”

“有区别吗?”

“差一个月满三年,你搬来那天是三月十七,今天三月十六。”

褚月华愣住,她搬来的日子他自己算得比她还清楚,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巾,又看了看他围裙上沾的面粉。这人手稳,心也稳,就是嘴太笨,总觉得哪里不对。笨到三年了就知道往她袋子里塞肉包子,塞茶叶蛋,塞豆浆,笨到她要是今天不来,他还能再塞三年,

“沈鹤鸣,”

“你那个问题,我考虑好了。”

他擦灶台的手停了,抬头看她,“你先把围裙换了,一天换三条,你也不嫌洗着麻烦。”她把纸巾拿起来叠好,揣进自己兜里,“明天早上,给我蒸屉肉的。我不吃素的了。”

沈鹤鸣站那儿,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嘴张了张,最后就憋出来一句:“肉的要多蒸几个吗?”

褚月华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蒸八个。我吃不完打包。”

“行。”

滕凤仪从楼上窗户探出脑袋,手里举着手机拍。“成了?腿一软。”褚月华抬头瞪她。滕凤仪缩回去,三秒后又探出来:“小沈,晚上来我奇牌室,阿姨给你免三个月台费!”

沈鹤鸣在灶台后头应了一声:“谢谢阿姨。”

褚月华拿筷子敲了敲桌面。我跟你说,“你答应得倒快。跟我这儿憋三年,跟别人答应得挺利索,”

沈鹤鸣把新蒸的包子端过来,搁在她面前,“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跟你,我得想好了再说,跟别人,不用想。”

褚月华咬了口包子,肉馅的,汁水淌到手指上,有点不对。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沈鹤鸣没听清,弯下腰凑近了点,“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肉的里面多搁点葱,”

“好。”

“后天也是。”

“天天都是。”

褚月华低头吃包子,耳朵根烧得厉害。她想起昨晚闺蜜在电话里笑她:“你完了。”可不是完了。她一个跟甲方拍桌子对骂三条街的主儿,栽在一屉包子手里,这包子还吃了三年才觉出味儿来,

外头太阳出来了,照在蒸笼冒的白气上。滕凤仪在楼上喊:“月华,中午上来打牌!三缺一!”褚月华嘴里塞着包子,冲楼上摆了摆手,不对劲。沈鹤鸣在旁边说:“你去吧。中午我给你送饭,”

“你送什么?”

“面条。荷包蛋那个,”

褚月华嚼包子的速度慢下来。她想起那碗面的味儿,清汤细面,葱花飘在上头,怪怪的,她那时候光顾着说签合同的事。忘了问他那面条怎么做的,现在想想,那面汤是用鸡架吊的,至少吊了四个小时。一个卖包子的,给她单做一碗吊了四小时汤的面,她吃完抹嘴就走,连句“好吃”都没说。你听我说,“嗯?”

“昨天那面,挺好吃的。”

他正在收拾台面的手顿了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擦灶台,

褚月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走了,还得去工地盯进度,”

“晚上想吃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看着办。”

沈鹤鸣站在灶台后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晨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打进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行”,褚月华推门出去,冷风一激,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咧着。郗明远的电话下午又打来了,这回语气客气了不少,说那个合作的事再商量商量,不用签合同,就资源互换,她出方案他出渠道,利润她六他四。

褚月华正在工地跟师傅吵踢脚线的高度,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郗明远,你是不是又失眠了?”

“你每次失眠就给我打电话,想从我这儿找补点回去,我告诉你,没用。我方案不卖,你要想合作,拿你手里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来换,按市场价走流程,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想占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行,我让助理拟合同。”

“还有事吗?”

“没了。眼珠子一缩。”

“那我挂了,踢脚线歪了,我得去骂人。”

挂了电话她给沈鹤鸣发了条微信:郗明远要跟我正经合作了,他回得很快:那挺好,不对劲,晚上给你加个菜。褚月华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旁边贴砖的师傅问她:“褚工,啥事这么高兴?甲方加钱了?”

“比加钱高兴。”她把手机揣兜里,“师傅,这砖缝对得再齐点,我晚上请你吃包子,”

师傅一头雾水。“包子?”

“肉的,管够。”

合同签完那天郗明远非要请她喝咖啡,褚月华说忙着呢,他说那我去你工作室找你。半小时后人真来了,手里拎着两杯美式,往她桌上一放,自己先坐下了,

“你这地方有点意思。说来说去,”他环顾四周,墙上挂着施工图,角落里堆着瓷砖样品,窗台上晒着一排多肉,死了三盆,

“有话直说,我四点还得去量房。”

郗明远把咖啡推过去。“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甲方那边加了个条件,要一个本地生活板块的视觉设计,我想来想去,你手里那些老小区改造的案子正好对上他们的调性。”

褚月华把杯子拿起来,没喝,盯着他看。“你这话说得太顺了,排练过几遍?”

他笑了一声,抬手松了松领口。“两遍,你信不信?”

“不信,你这种人,说什么都提前算好了,连笑几秒都掐着表,”

“褚月华。你对我成见太深了。”郗明远身子往后一靠,“我承认以前抢单子下手是黑了点,但那都是生意场上的事。这回我主动找你合作,诚意摆桌上了,你总不能让我跪着吧?”

“跪着倒不用。”她把咖啡搁回桌上,“你把你那部分合同里的违约责任翻一倍,我就签。”

郗明远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翻一倍?你疯了。”

“我要是疯了能赢你两次?”

他盯着她看了五秒钟,褚月华也盯着他,手里转着笔,转得飞快。“行。”郗明远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翻一倍就翻一倍,我郗明远输得起。不过丑话说前头,这回要是做砸了,别赖我头上,”

“做砸了我自己吞。不用你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哎,楼下那个卖包子的,跟你什么关系?”

褚月华手里的笔停了。“没什么关系,我房东开的奇牌室隔壁的铺子,我天天吃早饭。”

郗明远眯了眯眼,拉开门走了。这么跟你说吧,褚月华低头看合同,甲方那一栏签着郗明远三个字,笔画锋利,跟他这人一样,她给滕凤仪打了个电话。“凤仪姐,我跟郗明远签了个合同,你帮我把把关,晚上来我家,我让沈鹤鸣多做俩菜,”

电话那头嗓门大得能震碎话筒。“你跟他合作?那小子不是好东西!以前把你气得半夜来我奇牌室骂街那个!”

“合作归合作,合同里我把他拴死了,违约赔到破产那种,”

“那行!脑子嗡的一声。晚上我带瓶酒过去,我柜子里有瓶五粮液,存了八年了,就等你啥时候想开了请你喝。”

“你咋知道我今天想开了?”

滕凤仪在电话里嘿嘿笑。“我瞅你最近走路都带风,跟前两年不一样了。以前你下楼买包子脸绷得跟要跟人干仗似的,现在下楼还跟沈鹤鸣唠两句,你当我瞎?”

褚月华脸一热。“行了行了,晚上再说,”

晚上六点半,沈鹤鸣在褚月华家厨房里忙活。滕凤仪坐沙发上嗑瓜子,看他在灶台前切菜,刀工快得她眼都跟不上,

“小沈,你以前在大酒店干过?”

“嗯。”他头也没抬,把切好的葱丝码进小碟。“那你咋跑咱这破小区来了?”

沈鹤鸣把油倒进锅里,等油热的空当才开口。“酒店后厨半夜三点接电话查房,我师父那会儿身体不好,我半夜起来接电话,接完就睡不着。后来我师父做手术,我陪了俩月,出院他就让我别回去了,说你这人心里装不住事,在那种地方熬不住。”

滕凤仪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你师父挺懂你。”

“嗯,她那人,话不多,句句砸坑。”

褚月华从房间里出来,换了身家居服,头发随便一扎,“凤仪姐你少嗑点,一会儿菜吃不下了,”

“吃不下我打包。得了,”滕凤仪眼睛往厨房瞟了一眼,“小沈这手艺,开早餐店屈才了。”

“不屈。”沈鹤鸣把红烧肉倒进砂锅,“以前在酒店,菜做得再好也见不着吃的人。现在每天早上看你们咬着包子赶着上班,比拿奖踏实,”

褚月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沈鹤鸣转头跟她对了一眼,又转回去看火。“你那个合同,郗明远签了?”

“签了。违约金翻倍。”

“他肯?”

“不肯能咋,他失眠。”

沈鹤鸣笑了一声,声音闷在锅盖后面,“你这人,跟人谈生意还得先把人底牌摸透。”

“那当然,他失眠是因为输给我,我让他签合同也是因为他输给我。这人不服输,但只要让他觉得下一把能赢回来,他就肯低头。”

滕凤仪在客厅喊:“你俩别在那儿嘀咕了,过来吃饭!再不吃菜凉了!”

饭桌上滕凤仪把五粮液开了,一人倒一盅。褚月华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凤仪姐你这酒再存八年也卖不出去,太冲了。”

“你懂啥,这叫有劲。”滕凤仪自己滋溜一口,咂了咂嘴,“我儿子过年又不回来,说项目赶。我寻思着明年直接杀到深圳去,看他到底忙成啥德行。腿一软。”

沈鹤鸣给她夹了块红烧肉。说白了,“去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蒸一屉包子带上,你儿子小时候爱吃啥馅的?”

滕凤仪愣了一下,眼睛有点红,赶紧低头扒饭。“肉馅,大葱肉的,你咋知道?”

“你奇牌室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照片,手里攥着半个包子。”

滕凤仪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头皮一阵发麻。“小沈你这人,眼睛咋这么毒呢。”

褚月华闷头吃菜,耳朵竖着听,沈鹤鸣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总觉得哪里不对,看人倒看得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天开店,她下楼买豆浆,他多塞了个包子说卖不完,头皮一阵发麻。那包子是素馅的,茴香豆腐,她随口说了句爱吃茴香,后来三年,每天都有茴香素包子。“沈鹤鸣。”她放下筷子。“你那个素包子,到底是不是卖不完?”

桌上安静了。滕凤仪端着酒盅,眼睛在俩人之间转来转去。沈鹤鸣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慢得褚月华想踹他。“头一个月是卖不完,”他把纸巾叠成方块放桌上,“后来是特意多蒸一屉。你爱吃茴香,我记着呢,”

滕凤仪把酒盅往桌上一墩。“我就说!我就说小沈你每天多蒸一屉包子是图啥!你瞅你俩这磨叽劲儿,三年了连句话都说不明白,我要是你俩我早急得上房揭瓦了!”

褚月华脸上烫得厉害,端起酒盅一口闷了。说白了,“凤仪姐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要是少说你俩还得再磨叽三年!小沈你也是,你天天给人蒸包子,你倒是说啊!”

沈鹤鸣看了褚月华一眼。耳根红了。“我怕说了她就不来吃了,”

褚月华把酒盅往桌上一磕。“我至于吗?”

“你至于。”沈鹤鸣说,“你那人,别人对你好,你第一反应是这人想从你身上拿啥,我要说了,你第二天指定绕道走。”

滕凤仪拍了下桌子,“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轴!一个怕说了人不来,一个别人对你好你躲!绝配!”

褚月华想反驳。嘴张了张,发现没啥可驳的,她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三年前前男友跟她分手,说她太要强,转头就跟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姑娘好了,打那以后谁对她好她都觉得人家图她啥,

“行吧。”她把空酒盅往沈鹤鸣那边推了推,“那你现在说说,你图我啥?”

沈鹤鸣拿起酒瓶给她倒满,手稳得很。脑子嗡的一声。“图你下楼买包子不化妆,图你跟前台吵架嗓门大,图你画图画到半夜饿了下楼找吃的,我铺子灯还亮着,”

滕凤仪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褚月华瞪她一眼,转头看沈鹤鸣。“你这人,三年憋不出一个屁,一开口就整这出,你早干啥去了?”

“早说了你也不听。”他夹了块肉放她碗里,“现在说正好,你听得进去了。”

褚月华把肉塞嘴里。嚼了两下。你想,“你这红烧肉糖色炒老了。”

“嗯,下回少放半勺糖,”

“还有你那围裙,一天换三条,累不累?”

“不累,后厨干净,吃的人放心,”

滕凤仪把酒瓶往自己这边一拽,“行了行了。你俩别在我跟前打情骂俏,酸得我牙疼,我说正事,你俩到底算咋回事?”

褚月华看了沈鹤鸣一眼,心里一紧。他也在看她,眼神跟平时一样,稳得很,不躲不闪。“算咋回事。”褚月华把筷子一放,“算他以后多蒸一屉包子不用找理由了。”

沈鹤鸣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没说话,站起来收碗,有点怪,说不上来。滕凤仪在桌子底下踢了褚月华一脚,压低声音:“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给了啊。”褚月华也压低声音,“多蒸一屉包子不用找理由,这不就是痛快话?”

滕凤仪翻了个白眼。“你俩凑一块儿,我以后得少活十年,”

第二天早上褚月华下楼。沈鹤鸣铺子前排了五六个人,她往队尾一站,前面排着的老太太回头看她一眼。“小褚今天没赶着上班啊?”

“今天晚点去。”

轮到她了,沈鹤鸣把一屉包子往台面上一搁,旁边还多了一袋豆浆,袋子上拿记号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今天包子多蒸了?”

“嗯。卖不完,”

她拎起包子往工地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沈鹤鸣正低头给下一个客人夹油条,围裙上沾着面粉,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手机响了一声,郗明远发来条微信:合同我看了,你把我拴得够狠的。行,我认。我跟你说,合作愉快。她回了个“嗯”,把手机揣兜里。滕凤仪从奇牌室窗户探出脑袋。“月华!你儿子今年来不来深圳过年?

”电话那头是她儿子在喊。滕凤仪捂着话筒跟褚月华比了个口型:他说来!褚月华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中午沈鹤鸣接宫本兰从养老院回来,老太太坐在铺子后头的小马扎上,看徒弟揉面,褚月华收工回来蹲她旁边唠嗑,

“丫头,你那合同签了?”

“签了。”

“小沈那闷葫芦跟你把话说开了?脚下一软。”

“说开了。”

宫本兰捏了捏她手背,老太太手劲大,褚月华差点没绷住,“说开了就行,面发好了就得蒸,不蒸糟践东西。”她朝沈鹤鸣那边努了努嘴,“这面发了三年,我天天催他蒸,他非说火候不到。你瞅瞅,这火候到了吧?”

沈鹤鸣头也没回,耳朵红了,“师父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要是少说你这面早酸了!”

褚月华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地上了。宫本兰也笑,拍着她肩膀说:“丫头,以后他要是再憋着不说,你来告诉我,我拿擀面杖敲他,”

“行,我记着了。”

沈鹤鸣把蒸笼盖子一掀,热气扑了一脸,他端出一屉茴香豆腐包子放褚月华跟前,头皮一阵发麻,“趁热吃,吃完再笑,”

褚月华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你少蒸一屉。我吃不了,”

“吃不了我吃,”

宫本兰在一边敲筷子。就这么着,“你俩行了啊,我这老太太还坐这儿呢。”

褚月华把包子掰一半塞老太太手里。“您也吃。他蒸多了,卖不完,”

宫本兰咬了一口,眯着眼点头,“嗯,这面发得正好。三年没白等。”

2 他在我楼下开了三年早餐店(续)

> 褚月华跟前男友的现任抢单子抢赢了,跟郗明远斗法斗赢了,跟沈鹤鸣把话说开了。她以为日子终于能消停,结果前男友他妈找上门来,拎着一兜子烂苹果,站在早餐店门口骂她耽误了自己儿子八年青春。沈鹤鸣从灶台后头走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往褚月华跟前一挡。

老太太嘴不饶人,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说了句让整条街都安静的话。褚月华接到滕凤仪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量尺寸,卷尺拉了一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你赶紧回来,楼下有人闹事。”滕凤仪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一个老太太,拎着苹果,站小沈店门口骂呢,说找褚月华,把她儿子耽误了八年。”

褚月华手一抖,卷尺缩回去啪地打在虎口上,红了一道印,“谁?”

“我哪知道谁,你自己造的孽你自己回来收拾。”

“滕姨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人家都堵门口了,你还嫌我难听。赶紧的,小沈在店里呢,别回头打起来。”

褚月华收了卷尺往楼下跑,电动车骑得飞起,头盔都没扣好,到小区门口远远就听见一个尖嗓门在嚷。“褚月华你出来!你把我儿子耽误到三十五,你说甩就甩,你良心让狗吃了?”

早餐店门口围了一圈人。心里一紧。老太太穿件暗红棉袄,头发烫着小卷,脚边搁一兜苹果,最上面那个烂了半边,汁水淌到水泥地上。简单说,沈鹤鸣站在店门口,围裙系得规规矩矩,手里攥着擀面杖,面上没什么表情。老太太往左挪一步,他也往左挪一步,刚好把店门堵死,

“阿姨,您别站这儿,影响我做生意。”

“你谁啊你管我?我找褚月华!”

“她不在。”

“你骗谁?我打听了,她就住这楼上,天天在你这买包子。大气不敢出。”

沈鹤鸣回头看了眼蒸笼。“她今天没来。”

褚月华电动车吱一声刹在人群外头。她摘了头盔,头发压得贴头皮,脸上一层灰,工地跑了一上午,指甲缝里都是腻子粉,

老太太眼尖,一眼瞅见她,“褚月华!”

褚月华把头盔往车筐里一扔,走过去,“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把我儿子甩了,连句话没有,电话不接微信拉黑,你让我儿子怎么想?”

褚月华深吸一口气,“阿姨,我跟黎凯分手快两年了,”

“两年怎么了?两年你就能翻脸不认人?我告诉你,黎凯到现在没找对象,天天在家抽烟,头发大把大把掉,都是你害的,”

围观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褚月华脸涨得通红。“阿姨,黎凯跟我分手是因为他找了别人,不是因为我甩他。”

“你放屁!我儿子老实巴交的,能找谁?老实讲,”

“您回去问他。”

老太太急眼了,弯腰拎起那兜苹果往褚月华脚边一墩,不对劲。“少跟我扯这些,我儿子说了,就是你嫌他没本事挣得少,攀上高枝了才蹬的他,你今天给我个说法,不然我不走,”

褚月华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跟黎凯分手的时候他确实这么跟家里说的?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身后有人扯她袖子。沈鹤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门口挪过来了,擀面杖换到左手,右手把褚月华往边上拨了一下,自己站到老太太正对面,

“阿姨,您儿子说褚月华攀高枝,攀的谁?”

老太太一梗脖子。“我哪知道,她自己心里清楚。”

沈鹤鸣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声音不重,但案板是铁皮的,咚一声闷响,周围人都不吭气了。“您儿子去年腊月来找过褚月华,在店门口堵她,说想复合,褚月华没答应。当时我站这儿听的,您儿子亲口说的原话是,月华我错了,我跟她断了你回来吧,用不用我找那天买豆浆的街坊来对质?老周头那天坐窗边。听得真真儿的,”

老太太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黎凯在外头找的那个女的,姓谭,在城西开美甲店,去年八月还来我这儿买过两回包子,说是黎凯让她来打包的,我这儿有微信收款记录。”沈鹤鸣掏出手机划拉两下,屏幕怼到老太太跟前,“您要不信,自己看,”

老太太眼珠子转了转,嗓门降了半截。“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儿子,她褚月华要是有个女人的样,我儿子能往外头跑?”

褚月华指甲掐进掌心。沈鹤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认识,跟平时问她“今天还吃素包子”一个样,平平淡淡的,但她看懂了。别说话,我来。“阿姨,您说褚月华没女人样,这话我不爱听。”沈鹤鸣把手机揣兜里,手往围裙上蹭了蹭,“她天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跑工地,晚上画图到十二点,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您儿子要是有她一半上进,也不至于三十好几了还啃老。”

老太太脸白了。“您拎一兜烂苹果来糟践人,我生意还做不做了?您要说法是吧,我给您个说法。这么回事,”沈鹤鸣弯腰把那兜苹果提起来,往老太太怀里一塞,“苹果拿回去,烂的别扔,削削还能吃。您儿子那事儿,回去问他自己,问明白了要是还想来找褚月华,您让他先来我这儿买两屉包子,我跟他当面唠。”

老太太抱着一兜苹果,嘴皮子哆嗦半天,心里发毛。“你,你谁啊你多管闲事。”

“我卖包子的,她楼下邻居。”沈鹤鸣把擀面杖重新拿起来,转身往店里走,“滕姨,帮我送送阿姨。”

滕凤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胳膊一伸挽住老太太。后背直冒冷汗。“走走走,大姐我跟你讲,这褚月华是我租客,我比你了解她,那姑娘心气高着呢,你儿子真配不上。走走走,上我那儿喝口水,别搁这儿站着了,回头再摔着。”

老太太被滕凤仪连拉带拽弄走了,围观人群散了,褚月华还杵在原地。沈鹤鸣回身看她。“站那儿干嘛?进来吃包子。”

褚月华跟进去,一屁股坐小马扎上。沈鹤鸣从蒸笼里捡了俩包子放她跟前。素馅的,茴香豆腐。“你刚才说的那些,黎凯来找过我,还有那女的来买包子,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没问。”

褚月华拿筷子戳包子。“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干这行记性不好不行,一屉包子几个褶我都得数清楚,”他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吃你的。”

褚月华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眼泪啪嗒掉在桌面上,她赶紧拿手背蹭掉,低头猛吃,

沈鹤鸣背对着她揉面,没回头。“哭什么,包子不好吃?”

“好吃。老实讲,”

“好吃你哭。”

“我乐意,”

“那你就乐意着。”他手上动作没停,“吃完帮我把门口那烂苹果汁擦擦,黏脚,”

褚月华含着包子笑出声。第二天褚月华去城西建材市场挑瓷砖,好死不死撞见郗明远。他一身灰西装,胳膊底下夹个皮包,正跟一个材料商递名片,看见褚月华,笑着走过来。“哟,褚大设计师,听说你昨天跟前男友他妈当街吵了一架?都传开了,说你被老太太堵门口骂了半小时,”

褚月华把手里的瓷砖样品往他跟前一举。“你听谁说的?”

“滕凤仪奇牌室那帮老太太,打牌的时候聊的,我路过听见了。”郗明远笑得很欠,“不过褚月华,我挺佩服你,都这样了还有心思来挑瓷砖,”

“我有什么没心思的。”

“你那个城南刘总的单子,我听说刘总老婆对你方案有点意见,嫌太素了。”他压低了声音,“要不这样,你把方案给我,我帮你改改,回头咱俩署名,钱你六我四,”

褚月华把瓷砖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留着铺厕所吧,”

转身走了三步,又回头。“郗明远,刘总老婆的意见是嫌我方案太素还是嫌你背后递话?”

郗明远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你这话说的,我好心帮你。”

“你帮我?你帮我把刘总老婆微信推过来,我当面问她,”

郗明远手指在皮包带上敲了两下,“行,你狠,褚月华,我看你接到什么时候。”

褚月华没理他,掏出手机给刘总老婆发了条语音,头皮一阵发麻。“嫂子,听说您对我方案有想法?你听我说,我下午去您那儿一趟,咱当面聊,哪儿不满意我改哪儿,改到您满意为止,”

发完冲郗明远晃了晃手机,“听见没,我改,你慢慢等,”

郗明远脸绿了半截,

刘总老婆那关褚月华过了,怎么过的她没跟任何人细说。滕凤仪追问了三天,她就一句“给人家里里外外重新设计了一遍,没收钱”。滕凤仪骂她傻,褚月华说:“你懂什么,刘总老婆在业主群里两百多号人,她夸我一句比我发十条朋友圈管用。”

果然,一周之内城南两个新客户找上门,都是刘总老婆介绍的。眼珠子一缩。褚月华在早餐店跟沈鹤鸣说这事儿的时候,沈鹤鸣正往豆浆机里倒泡好的黄豆,“那你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排到明年三月了。”

“那你还天天下来吃包子。”

褚月华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你这儿包子好吃。”

沈鹤鸣没接话,往豆浆机里加水,按了开关,机器嗡一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句:“那你要是不下来吃,我多蒸的那屉给谁?”

褚月华差点把包子馅呛进气管。宫本兰那个月被接回来的时候,褚月华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养老院接老太太。沈鹤鸣早上出摊走不开,她打车去的,来回车费八十六,宫本兰要给她钱,她死活不要,后背直冒凉气,

“您别给我钱,我乐意来接您。”

“你图什么呀丫头,”

“图您回去骂沈鹤鸣,我爱听,”

宫本兰笑得直拍大腿。老太太在后座坐稳了,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张老照片。黑白照,边角卷了,上面是个穿白案围裙的年轻男人,旁边站个扎辫子的姑娘,

“这是小沈他师父,我老头,”宫本兰手指头摩挲着照片,“走了六年了,”

褚月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您跟师父感情真好。”

“好什么好,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好听的。临走了才憋出一句。说下辈子还吃我擀的面条。”宫本兰把照片收好,“所以我看小沈憋着我就来气,好的不学学这个。”

褚月华笑了。“您别气,他现在说了。这不,”

“说了?说什么了?”

“就,说了些话。”褚月华脸有点热。宫本兰凑过来盯着她看,“你这丫头,脸红了,行,小沈出息了。”

早餐店后头小马扎上,宫本兰一边看沈鹤鸣揉面一边跟褚月华咬耳朵,“丫头,我跟你说个事。小沈他爹妈走得早,他跟着我老头学手艺,我老头走的时候他哭得比我还凶,这孩子心里装事,装多了就堵,你得给他掏掏。”

“我怎么掏?”

“你问他呀,你问他以前在酒店的事,他话匣子就开了。”

褚月华将信将疑,晚上收摊了她没走,坐在店里帮沈鹤鸣擦桌子,沈鹤鸣在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沈鹤鸣,你在酒店当副总厨的时候什么样?”

沈鹤鸣手停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好奇。宫本兰说你以前管好几十号人,天天开会,跟你现在这样不像。”

沈鹤鸣把计算器放下,想了想。“酒店后厨比这儿累,一天站十四个小时,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有一回年会,一千二百人的自助餐,凉菜间有个小伙子把一盆海蜇皮打翻了,我蹲地上捡了四十分钟。”

“后来呢?”

“后来那小伙子吓得直哭,我说哭什么,捡完了洗洗还能用。第二天他给我买了包烟,我不抽烟,给他塞回去了,让他买双防滑鞋。”

褚月华把抹布搭在椅背上,“你以前不这么闷吧?”

“以前更闷。”沈鹤鸣把账本合上,“在酒店,话多的人干不长。你多说一句。传出去就是十个版本。心里咯噔一下。我师父教我的,后厨里手要快嘴要慢,”

“那你现在怎么话多了?讲真,”

“现在?”他看了褚月华一眼,“现在不闷了。”

褚月华别过脸去擦灶台。不对劲,嘴角压不住。郗明远那事儿没完,褚月华过了刘总老婆那关之后,他消停了半个月。褚月华以为他认了,结果滕凤仪火急火燎找上门,说奇牌室有人传褚月华跟沈鹤鸣搞在一起,说沈鹤鸣给她免了三年的早餐钱,说褚月华方案好看全靠沈鹤鸣在后头掏钱买材料。“谁传的?”褚月华问。

“还能有谁,郗明远他表姐,天天来我这儿打牌那个,嘴上没把门的。”滕凤仪拍桌子,“我当场就骂她了,我说你哪只眼睛看见人家掏钱了,人家沈鹤鸣一屉包子三块五,免三年才多少钱,够买一平米厕所不?”

褚月华气得手抖。“他这是要坏我名声。”

“你打算怎么办?”

褚月华想了想。“滕姨,你帮我个忙。明天她再来打牌,你当着她面给我打电话,就说刘总老婆给我介绍了个新客户,单子八十万,问她郗明远接不接。”

滕凤仪一拍大腿。“损还是你损。”

第二天电话打了,郗明远表姐脸拉得跟鞋底似的,牌都打不利索,连输三把,心里发毛。当天晚上郗明远就给褚月华发微信,说月华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我表姐嘴碎我回头说她,

褚月华回了一条。“郗明远,你表姐嘴碎不碎我不管,你背后递话的事儿我记着了。就这么着,下次再让我逮着,我直接把你跟材料商吃回扣的聊天记录发业主群,”

郗明远再没回。隔了两天褚月华在小区门口碰见他,他西装还是笔挺,脸上还是笑,但眼神不对了,看褚月华跟看鬼似的,绕了八丈远。滕凤仪在奇牌室门口嗑瓜子,瞅见了,冲褚月华竖大拇指。“行,丫头,有你的,郗明远那小子以后见你得绕道走,说不上来。”

“他活该。”

“那可不。对了,小沈今儿包子多蒸了一屉,让我给你带话,让你下去吃,”

褚月华把电脑包往肩上一甩,心里一紧,“知道了。”

滕凤仪在后面喊,“你俩什么时候把事儿办了?我等着吃喜糖呢。”

褚月华头也不回,“您等着吧,”

日子进了腊月。天冷得伸不出手。早餐店门口支了个棉帘子,沈鹤鸣每天四点半起来生火,灶间热烘烘的,玻璃窗上一层水雾。褚月华接了个急单,甲方要求年前完工,她连熬了四个大夜,第五天早上在工地量尺寸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从梯子上栽下来。工人吓坏了,给沈鹤鸣打的电话,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有他号码。

沈鹤鸣骑电动三轮来的,围裙没换,棉袄都没套,就一件毛衣外面罩着围裙,冻得鼻子通红。他把褚月华从工地拎出来塞进三轮车斗里,往她身上盖了条蒸包子用的棉被。“你干嘛,我活没干完。”

“活干不完你命要不要?”

褚月华缩在棉被里,闻见一股面香,“你棉被上全是包子味儿。”

“嫌难闻你下来,”

褚月华不吭声了,把棉被裹紧点,三轮车突突突开到小区门口。说实话,滕凤仪正叉着腰站那儿。“怎么了这是?”

“累的,四天没好好吃饭。”沈鹤鸣停好车,绕到车斗前,“下来,上我那儿喝碗粥。脑子嗡的一声。”

褚月华从棉被里拱出来,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蹭了条灰印子,“你粥里放糖了没?”

“放了,”

“那行。”

滕凤仪跟在后面念叨。“我说你俩,一个卖包子的一个画图的,凑一块儿连句热乎话都不会说,小沈你就不能直接说褚月华你辛苦了?褚月华你就不能直接说谢谢?”

沈鹤鸣端着粥从灶间出来。“不客气,”

褚月华接过碗。“谢了,”

滕凤仪翻了个白眼。“没救了,你俩没救了。”

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黏糊糊的,褚月华喝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沈鹤鸣又给她捡了俩包子放碟子里,一个鲜肉一个素馅,

“以后每天中午来我这儿吃,”

褚月华抬头看他。“别去外头对付,你胃本来就不好,再对付两回该进医院了,”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沈鹤鸣在对面坐下,拿抹布擦桌子,“你抽屉里三盒胃药。我上回给你修插座看见的,”

褚月华把勺子搁碗里,“你翻我抽屉?”

“没翻,找螺丝刀,一眼瞅见的,”

滕凤仪在门口嗑瓜子。啧啧两声。“瞅见就瞅见呗,还修插座,小沈你这借口找的,我奇牌室灯泡坏了俩月了也没见你主动来修。”

沈鹤鸣耳朵尖红了。腊月二十三小年,宫本兰从养老院回来,沈鹤鸣关了半天店,包了三种馅的饺子。褚月华被叫下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都没洗。“你喊我下来就为吃饺子?”

“我师父包的,让你来尝尝。你听我说,”

宫本兰坐在小马扎上擀皮,手速快得看不清,头皮一阵发麻,心里一紧,“丫头坐,第三锅马上好。”

褚月华蹲旁边帮着摆饺子,摆得歪歪扭扭,宫本兰嫌弃地重新摆了一遍,“你这摆法,下锅全得破,”

“我又不会。”

“不会学,让小沈教你。”宫本兰拿擀面杖敲了敲沈鹤鸣胳膊,“你倒是教啊。”

沈鹤鸣从她手里拿过一个饺子皮,放馅,对折,两手一挤,一个圆滚滚的饺子立在案板上。“看会没?”

“没有,”

他又包了一个,放慢动作,“这回呢?”

沈鹤鸣抬眼瞅她。“你故意的吧,”

褚月华笑得肩膀直抖。“对,我就是故意的。”

宫本兰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拍。“你俩搁这儿打情骂俏呢?我这老太太还饿着肚子呢。”

饺子煮好端上来,褚月华蘸着醋吃了十二个,撑得靠在椅背上动弹不得,宫本兰吃得慢,边吃边看她,“丫头,年后什么打算?”

“接了两个新单子,三月开工。”

“我问的是你俩的打算。”

褚月华差点被最后一个饺子噎住,“什么,什么打算,”

宫本兰筷子一指沈鹤鸣。“你问。别又让我催,我都催三年了。”

沈鹤鸣放下筷子,你听我说,坐直了。“褚月华。腿一软。”

“干嘛。”

“年后我把店重新装一下,灶间扩出来一块,门口加两张桌子,你帮我看一眼图纸?”

褚月华愣住。“就这?”

“就这。”

宫本兰急得直拍桌子。“你倒是说重点啊!”

沈鹤鸣看着褚月华。“重点是你以后别站外头吃包子了,进来坐着吃,”

褚月华把筷子一搁,“沈鹤鸣,你这算求婚还是算招揽长期饭票?”

“都算。”

宫本兰一巴掌拍自己额头上。“我的天爷,三年就憋出这么一句。”

褚月华盯着沈鹤鸣看了好几秒,他耳根子红到脖子,但眼睛没躲,就那么看着她,跟每天早上问她“还吃素包子”一个眼神,

“行,”褚月华说。“行什么?”

“行,我帮你看图纸,设计费按市场价八折,少一分我跟你急。”

沈鹤鸣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褚月华看见了。“那包子钱怎么算?”

“包子钱另算,一码归一码,”

“那我还是亏。”

“你亏什么亏。三年包子钱我还没跟你算呢。说实话,”

宫本兰在旁边拍着大腿笑。“成了成了,这面总算蒸上了。我去给老头上炷香,告诉他这徒弟没白教。”

褚月华臊得站起来要跑。被沈鹤鸣一把拽住袖子。“吃完再走,还有一锅,”

“你撑死我算了。”

“撑不死,你胃大着呢。”

年后沈鹤鸣的店关了半个月,褚月华画了六版图纸,被他打回来五版。第一版嫌灶台离蒸笼太近,第二版嫌操作台不够宽,第三版说排烟管走线不对。褚月华把第六版图纸拍在他案板上。“沈鹤鸣。我给别人设计别墅都没改过这么多遍。”

沈鹤鸣看了一眼图纸。“这个地方留个窗,朝东开,早上揉面能看见太阳。”

褚月华凑过去看,他指的位置在灶台旁边,她想了想,拿笔改了。“加窗行,但窗台高度得降五公分,不然你揉面的时候胳膊肘撞玻璃。”

“还有,门口加两张桌子可以,但你得在桌子上面搭个雨棚,下雨天客人坐门口吃包子不能淋着,”

“你除了行还会说别的吗?”

沈鹤鸣把图纸卷起来收好,“会。谢谢你。”

褚月华把笔往他围裙兜里一插。“不客气,设计费打我卡上。头皮一阵发麻。”

装修队进场那天郗明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店门口看了半天。褚月华正在跟工人交代墙面刷什么颜色,一回头看见他,脸拉下来,

“你来干嘛?说实话,”

郗明远难得没笑,手插在兜里。“听说你跟卖包子的好了。来看看,”

“看完了?走吧。”

“褚月华,我承认我背后递话,是我不地道。”他踢了踢脚边的碎砖头,“你这人吧,太硬,我老想挫挫你,结果没挫动,自己磕了一嘴血,”

褚月华抱着胳膊看他,“我表姐那事儿我道歉,材料商那事儿我也认。以后各做各的。我不给你使绊子了,”

褚月华想了想,“行,我信你一回。但你要再犯,我手里那聊天记录可还留着呢。”

郗明远苦笑。“知道了,你这人,真是一点软和话不会说,”

“你配吗?”

“不配。”他摆摆手走了,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祝你包子卖得好。”

“用你说。”

沈鹤鸣从店里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递了一杯给褚月华,“他跟你说什么?”

“来认怂的。”

“真怂假怂?”

“假怂我也当真的听,反正以后他再蹦跶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沈鹤鸣把豆浆碰了碰她的杯子,“厉害,”

“那可不。”

装修完重新开业那天,滕凤仪送来个大花篮,红绸子上写着“开业大吉”四个字,字是她儿子从深圳快递回来的,滕凤仪自己挂上去的,挂得歪了,褚月华给她扶正。宫本兰坐头一桌,面前摆着新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有点怪。“小沈,你这菜单谁设计的?”

“褚月华。说实话,”

“好看是好看,就是字太小,我老花眼看不清。”

褚月华凑过去看。“哪儿小?三号字够大了。”

“够什么够,你按老太太眼睛配字号,得五号。”

褚月华跟沈鹤鸣对视一眼。两个人另一边笑了,滕凤仪在旁边嗑瓜子。“你俩别笑,以后日子长着呢,菜单字号能吵三天你信不信。”

褚月华拉开椅子坐下。“滕姨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要是少说,你俩现在一个在楼上画图一个在楼下揉面,谁也别搭理谁。”

宫本兰敲筷子,“行了行了,吃包子吃包子,开业头一天别拌嘴。”

褚月华拿了个包子掰开,茴香豆腐馅的,热气冒出来,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沈鹤鸣在旁边递了杯凉水。“你以后还多蒸一屉?”

“蒸。”

“那我要是不下来吃呢?”

沈鹤鸣把水杯往她跟前推了推,“你不下来我端上去,”

褚月华嘴里含着包子。含糊说了句什么。脑子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她把包子咽下去。“我说,那你以后天天端,”

滕凤仪在奇牌室门口探出头来喊,“小沈,给我留两屉鲜肉的,晚上打牌当夜宵!”

“知道了滕姨,”

宫本兰吃完第三个包子,擦了擦嘴。“丫头,年前说的那事儿,定了没?讲真,”

褚月华看了沈鹤鸣一眼。沈鹤鸣正往蒸笼里码包子,头也没回。“定了,五一。”

宫本兰一拍桌子。“好!我回去就开始做被面,我当年嫁老头的时候自己缝的被面,手艺没撂下。”

褚月华脸腾地红了,“谁说要被面了。”

“我说的,你俩别管。”

沈鹤鸣终于回头,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师父,被面做红的,”

“用你说,我还能做绿的?”

褚月华捂着脸笑,笑得肩膀直颤。滕凤仪在门口嗑着瓜子跟隔壁水果店老板唠嗑,有点怪。“瞅见没,楼下那包子铺,三年了,今儿总算把老板娘定下来了。”

“早该定了,我天天看他多蒸一屉,多糟践东西。”

“那可不,蒸了三年才蒸熟。”

褚月华在店里听见了,冲门口喊,“滕姨,你瓜子皮别往我门口扔!”

“我扔的是隔壁的地,你管得着吗?”

沈鹤鸣把新菜单贴到墙上,褚月华过去看了一眼,菜单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本店素包子不限量供应,褚月华专享。”

褚月华回头看他。沈鹤鸣在灶台后面擦锅,擦得锃亮,围裙上沾了面粉。“沈鹤鸣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写菜单上,省得你以后赖账,”

“我赖什么账?就这么着,”

“赖包子钱。”

褚月华把菜单揭下来卷成筒敲他肩膀。“你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写菜单倒挺来劲,说不上来。”

沈鹤鸣任她敲。手上擦锅的动作没停,“你话多,我话少,正好。”

“谁话多了?”

“你。”

褚月华把菜单重新贴回去,贴歪了,沈鹤鸣伸手给她扶正。两个人的手在菜单上碰了一下,褚月华没缩,沈鹤鸣也没缩,

宫本兰在那边喊,“你俩贴个菜单贴半天,过来吃包子!”

褚月华应了一声。嗓子眼发紧。往小马扎那儿走。沈鹤鸣跟在她后头,围裙带子松了,褚月华顺手给他系上,动作自然得跟做过一百遍似的,有点不对。滕凤仪嗑着瓜子跟水果店老板说:“瞅见没,这就叫过日子。”

水果店老板点点头,“那可不,包子就粥,越吃越有。”

五一那天褚月华和沈鹤鸣去民政局领了证,出来的时候褚月华举着红本本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就一行字:“包子钱不用还了,”

滕凤仪第一个点赞评论:“早该这样!晚上奇牌室摆一桌,我请客!”

宫本兰在底下回:“你请客我出酒,我存了瓶五粮液,老头走那年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郗明远也点了个赞,没评论,褚月华翻到他那条,手指头顿了顿,没删他,也没回他。晚上奇牌室摆了两桌,滕凤仪把邻居都叫来了,宫本兰把五粮液开了,沈鹤鸣被灌了三杯,脸红了,话比平时多了一句半,

“以后包子管够。”

褚月华在桌子底下踹他,“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沈鹤鸣想了想。“褚月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下来吃包子,”

满桌子人笑得东倒西歪,总觉得哪里不对。滕凤仪举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我提一杯。我滕凤仪在这小区住了二十年,头一回见楼下卖包子的把楼上画图的娶了。老实讲,这说明什么?说明近水楼台先得月,说明好饭不怕晚,说明你俩这三年没白耽误。”

褚月华跟她碰了一杯。“滕姨你以后打牌别老念叨我。”

“我念叨你是为你好!”

宫本兰在边上笑。“凤仪你少说两句,让俩孩子吃口菜,”

沈鹤鸣给褚月华夹了块红烧肉,褚月华给他夹了一筷子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桌上人都看在眼里。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褚月华扶着有点上头的沈鹤鸣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沈鹤鸣突然站住了。“怎么了?想吐?”

“没,”他靠着墙,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褚月华手里。是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个包子,还温着,后背直冒凉气,

“你什么时候揣的?”

“出门前从蒸笼里拿的。怕你晚上饿。”

褚月华攥着那个包子,塑料袋上还沾着他兜里的烟盒印子,他平时不抽烟,兜里常备一包给来店里买包子的老烟枪散一根,

“沈鹤鸣。”

“嗯?”

“你以后天天给我揣一个。”

褚月华扶着他继续上楼,走到五楼家门口掏钥匙,沈鹤鸣靠墙站着,忽然说了句:“褚月华,你以后别太拼了。”

“我拼我的,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我是你丈夫,”

褚月华钥匙捅了半天没捅进锁眼,手有点抖。沈鹤鸣从后面伸过手来,帮她把钥匙转了一下,门开了,怪怪的。这么跟你说吧,“你手抖什么?”

“谁抖了?你喝多了眼花。”

沈鹤鸣没拆穿她,先进屋把灯开了。褚月华跟进去,把包子搁餐桌上,塑料袋解开,包子还软乎,

“你吃不吃?脚下一软。”

“我吃过了。”

“再吃一个。”

沈鹤鸣掰了一半,两个人站在餐桌边上,一人一半把那个素包子分了。窗外小区路灯亮着,楼下早餐店的招牌灯也亮着,沈鹤鸣走的时候没关,照亮了半条巷子。褚月华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早上我不下来吃了,”

沈鹤鸣看她,“明天我睡懒觉,你把包子端上来。”

“豆浆也要。”

“你别光说行。”

沈鹤鸣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伸手把她嘴角的包子渣擦掉,“褚月华,我以后不光说行,”

“那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褚月华把他的手拍开,转身往卧室走,“你这人,结了婚嘴还是笨。”

“你话多,我话少,”

“你就会这一句,”

“够用了,”

褚月华把卧室门关上之前探出脑袋,“明早八点,别晚了。”

“六点半就蒸好了,八点正好,”

“我说八点就八点,早了我不起,”

门关上了。沈鹤鸣站在客厅里,听见门里头褚月华闷着声音喊:“沈鹤鸣,围裙明天自己洗!”

他低头看了看围裙上的面粉印子,嘴角往上弯了弯。楼下滕凤仪奇牌室的灯还亮着,她正跟宫本兰复盘今晚的酒局,宫本兰喝高兴了,话比平时密。“凤仪你说,我这徒弟,三年憋一句话,值不值?老实讲,”

滕凤仪把瓜子壳扫进垃圾桶。“值,蒸了三年才熟的包子,那能不香吗。”

宫本兰拍着桌子笑,“那可不,面发好了就得蒸,蒸熟了就得吃,凉了再热,那就不是味儿了。”

滕凤仪给她倒了杯茶。“你少喝点酒,回头小沈又得念叨你,”

“他念叨他的,我喝我的。”

楼上灯灭了。楼下招牌灯还亮着,照着早餐店门口新搭的雨棚,雨棚底下两张小桌擦得锃亮。第二天早上八点整,褚月华家门铃响了。她裹着睡衣开门,沈鹤鸣端着托盘站在外面,托盘上一屉素包子,两碗豆浆,一碟咸菜丝。“八点整,”

褚月华让开门,“进来吧。”

沈鹤鸣把托盘搁餐桌上,褚月华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口包子,烫得直吸气,沈鹤鸣把豆浆推过去。“明天还送?”

“送,”

“后天呢?”

褚月华嚼着包子看他。“沈鹤鸣,你以后别光送包子。”

“那送什么?”

“你自己想。”

沈鹤鸣在她对面坐下,认真想了想。“明天加个茶叶蛋,”

褚月华差点把豆浆喷出来。“行,茶叶蛋也行。”

楼下滕凤仪的大嗓门传上来,“小沈!给我留两屉鲜肉的!说实话,我打了一宿牌饿死了!”

沈鹤鸣冲窗外应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了滕姨!”

褚月华咬着包子笑,“你这店开得,全小区都成你食堂了。”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是我食堂的?”

褚月华拿筷子敲他手背。“我是你老板娘。”

沈鹤鸣把筷子捡起来摆好,怪怪的,“行,老板娘,明天想吃什么馅的?”

“茴香豆腐。”

“天天茴香豆腐,不腻?”

“不腻,你蒸三年了我都没腻。”

沈鹤鸣低头笑了一下。很浅,但褚月华看见了,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下楼帮你卖包子去,”

“你不画图了?”

“图下午画,上午给你当收银员。”

沈鹤鸣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她,头皮一阵发麻。“那围裙你系。”

褚月华接过来往身上套,带子太长,在腰上绕了两圈。沈鹤鸣伸手给她把带子系好,说不上来,打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滕凤仪在楼下仰头喊,“你俩磨蹭什么呢!包子凉了!”

褚月华推开窗户探出头。“来了来了,催什么催,结婚头一天还不让人多睡会儿!”

滕凤仪叉着腰在楼下笑,“哟,新娘子起驾了!宫本兰你听见没,人家说多睡会儿!得了,”

宫本兰从奇牌室窗户探出脑袋。“听见了!我作证,昨晚上十一点才散,今儿八点就起了,够勤快了!”

褚月华缩回脑袋,跟沈鹤鸣对视一眼,两个人另一边笑出声,沈鹤鸣把蒸笼盖子掀开,热气扑了一脸。“褚月华,包子好了。”

褚月华把收银盒往柜台上一搁。“来了来了。头一屉给我留俩,剩下的你卖,”

“凭什么?”

“凭我是老板娘,”

沈鹤鸣把俩包子捡到碟子里放她手边。“行,老板娘,吃你的。”

褚月华咬了一口包子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沈鹤鸣给排队的人捡包子、收钱、找零,动作利索,不瞒你说,围裙干净,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就是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她总觉得这人是不是有话要说。现在他看她。她知道了,这人是在数她嘴角沾没沾包子渣。滕凤仪排在队伍最前面。递过来五块钱,“两屉鲜肉的。”

褚月华接过来扔进收银盒。大气不敢出。“滕姨,以后你吃包子记账上,月底一块儿结。”

“凭你是我房东。我给你打折。”

滕凤仪

滕凤仪把五块钱又推回来,“打什么折,你当我差那几毛钱?说真的,记账就记账,月底我连奇牌室的茶水钱一块儿跟你算,”

褚月华乐了。“滕姨你这账算得明白,茶水钱你也好意思收我的?”

“茶水是茶水。房租是房租,一码归一码。”滕凤仪拎着两屉包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对了,你那个同行,姓郗的,昨天下午在奇牌室坐了俩钟头,输了四百多,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褚月华手上捡包子的动作没停。“他来干嘛?”

“说是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坐那儿不走,我总不能轰人,开门做生意哪有撵客的。”滕凤仪压低声,“后来你猜怎么着,他打听沈鹤鸣来着。”

褚月华眼皮一抬,“打听什么?”

“问沈鹤鸣以前在哪干,干了多少年,家里什么情况,”滕凤仪撇撇嘴,“我一句没漏,就说不知道。他又问你是不是常来吃早饭,我说人家住楼上,下来吃个饭怎么了。”

沈鹤鸣在旁边捡包子,手上没停,耳朵竖着,褚月华把收银盒盖子一扣,“滕姨,下回他再来,你就说这店是我开的,不欢迎他,”

“这话我记下了。”滕凤仪走两步又回头,嗓门拔高,“你俩领证归领证,酒席定哪天?别想着糊弄过去,这栋楼里二十八户,你挨家挨户送包子堵嘴,我可没这么好打发。”

褚月华脸一僵。“滕姨,我俩商量了,不办酒席。”

滕凤仪脚步钉在原地,“不办?”

“我跟他都不爱热闹。领个证,把日子过起来就得了。”

滕凤仪把包子往柜台上一墩,“褚月华,你这话说得没良心,宫本兰盼了多少年?我盼了多少年?这楼里上上下下谁没吃过沈鹤鸣的包子?说白了,你俩结婚不办酒,宫本兰那膝盖能自己走到养老院去你信不信?”

沈鹤鸣终于开口。“滕姨,办,小办,”

褚月华扭头瞪他,“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刚才。”沈鹤鸣把最后一个包子捡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你定日子,我出人,”

滕凤仪一巴掌拍在柜台上。“这才像话!日子我来挑,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她拎着包子风风火火走了,出门就扯嗓子喊,“宫本兰!你徒弟要办酒了!”

褚月华把收银盒往沈鹤鸣怀里一塞。“你出人?你出什么人?你认识几个能来喝酒的?”

“后厨一帮老兄弟,几个发小。”

“加起来够一桌吗?脑子嗡的一声。”

沈鹤鸣想了想,“加上师父,两桌吧。”

褚月华叉着腰站在原地,看他一脸坦荡,气不打一处来。“沈鹤鸣,我这边客户加同行加闺蜜,少说五桌人。你两桌,到时候人家问我新郎是不是没朋友,我怎么说?”

“你就说新郎的朋友都在后厨忙活,顾不上吃。”

褚月华嘴角抽了一下,这闷葫芦偶尔蹦一句,还挺噎人。她转身上楼换衣服,九点半约了客户看现场。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下沈鹤鸣接电话,声音压得低,她就听见一句,“郗老板,我这儿只卖早饭,不接设计单。您找错人了,”

褚月华站住了,她摸出手机给沈鹤鸣发微信,“郗明远找你干嘛?说真的,”

楼下半天没回。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想让我给他新店做后厨设计。我说不接。”

褚月华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打字,“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同不同意你接。”

这回沈鹤鸣回得快。“我开早餐店的,他开设计工作室的,我做后厨他做前厅,不搭,再说,他跟你不对付,我接他活干什么。”

褚月华把手机揣兜里,嘴角压不住往上翘。这闷葫芦,心里门清。下午两点,褚月华在工地跟瓦工吵了一架,客户要改水电位。图纸上标得明明白白,瓦工非说干不了。她蹲在地上拿粉笔在水泥面上画了一遍走管路线,瓦工不吭声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手机响了,郗明远,

“月华,听说你结婚了?恭喜恭喜。”

褚月华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郗总消息灵通。”

“滕姨跟我说的啊,她昨天在奇牌室说的,一屋子人都听见了。”郗明远笑了一声,“你说你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通知一声,咱们好歹同行这么多年,”

“没办酒,就领个证。”

“那不行,该热闹还是得热闹。”郗明远顿了一下,“对了,你老公那个早餐店,我昨天去吃了,包子确实不错。我新店想找个靠谱的后厨顾问,你看能不能帮着牵个线?”

褚月华靠在工地临时搭的架子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郗总,你新店开在哪儿?这么回事,”

“城东,离你老公那铺子不远,走路十分钟,”

褚月华心里咯噔一下。城东老小区这片,早餐店本来就少,沈鹤鸣那铺子靠的是回头客。郗明远在十分钟脚程的地方开新店,安的什么心,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后厨顾问的事我不掺和,你直接找他谈。”她挂了电话,翻出沈鹤鸣的微信,“郗明远要在你旁边开店,你知道?”

这次沈鹤鸣直接打了电话过来。“知道,他前天来吃早饭,坐了半个钟头,问东问西,”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你这两天赶图纸,夜里两点才睡,我说这个干什么,”

褚月华攥着手机,指甲在安全帽边上刮了两下。“沈鹤鸣,你听着,他要是跟你玩阴的,你告诉我,你那个铺子租约还有几年?”

“三年。”

“房东谁?”

“你认识,滕姨的老姐妹,姓方,”

褚月华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行,我知道了,晚上回去说。”

她挂了电话没回工地,直接打车去了滕凤仪的奇牌室。下午三点,奇牌室里三桌麻将打得正酣,烟味混着茶味,风扇在头顶嘎吱转。滕凤仪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见她进来,瓜子壳往垃圾桶一弹,

“哟,新娘子怎么这个点来了?”

褚月华拉过一把塑料凳坐下,“滕姨,沈鹤鸣那个铺子的房东,方姨,你熟不熟?脚下一软。”

“熟啊,多少年的老姐妹了。怎么了?”

“郗明远要在旁边开店,我怕他使坏。方姨那边租约有没有什么说法?”

滕凤仪把手里的瓜子放下,“你怀疑郗明远要撬铺子?”

“他那人我太了解了,明面上跟你笑呵呵,背地里能把你墙角挖塌。”褚月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要找沈鹤鸣做后厨顾问,我说你自己谈。老实讲,他又说新店就在沈鹤鸣旁边。”

滕凤仪一拍桌子,“这孙子!方姨那铺子租约还有三年,他撬不动。”

“三年以后呢?他要是把旁边几个铺面都盘下来,到时候方姨想涨租还是想换人,他都能插手,”

滕凤仪把围裙往腰上一系,“走,我带你找方姨去。她这会儿应该在老年活动中心打牌。”

两个人出了奇牌室,滕凤仪步子迈得大,褚月华在后面跟着,走到半路滕凤仪突然停住,“月华,你跟沈鹤鸣说了没有?”

“说什么?”

“说郗明远以前追过你。”

褚月华脚步一顿。“他追过我?滕姨你听谁说的?”

“你当我不看朋友圈?前年你生日,郗明远发了个蛋糕照片,配文写‘祝最好的搭档生日快乐’,底下多少人起哄,沈鹤鸣那闷葫芦肯定看见了。”

褚月华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年生日,郗明远确实送了个蛋糕到工作室,她当时还纳闷这人怎么突然献殷勤。后来抢单子抢得你死我活,她就把这事忘了。“我跟郗明远什么事都没有,”

“我知道没有,沈鹤鸣能不知道?”滕凤仪拿手指头戳她脑门,“你那老公,心里装了一座山,嘴上只说二两。郗明远跑到他跟前晃,他能不琢磨?”

褚月华站在原地。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她摸出手机给沈鹤鸣发了条微信。这么回事,“晚上收了摊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沈鹤鸣回了个“好”,晚上七点,早餐店收了摊,卷帘门拉下一半。褚月华从楼上下来,看见沈鹤鸣坐在店里最里头那张桌上,面前摆着两碗豆浆,一碟包子,还有一碟子切好的酱牛肉,

“哪来的酱牛肉?”

“下午卤的。”沈鹤鸣把筷子递给她,“你说有事,我寻思边吃边说。”

褚月华坐下,夹了一片牛肉塞嘴里。卤得透,筋都软了。她嚼完把筷子一放,“郗明远的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沈鹤鸣没抬头,拿筷子夹包子。“你说。”

“前年我生日,他送过一个蛋糕,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后来抢单子抢得凶,这事就过去了。我跟他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沈鹤鸣把包子放进她碟子里,怪怪的,“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让他坐店里打听你?大气不敢出。”

“他打听他的。我卖我的包子,他问我在哪干过,我说酒店,问我干了几年,我说十五年。问完了他说想请我做后厨顾问,我说不接,”

褚月华盯着他,“你就这么应付的?”

“不然呢?”沈鹤鸣抬头看她,“他要在旁边开店,我拦不住,方姨的铺子租约还有三年。三年里他撬不动。三年以后他要是真把这排铺面都盘下来,我换个地方开,手艺在,客人在,换个招牌的事,”

褚月华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这闷葫芦什么都想好了,就是不跟她说。“沈鹤鸣。以后这种事你得跟我商量。反正,”

“你忙。”

“忙也得说。”她把豆浆碗往前一推,“我是你老婆,你铺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他郗明远想动你,得先过我这关。”

沈鹤鸣看了她半晌,嘴角动了一下。“行,”

“你笑什么?”

“没笑,”他低头喝豆浆,耳朵尖有点红。褚月华把酱牛肉往自己这边拨了拨,“牛肉做得好,以后常做。”

“你爱吃我天天做,”

“那不行,天天做你该烦了,”

“不烦。”

褚月华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片牛肉塞嘴里,含含糊糊说:“沈鹤鸣,你以后有话直说,别憋着,你憋着我就得猜,我一天到晚干活,没空猜。”

沈鹤鸣把空碗收走,“那我直说,酒席日子滕姨定了,下个月初八,宫本兰说她出钱,滕姨说她出酒,你那边出几个人?”

褚月华一口豆浆差点呛住。“她们俩什么时候定的?”

“刚才,我收摊的时候滕姨来了一趟,宫本兰打的电话。”

褚月华把碗一搁。“合着全楼就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她站起来,叉着腰在店里走了两圈,不对劲。走到灶台边上看见围裙挂在那儿,拿起来抖了抖,面粉簌簌往下掉。她把围裙往沈鹤鸣身上一扔,有点怪。“下个月初八,我这边五桌,你两桌,加上滕姨和宫本兰的朋友,十桌打不住,你得做多少包子?”

“酒席不做包子,”

“那做什么?说白了,”

“我拟个菜单,明天给你看。”

褚月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行,你拟菜单,我定场地。场地钱我出。”

“我出。”

“沈鹤鸣你跟我争这个?”

“我娶媳妇,我出,”

褚月华盯着他看了三秒,总觉得哪里不对,“行,你出。菜单加一道酱牛肉,我爱吃。”

第二天一早,褚月华在工作室画图,助理小周探头进来。“褚姐,郗明远那边的人打电话来,说想约你喝个咖啡,聊个项目合作。”

褚月华头都没抬,“推了,说我没空,”

“他说是城南那个民宿改造的活,甲方点名要你。”

褚月华笔停了。城南民宿改造,她跟了三个月,方案改了四稿,甲方一直没定。郗明远这时候插进来,八成是想截胡,头皮一阵发麻。“你回他。项目上的事直接找甲方,我不私下聊,”

小周出去没五分钟又进来了,有点怪。“褚姐,郗明远本人来了,在楼下,”

褚月华把笔一扔,“让他上来。嗓子眼发紧。”

郗明远进门的时候西装笔挺,手里提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她桌上,“月华,忙着呢?”

“郗总,我这儿没多余的椅子,你长话短说。”

郗明远笑呵呵地站着。“城南那个民宿,甲方昨天跟我碰了一下,说你的方案偏硬,不够温,我寻思咱俩联手,你出方案我出软装,利润对半分,”

褚月华把咖啡推回去,“郗总,我方案硬不硬,甲方自己会说。他要是定了你,我认,他要是没定,你拿这话来跟我说,不合适,不对劲,”

郗明远笑收了,“月华,你这个人就是太倔,我这是给你台阶,”

“我不需要台阶,我腿脚好,自己能上能下。说真的,”

郗明远看了她三秒,把咖啡拎回去,怪怪的。“行,那我不打扰了。对了,你老公那个店,旁边有个铺面要转,我今天上午刚签了合同。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褚月华心里一沉,面上没动。“郗总动作挺快,”

“做生意嘛,看准了就下手。”郗明远走到门口回头,“你那个早餐店,包子确实不错,我新店开业,请你们两口子来坐坐。”

人走了以后褚月华把咖啡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说不上来。她给沈鹤鸣打电话。“郗明远把旁边铺面签了。”

沈鹤鸣那边锅铲碰铁锅,哐当响,“我知道,方姨刚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是开私房菜,不做早餐。”

“你信?”

“不信。但他不开早餐,我就管不着。”

褚月华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不对劲,“沈鹤鸣,你那个店,我想重新弄一下。把隔壁铺面也租下来,扩成两间,前面卖早餐,后面做私房菜,他郗明远不是想挤吗,我让他挤不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设计我来做,钱我出,你出技术。”

“钱我出,”

“沈鹤鸣你哪来那么多钱?”

“攒了三年,本来想盘个大点的铺子。你看,”

褚月华攥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你那钱留着,装修我出。算我入股,”

“夫妻店入什么股,”

“我说入股就入股,你管后厨,我管前厅和设计,利润对半,”

沈鹤鸣在那头笑了一声,怪怪的。短得像锅里蹦了颗油星。“行,老板娘说了算,”

褚月华挂了电话,把助理小周叫进来,“城南那个民宿。方案第五稿,今天加班改出来。甲方不是嫌硬吗,我给他软硬兼施。”

接下来半个月,褚月华白天跑工地改方案,晚上回店里跟沈鹤鸣量尺寸画图纸,隔壁铺面方姨听说他们要扩,租金给抹了零头。滕凤仪把奇牌室下午场挪到晚上,白天来店里帮着盯装修,

郗明远的私房菜比他们早十天开业。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毯铺到马路牙子上。开业那天褚月华从店门口路过,郗明远站在门口迎客,看见她就招手,“月华,进来坐坐?眼皮跳了跳。”

褚月华摆摆手,“忙着呢,改天。”

郗明远笑。“你那个店装修得怎么样了?听方姨说你要扩两间?动作挺快,”

“跟郗总学的,看准了就下手。”

郗明远脸上笑僵了一下,

装修到第二十天,出了岔子。褚月华在工地盯着工人装排烟管道,瓦工头子老赵把她拉到一边,“褚老板,你这排烟管走向不对。图纸上标的从这堵墙出去,可隔壁郗老板那边昨天来人递了话,说这堵墙是共用墙,他不同意打洞,有点怪,”

褚月华把图纸展开,“这墙在咱铺面产权范围内,他管不着,”

“他说他咨询过律师,说共用墙要双方同意。”

褚月华把图纸一卷,“行,我找他,”

她直接去了郗明远店里。下午三点,私房菜没客人,郗明远坐在靠窗的位子喝茶。这么跟你说吧,见她进来,屁股都没抬。“月华来了?坐,”

褚月华没坐,“郗总,那堵墙的事,你什么意思?”

郗明远给她倒了杯茶。“那堵墙啊,我一开始也没在意。后来我装修师傅说,你这排烟管一开,我这边的包间就闻油烟味,我做私房菜,客人来吃环境吃氛围,闻油烟像什么话。”

“我那排烟管走的是独立管道,出风口在墙外,跟你的包间隔着一堵实体墙,漏不了味,”

“你说不漏就不漏?万一漏了呢?”

褚月华盯着他。“郗明远,你直说,你要什么条件,”

郗明远把茶杯放下。“条件谈不上。我新店装修投了不少钱,你那边一开火,万一影响到我生意,我得有个保障。这样,你写个保证书,排烟出了问题你全责,再说个事再给我补两万块钱奶茶费,算是给我这半个月折腾的补偿,”

褚月华笑了。两万块奶茶费,这孙子真敢开口。“郗总,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找物业和街道来现场测,看这墙到底归谁,看我这排烟管合不合规。第二,我现在就给城南民宿甲方打电话,把他约出来,咱们当面聊聊你上回说的利润对半分是怎么回事,”

郗明远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月华,你这是威胁我?”

“我这是给你台阶。你腿脚好,自己上,”

郗明远看了她半天,把茶杯放下了,“行,墙你用,但排烟要是出了问题,我找物业,”

“你找,查出问题来我负责。查不出问题来你负责。”褚月华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对了郗总,你那个私房菜,后厨谁掌勺?”

“请的厨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句,你那后厨排烟管也得好好弄,别到时候熏着我包子铺。说实话,”

她出了门直接给沈鹤鸣打电话。“搞定了,墙能用。你那边灶台什么时候装?”

“明天,”

“明天我过来盯着。”

“你图纸改完了?”

“改完了,今晚上交,”

沈鹤鸣顿了一下。头皮一阵发麻。“褚月华,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熬干了,”

褚月华站在路边。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得通红。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沈鹤鸣,你晚上给我送碗馄饨上来,要荠菜鲜肉的。”

“送完馄饨你就走,别坐那儿看我画图,你往那一坐我静不下心,”

沈鹤鸣没吭声,“听见没有?”

“听见了,送完就走,”

褚月华挂了电话,嘴角翘了一下。这闷葫芦,嘴上答应得好,到时候肯定又坐那儿不走。她得想个办法治他。第二天灶台装好,沈鹤鸣试火,褚月华蹲在旁边看火苗,蓝汪汪的,稳得很,她拿手在排烟口试了试,风往外抽,一点不往回倒。滕凤仪端着一盆饺子馅从后门进来。“月华,你那个酒席菜单定了没有?宫本兰天天打电话催。”

褚月华站起来。“定了,沈鹤鸣拟的,八凉八热,外加两道甜点。”

“包子呢?”

“酒席不上包子,上了人家说你糊弄,”

滕凤仪把盆往案板上一搁,“那不行,宫本兰说了,酒席没包子她不来。你想,”

褚月华看了沈鹤鸣一眼,“你师父这是闹哪出?”

沈鹤鸣把火关了。“师父说,她做了一辈子面案,徒弟结婚酒席上没面食,她坐不住,”

褚月华想了想。“行,加一道。让宫本兰自己做,做她拿手的开花馒头,一人一个,算她随的份子,”

滕凤仪一拍大腿,“这个好!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酒席定在初八中午,场地就在滕凤仪奇牌室隔壁那家倒闭的饭馆,褚月华找方姨牵线租了一天。滕凤仪负责张罗桌椅,宫本兰负责面食,沈鹤鸣掌勺,褚月华管收礼金。初七晚上,褚月华在店里对礼金本,沈鹤鸣在灶台上卤牛肉,郗明远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瓶酒,

“月华,明天你办酒,我今天提前来随个份子。”他把酒搁柜台上。又掏出一个红包,“不多,一点心意。”

褚月华把红包推回去。“郗总,你人来就行,红包不收。”

“嫌少?”

“嫌多。你跟我非亲非故,随哪门子份子。”

郗明远把红包又推回来,不对劲。“月华,咱们同行这么多年,以前有不对付的地方,我认。明天你大喜,我坐一坐就走。”

褚月华看了他一眼,把红包收了,“行,明天十一点开席,你准时来,”

郗明远走了以后沈鹤鸣从灶台后面转出来,“他怎么来了?”

“随份子。得了,我收了。”

“你收他红包干什么?”

“他敢送我就敢收。明天他来吃饭,全楼的人都看着,他要是敢在酒席上搞事,滕姨能把他骂出去,总觉得哪里不对。”褚月华把红包拆开看了一眼,六百块。“还行,不算抠,”

沈鹤鸣把卤牛肉捞出来控水,“明天他要是真搞事呢?”

“那就看你的了,你掌勺,菜里多放盐还是少放盐,你说了算。后背直冒冷汗。”

沈鹤鸣看了她一眼。“你让我给他那桌少放盐?”

“我没说。你自己看着办。”

初八上午十一点,饭馆里摆了十桌。褚月华换了身红裙子,沈鹤鸣换了件新衬衫,围裙都没摘就进了后厨。宫本兰坐在主桌,面前摆着一屉她自己蒸的开花馒头,谁来了都让人尝一个。郗明远坐在靠门口那桌,跟几个同行坐一块儿,菜上了四道。他主动端酒杯站起来,“月华,沈老板,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生意兴隆,早生贵子,”

褚月华端着茶杯站起来,“谢郗总,”

沈鹤鸣从后厨探出头。“郗总,菜还合口?”

郗明远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合口,沈老板手艺没得说。”

沈鹤鸣把头缩回去。过了五分钟又端了一盘酱牛肉出来,放郗明远那桌。“这道菜我送的,郗总尝尝,”

郗明远夹了一片,嚼了两口,脸色没变,“好吃。”

褚月华在旁边看着,心里门清。那盘酱牛肉沈鹤鸣单独调的汁,咸淡正好,但后味有一丁点苦,不仔细吃吃不出来,这闷葫芦,蔫坏,

酒席散场,滕凤仪在门口送客,嗓门比平时还大,“吃好了啊!下回再来!”宫本兰坐在椅子上揉膝盖,褚月华蹲下来给她捏腿。说真的,“宫姨,今天累着了吧?”

“累什么,我坐着吃还累?”宫本兰拍拍她手背,“月华,你那个开花馒头吃了没有?”

“吃了。甜丝丝的,比买的好吃。”

“那是,我做的馒头,省城找不出第二个。”宫本兰顿了一下,“鹤鸣那个闷葫芦,以后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拿擀面杖抽他,”

褚月华乐了,“行,我记下了。”

晚上收拾完,褚月华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数礼金,后背直冒凉气,沈鹤鸣在灶台上刷锅。锅底擦得锃亮。褚月华数完把钱往收银盒里一塞。“沈鹤鸣,今天收了一万三千六,”

“不少。”

“减去酒席钱,还剩八千多,”

“你收着,”

褚月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我收着干嘛,夫妻店,钱放一块儿。”

沈鹤鸣把锅挂回去,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褚月华,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褚月华心里一紧,“什么事?”

“你那个施工图里翻出来的纸条,上面写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吧?”

褚月华脸一热,“记得。三年前我随口说的,我说这家的素包子要是能再大一圈就好了,你记了三年?”

“记了三年。你每回买包子都嫌小,我就改,改了三回,你说行了,我才定下来。”

褚月华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抹布。“沈鹤鸣,你那时候就”

“那时候就想跟你说,你天天赶图纸,夜里两点才回来,早上六点半下来买包子,眼睛都是红的。我寻思你够累了,我不能再给你添事,后背直冒凉气,”

褚月华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讲真,“所以你憋了三年?”

“怕你烦,”

“我烦什么?眼皮跳了跳。我那时候刚分手,看谁都不顺眼,你要是那时候凑上来,我肯定给你骂回去,”

沈鹤鸣看了她一眼,“那现在呢?”

“现在?”褚月华把抹布捡起来拧了两把,“现在你是我老公,我骂你你也得受着,”

沈鹤鸣把抹布从她手里抽走。“行,受着,”

褚月华站在灶台边上,看他刷锅,水龙头哗哗响。她突然想起件事。“郗明远那盘酱牛肉,你放什么了?”

“陈皮,放多了发苦。”

褚月华笑出声。“沈鹤鸣,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一个月后,郗明远的私房菜挂出了转让牌子。褚月华从工地回来路过看见。拍了个照片发给沈鹤鸣,“郗明远干不下去了。”

沈鹤鸣回了一条。“他那个厨子走了,菜做不出来。”

“他昨天来吃早饭,自己说的,问我能不能给他介绍个厨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认识几个老兄弟,但人家愿不愿意来,得看老板厚不厚道。”

褚月华把手机揣兜里,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帮忙收摊。滕凤仪在奇牌室门口嗑瓜子。“月华,郗明远那铺面要转,你接不接?”

褚月华把最后一屉包子捡进袋子。“接,我给他谈价。”

“你接他铺面做什么?”

“扩店。我跟你说,早餐加私房菜,沈鹤鸣掌勺,我做设计,楼上楼下打通,做成老小区里独一份的夫妻店,”

滕凤仪把瓜子壳一扔。“好家伙,你这是要当地头蛇,”

“什么地头蛇,我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郗明远那铺面谈了三天。价格压到褚月华满意的数。签合同那天郗明远脸黑得像锅底,笔递给他半天不落,“月华,你这价压得也太狠了。”

“郗总,你那个排烟管还是我找人给你改的,我没收你改造费,”

郗明远咬了咬牙,把字签了。出门的时候褚月华叫住他。“郗总,以后你要是再开店,后厨设计找我,给你打九折。”

郗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后背直冒凉气。想说什么,最后摆摆手走了,

沈鹤鸣从后厨探出头,“走了?”

“走了。”

“你没欺负他吧?”

“没有,我给他打折了。”

褚月华走过去,就着他手咬了一口包子。“什么馅?眼珠子一缩。”

“荠菜鲜肉,加了一点虾皮。”

“好吃。以后就这个。”

沈鹤鸣把包子递给她,“那你给起个名。”

褚月华嚼着包子想了想,“叫月华鲜肉包。”

“用你名?”

“怎么,不行?”

“行,老板娘说了算。”

褚月华咬着包子站在店门口,看着滕凤仪在奇牌室门口摆桌子,宫本兰从养老院打来电话问新店什么时候开张,沈鹤鸣在灶台后面剁肉馅,刀碰砧板咚咚响。反正,她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新店下月开张,早餐私房菜都有,欢迎来吃。”

三分钟,底下冒了二十多条评论,闺蜜第一条。“你不是说不婚吗?”

褚月华回她。“我改主意了,不行?”

闺蜜秒回,“行行行,你说了算,”

滕凤仪在楼下扯嗓子喊,“月华!你那个新店开张要不要舞狮?我认识一个舞狮队,价格实惠!”

褚月华探头出去。“滕姨,舞狮太吵了,你让宫本兰来剪彩就行。”

“宫本兰那膝盖能站剪彩?你给她搬把椅子!”

“行,搬椅子!”

沈鹤鸣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褚月华,喝豆浆,”

褚月华接过来喝了一口。“沈鹤鸣,新店开张那天,你站门口迎客,”

“我站灶台。”

“灶台我来盯,你站门口。你长得好看,招客。”

沈鹤鸣看了她一眼,“你站门口更好看。”

褚月华一口豆浆差点从鼻子里呛出来,“沈鹤鸣。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的?”

“你天天站门口跟滕姨吵架,全楼的人都爱看。说来说去,”

褚月华把豆浆碗往他手里一塞,“你站门口,我站灶台。就这么定了。”

新店开张那天,门口摆了两排花篮,滕凤仪请的舞狮队还是来了,锣鼓敲得震天响。宫本兰坐着藤椅剪彩,手抖了一下,剪刀没拿稳,褚月华在旁边一把攥住她手腕。“宫姨,稳着点,”

宫本兰把彩带剪断,底下人鼓掌。郗明远也来了,站在人堆后面,褚月华看见他,招了招手,“郗总,进来吃碗面?”

郗明远走过来。“你请客?大气不敢出。”

“头一碗我请,第二碗收钱。”

郗明远笑了一声。“行,来一碗。”

沈鹤鸣在后厨下面条,褚月华在外面收钱,后背直冒凉气。滕凤仪坐在靠窗的位子吃包子,宫本兰在教隔壁桌的小孩捏面兔子,心里发毛。褚月华把收银盒往柜台上一搁,抬头看见沈鹤鸣从后厨端面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褚月华抬手抹了把嘴,“看什么看,忙你的去。”

沈鹤鸣把面端给郗明远,回来路过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褚月华,面汤好喝吗?”

“还行。”

“我熬的。”

“知道。你熬的都好喝。”

沈鹤鸣把围裙带子紧了紧。“那我天天熬。说来说去,”

“天天熬你该烦了,”

褚月华把礼金本翻了一页,拿笔敲了敲柜台。“沈鹤鸣,下个月开始,你早上卖包子,中午晚上做私房菜,我接设计单,不忙的时候来店里帮忙,挣了钱对半分。”

“你管钱,”

“你不管?”

“我管灶台。”

褚月华把笔一搁。“行,灶台归你,钱归我,人归我,”

沈鹤鸣把一碗面端到她面前。“人早就是你的了,”

褚月华低头吃面,耳朵尖发烫。滕凤仪在旁边桌敲筷子。“哎哎哎,你俩腻歪回家腻歪去,这还做着生意呢!”

褚月华头都没抬。“滕姨,你吃你的面,管这么多,”

宫本兰在旁边笑。“凤仪,你别管,他俩憋了三年,你让他们腻歪。”

滕凤仪把包子往嘴里一塞。“行行行,我吃我的。”

褚月华把面吃完,把碗往柜台上一推。沈鹤鸣顺手收走,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沈鹤鸣,你那个纸条上的话,除了素包子做大一圈,还写别的没有?”

沈鹤鸣背影顿了一下。“写了,”

“写什么了?”

“等你把面吃完再说,”

褚月华把空碗往前一推。“吃完了,说,”

沈鹤鸣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说来说去,“你写的是,‘素包子大一圈,豆浆别放糖,馄饨多给俩’。”

褚月华愣了一下。“就这?”

“后面还有一句。”

“什么?眼珠子一缩。”

“你写,‘这老板要是再帅点就好了’。”

褚月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没写过这句!”

沈鹤鸣面不改色。“你写了,三年前写的。”

“沈鹤鸣你诈我!”

“没诈。你把纸条翻过来看看背面,头皮一阵发麻。”

褚月华从收银台底下翻出那张纸条,翻过来一看,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她自己的笔迹。“老板人挺好,就是太闷。”

她抬头看了沈鹤鸣一眼,他把蒸笼盖子掀开,热气扑了一脸,有点怪,“褚月华,包子好了,”

褚月华把纸条叠好揣兜里。“沈鹤鸣,以后有话直说,别写纸条。”

“行。那我现在直说。”

“新店扩完了,钱也挣了,你那个设计工作室,要不要搬到店楼上来?省得你天天两头跑。”

褚月华想了想,“搬。说真的,楼上那间我改成工作室,窗户朝南,光线好。”

“那我给你把桌子打一张,”

“你会打桌子?”

“不会,但我认识一个木匠,手艺好。”

褚月华把收银盒盖子扣上,“行,你让他来找我,我出图纸,”

滕凤仪在旁边桌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你俩这日子过起来了。我算是放心了。宫本兰,咱俩任务完成,撤!”

宫本兰扶着桌子站起来,头皮一阵发麻。“撤什么撤,我还没吃够,”

褚月华把宫本兰扶住。“宫姨,你坐着,我让沈鹤鸣再给你蒸一屉。”

宫本兰摆摆手。“不吃了,留着下回。下回我来,你给我留俩鲜肉的。”

“留。天天给你留。”

宫本兰被滕凤仪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鹤鸣,你那个面,盐再少放一撮。”

沈鹤鸣在后厨应了一声。“知道了师父。”

褚月华站在店门口,看着滕凤仪和宫本兰走远,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沈鹤鸣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汤,“喝汤,原汤化原食。”

褚月华接过来喝了一口。“沈鹤鸣,你把那个纸条裱起来挂墙上。心里咯噔一下。这么跟你说吧,”

“挂哪?”

“挂收银台后面,以后谁问咱俩怎么好上的,你让他看纸条。”

沈鹤鸣把面汤碗接回去。“那你得再写一张。”

“写什么?”

“写老板娘说了算,”

褚月华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不写。这话不用写,全楼的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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