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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7:53

1 袖里藏刀入宫

【正文】

祁蘅把剪刀塞进袖袋的时候,外头喜婆已经在拍门了,嗓门大得像叫魂:“贵人,吉时到啦,再不出来可要误了时辰!”

她应了一声,低头把袖口抚平。剪刀柄硌着小臂内侧,凉,硬。她十四岁那年生母咽气,嫡母嵇无咎派人送来一身新衣裳,说是给她娘体面。祁蘅摸着那料子,心里就记下了,体面是假的,堵嘴是真的。从那天起她开始往袖子里藏东西,针、剪子、碎瓷片,什么趁手藏什么。

门开了,嫡母坐在正厅喝茶,看见她出来,脸上堆起笑:“蘅儿啊,进宫好好伺候皇上,祁家亏待不了你,”

祁蘅低头行礼,乖顺得像只猫:“女儿记下了,”

嵇无咎眼皮都没抬。她压根没把这庶女当回事。祁蘅心里门清,嫡姐祁云霓抗旨拒婚那晚,满府鸡飞狗跳,父亲急得摔了茶盏,嫡母在佛堂跪了一宿。是她自己站出来说,我替姐姐去,父亲愣了半天,嫡母头一个点头,生怕她反悔,

全府都当她是去送死。宫里什么地界,没根基没靠山,皇帝连嫡姐的面都没见过,一个庶女顶上去,活得过三个月算她命硬,

祁蘅上了轿子才松口气,活路,这才是她给自己挣的活路。留在祁府,嫡母早晚一碗药送她上路,跟当年送她娘一模一样。进了宫,天高皇帝远,嵇无咎的手伸不进来,至于皇帝那边怎么应付。走一步看一步,

轿子进了宫门,换了小辇,又换了引路太监。祁蘅数着步子,记着路,拐了几个弯,过了几道门,心里画了张图。抬辇的太监一句话没有,闷头走路,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齐刷刷的。

到了地方,领头的太监尖着嗓子喊了声到了,祁蘅下辇,脚刚沾地,就看见廊下站着个人。那人穿一身玄色袍子,没戴冠,手里捏着串檀木珠子,慢慢捻着,四十来岁?不对,看着面嫩,细看眼角有纹路。笑起来嘴角先弯。眼睛后弯,客气得过了头,

“贵人辛苦。”他往前半步,略略躬身,“奴婢亓砚,司礼监的,皇上今晚翻了贵人的牌子,让奴婢先来问问,贵人这儿缺什么不缺。”

祁蘅垂着眼回话:“劳烦公公,不缺什么。”

亓砚嗯了一声。鼻子轻轻抽了抽,像是闻什么,祁蘅心里一紧,袖子里那把剪刀,铁腥味压不住,

“贵人袖子里。你看,”亓砚笑着抬了抬下巴,“藏的什么?”

祁蘅抬眼看他,这太监笑得太稳了,稳得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她攥紧袖口,把剪刀柄又往腕子底下顶了顶,也笑:“防身的,宫里规矩大,我头回来,心里没底,”

亓砚没动,也没喊人搜。他捻了两下珠子,忽然说:“这宫里想活命,光靠一把剪刀不够。”

说完转身就走,袍角扫过门槛,没回头。祁蘅站在原地,手心一层汗。她摸不准这太监什么路数,是来敲打她,还是来递话的,敲打的话,她这把剪刀已经露了底,往后不好使。递话的话,他图什么?当晚皇帝没来,太监来传话,说前朝有事,皇上歇在御书房了。祁蘅跪着接了旨。

起来拍拍膝盖,心里没多大波澜,不来正好,她还没摸清这宫里的水有多深。

第二天一早,皇后那边来人传她。傅昭宁坐在凤仪宫正殿,手里翻着本册子,祁蘅跪在底下,她翻完一页才抬头:“抬起头来我看看。”

祁蘅抬头。傅昭宁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长得不算出挑,胆子倒是不小,昨儿个亓砚去你那儿,你拿剪刀对着他?头皮一阵发麻。”

祁蘅后背一绷,这事传得这么快?“回娘娘,臣妾没对着亓公公,就是袖子里搁了把剪子,防个万一。”她顿了一下,“臣妾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让娘娘见笑了,”

傅昭宁把册子往桌上一搁:“你倒实诚。行,本宫喜欢实诚人。往后在这宫里,有什么难处,来跟本宫说。我跟你说,”

祁蘅磕头谢恩,出了凤仪宫,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后这是拉拢,拉拢成了,她是皇后的人。拉拢不成,皇后转头就能收拾她。这宫里没有白给的好意。回住处的路上,她拐了个弯,绕到御花园边上的角门,假装看花。角门那儿站着个侍卫,腰挎长刀,脸绷得死紧,看见她过来,眼皮跳了一下。祁蘅走过去,低声说:“郗照哥,”

郗照左右扫了一眼,压着嗓子:“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左边眉毛里头那颗痣,小时候你给我娘送柴火,我趴门缝里看见过。”祁蘅弯腰掐了朵野花,捏在手里转,“我娘那半袋米,你记了十几年,我记你一辈子,”

郗照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嫡母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祁蘅把花别在耳朵上,像个没心没肺的新进宫嫔。郗照低声说:“祁府往宫里递了两回牌子,都让亓公公压下了。还有,你进宫第三天,祁府后门抬出去一口箱子,半夜抬的,你弟弟祁云峥亲自押的,”

箱子?半夜?祁蘅心里一沉。她太清楚嫡母的手段了,那口箱子里装的肯定不是衣裳首饰。账册?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能查到抬哪儿去了吗?”

郗照摇头:“跟到城门口就跟丢了,”

祁蘅没再问。她拍拍手上的土,冲郗照笑了一下:“哥,往后我每隔三天来这儿看花,你有事就搁块石头在门墩底下,我看见了就知道。”

郗照嗯了一声,退回去站岗,心里发毛,祁蘅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亓砚,这太监跟鬼似的,走路没声。他手里还捏着那串珠子,笑眯眯地看着她:“贵人好雅兴,大清早逛园子,”

祁蘅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堆笑:“亓公公也逛园子?”

“不逛。奴婢来找贵人。”亓砚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昨儿个夜里,祁府抬出来一口箱子,贵人知道里头装的什么吗?说真的,”

祁蘅眼皮都没眨:“公公说笑了,祁府的事我怎么知道。”

亓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最上头一行是个名字。他把纸往祁蘅眼前一晃,又收回去:“贵人看看,这上头写的谁?”

祁蘅看清了。那名字是她生母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祁府洗衣婢周氏,景元十七年腊月殁,死因,产后血崩,

放屁。她娘压根没生过孩子,哪来的产后血崩,祁蘅指甲掐进掌心,脸上还得撑着,她盯着亓砚:“公公这纸从哪儿来的?”

“祁府那口箱子里翻出来的,贵人弟弟半夜抬出去,想烧,让奴婢的人拦下了。”亓砚把纸叠好塞回袖子,“贵人想知道你娘到底怎么死的,今晚亥时,御书房后头的小茶房,奴婢候着,”

他转身走了,这回步子快,袍角带风,

祁蘅站在原地,耳朵嗡嗡响。她娘死了八年,祁府对外说是病殁,族谱上写的也是病殁,现在亓砚手里冒出一张纸,有点不对,上头写产后血崩。两种死法,没一个是真的。她娘压根没怀过孩子,嵇无咎那碗红花汤灌下去,人当天就不行了,

亓砚手里有东西,而且他盯上祁家了,这太监在查什么?跟她娘的死有什么关系?当晚亥时,祁蘅摸到御书房后头的小茶房。门虚掩着,里头点了一盏灯,亓砚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只箱子,箱子开着盖,里头乱七八糟堆着纸。“贵人坐,”亓砚给她倒了杯茶,“先看这个,”

他抽出一本册子递过来。大气不敢出。祁蘅翻开,第一页记的是景元十四年,祁府进了一批军粮,数目对不上,少了三成。第二页,景元十五年,祁府修祠堂,账上支了八千两,实际花了不到两千,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往后翻,越翻手越抖,这些账她太熟了,她自己在祁府也记了一本,两本一对,严丝合缝。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一行字:景元十七年腊月,周氏殁,嵇氏经手,银二十两,

二十两。她娘一条命,嫡母花了二十两银子打点。“这册子谁写的?得了,”祁蘅嗓子发紧,

亓砚搁下茶盏,瓷器碰在木桌上,轻轻一声响,他脸上没了笑:“你娘写的。她在祁府当洗衣婢,暗地里替人记了六年账,祁家贪的军饷、吃的空额,一笔一笔全在这上头。嵇无咎发现的时候,你娘已经把副本递出去了。”

祁蘅猛地抬头:“递给谁?”

亓砚没答,反问了一句:“贵人知道十七年前,前朝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祁蘅愣住,前朝的事跟她娘有什么关系?“有人出卖了太子的藏身地,太子被缢死,身边十二个伴读死了十一个,跑了一个,”亓砚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跑的那个。出卖太子的内鬼。线索查到祁家断了。你娘那本册子上记的军饷亏空,跟当年那笔买命钱对得上,”

祁蘅脑子里嗡嗡的。她娘一个洗衣婢,谁成想搅进了前朝太子的案子。嵇无咎杀她娘,不光是灭口,那二十两银子是买命钱,买的是她娘闭嘴。“公公想让我做什么?”

亓砚把册子收回箱子,盖上盖:“你嫡母手里还有一本总账,记着祁家这些年所有往来,拿到那本总账,你娘的仇我替你报,祁家一个跑不了。”

祁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太监太精了,嘴上说替她报仇,实际上是要她当刀使。她进祁府偷账本。风险她担,好处他拿。可她有得选吗?没有亓砚,她连祁府的门都进不去,后背直冒凉气。“行。”祁蘅站起来,“但我有个条件,我弟弟祁云峥,你别动他。这么回事,”

亓砚挑了下眉:“贵人倒念旧。”

“他小时候给我送过馒头。我记他的好。”祁蘅把茶一口闷了,“公公要是答应,三天之内我把总账给你弄出来,”

亓砚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假:“贵人爽快。不过奴婢得提醒你一句,你嫡母昨儿个递了牌子要进宫,让奴婢压了。她压不住了,顶多再两天,她准进来。贵人要动手,得快,”

2 夜闯祁府盗账

祁蘅出了茶房,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全是汗。她往住处走,路过御花园角门,脚底下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门墩底下压着块石头。她弯腰捡起来,石头底下压着张纸条,郗照的字:祁云峥明早进宫送东西,你嫡母让他带的,

祁蘅把纸条攥成一团。祁云峥那个傻小子,八成还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嫡母拿他当枪使。他屁颠屁颠就来了,

第二天一早,祁蘅在宫门口堵住了祁云峥。这小子穿一身簇新袍子,怀里抱着个匣子,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姐,娘让我给你送点家里的点心,”

祁蘅伸手:“拿来我看看,”

祁云峥把匣子递过去。祁蘅掀开盖子,点心底下压着个油纸包,她捏了捏,硬的,是纸,心里一紧。抽出来一瞧,是几页信,上头写着祁府跟几个外官往来的密语,用的是祁家自己的暗码。嗓子眼发紧。她翻了两页,心里就有数了,这是嫡母的试探,看她认不认得出这暗码,认得出,说明她手里有祁家的底,嫡母就要下死手了。

祁蘅把信塞回去,盖上匣子,冲祁云峥笑:“点心我收下了,你回去跟娘说,我在宫里好着呢,让她别操心。”

祁云峥挠挠头:“姐,娘最近脾气大得很,天天摔东西,你跟爹说说,别让她老骂我。”

祁蘅拍他肩膀:“行了,你回去吧,少惹娘生气。”

祁云峥走了。祁蘅抱着匣子回屋,把信抽出来,找出自己记的那本册子,两下一对,暗码对上了。说白了就是,她把信原样封好,匣子搁在桌上,然后换了身衣裳,去找亓砚,后背直冒凉气。亓砚在司礼监值房看折子,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贵人这么快就有信了?”

祁蘅把匣子往他桌上一搁:“我嫡母递进来的,暗码对上了,一共七页,记的是祁家跟外官的三条线。一条走盐,一条走铁,还有一条走的是宫里。”

亓砚翻了两页。脸色没变,手上翻页的速度快了,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宫里这条线,走的是谁?”

祁蘅指着最底下那个代号:“这个‘梅’字,我查过我娘那本册子,景元十六年腊月,梅字号支了三千两。我娘在边上注了一笔,说这笔银子出了宫,进的祁府后门,”

亓砚把信纸往桌上一扣:“梅字是皇后宫里的人,”

祁蘅心里咯噔一下。皇后傅昭宁,昨天还拉着她的手说有什么难处来找本宫,转头她娘家跟祁府勾着走盐走铁,有点怪,还从宫里往外倒银子,

“公公打算怎么办?”

亓砚把信纸叠好,跟那本册子一起锁进柜子:“不急,贵人先回去。明儿个你嫡母进宫,皇后准得叫你去作陪,到时候你嫡母说什么,你应什么,别顶,别露怯,总账的事,我另想法子。”

祁蘅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公公,我弟弟那口箱子,你拦下来的时候,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以为里头是旧衣裳。”

祁蘅松了口气,算这小子命大,

第二天,嵇无咎果然进宫了,皇后在凤仪宫摆茶,叫了祁蘅作陪。嵇无咎一进门就拉着祁蘅的手上下打量,嘴里说着“瘦了瘦了”,指甲掐进祁蘅手背,疼得她直抽气。傅昭宁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笑:“祁夫人好福气,养出这么个懂事的闺女。”

嵇无咎赶紧赔笑:“娘娘谬赞,这孩子打小就闷,不会说话,臣妇还怕她冲撞了娘娘。”

祁蘅低着头,一副受气包模样。嵇无咎掐她那一下,她记着呢,这老东西今天来,明面上是探望,暗地里是摸她的底,她越怂,嵇无咎越放心。茶喝到一半,嵇无咎果然开始下套:“蘅儿啊,前儿个家里给你捎了匣点心,你吃着可好?这么回事,那点心是照着老方子做的,你娘在世的时候最爱吃这一口。”

祁蘅心里骂了一句,脸上还得笑:“回母亲,点心好吃,女儿分给宫里的姐妹们尝了,都说好。”

嵇无咎脸色僵了一瞬。分给姐妹尝了?那匣子里的信呢?祁蘅装作没看见,端起茶抿了一口。傅昭宁在旁边看着,忽然插了一句:“祁夫人家里那点心方子,能不能抄一份给本宫?本宫也馋,”

嵇无咎连声答应。祁蘅心里冷笑,皇后这是明着帮她把话岔开,暗里在敲打嵇无咎,你那点小动作,本宫门清,

送走嵇无咎,傅昭宁单独留了祁蘅。殿门一关,皇后脸上那层和气就收了:“你嫡母今天来,是替祁家探路的,祁家那三条线,本宫知道两条,盐和铁。第三条走宫里的,你知不知道?”

祁蘅心里飞快地盘算,心里一紧。皇后这是试探她知不知道梅字号,知道,皇后就得掂量她够不够分量当棋子。腿一软。不知道,皇后转头就能把她扔了。“回娘娘,”祁蘅跪下来,“臣妾知道,梅字号走的那条线,臣妾手里有信,”

傅昭宁眼睛眯起来:“信在哪儿?”

“在亓公公那儿。”

傅昭宁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忽然笑了:“行,你倒实诚,起来吧,别跪着了,”她顿了顿,“你嫡母那本总账,本宫也想要。你替本宫弄出来,本宫替你压着祁家,保你在这宫里没人敢动,”

祁蘅磕头:“臣妾谢娘娘。”

出了凤仪宫,祁蘅拐到角门,郗照已经在等着了。她低声说:“哥,帮我递个话给亓公公,就说皇后也要总账,让他掂量着办,”

郗照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当晚,亓砚让人传话,说总账在祁府祠堂的祖宗牌位底下压着,嵇无咎每月初一十五回去查一次,最近一次是后天十五。要动手,只有明天夜里一个空档,

祁蘅把剪刀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看了半天。进宫半个月,这把剪刀没派上用场,倒是靠一张嘴和一本册子活到了现在,她把剪刀收进妆匣底层,换了身素净衣裳。

第二天入夜,郗照在角门接应,把她送出宫,一路摸到祁府后墙。祁蘅翻墙进去,熟门熟路摸到祠堂,牌位一挪,底下果然有个油布包。简单说,她揣进怀里正要走,祠堂门开了,嵇无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家丁,

“我就知道是你。”嵇无咎脸黑得像锅底,“你个贱婢养的,跟你那死鬼娘一个德行,”

祁蘅把油布包塞进怀里,往后退了一步。嵇无咎一挥手,家丁扑上来。祁蘅一脚踹翻供桌,香炉烛台哗啦啦砸了一地,她趁乱往侧门跑,嵇无咎尖着嗓子喊:“抓住她!打死不论!”

祁蘅冲到侧门,门从外头被人一脚踹开,郗照提着刀进来,往她身前一挡,嵇无咎吓得往后一退,尖声喊:“反了反了!来人!”

郗照没跟她废话,一把拽起祁蘅往外跑。两人翻出后墙,亓砚的马车等在巷子口。祁蘅一上车就把油布包拍在亓砚面前:“总账,拿走,我娘的仇,你答应我的。”

亓砚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有点怪。他看了很久,把账本合上:“贵人放心,三天之内,祁家军饷的折子递到御前,”

祁蘅喘匀了气,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弟弟呢?”

“你弟弟今晚不在府里,我让人把他支去城外庄子上收租了。”亓砚把账本锁进暗格,“贵人答应我的事办到了,我答应贵人的事也办到。两清。”

祁蘅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娘那二十两银子的仇,快了。三天后,祁家军饷亏空的折子递到御前,皇帝震怒,下旨彻查,嵇无咎被押进大牢那天,祁蘅站在宫墙上远远看了一眼。嫡母的头发散着,嘴里还在骂,骂祁蘅白眼狼,骂她娘贱骨头,祁蘅听了两句,转身走了。她回屋打开妆匣,把剪刀拿出来,搁在窗台上。

日头照在铁刃上,晃眼,她看了会儿,又收进匣子底层。用不着了,留着当个念想。

郗照后来问她,你娘的事办完了,往后怎么打算,总觉得哪里不对。祁蘅说:“账本没了,祁家倒了,我嫡母这辈子出不来,有点怪。我弟弟那傻小子,让他老实过日子就行。至于我,”她笑了一下,“这宫里住着还挺舒坦,不走了。”

郗照哦了一声。这么跟你说吧,又问:“亓公公那边呢?大气不敢出。”

祁蘅把窗台上那盆野花掐了一朵,别在耳朵上:“他查他的内鬼,我过我的日子,两清。”

话是这么说,可当天夜里亓砚又来了,这回没带珠子,带了一坛酒。他把酒搁在桌上,自己倒了一碗:“贵人,前朝太子那案子,我查了十七年,查到祁家断了线,如今祁家倒了,线也断了,”

祁蘅给他添了碟花生米:“那公公往后还查吗?”

亓砚喝了口酒,没说话。祁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我娘那本册子最后一页,还记了一笔。景元十七年腊月,嵇氏经手,银二十两,底下还有半行字,被血洇了,我辨了半天才认出来,”

亓砚放下碗:“什么字?”

祁蘅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梅字转呈,宫外接头人,姓傅。”

亓砚端着酒碗的手停住了,姓傅,当朝太傅傅养浩,皇后她爹。祁蘅把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公公别急,这半行字我没告诉皇后。她拉拢我,我应着,可没打算把底牌全亮给她。公公要是还想查,我帮着,说不上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我弟弟祁云峥,你给他安排个差事,别让他回祁府那摊烂泥里打滚。”

亓砚把酒碗往桌上一搁,笑了:“贵人这买卖做得精,”

祁蘅也笑:“跟公公学的。”

亓砚那坛酒喝到后半夜,花生米见了底。祁蘅没再提傅家的事,只把空碟子往旁边一推,说公公要查傅养浩,得先想明白一件事,皇后那头怎么交代,心里一紧。亓砚捏着最后一颗花生米没吃,在指尖转了两圈,说皇后那头他去探,探不明白再回来找贵人借脑子,祁蘅说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脑袋是当铺里搁着的。

3 傅家秘图惊现

亓砚笑了一声,起身走了,酒坛子没带走,搁在窗台上,说存你这儿,下回还来喝。三日后,皇后傅昭宁在坤宁宫设了小宴,请的是新入宫的几位贵人。说到底,祁蘅坐在末席,面前一盏茶没动,眼睛盯着皇后身边那个添茶的宫女。那宫女右手虎口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的手,宫里添茶的没这路数。

皇后笑着问她茶是不是不合口,祁蘅说皇后宫里的茶太好,舍不得喝太快。皇后笑得更开了,转头跟旁边妃嫔说,祁贵人这张嘴,比茶还甜。散席时皇后单留了她,领进内殿,屏退左右。皇后坐在榻上,手里捏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叠,叠成个方块又抖开,叠成个三角又抖开。祁蘅站着没动,等皇后开口。

皇后叠到第三回,说祁贵人,你进宫那晚袖子里藏了什么,亓砚没搜,本宫可一直记着,祁蘅说回皇后的话,一把剪刀,裁衣裳用的。皇后抬眼,说裁衣裳?祁蘅说对,进宫前想着宫里布料金贵,做坏了可惜,带把剪刀自己改改袖口。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说你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本宫喜欢。喜欢归喜欢,试探没停。

皇后把帕子往桌上一搁,说本宫听说你替嫡姐进宫,嫡母苛待你多年,如今祁家倒了,你倒是一点不记恨。祁蘅说记恨管什么用,我嫡母那号人,让她在祁府老宅里待着,比送她进大牢还难受,皇后哦了一声,说怎么讲。祁蘅说祁府老宅如今空了,就剩她一个老太太守着空院子,连个说话的下人都没有,

她这辈子最怕冷清,眼下天天冷清,皇后听完笑出了声,说你这招比杀人还损,本宫爱听。话锋一转,皇后说本宫帮你出了这口气,你是不是也该帮本宫个忙,祁蘅说皇后吩咐就是。

皇后凑近了些,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说本宫嫁进东宫那年,傅家陪嫁进来一批东西,账目对不上,缺了整整三箱,本宫问过娘家,我爹说记岔了,祁蘅说太傅管着半个朝廷,记性能岔?皇后没接话,只拿眼瞧她。祁蘅心里转了个圈,明白了,皇后这是要她替自己去查傅家的底。祁蘅说皇后信得过我?

皇后说信不过,但本宫手底下的人查了五年没查出来,换个生面孔兴许能摸着门道,有点怪。心里咯噔一下。祁蘅说成,我试试,不过皇后得给我个由头,好让我能进内务府的库房。皇后从腕上褪下一只镯子,搁在桌上,说明儿让人送批料子来,你替本宫裁几身夏衣,往库房领料子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祁蘅拿起镯子套手腕上,说皇后这镯子真好看。皇后说送你。祁蘅说那我更得把差事办漂亮了。我跟你说,出了坤宁宫,祁蘅拐到御花园假山后头,郗照在那儿等着,手里攥着把刚摘的野杏,祁蘅拿了一颗咬开,酸得皱眉。郗照说皇后找你干嘛,祁蘅说让我查傅家,郗照说查傅家?傅养浩是皇后亲爹。

祁蘅把杏核吐了,说亲爹跟亲女儿,账算不清才要外人来算。郗照沉默一会儿,说你要查傅家,我帮你调侍卫处的出入记录,傅家往宫里送东西,走的是哪个门,哪个时辰,都有底子,祁蘅说行,你查门,我查库。内务府库房在宫城东北角,管库的太监姓汤,圆脸,见人就笑。

祁蘅拿着皇后的牌子去领料子,汤太监亲自搬了四匹绸缎出来,一匹匹抖开给她看。祁蘅摸着料子,眼睛往货架上扫,傅家陪嫁那三箱东西要是进了库,货架上得有对应的签子。她扫了两遍,没见着傅字头的签,倒看见货架最里头一层搁着几个旧木箱,箱盖上积了灰,签子上的字褪得看不清。她指那几箱问汤太监,那是什么。

汤太监笑呵呵地说陈年旧账,先帝爷时候的存底,挪不动也扔不得,祁蘅说我能看看吗。汤太监说贵人别为难小的,那几箱上了锁,钥匙在亓公公手里,

巧了。祁蘅当晚就去找亓砚,把汤太监的话学了一遍。亓砚正在灯下看折子,听完把折子一合,说那几箱东西我接手的时候就在,钥匙确实在我这儿,可我没开过,祁蘅说现在开。亓砚从腰上解下串钥匙,拣出一把铜的,在手里掂了掂,说贵人想清楚了,这箱子一开,傅家那边瞒不住。

祁蘅说我要的就是瞒不住,皇后让我查,我查出来交差,太傅那边要恨也是恨皇后,跟我一个贵人有什么相干。亓砚看了她一眼,把钥匙往桌上一扔,说贵人这脑子,搁在后宫可惜了。箱子开了,里头是些旧档册子,翻了半宿,翻出本傅家陪嫁的入库底账。

账上记着绸缎多少匹,首饰多少件,都对得上,唯独最后一页,记着三箱古籍善本,底下用朱笔批了四个字,暂存内库。祁蘅把账本翻过来看封底,贴着一张纸条,上头写,景元十七年腊月,傅府送,祁蘅手停住了。景元十七年腊月,跟她娘册子上那笔银子的月份一模一样。

她抬眼看亓砚,亓砚也正看那行字,脸色没变,可搁在桌沿的手指头收紧了。你想啊,祁蘅说公公,我娘那册子上记的是银子,二十两,经我嫡母的手转给傅家,傅家送进宫的却是古籍。亓砚说银子是买路的钱,古籍是夹带的东西,那三箱书里怕是有不能见光的玩意儿。祁蘅把账本合上,说那就得开箱看书。

亓砚说书在库房最里头,钥匙我收回来就是,可开箱容易,开了之后怎么收场。祁蘅说收场我来想,公公只管把书弄出来,别经汤太监的手,后背直冒凉气。

三天后亓砚把三箱书挪到了自己值房后间,祁蘅蹲在地上翻,翻到第二箱半中间,抽出一本装裱得格外齐整的册子,封皮上没字,翻开第一页,画着宫城布防图,标注的时辰、门禁、换防节点,比郗照手里的侍卫处底册还细,

祁蘅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这玩意儿搁在傅家陪嫁里,傅养浩当年想干什么,不用猜了。亓砚站在她身后,说贵人,这图要是递到御前,傅家满门抄斩不为过。祁蘅把册子合上,说递不递御前,得看皇后什么意思。傅养浩是皇后亲爹,我要是越过皇后直接捅上去,皇后第一个弄死我,

祁蘅抱着册子去找皇后。皇后正在对镜描眉,见她进来,眉笔搁下了,总觉得哪里不对,祁蘅把册子往桌上一放,什么话没说,先翻到布防图那页。皇后低头看了半晌,手里的眉笔啪地掉在妆台上,滚了两圈停住,皇后说这东西哪来的。祁蘅说皇后让我查的库房,查出来的。

皇后站起来,又坐下,手按在册子上,指节泛白,说祁蘅,你知道这东西递上去,我爹什么下场,祁蘅说知道,皇后也知道,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廊下风灯晃悠的吱呀声。皇后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眼里那点慌劲没了,说本宫今晚请皇上过来用膳,祁蘅说皇后想好了?皇后说想好了,本宫当了五年摆设,这回不摆了,我爹拿傅家满门的脑袋赌他的前程,本宫不陪他赌,说不上来。

祁蘅把册子往皇后面前推了推,说那皇后收好,这东西从我手里出去,跟我没关系,有点不对。皇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祁蘅,你替本宫办这事,本宫欠你一个人情。祁蘅说皇后的人情我记着,眼下先不用,等我哪天求到皇后头上再说。腿一软。

傅养浩的事半个月后落定,御前递了折子,太傅府被围,傅养浩下了狱,皇后亲自去求的情,保了傅家旁支不牵连,嫡系该流放的流放,总觉得哪里不对。皇后从御前回来那天,把祁蘅叫去,说本宫如今没娘家了,往后这宫里你得帮本宫撑着,不对劲。祁蘅说皇后这话重了,我一个贵人能撑什么,皇后说你能,不对劲。

说白了,你脑子比本宫手底下那帮人加起来都好使。祁云峥的差事是亓砚安排的,进了户部下属的仓场衙门,管粮仓登记,活儿不重,油水不厚,胜在稳当。

祁云峥上任前来宫里谢恩,在祁蘅住处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磨磨蹭蹭,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姐,当初嫡母让我给你下药,我没干,祁蘅说我知道,你小时候那馒头我也记着,祁云峥眼圈红了。说姐你往后在宫里好好过。祁蘅说废话,我不好好过对得起谁,后背直冒凉气。

祁蘅送走祁云峥,回屋看见窗台上亓砚那坛酒还搁着,酒剩个底儿。她拿起来晃了晃,想起亓砚那天说的查了十七年断了线,如今线接上了,傅养浩倒了,前朝太子的案子也算有了个交代。她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亓砚,这回没空手,拎了只烧鸡。祁蘅说公公最近来得勤。

亓砚把烧鸡搁桌上,说线接上了,往后不查了,闲下来没事干,祁蘅撕了条鸡腿给他,说公公才四十出头就养老?亓砚接过鸡腿没吃,说贵人,我查了十七年,查明白了反倒空落落的,心里发毛。祁蘅说那你就当帮我跑腿,皇后那边我应了帮她撑场子,缺个跑腿的。亓砚啃了口鸡腿,含含糊糊说贵人使唤掌印跑腿,头一份。

入秋的时候皇后病了场,祁蘅在坤宁宫守了两夜,皇后退烧后拉着她的手说,本宫算看明白了,这宫里能交心的没几个,你算一个。祁蘅说皇后少说这话,我听着瘆得慌。皇后笑,笑完了正色说,本宫跟皇上提了,升你位份,皇上应了,有点怪,心里发毛,祁蘅愣了下,说皇后我替你办事可不是图这个,皇后说知道你不图。

本宫偏要给,气死那帮没本事的。位份的旨意下来那天,祁蘅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会儿,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郗照当值路过,站墙外头冲她拱了拱手。祁蘅冲他摆摆手,转身回屋,把窗台上那个空酒坛子收进匣子,跟那本旧册子搁一块儿,册子早没用了,留着是个念想。

酒坛子也没用了,留着,等下回亓砚来喝酒的时候再拿出来。位份升了,搬了宫,离御花园近了些,祁蘅挑了个下雨的日子搬。东西少,两箱子就装完了。老实讲,宫人撑伞站了一排,她摆摆手让散了,自己拎着箱子往里走。郗照当值路过,要搭手,祁蘅没让,说副统领手是握刀的,拎箱子屈才,郗照闷声说了句贵人别磕着,走了。

新宫叫棠梨宫,院子比原先大两倍,正殿偏殿耳房一应俱全,就是空,祁蘅转了一圈,挑了最偏那间耳房住,正殿锁了,管事太监急得搓手。说贵人这不合适。祁蘅说合适,我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夜里瘆得慌,锁上省得闹耗子。管事太监嘴张了张,没敢再劝。

亓砚第二天来送东西,一匣子新茶,顺手把正殿钥匙揣走了。祁蘅说你干嘛。亓砚说贵人不住,我替你管着,哪天想开了再住,祁蘅说你这手伸得够长。亓砚说手伸长了才够得着。两人对着喝了半盏茶,亓砚才说来意,说皇后那边递了话,想请贵人帮着管一桩事,

祁蘅搁下茶盏,说什么事。亓砚说宫里采买的账,年年亏空,皇后查了两回,查不动,底下人串成一条绳。账做得滴水不漏,皇后想找个不沾边的人从头捋。祁蘅说这活儿得罪人,

亓砚说可不是嘛,皇后原话是,祁贵人不怕得罪人,祁蘅笑了下。嗓子眼发紧。说你替皇后传话,还是替你自己传,亓砚不答。只把茶盏盖子轻轻一转。祁蘅懂了,这桩事亓砚也想查,采买那帮人跟外头有勾连,牵着的线说不定通到祁家旧事,她点头应了,说行,账本子给我搬来,

账本搬来那天。祁蘅把门一关,看了三天。第四天开了门,叫郗照去请亓砚。亓砚进门的时候祁蘅正拿笔圈账,桌上摊了七八本。祁蘅指着其中一本说,采买上个月买了三百斤炭,宫里入秋烧炭的拢共四十来处,三百斤够烧到开春。亓砚说多出来的呢,祁蘅说账上写着运去浣衣局了,说不上来。亓砚眼皮抬了下。

祁蘅说浣衣局我去过,去年冬天烧炭的份例减了一半,宫女冻得手上全是口子,多出来的炭,凭空没了。亓砚说贵人想怎么弄,

祁蘅说我不查炭,我查碳车。老实讲,碳车进宫的路线是定的,从西角门进,过内务府核验,再分送各处,核验的人是谁,

亓砚说内务府采买司的刘成,

祁蘅说这人什么来路。亓砚想了想,说刘成是傅家门生,师承傅养浩一个远房侄子。祁蘅手一顿。傅养浩倒了,傅家没倒干净,皇后姓傅,这账查到根上要伤皇后,她把笔搁下,说这事我先跟皇后递个话。

皇后听完没恼,反倒笑了,说本宫早猜着有傅家的人掺和,你只管查,查出谁办谁,本宫不护短,祁蘅说皇后想好了,查下去傅家脸上不好看。皇后说傅家脸上早不好看了,我爹倒了,剩下这帮人拿我当牌坊供着,背地里不知捞了多少,头皮一阵发麻。本宫宁可脸难看,也不要兜里漏。

祁蘅得了话,转头把郗照叫来,让他盯着西角门的碳车。郗照蹲了三个晚上,回来说碳车每回进宫比单子多两辆,车篷捂得严实,卸货不进内务府,直接拐进一条夹道,那夹道通着外头一个宅子。祁蘅问宅子谁的,

郗照说挂的是个商号,商号东家姓嵇。祁蘅手里的茶碗磕在桌沿上。洒了半盏。嵇无咎的娘家侄子,嫡母的陪房兄弟开的商号,这条线从宫里一直扯到祁府,扯到她那个嫡母身上。她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站起来说,郗照,帮我去趟祁府,给我那个好弟弟带句话,就说姐姐在宫里想他了,叫他来叙叙旧。

祁云峥来那天穿了身新袍子,袖口绣着金线,进门就东张西望,说姐你这地方比咱家宅子还阔气。祁蘅让人上了茶,说家里最近怎么样。祁云峥说还那样,娘天天念叨,说祁家没了靠山,日子难过。祁蘅说难过还给你做新袍子,后背直冒凉气。祁云峥低头看了看袖子,有点不好意思,说娘说出门得撑场面。

祁蘅给他续茶,问娘最近跟谁走得近。祁云峥说有个表舅常来。姓嵇,一来就关起门跟娘说话。有回我路过听见娘拍桌子,说什么窟窿什么填不上的。就这么着,祁蘅心里有数了,面上不显,只说弟弟你在家多留个心眼,娘要是让你办什么事,拿不准的先来问我。

祁云峥点头,点完了挠头,说姐,娘是不是又惹事了,祁蘅说没有,我就随口问问。祁云峥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姐,小时候那馒头,你还记着啊,祁蘅说记着。祁云峥咧嘴笑了,说那就行,那我下回还来。碳车的事祁蘅没急着动,先让郗照把夹道那头宅子的进出记了七天。

第七天夜里郗照来回,说宅子后门半夜进过一拨人,抬着箱子,箱子沉,四个人抬一头。祁蘅问抬哪儿去了。郗照说抬进祁府后巷一个货栈。祁蘅说货栈谁的,

郗照说祁府嫡母名下,

祁蘅把账本子合上,说够了,总觉得哪里不对。第二天一早她去见皇后,把碳车、夹道、货栈一条线摆出来。皇后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说祁贵人,你知道傅家跟嵇家是姻亲吧。大气不敢出。祁蘅说知道,所以先来问皇后。皇后说本宫给你一句话,查,往死里查,出了事本宫顶着,不对劲。祁蘅说皇后这话我记下了。

查货栈那天是亓砚带的人,不对劲。掌印亲自出马,内务府没人敢拦。货栈门一开,里头堆着半屋子炭,还有十几口箱子,箱子底下压着账册。亓砚翻了翻,叫人把账册全搬去棠梨宫。祁蘅连夜对账。对到后半夜,对出来了。采买亏空的银子顺着碳车流进货栈,再从货栈转进祁府,祁府拿这银子填了军饷的窟窿,

祁家军饷亏空,嫡母填的,填的是宫里采买的钱。祁蘅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说好一个嵇无咎,拿宫里的银子补自家的洞,回头还跟人说是她填的窟窿,祁家上下都得念她的好。亓砚坐对面剥花生,说贵人打算怎么办。祁蘅说账册送皇后。人我亲自去拿。说到底,亓砚说拿谁,

祁蘅说拿我嫡母。她害死我娘,我记了十四年,如今又拿宫里的银子填自家的坑,两笔账一块儿算。亓砚把花生壳扔桌上,说贵人,嵇无咎是诰命,你不能直接拿人,得走程序,祁蘅说程序怎么走,亓砚说先参一本,皇后递到御前,皇上发话,才能动,祁蘅说那得几天。亓砚说快了三五天,慢了不好说。

祁蘅说三五天够她跑路了,心里发毛。亓砚说跑不了,我让人在祁府外头盯着了。祁蘅看他一眼。说公公什么时候安排的。亓砚说查货栈那天,

祁蘅说你这人,办事总留一手。亓砚说跟贵人学的。参本递上去第三天,御前发了话,着内务府会同大理寺查办,嵇无咎被传去问话那天,祁蘅没去,在棠梨宫坐着等。等到天黑,亓砚来了,说问出来了,采买亏空认了,军饷窟窿也认了,就是咬死一句话,说宫里有人替她撑腰,

祁蘅说什么人。亓砚说没问出来,她嘴硬,得再磨两天。祁蘅说不急,我等。嵇无咎在里头关了五天,第六天撑不住了,供出一个名字。亓砚把名字递到祁蘅跟前的时候,祁蘅看了半天,问她是谁。亓砚说内务府一个老嬷嬷,姓周,管着采买核验的印,跟了皇后十几年,

祁蘅说皇后的人。亓砚说皇后的人,但皇后不知情。这周嬷嬷早年是傅养浩安置进来的,傅养浩倒了,她没动,接着用印。嵇无咎拿银子喂了她三年,核验就成了摆设。祁蘅把名字折起来,说这名字我给皇后送去,送不送,怎么送,皇后定,

皇后看完名字,手抖了一下,说周嬷嬷跟了本宫十二年,祁蘅没接话,皇后坐了半晌,说祁贵人,你说本宫该怎么办。祁蘅说皇后心里有数。说实话,我就不多嘴了。皇后把纸折好收进袖里,说行,本宫自己办。头皮一阵发麻。

周嬷嬷的事皇后办得利索,没惊动人,夜里叫去问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周嬷嬷自己吊死在屋里了,皇后把结果报上去,只说畏罪自尽。傅家那边松了口气,嵇无咎那边没了指望,把祁府货栈的底全交了。祁云峥再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进门就说姐,娘被抓了,家里乱成一锅粥,爹急得吐血。祁蘅给他倒了碗热茶,说你喝口水慢慢说。

祁云峥灌了半碗。说姐,娘是不是真干了那些事,有点不对。祁蘅说干了。祁云峥愣了半天,说那怎么办,祁蘅说你要么回家撑着,要么留下来帮我,祁云峥说我能帮你什么,祁蘅说祁府往后得有人管,你管。祁云峥说我哪会管。祁蘅说不会就学,我教你。祁云峥在棠梨宫住了三天,祁蘅教他看账,教他认人,教他怎么把话说一半留一半。

第四天祁云峥走的时候腰板直了些,出门又折回来,说姐,娘那事,要是定了罪,你别手软,祁蘅说你不恨我。祁云峥说恨什么,娘干的那些事我又不是不知道,就是以前不敢说,后背直冒凉气。祁蘅拍了拍他肩膀,说回去吧,家里有事递信,

嵇无咎的案子大理寺审了半个月。定了流放,家产抄没。抄家那天祁蘅去了祁府一趟,站在后院那口井边上,站了半晌。她娘当年就是在这口井边洗衣裳,冬天水凉,手泡得通红,嫡母从廊下走过。扔下一句洗不干净别吃饭,祁蘅那时候六岁,蹲在旁边帮着拧衣裳,手冻得没知觉,后来她娘就喝了那碗红花汤,怪怪的。

亓砚跟在后头,没催她,

祁蘅站够了,转身说走吧,亓砚说贵人,你娘的坟在哪儿,祁蘅说城外乱葬岗边上,我托人立了个小碑,亓砚说迁回来吧。祁府后头那片园子空着,立个像样的坟,

祁蘅说祁府往后是我弟的。他点头就行。你看,亓砚说云峥那小子,我替你说了,怪怪的。祁蘅看他一眼,说公公最近管得有点宽。亓砚说闲的。迁坟那天下了点小雨,祁蘅撑着伞站在新坟前,郗照在边上帮着培土,亓砚没来,说这种事他不掺和。祁蘅烧了纸,把当年那本记满祁家烂事的旧册子也扔火里了。

纸灰飘起来,她娘的名字在火里亮了一下,没了,

郗照闷声说贵人,往后有什么事,还找我。祁蘅说找你,跑不了你,郗照咧嘴笑了下,扛着铁锹走了,

嵇无咎流放那天祁蘅没去看,祁云峥去了,回来跟祁蘅说娘哭了一路,说后悔,祁蘅说后悔什么。后悔干了还是后悔被抓,祁云峥说都有吧。祁蘅说行了,这事翻篇,以后祁府你当家。皇后那边消停了两个月,入冬的时候把祁蘅叫去,说本宫有件事跟你交个底,祁蘅说皇后说。

皇后说皇上最近身子不大好,太医瞧了,说是积年的劳损,得养。祁蘅说那皇后多盯着点,皇后说盯是盯着,就怕有人趁这时候动心思,祁蘅说谁动心思。皇后说前朝那帮人,傅家倒了,皇上又病着,底下有人想推三皇子出来监国,

祁蘅说三皇子才十四。皇后说十四不小了,有人巴不得他小,

祁蘅说皇后想让我做什么。皇后说本宫不想让三皇子监国,本宫想让皇上养好了再说。你替本宫盯着点。谁在底下串联,你给本宫递信。祁蘅应了。盯了半个月,郗照递来消息,说御前侍卫里有几个人夜里换班之后不回家,往城东一处宅子跑。

祁蘅让人跟了那宅子,跟到第三天,宅子里出来一个人,祁蘅认得,是三皇子身边的伴读,姓崔,心里一紧,

祁蘅把这事说给亓砚听,亓砚说崔家跟傅家是世交,祁蘅说傅家不是倒了吗。亓砚说倒了的是傅养浩,傅家旁支还在,崔家就是旁支拉进来的,

祁蘅说那三皇子知道吗。亓砚说十四岁的孩子,知道个屁,被人架着走呢。祁蘅说那怎么办,

亓砚说我去见见三皇子。就这么着,亓砚见三皇子那天祁蘅没去,在棠梨宫等。等到半夜亓砚回来了,说跟三皇子聊了聊,孩子不傻,就是被人围着,听不着真话。我给他透了个底,说皇上病着,底下有人拿他当幌子,他自己也怕,祁蘅说怕就好,怕就不敢乱动。脚下一软。

亓砚说我跟他说了,想监国可以,堂堂正正跟皇上提,别跟着那帮人瞎搅和,心里发毛。祁蘅说三皇子听进去了。亓砚说听进去了,答应明天去跟皇上请安。

三皇子第二天真去了,在御前跪了半天,说儿臣不想监国,儿臣想跟着父皇学,皇上病着,听了这话倒笑了,说行,你天天来,朕教你,

底下那帮人没了幌子,散了。皇后知道后把祁蘅叫去,说本宫欠你个人情。祁蘅说皇后别这么说,我替皇后办事,皇后替我撑腰,扯平了,皇后笑,说你这人,一点便宜不让占。转过年开春,皇上的病养得差不多了,上了朝,头一件事就是给祁蘅挪了位份,升了嫔。

4 嫡母递信设局

旨意下来那天祁蘅在院子里浇花,传旨的太监念完了,她接了旨,赏了银子,人走了,她接着浇花。亓砚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拔草,亓砚说祁嫔娘娘,您这做派传出去不大体面,祁蘅说体面值几个钱,亓砚说也是,

两人坐着喝茶,亓砚说贵人升了嫔,往后打算怎么办,祁蘅说没打算,过一天算一天。亓砚说不想往上再走走。祁蘅说走到哪儿算头。亓砚说走到没人敢动你就算头。祁蘅看了他一眼,说公公,你查了十七年,查明白了,往后呢,亓砚说往后跟着贵人混口饭吃,祁蘅说你这饭可不好混。亓砚说不好混才混得有意思,有点怪。

祁蘅没接话,从匣子里把那个空酒坛子拿出来,搁桌上,有点怪,亓砚看了眼,说这坛子还留着。祁蘅说留着等你来喝酒,亓砚说今儿就喝,祁蘅说没酒。亓砚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酒壶。说带了。两人就着花生米喝了一壶,亓砚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祁蘅送到门口,说你慢点,摔了没人扶。

这么跟你说吧,亓砚摆摆手,说贵人放心,我摔不了。郗照开春升了统领。管着整班御前侍卫。上任那天祁蘅赏了他一双新靴子,郗照接过去没穿,说留着过年穿,祁蘅说你这人,靴子不穿留着生崽。郗照嘿嘿笑了两声,说贵人,我娘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样,得高兴坏了,祁蘅说那你回去看看她,郗照说等轮休。祁蘅说轮休我给你批。

祁云峥把祁府理得有了点样子,头一个月亏了二百两,第二个月平了,第三个月赚了八十两,他跑来跟祁蘅报账,祁蘅说八十两够干什么的。祁云峥说姐你别嫌少,头一回赚,祁蘅说行,下个月赚一百。祁云峥苦着脸走了,过了半个月又来了,说姐,赚了一百二,祁蘅说涨了,继续,

祁云峥走的时候在门口磨蹭,祁蘅说什么事,心里发毛,祁云峥说姐。我想把咱娘那坟修一修。祁蘅说哪个娘,祁云峥说生你的那个。祁蘅愣了下,说你怎么想起这个,后背直冒凉气。

祁云峥说以前不知道,后来听老家人说了,我娘干的那事,我心里过不去,祁蘅说那是你娘,你不用替她背,祁云峥说我就想修个坟,说不上来,祁蘅说行,你去办。坟修好那天祁蘅去看了,祁云峥在碑上刻了名字,没刻祁府的门楣,只刻了娘家的姓,祁蘅蹲下来摸了摸碑面,说行,挺好。

入夏的时候宫里办端午宴,皇后拉着祁蘅坐了一桌,满殿的人看着,谁都知道祁嫔是皇后跟前的人,三皇子过来敬酒,规规矩矩叫了声祁娘娘,祁蘅说殿下客气,我敬殿下,三皇子喝了酒,凑近说了句,上回的事,谢了,祁蘅说殿下谢我什么。三皇子笑了下,走了。亓砚在角落里看着,等祁蘅回座了,凑过来说三皇子这小子,有点意思。

祁蘅说你别打他主意。亓砚说我不打,我就看看。祁蘅说看看也不行,人家是皇子。亓砚说行行行,祁嫔娘娘说了算。嗓子眼发紧。宴散了祁蘅往棠梨宫走,路过老槐树,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郗照在墙外头当值,冲她拱了拱手。讲真,祁蘅摆摆手,进了院子。亓砚跟在后头,说我那烧鸡还没吃呢,

祁蘅说厨房热着呢,自己拿去,

两人坐在廊下啃烧鸡,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亮堂堂的。祁蘅说亓砚,你那十七年查完了,往后真没别的想头了,心里一紧。亓砚啃着鸡腿想了会儿。说想头倒是有一个。祁蘅说什么,

亓砚说想看看祁嫔娘娘往后能走到哪一步,祁蘅说你就看这个,亓砚说这个够我看的了。祁蘅没说话,把最后一块鸡骨头扔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行,那你看着,

月亮移过树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祁蘅忽然想起入宫那夜,袖子里那把剪刀,冰凉的铁贴着胳膊,她攥了一路。那把剪刀后来搁在匣子最底下,跟旧册子、空酒坛子搁一块儿,再没用过。她进屋把匣子打开,剪刀还在。她拿起来看了看,刃口没锈,就是钝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亓砚跟进来,说这玩意儿你还留着。祁蘅说留着,往后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亓砚说祁嫔娘娘。这宫里如今谁敢动你。祁蘅把剪刀放回去,合上匣子,说防着呗,又不费事。亓砚笑了,笑得挺大声,祁蘅踹了他一脚,说笑什么笑,掌印大半夜在嫔妃屋里笑成这样,传出去你担着,

亓砚收了笑,说担着就担着。祁蘅把匣子推回柜子里,回头说你走吧,明儿还得上值。亓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贵人。祁蘅说又怎么了。亓砚说烧鸡不错。祁蘅说滚。亓砚滚了。你想啊,祁蘅关了门,坐在窗边,外头月亮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白,她想起她娘,想起那口井,想起祁府后头新修的坟。

想起入宫那夜,想起亓砚问她袖子里藏的什么,她说防身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洗过衣裳,拧过被单,攥过剪刀,也翻过账本,递过参本。十四年木头人当下来,走到今天,没人再问她袖子里藏的什么了。窗外的月亮往西偏了偏,祁蘅吹了灯,躺下睡了,怪怪的。

明天还得早起,皇后约了她去看新进的绸缎,说是让她挑几匹做夏衫,

日子还长。祁蘅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还灰着,院子里扫地的太监哈欠打了一半硬憋回去,扫帚一扔就给她请安,她摆摆手说接着扫,别扬灰就行。小太监愣在原地,扫也不是不扫也不是,最后拿袖子捂着嘴,轻轻划拉两下。她到凤仪宫的时候皇后还没梳完头,宫女掀帘子让她在外间等。

茶刚端上来,皇后隔着屏风说话,嗓子带着晨起的哑,说祁贵人来得倒早,本宫这儿还没拾掇利索呢。祁蘅说娘娘传话让早些来,臣妾怕迟了耽误娘娘挑料子。皇后笑了一声,说你这张嘴,本宫还没说什么,你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帘子一挑,皇后出来,头发松松挽着,没戴冠,看着倒比平时顺眼些。

她往炕上一坐,指了指桌上的绸缎册子,说挑吧,今年江南新贡的,本宫留了四匹,剩下的你看着拿。祁蘅翻开册子,手在第三页停了停,说这藕荷色臣妾拿着可惜,娘娘穿才压得住,皇后挑眉,说怎么个意思,嫌本宫赏的东西不好?

祁蘅把册子推过去,说娘娘误会了,臣妾是说,这颜色衬娘娘,臣妾穿出去倒像偷了主子衣裳的小丫头,有点怪。这话说得直白,皇后反而笑了,拿册子拍了她一下,说行,本宫收下这句马屁,那你说你拿哪几匹。眼皮跳了跳。祁蘅翻到后头,指了两匹素净的,说这个和这个,夏天穿着不招眼。皇后看了她一眼,说不招眼?

你如今在宫里还怕招眼?祁蘅低头掸了掸袖口,说臣妾是替嫡姐进来的,宫里人多眼杂,臣妾要是招眼了,人家不说祁贵人怎么样,说祁家养出来的女儿不知分寸,

皇后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半晌才说,你倒想得远。祁蘅说不想远不行,臣妾娘家什么光景,娘娘比臣妾清楚。皇后搁下茶盏,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说你那个嫡母,前儿递了牌子要进宫请安,本宫没批,祁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说嫡母想娘娘了。皇后嗤了一声。说她想的是本宫手里的权。

你想,你回去琢磨琢磨,她这时候递牌子,冲谁来的,

祁蘅出了凤仪宫,日头已经高了。她没回自己院子,绕到御花园西边角门,郗照在那儿当值。她走过去看花,郗照站得笔直,眼皮都没抬,嘴里低声说了句,嵇氏前天往宫里递了信,收信的是尚衣局的刘尚衣,祁蘅掐了朵半开的芍药,说刘尚衣跟她什么交情,郗照说刘尚衣的妹子嫁在祁家田庄上做管事的媳妇,

祁蘅把芍药瓣一片片揪下来扔进池子里,刘尚衣管着宫里采买,嫡母搭上这条线,是想往宫里伸手。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说知道了,你盯着刘尚衣,她要是往我这儿送东西,别拦,让我看看她送的什么,头皮一阵发麻。郗照嗯了一声,等她走了几步,又补了句,贵人自己当心,祁蘅回头冲他摆摆手,没说话,

东西第三天就来了。刘尚衣亲自送来的,说是新到的江南料子,祁贵人挑剩下的几匹,她看着可惜,给贵人裁两身夏衫。祁蘅笑着接了,留刘尚衣喝了盏茶,东拉西扯问了问她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刘尚衣答得滴水不漏,走的时候还回头嘱咐,说贵人要是穿着合身,下回再送,

人一走,祁蘅把料子抖开,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第二匹夹层里。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头皮一阵发麻。拆开线头,里头掉出个油纸包,她没急着打开,先闻了闻,没味儿。展开一看,是张五百两的银票,底下压着张纸条,上头写着四个字:药局亏空。祁蘅把银票和纸条摊在桌上看了半天。药局是宫里的。

归内务府管,亏空两个字能要人命。嫡母拿这个递话,意思是她手里攥着把柄,给祁蘅两条路,要么替她办事,要么她把事儿捅出去,捅谁?捅祁蘅,祁蘅刚进宫那会儿替皇后跑过两趟药局,账是她经手的。

祁蘅把银票折好塞回油纸,原样缝进料子里,叫来自己宫里的太监小福子,说这料子颜色不衬我,你给尚衣局送回去,就说祁贵人谢刘尚衣好意,衣裳够穿了,小福子抱着料子走了,祁蘅转头去了司礼监。

亓砚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手里笔没停,说祁嫔娘娘今儿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说不上来,祁蘅把门带上,走到他桌边,说有人给我送钱。亓砚笔尖顿了顿,说多少。祁蘅说五百两。亓砚搁了笔,说谁这么大方。祁蘅说刘尚衣,背后是我那嫡母。得了,亓砚往椅背上一靠,说药局的事?祁蘅说你知道。

亓砚说我知道的比你早,药局亏空是去年的事,我查过,窟窿是你嫡母填的,账走的祁家军饷。祁蘅没出声。亓砚站起来,从架子上抽了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说你娘的名字在这页上。祁蘅低头看,册子边角都毛了,她娘的名字写在第三行,旁边批了四个字:知情人,除。她手指按在那四个字上,指节发白。

亓砚说这本册子是当年经手人记的,你嫡母怎么除的你娘,上头写得明白,祁蘅说你早为什么不给我看。亓砚说早给你看,你压得住火?你进宫头一个月,我要把这东西摆你面前,你能干出什么事来,你自己心里没数?祁蘅把册子合上,推回去。她站在那儿,[内容已过滤]了几回,说我现在压得住。眼皮跳了跳。亓砚看了她一会儿。

说行,那你听我说完。嵇氏填药局窟窿用的是祁家军饷的银子,军饷的账本在她手里。她给你递话,是想让你在宫里替她把药局的亏空再做平一次,这回走皇后的路子,怪怪的,说不上来。你办成了,她拿账本保你;办不成,她把药局的事捅到御前,你经手的账,你跑不掉,

祁蘅说她想得美。亓砚说她想得不美,她算得挺准,换个人真让她拿住了,祁蘅说那你看我像让她拿住的人吗。亓砚笑了一下。说祁嫔娘娘,你袖子里的剪刀呢,祁蘅说钝了,不好使,亓砚说我给你磨磨,他拉开抽屉,里头真搁着块磨刀石。说到底,祁蘅看了那磨刀石一眼,说掌印大人,你这抽屉里怎么什么都有。

亓砚说干我这行的,什么都得备着。他把磨刀石推过来。说剪刀回头再磨,先说正事,嵇氏那本账,我要,祁蘅说你要账本,我要她再翻不了身,亓砚说那得让她自己把账本交出来,祁蘅说怎么交。亓砚说药局的事,她不是要你做平吗,你就做给她看,不对劲。

祁蘅回到自己院子。小福子已经把料子送回去了。她坐下来写了张条子,让小福子再跑一趟尚衣局,这回送的是个荷包,里头装着五十两银子并一句话:药局的账我接了,但五百两不够,得再加三百,对了我要见嫡母一面,当面说,有点不对。小福子问要不要回话,祁蘅说不用,刘尚衣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办,

第三天头上,嵇无咎真进宫了。皇后那边批了牌子,嵇氏先进凤仪宫请安,出来就拐到祁蘅这儿,有点怪。祁蘅在院门口迎她,嫡母穿一身酱色褙子,头上金簪明晃晃的,见了她就笑,说贵人瘦了,宫里吃的到底不比家里顺口,祁蘅说母亲坐,小福子上茶。

嵇无咎坐下,眼睛先把屋子扫了一圈,说贵人这儿收拾得素净,不像别的主子屋里堆金砌玉的,

祁蘅说臣妾出身低,不敢张扬。嵇无咎端起茶盏,说贵人这话说的,你如今是祁家的女儿,祁家什么门第,你什么出身,外头人谁知道,头皮一阵发麻。祁蘅说母亲说得是,所以母亲让臣妾办的事,臣妾不敢不办,嵇无咎茶盏放下来,说贵人明白就好。

药局那笔账,你替母亲再走一回,走通了,往后你在宫里,母亲在外头,咱们互相有个照应。祁蘅说走通不难,难的是走通了之后,母亲手里的账本怎么算,嵇无咎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说贵人这话什么意思。

祁蘅往前探了探身子,说母亲拿药局亏空拿捏臣妾,臣妾认了,可臣妾替母亲把窟窿做平了,母亲要是哪天不高兴,再把这事翻出来,臣妾找谁哭去。嵇无咎说你想怎样。祁蘅说账本给我,我办完事,账本归我,咱们两清。嵇无咎盯着她看了半天,说祁蘅,你进宫才几天,翅膀就硬成这样,后背直冒凉气。

祁蘅说母亲教的,在府里十四年,臣妾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一件事,手里没把柄,说话没人听,嵇无咎冷笑,说账本给你,你转头把母亲卖了怎么办。祁蘅说母亲手里不是还有药局的底账吗,臣妾把新账做平,旧底账还在母亲手里,臣妾要卖母亲,母亲照样能翻出来,

嵇无咎不说话了。祁蘅说母亲想想,臣妾要的是活路,母亲要的是银子,咱们各取所需,谁也别攥着谁脖子。说到底,嵇无咎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撂了句话,说回头让刘尚衣把账本捎进来,你先办事,祁蘅送她到院门口,说母亲慢走,得空常来看看臣妾,嵇无咎头都没回,

亓砚那边动作快。祁蘅把话递过去的当天晚上,药局新账的底子就摆在她桌上了。亓砚说旧账上的窟窿按这个路子做平,对外就说是采买折损,谁查都查不出毛病。祁蘅翻了翻,说母亲那边要的是走皇后的路子,皇后不管药局,我怎么把皇后扯进来。

亓砚说皇后不管药局,但皇后管后宫用度,药局的采买归后宫用度核销,只要皇后在核销单上盖印,这事就过了明路,总觉得哪里不对,

祁蘅说你让我去求皇后盖印。亓砚说皇后那边我去说。祁蘅说你怎么说,亓砚说我自有说法,你只管把单子做好,有点不对。祁蘅看了他一眼。大气不敢出。说掌印大人,你这回帮我,图什么。亓砚把册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你娘的名字在这上头,我找出卖太子的内鬼找了十七年,线索断在祁家。你替我揪出这个人,我替你娘讨个公道。

祁蘅说你就这么信我,亓砚说我不信你,我信你娘。你娘当年在祁府洗衣裳,我的人查到她在你嫡母屋里当过半年差,那半年她经手过一封信。信是祁家往外递的,收信人我还没查出来,你娘死了,信没了,你嫡母还在。祁蘅说所以你要我嫡母手里的东西,亓砚说对,账本我要,信我也要,

祁蘅把药局的新账做了三天。第三天晌午,她把做好的单子送到凤仪宫。皇后翻了一遍,说你这账做得倒漂亮,采买折损写得跟真事似的。祁蘅说本来就是真事,药局那帮人办事不上心,臣妾替他们擦屁股。皇后把单子合上,说亓砚昨儿来找过本宫,说你替祁家做平药局亏空,让本宫盖个印。祁蘅说娘娘盖不盖。

皇后说本宫盖了,往后这事出了岔子,本宫也得担着。祁蘅说娘娘放心,出不了岔子。皇后盯着她,说祁蘅,本宫问你一句话,你替祁家办事,办到哪一步算完。祁蘅说办到臣妾不用替祁家办事那天算完。皇后把单子往桌上一撂,说印本宫可以盖,但你得答应本宫一件事,祁蘅说什么事。

你看,皇后说药局往后归本宫管,你嫡母那头,你让她把手缩回去,再伸进来,本宫剁了它。祁蘅心里盘算了一下,皇后这是要借机把药局从内务府手里抢过来。药局油水厚,内务府是亓砚的地盘,皇后抢药局,等于从亓砚碗里夹肉。她拿不准亓砚什么态度,嘴上没应死,说臣妾把娘娘的话带到,嫡母那边臣妾去说。

皇后盖了印,把单子推回来,说去吧,告诉你嫡母,她填窟窿那笔银子,本宫替她兜了,她再不知好歹,本宫连她带祁家一块儿收拾,后背直冒凉气。祁蘅把盖了印的单子送到尚衣局,刘尚衣验过印,把账本给了她。祁蘅翻了一遍,账面上干干净净,军饷亏空的事一个字没提。

她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笑着谢了刘尚衣,说母亲那头我自会去说,尚衣费心了。账本拿到手,祁蘅没急着给亓砚。她先去找了郗照,把账本里夹着的一张单子抽出来给他看。单子上列着祁家军饷的进出,有一笔三万两的银子,出账日子是她娘死前半个月。郗照看了半天,说这笔银子走的祁家老账房,老账房前年死了。

祁蘅说人死了账还在,这三万两进了谁的口袋,账本上没写。郗照说我去查老账房的家眷,看他死前有没有留东西。祁蘅把账本给了亓砚,说军饷的事你先别动,等我查清楚三万两的去向再说。亓砚翻着账本,说你倒会使唤人。

祁蘅说掌印大人,咱俩现在一根绳上拴着,你查你的内鬼,我查我娘的仇,查到最后是不是一个人,得看命,亓砚把账本锁进柜子,说命不命的我不信,我信证据。郗照那边查了五天,回来报说老账房有个儿子在城东开杂货铺,他去找了,铺子后头藏着个铁盒子,里头有本私账。

祁蘅让他把私账拿来,翻到最后一页,上头记着一笔:三月十七,付嵇氏,三万两,用途,封口。三月十七,她娘死在三月初九。祁蘅把私账合上,手抖得厉害。郗照站在旁边没吭声,过了会儿说贵人,这账能要嵇氏的命。这不,祁蘅说不够,封口两个字没写封谁的口,她咬死了不认,谁也拿她没办法。

亓砚拿到私账抄本,看了一遍,说你嫡母当年给老账房三万两,老账房替她做了笔假账,把军饷亏空抹平了,你娘知道这笔银子的事,所以嵇氏要灭口。腿一软。祁蘅说现在缺一样东西,嵇氏跟老账房之间的信,光有账没信,她能赖。亓砚说信在哪儿。祁蘅说老账房儿子说,他爹死前留了句话,说东西给了个姓刘的,亓砚说刘尚衣。

祁蘅说对,刘尚衣手里有信,所以她敢替嵇氏递话,她手里攥着嵇氏的命根子。亓砚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刘尚衣这人我盯了两年,她跟内务府几个管事的走得近,我一直没动她,就是等她后头的人露头,祁蘅说现在露了,嵇氏。亓砚说嵇氏后头还有人,三万两军饷不是她一个人吞得下的。祁蘅说你的意思是。

亓砚说嵇氏拿三万两封老账房的口,那军饷窟窿至少六万两往上,对了三万两谁拿了,祁蘅想了想,说祁云峥,

亓砚说那个纨绔?祁蘅说祁云峥去年在城外置了个庄子,花了两万多两,嫡母对外说是她陪嫁银子,陪嫁银子早几年就填了祁家别的窟窿,哪来的两万两。亓砚说你去问祁云峥,祁蘅说我不去,我让人把他叫进宫来。她写了张帖子,让小福子送出宫给祁云峥,说姐姐在宫里闷得慌,你进来陪姐姐说说话。

祁云峥第三天就来了,穿一身簇新的宝蓝袍子,见了她就喊姐,说宫里就是气派,姐你这院子比咱家祠堂都大。祁蘅让他坐,给他剥了个橘子,说云峥,姐问你个事,你去年城外的庄子,谁给你置的。

祁云峥嘴里塞着橘子,含含糊糊说母亲给的银子,让我自己看着办,祁蘅说母亲哪来的银子,祁云峥嚼橘子的动作慢下来,说姐你问这个干什么。祁蘅说姐在宫里替母亲办事,得知道母亲手里有多少底,祁云峥把橘子咽下去。说母亲不让我往外说。

祁蘅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说行,你不说,姐也不问了,回头母亲问起来,就说你来过,姐什么都没问出来。祁云峥坐不住了,扭了两下屁股,说姐你别跟母亲说我来过,祁蘅说那你说实话。祁云峥压低嗓子,说母亲去年从账上支了三万两,两万给我置庄子,剩下一万她自个儿留了,祁蘅说哪个账。

说白了,祁云峥说军饷的账,母亲说那笔银子是上头拨下来修河堤的,晚两年修也没事,先挪来用用。祁蘅心里冷笑,修河堤的银子挪去置庄子,嵇无咎胆子比她想的还大。祁云峥走的时候祁蘅塞给他一包点心,说回去别跟母亲提今天的事,祁云峥说知道知道,我又不傻,怪怪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姐,母亲最近老念叨你,说你在宫里翅膀硬了。祁蘅说母亲那是疼我。祁云峥挠挠头,说反正你当心点,母亲有时候说话不好听,祁蘅说知道了,你回吧。祁云峥前脚走,皇后后脚派人来传话,说让祁贵人过去一趟。

祁蘅到了凤仪宫,皇后把药局盖印的单子扔在她面前,说药局的事本宫替你办了,你嫡母那边怎么还没动静,头皮一阵发麻。祁蘅说臣妾正要说这事,嫡母手里有本账,上头记着军饷亏空,臣妾想请娘娘帮个忙,皇后说本宫凭什么帮你。

祁蘅说娘娘要药局,臣妾替娘娘把药局的账彻底清干净,往后药局归娘娘管,臣妾只要娘娘一句话,祁家的事娘娘别插手,

皇后靠在引枕上,说祁蘅,你拿本宫当刀使。祁蘅说臣妾不敢,臣妾是拿自己当刀,给娘娘削祁家这块烂木头,皇后看了她半天,说你要本宫做什么。祁蘅说娘娘把刘尚衣调去管御花园的库房,别让她碰尚衣局的事,剩下的臣妾自己办。皇后说就这么简单。祁蘅说简单的事才不出岔子。

皇后第二天就下了懿旨,说刘尚衣办事勤谨,调去御花园库房当差,尚衣局暂由副手代管,有点不对。刘尚衣接了旨,脸白得跟纸似的,当天就托人往宫外递信,信没出宫门就让郗照截了。送到祁蘅手里。祁蘅拆开一看,刘尚衣写给嵇无咎的,说宫里风头不对,账本给了祁贵人,让她早做打算,

祁蘅把信收好,转头去找亓砚。亓砚正跟内务府几个人议事,见她来了摆摆手让人散了,祁蘅把信拍在他桌上,说刘尚衣的信,嵇氏快坐不住了,亓砚看了信,说你想怎么弄,祁蘅说我要出宫一趟,亓砚说嫔妃无故不能出宫。

祁蘅说那就找个由头,皇后不是要去城外法源寺进香吗,我跟着去,法源寺离祁家近,我回去一趟,当面跟嫡母把账算清。亓砚说你要当面摊牌。祁蘅说对,账本在我手里,私账抄本在我手里,祁云峥的话我也记下了,三样东西摆她面前,她要么把信交出来,要么我把这些东西递到御前。亓砚说你递到御前,你自己经手药局的事也藏不住。

这不,祁蘅说药局的事皇后盖了印,已经过了明路,我顶多落个办事不力的名声,嵇氏贪的是军饷,她掉脑袋,

亓砚说行,我安排你出宫,郗照跟着。皇后进香那天,祁蘅坐后头一顶小轿,跟着出了宫门。头皮一阵发麻。

5 逼宫取账

到了法源寺,皇后进殿上香,祁蘅跟皇后说臣妾想去后头看看祁家老宅,娘娘准臣妾半个时辰,皇后摆摆手说去吧,别耽误工夫。

祁蘅出了寺门,郗照带两个侍卫跟着,一路小跑进了祁家巷子。嵇无咎正在屋里算账,听说祁蘅回来了,茶碗差点没端住,有点不对。她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说贵人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祁蘅没理她那套,径直进了正堂,往椅子上一坐,说母亲,账本我拿到了,私账我也拿到了,祁云峥的话我也问清楚了,嵇无咎脸上的笑僵住,说贵人这话从何说起。祁蘅从袖子里掏出账本、私账抄本、刘尚衣那封信,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她说母亲,药局的事我替你做平了,皇后盖了印,这事过了。

军饷的事,你吞了三万两,云峥拿了两万,剩下一万在你手里,老账房的私账上写得明白,三月十七付你三万两封口,我娘三月初九死的。母亲,这账你怎么算。嵇无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往椅子上一瘫,说祁蘅,你娘的事是我做的,可你想想,你娘要是不多嘴,我能动她?祁蘅说你少往我娘身上泼脏水。

嵇无咎说我没泼,你娘在屋里当差,听见我跟老账房说军饷的事,她转头就跟外头人嘀咕,我不除她,祁家满门都得跟着倒霉。祁蘅站起来,说祁家倒不倒霉我不管,我娘一条命,你拿三万两就打发了?嵇无咎说你要怎样。祁蘅说你把当年那封信交出来。嵇无咎说什么信。

祁蘅说老账房死前把信给了刘尚衣,刘尚衣信里跟你提了,那封信是祁家往外递的,收信人是谁,信上写的什么,你给我。嵇无咎说信不在我这儿,在刘尚衣手里。祁蘅说刘尚衣已经调去管库房了,她的信出不了宫,你不交,我明天就把这些东西递到御前,你猜皇上是信你还是信我。

嵇无咎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说祁蘅,你比你娘狠。得了,她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油纸包,扔在桌上,说信在这儿,你拿走。不过你听好了,这信上写的东西,你看了别后悔,祁蘅把油纸包收进袖子。说后不后悔是我的事。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母亲,军饷的事我不往御前递,你把手缩回去,往后祁家的事,你问云峥,别问我。

嵇无咎没吭声,祁蘅出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摔了个茶碗,

祁蘅回到法源寺。皇后已经上完香在喝茶,见她回来,皇后说事儿办完了,心里一紧,祁蘅说办完了,谢娘娘成全。皇后搁下茶盏,说药局的事,本宫替你兜了,你答应本宫的事别忘了,祁蘅说忘不了,往后药局的账,臣妾每个月给娘娘过目。回宫之后祁蘅把油纸包给了亓砚。亓砚拆开看了信,半天没说话。祁蘅说信上写的什么。

亓砚把信推过来,说你自己看。祁蘅低头看,信是祁家老太爷写给前朝一个姓陆的将军的,信上说太子行踪已探明,三月初七夜宿城西别院,护卫二十人,心里一紧。三月初八,太子被缢。祁蘅把信放下,说这信上没提我娘,

亓砚说信是你嫡母递出去的。你娘经的手,所以她知道,祁蘅说姓陆的将军是谁。亓砚说陆仲堪,前朝降将,本朝封了定远侯,去年病死了,心里发毛,祁蘅说死了?亓砚说死了,不过他死之前,我见过他一面,他说当年是有人把太子的行踪卖给他的,他以为是前朝余孽,后来才知道是祁家老太爷为了换祁家满门的富贵,

祁蘅说所以内鬼是祁家老太爷。亓砚说老太爷早死了,这账算不到死人头上,祁蘅说那算什么。亓砚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说你嫡母嵇氏,当年替老太爷递信的人,她活着,头皮一阵发麻,祁蘅说你要动她。亓砚说我不动她,我动她后头的人,心里发毛,祁蘅说什么意思。

亓砚说陆仲堪死前跟我说,当年跟他接头的不止祁家一个人,还有内务府的人,姓刘。祁蘅说刘尚衣。亓砚说刘尚衣的爹,当年在内务府当差,陆仲堪的银子就是他经手的。这么跟你说吧,祁蘅说那你等什么。亓砚说等你自己把路铺平。大气不敢出。你嫡母现在缩回去了,刘尚衣调了库房,剩下的事我来办,祁蘅说你办可以。

别把我娘扯进去,亓砚说放心,你娘的名字我从册子上划了。半个月后,内务府查库房旧账,查出刘尚衣的爹当年贪了陆仲堪一笔银子,顺藤摸瓜摸到刘尚衣头上,有点怪。刘尚衣扛不住审,把嵇无咎供了出来。嵇无咎在宫外被拿了。祁家抄了家。

祁云峥跑到宫门口喊冤,祁蘅让人把他带进来,说云峥,祁家的家产充公,你在城西那个庄子我替你保下来了,你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跟母亲学。祁云峥蹲在地上哭了一场,说姐,我不知道母亲干那些事,祁蘅说知道不知道的都过去了,你回吧。

祁云峥走了之后,祁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擦黑的时候亓砚来了,他手里拎着个食盒,打开是半只烧鸡,说不上来。祁蘅说今儿什么日子。亓砚说没日子,就想吃烧鸡。两个人坐在廊下啃鸡腿,亓砚说刘尚衣招了,你嫡母判了流放,祁家军饷的窟窿从祁家抄没的家产里填了,祁蘅说嗯。

亓砚说你娘的事,我让人在祁家后头重新修了坟,碑上刻的是你娘的本名,总觉得哪里不对。祁蘅啃鸡腿的动作停了停,说谢了。亓砚说别谢。我也有事求你,头皮一阵发麻。祁蘅说什么事。亓砚说药局归皇后管了,往后我的人要从药局走账,你替我跟皇后说一声。

祁蘅把鸡骨头扔进食盒,说亓砚,你绕这么大一圈,就为这个,亓砚说哪能呢,我主要是想蹭顿烧鸡。祁蘅笑了一声,说滚。亓砚站起来拍拍衣裳,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贵人。你想啊,祁蘅说又怎么了,亓砚说剪刀还留着吗,祁蘅说留着呢,磨了磨,快得很。亓砚说留着吧,往后用不上了。他走了。

祁蘅把食盒收拾了,进屋把匣子打开,剪刀还在,旁边搁着那本旧册子。她翻开册子,找到她娘名字那一页,亓砚真给划了,旁边添了两个字:已雪,她把册子合上,搁回匣子里,剪刀压在上头。外头月亮升起来了,小福子进来问要不要点灯。祁蘅说点吧。明儿皇后还约了去看新进的花样子。

小福子点了灯退出去,祁蘅坐在灯底下,拿起针线筐里没做完的荷包,穿针引线,一针下去,线拉得稳稳的,

祁蘅天没亮就醒了。宫里的更鼓刚敲过五下,窗外还黑着,她翻了个身,手先摸到枕头底下的剪刀才坐起来。小福子在外头敲门,说贵人,皇后那边打发人来了,问您起了没。祁蘅说回了,就说我梳头呢,一盏茶功夫到。她把剪刀塞回枕下,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搁进妆匣最底层,压上两盒胭脂。

来传话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翡翠,脸上笑得周正,嘴里话却带着钩子。“皇后娘娘说了,今儿花样子多,怕贵人挑花了眼,特意叫奴婢跟着伺候,”祁蘅正在描眉,手没停,“替我谢娘娘恩典,我眼神不好,正缺个掌眼的,头皮一阵发麻。”翡翠嘴角僵了僵。祁蘅从镜子里瞧见了,心里有数,说不上来。这是来盯梢的。

到了皇后宫里,傅昭宁坐在炕上翻花样子,面前摊了满满一桌,她抬眼见祁蘅进来,笑着招手。“过来坐,你替我挑挑,我挑了半天挑不出。”祁蘅挨着炕沿坐下。头皮一阵发麻。手指在那些花样子上头点,怪怪的。老实讲,“娘娘肤色白。用这个海棠红的衬。这个石青的压得住。做冬衣领子好。”傅昭宁听着点头,话锋一转。

“听说亓砚昨儿去你那儿了?”

祁蘅没抬头,手还指着花样,“来了。说药局往后归娘娘管,他手底下人抓药要从药局走账,让我跟娘娘递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傅昭宁把手里的花样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倒会挑人,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就是一个贵人,娘娘跟前说话的分量有限,他说不要紧。您跟娘娘提一嘴就成。”

傅昭宁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里。“祁蘅,你才进宫几天,亓砚就把你当传声筒使。你知道药局那摊子事多深?往年多少双眼睛盯着。”

祁蘅抬眼,正对上傅昭宁的目光。“娘娘,我不懂药局的事。亓砚让我传话,我传到了,怎么定是娘娘的章程。我要是连句话都不敢带。往后在宫里就真成摆设了。”

傅昭宁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又笑了,“行,话我收到了。你回去告诉他,药局的账从明儿起单独立册,每月底我亲自过目。他要是敢在册子上动手脚,别怪我翻脸。”

祁蘅站起来行礼。这不,“娘娘放心,这话我一个字不改带到。”

她走到门口。傅昭宁在后头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嫡母,听说判了流放?”

祁蘅脚步顿了一下。“是。”

“你爹呢?”

“抄家那天就没了。祁家宅子封了,祁云峥跟着他娘上路了。”

傅昭宁把茶盏搁下,“你倒没替他们求情。”

祁蘅转过身。“娘娘,我替嫡姐进宫那天,祁家没一个人替我求情。”

傅昭宁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她走,祁蘅出了皇后宫门,翡翠跟在后头送了两步就回去了。她沿着宫道往前走。小福子跟在后头小声嘀咕,“主子,皇后娘娘那话听着怎么不对劲啊,什么叫翻脸?”

“意思就是让亓砚别贪过头。皇后管药局,药局是块肥肉,亓砚想从中走账,就得给皇后留足面子,这话是说给亓砚听的,跟你没关系,”

小福子哦了一声,又问,有点不对,“那您夹在中间不难受?”

祁蘅拐过宫墙,迎面看见郗照带着一队侍卫走过来,她放慢脚步。郗照到她跟前站定,行了个礼,“贵人。”

“郗统领,”祁蘅冲他点了下头,错身过去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嗓子眼发紧。“晚上老地方,”郗照眼皮都没抬,带着人继续巡,

小福子追上来。满脸好奇又不敢问。祁蘅说别看了,回去把昨儿那个荷包收尾,明儿给皇后送过去。小福子说那荷包不是绣了一半吗,总觉得哪里不对。祁蘅说所以让你回去收尾,我手笨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天夜里,祁蘅换了身素净衣裳,让小福子在屋里守着灯,自己从后角门溜出去。

说到底,宫墙根底下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后头是个死角,郗照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祁家那边有信儿了?”祁蘅蹲在墙根,声音压得极低,

郗照蹲在她对面,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祁云峥托人捎的。他娘流放路上病了,他问你能不能跟宫里求个情,让他娘在驿站多歇两天。”

祁蘅接过来没急着拆。“嵇无咎真病了?”

“我让人打听了,是真病,流放地是岭南,路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头皮一阵发麻。押解的差役嫌麻烦,想催着赶路,”

祁蘅把油纸包揣好,“祁云峥自己呢?”

“跟着呢。那小子倒是没跑,一路伺候他娘。就是瘦了不少,”

祁蘅蹲在那儿没吭声,郗照等了一会儿,又说。“贵人,还有件事,亓砚昨儿夜里让人出了趟宫,去的方向是祁家老宅,”

“他去老宅干什么?”

“不知道。但今儿一早,祁家老宅看门的那个瘸腿老周头不见了。”

祁蘅心里咯噔一下。老周头在祁家看了三十年门,她娘还在的时候,老周头偷偷给她塞过饽饽。这人知道的事不少。“你继续盯着,有信儿告诉我,”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祁云峥那边,我想办法。他娘再怎么坏,他小时候给过我馒头,这情我得还。”

郗照点头,“那我走了。贵人自己小心。”

祁蘅回屋的时候小福子趴在桌上打瞌睡,灯芯都烧秃了。得了,她把人拍醒,说去睡吧,小福子揉着眼问主子你去哪儿了,总觉得哪里不对,祁蘅说茅房蹲久了,腿麻。小福子哦了一声,晃着脑袋回自己屋了,头皮一阵发麻。

第二天一早。祁蘅去给皇后送荷包。傅昭宁接过来看了看针脚,说你这手艺比尚衣局的也不差,祁蘅说娘娘别夸。一夸我就找不着北。傅昭宁笑完了,话头一转,“昨儿夜里,亓砚让人出宫了你知道吗?”

祁蘅心里紧了一下。面上没动。“娘娘消息比我灵通。我不知道。”

“他去祁家老宅翻东西。你知道他翻什么?”

“不知道。眼皮跳了跳。”

傅昭宁把荷包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点了两下。“祁蘅,我不跟你绕弯子。你嫡母手里那本账,抄家的时候没搜着,亓砚也在找。你要是在宫里还想往上走,这本账你得攥在自己手里。谁攥着账。谁说了算,”

祁蘅抬起头,“娘娘的意思是?”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账找出来。找着了,你在我这儿就算站稳了。你听我说,找不着,亓砚迟早把祁家那点事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你也跑不了。”

祁蘅从皇后宫里出来,日头正毒,她走了一截。忽然拐去药局的方向。小福子说主子咱去哪儿,祁蘅说去药局领点黄连,我这几天上火。小福子说您哪儿上火了。祁蘅说嘴上没火心里有火,别问了,

药局管事的是个姓孙的太监。见祁蘅进来赶紧迎上来。“贵人要什么打发人说一声就是,怎么亲自来了,”

祁蘅说顺路,要二两黄连,孙太监亲自去抓,祁蘅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口问,“孙管事。祁家抄没的东西都归哪儿了?”

孙太监手里不停。“回贵人,女眷的细软入了内库,粗笨家伙什在户部那边折卖。要是有书信册子之类的,得问亓公公那边,文书档案都归他管。”

祁蘅哦了一声。“我那个嫡母有个陪嫁的樟木箱子,箱子底儿有个暗格,里头搁着她年轻时候的嫁妆单子,不值钱,就是个念想。要是能找着,我想赎回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孙太监包好黄连递过来。“贵人要赎东西,得去内库那边递单子,不过亓公公那边得先过目,要不您跟亓公公说一声?”

“行,我自己去说,”

祁蘅拿着黄连出来,拐了个弯直奔司礼监。亓砚正在屋里看折子。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贵人稀客,黄连苦不苦?”

“苦,你要不要来点?简单说,”

“我嘴里够苦了,不差这一口。”亓砚把手里的折子合上。“说吧,什么事,”

祁蘅在他对面坐下。“我嫡母有个樟木箱子,抄家的时候应该归了内库,我想赎回来。里头有我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

亓砚看着她,“你娘留下的东西,怎么在你嫡母箱子里?”

“我娘死的时候我六岁。东西都被嫡母收走了,那对镯子是我娘攒了三年月钱打的,内圈刻了个蘅字。”

亓砚没接话,从手边抽了张纸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递给她。“拿去内库,找刘太监,就说我说的,只准你一个人进去翻,翻着了拿走,翻不着别赖着,”

祁蘅接过来揣好。“谢了,”

6 账本现世

“别急着谢。老周头在我那儿。”

祁蘅脚步钉在原地。亓砚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昨儿夜里我让人把他接出来的。这老头在祁家看了三十年门,你娘的事他知道不少,我问他,他说你嫡母那本账不在老宅,在祁云峥手里,”

祁蘅转过身。心里咯噔一下。“祁云峥?他一个纨绔,账本能在他手里?”

“你嫡母疼儿子,抄家前把账本缝进祁云峥的棉袄夹层里了,那小子自己都不知道。”

祁蘅想起郗照说的,祁云峥一路伺候他娘,瘦了不少,心里一紧,那件棉袄他八成还穿着。“你要那本账做什么?”祁蘅问,

亓砚搁下茶盏。“我要找个人。当年太子被缢死那晚,宫里有内应开了西华门,我查了十七年,线索到你爹这儿断了。你看,你嫡母那本账上记着当年祁家跟宫里谁走动、送了什么、收了多少,我要那个名字,”

祁蘅看着他,“你查了十七年,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亓砚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笑。“贵人,你帮我拿到账本,我帮你把祁云峥和他娘安顿好,流放地那边我打声招呼。不让他们太难熬。祁云峥那小子没坏透,搁在岭南那种地方糟蹋了,”

祁蘅想了片刻,“账本我拿。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不管账本上写的是谁,你报了仇就收手。别牵连无辜。”

亓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倒心善。”

“我心不善,我就是不想变成跟我嫡母一样的人。”

亓砚笑了一声。“行,答应你。”

祁蘅从司礼监出来,直接去找郗照,郗照正在校场点卯,见她远远站着,找了个由头过来。“贵人?”

“祁云峥走到哪儿了?”

“昨儿到的青州驿,离京城三百多里。”

“你找匹快马,追上他。告诉他棉袄别扔,夹层里有东西,让他拆出来贴身收好,然后你带他回京,我在城门口等他。你听我说,”

郗照皱眉。“带他回京?他可是流放犯的家眷,”

“亓砚答应了,会给他和他娘换个轻省的去处。你只管把人带回来。剩下的事我兜着,”

郗照没再多问,点了下头转身就走。祁蘅回屋等消息。第三天傍晚,郗照带着祁云峥从后角门进来,后背直冒凉气。祁云峥瘦了一圈,脸上灰扑扑的,棉袄前襟撕了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灰白的棉絮,他见了祁蘅,嘴一瘪。“姐。”

祁蘅让他坐下,倒了碗水。“棉袄拆了?”

祁云峥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拆了。里头缝着这个,我娘不知道我知道,她缝的时候我瞧见了,没敢问,”

祁蘅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个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字。大气不敢出。她翻开第一页,是她嫡母的笔迹,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府银若干,送某宫人玉器若干,不对劲。再往后翻,有一页写着:景和十二年腊月,西华门值夜,收祁府银五百两,经手人,内侍刘全,

祁蘅把册子合上。“刘全是谁?”

亓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走进来,从祁蘅手里接过册子翻了翻,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头停住了,有点不对。“刘全。当年西华门值夜的内侍。太子出事第二天他就调去了皇陵,没两年就病死了。”

“死了?”

“死了。但他有个徒弟还在宫里,在御膳房管采买。这么跟你说吧,”亓砚把册子揣进怀里。“贵人,这账本我拿走了。祁云峥的事我来办,让他去江南织造局当个库使,他娘跟着去养病。不显眼,也不受罪。”

祁云峥站起来,嘴张了张,憋出一句。“那我爹呢?”

亓砚看了他一眼。“你爹抄家那天就没了。你不知道?”

祁云峥低下头。“知道。我就是”

祁蘅拍了拍他肩膀,心里发毛。“行了,别说了。能有个去处就不错,去了江南好好干,别跟以前似的混日子,”

祁云峥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姐,我娘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那碗红花汤,她后悔了。”

祁蘅手一顿,“她后悔什么?后悔下手,还是后悔没连我一起送走?”

祁云峥不吭声了。祁蘅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喝水,喝完跟郗照走,今晚就出城。”

祁云峥走了之后,祁蘅坐在屋里半天没动,小福子进来添了回灯。又悄悄退出去。她打开妆匣,把剪刀拿出来搁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第二天,亓砚让人传话,说御膳房管采买的那个徒弟招了,当年刘全收了祁家的银子,西华门那晚故意没落锁,才让叛军进了宫,亓砚把供词递了折子,皇帝批了四个字:依律处置。那徒弟被打了四十板子撵出宫去。得了,这辈子别想再进来。祁蘅听到信儿的时候正在绣那个没完工的荷包。她手没停,针脚照样匀称。

小福子在旁边念叨,说亓公公这回可算把十七年的疙瘩解了,祁蘅说嗯。过了两天,亓砚亲自来了一趟,拎着两只烧鸡。祁蘅说你怎么又来了。亓砚说今儿高兴,不行?两个人又坐在廊下啃鸡腿。亓砚啃了两口,忽然说。腿一软。“贵人,你嫡母那本账上,还记着你娘的名字。”

祁蘅嚼鸡腿的动作停了。“记的什么?”

“景和九年,祁府洗衣婢柳氏,收红花汤一碗,经手人,嵇无咎。底下画了个押,是你嫡母的指印,”

祁蘅把鸡骨头搁下,“你打算怎么处置?”

“按律。谋害人命,流放地再加三年。我已经让人传话过去了。”

祁蘅没说话,亓砚等了一会儿,又说。“你娘坟前的碑,我让人重刻了。这回刻全了,柳氏闺名,生卒年月,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心里一紧,”

“什么字?”

“女祁蘅立。老实讲,”

祁蘅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心里发毛。亓砚没看她,接着啃鸡腿,“行了,别抹眼泪,我这儿鸡腿还没吃完呢,”

祁蘅抬手在脸上蹭了一下。“谁抹眼泪了?风迷了眼。”

“大晴天哪来的风。”

“亓砚你烦不烦?”

“烦,所以我吃完就走。”他把鸡骨头扔进食盒,拍拍手站起来,后背直冒凉气。“对了,皇后那边你替我带句话。药局的账我按她的章程来,每月底送过去给她过目,一个子儿都不藏,”

祁蘅说你自己说去。亓砚说我说了她不信,你说了她信,你们女人家好说话,

祁蘅把剩下那只鸡腿砸过去,亓砚侧身一躲,笑着走了。又过了半个月。祁云峥从江南捎了信来,字还是那么丑,话倒说得明白。说他娘身子好些了,在织造局后头租了个小院,院子里有棵桂花树。说库使的差事不累,就是管着进出绸缎的数目,他认认真真记着,没敢马虎,心里发毛。

信最后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姐,那回你给我的那碗水,我记着呢,

祁蘅把信折好搁进匣子里,跟那本旧册子并排放着,剪刀压在册子上头。外头小福子跑进来,说贵人,皇后娘娘那边传话,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新进的花样子,让您帮着挑,祁蘅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

小福子跟在后头嘟囔。“主子,您说皇后娘娘怎么老让您挑花样子啊?”

“因为她想看看我最近乖不乖,”

“那您乖吗?”

祁蘅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有点不对,“你说呢?”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我啥也不知道。你看,”

祁蘅走到院子里,日头正好,晒得青砖地发白。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里头空空的,没剪刀。用不着了。她加快步子往皇后宫里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细灰,小福子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喊着主子您慢点,祁蘅没回头,声音撂在后头。“慢不了,皇后等着呢。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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