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褚明远把最后一个纸箱撂在302门口,后腰咔地响了一声,三十八岁的人,搬个家跟拆骨头似的。他摸出钥匙,锁孔里塞着半截火柴棍,抠了五分钟才抠干净。门推开,一股霉味混着廉价樟脑丸的甜腻扑过来,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客厅灯泡瓦数低,黄乎乎一团光,照得墙皮上的水渍像张人脸。
他正琢磨这地方能不能住人,身后楼道里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小褚是吧?哎呀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俩钟头!”鞠秀兰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花衬衫,烫小卷,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口还滴着水。她三步并两步蹿上来,鞋底拍得水泥地啪啪响,“这是钥匙,两把,大门一把,单元门一把,丢了你自个儿配去,我不负责啊。
”塑料袋往褚明远怀里一塞,里头是俩蔫了的西红柿和一根蔫黄瓜,“乔迁礼,别嫌弃,我阳台上种的。”
褚明远拎着塑料袋,西红柿底下压着个牛皮纸小本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住户守则”四个字。他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蓝黑墨水,洇得厉害,笔画粗得像拿棍子戳出来的。
第一条:晚上十点后不许开窗,窗帘拉严实,第二条:听见敲门先看猫眼。猫眼红了就别出声。第三条:冰箱里永远留半瓶醋,别问为什么。第四条:如果半夜有人喊你名字,喊三声以内别答应,超过三声赶紧跑。“鞠阿姨,”褚明远把本子举起来,“这什么玩意儿?前头租客写的?”
鞠秀兰正弯腰检查门锁,闻言直起腰,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嗨,老规矩了,这楼年头长,线路老化,晚上开窗怕有耗子窜进来,猫眼红那是锈了,你别当回事。简单说,”她伸手把本子抽走,往塑料袋底下一塞,“做饭时候看看,第三条挺实用,醋能除水垢,”
褚明远没接茬。他在急诊科干了十二年,最擅长的就是听人说话里藏的那半截。鞠秀兰刚才抽本子那一下,手指头在“猫眼红了”四个字上蹭了两遍,指甲盖都发白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行,我收拾收拾,您回吧。”
鞠秀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布包的小三角,往门框顶上塞,“避邪的,老法子,管不管用图个心安。”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小褚啊,你要是住不惯,押金我退你,别勉强。”说完不等他回话,蹭蹭蹭下楼去了,脚步声急得跟有人撵似的。
褚明远把红布包扯下来扔进垃圾桶,顺手把守则本子压在茶几腿底下。他拆了箱泡面,就着蔫黄瓜吃了两口,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失眠的老毛病又犯了,太阳穴突突跳。他从箱子里翻出半瓶二锅头,对着瓶嘴灌了两口,辣得直咧嘴。十点整,他关了客厅灯进卧室,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窗户锁扣检查了两遍,
十点零三分,客厅传来一声轻响,咔嗒。像谁拨了一下窗栓。褚明远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凉得脚心一缩,头皮一阵发麻。他摸到卧室门边,探头往客厅看,窗户关得好好的,窗帘纹丝不动,风?这老楼窗户漏风正常,他回床上躺下,闭眼数羊,数到四十七,客厅又响了。
这回是吱呀一声,拖得老长,像窗户被慢慢推开一条缝,有点怪。他抄起手电筒冲出去,窗户确实开了,两指宽的缝,夜风往里灌,吹得茶几上的超市小票满屋飞。他走过去把窗户推上,锁扣咔嗒扣死,低头一看,窗台上有道灰印子。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划拉过。第二晚,褚明远学精了。嗓子眼发紧。
睡前拿胶带把窗缝贴了个严实,窗户把手上拴了根鞋带,另一头系在暖气管上,十点十分,胶带没动,鞋带没动,十点二十,他刚迷糊着,大门响了。这不,咚,咚咚,三下,不急不慢。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想起守则第二条,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踮脚凑上猫眼。猫眼外头一片红,浓稠的暗红,跟隔了层血膜似的。
他后脖颈汗毛全立起来了,退了两步,撞翻鞋架,外头没动静了。等了五分钟,他壮着胆子又凑上去看,这回猫眼正常了,走廊灯黄澄澄的,空无一人,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超市促销海报,日期是今天的,谁大半夜发海报?褚明远把门拉开一条缝,楼道里空荡荡的。
海报上印着鸡蛋特价,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别开窗,别开门,别答应,字迹跟守则上一模一样。他转头去翻茶几腿底下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封底内侧贴着张便签纸,被涂改液盖得严严实实,他回屋拿了瓶医用酒精棉球,一点一点蹭。
涂改液底下露出一行小字,蓝黑墨水,跟前面十七条一个笔迹:第十八条,守则不是给活人看的。褚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把酒精棉球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给鞠秀兰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再打,关机。他套上外套下楼,敲开一楼边强小卖部的铁皮门,说不上来。
边强正蹲在地上理啤酒箱子,听见门响头都没抬,“要啥自己拿,关门了,扫码在柜台上。”
“边哥,我问个事,”褚明远蹲下来,跟他平视,“302以前住过多少人?”
边强手上动作停了半拍,继续码瓶子,“谁记那个,人来人往的,”
“鞠阿姨说换了十七个租客。”褚明远盯着他后脑勺,“都住多久?”
边强把最后一瓶啤酒塞进箱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个子不高,肩膀宽,脸上褶子跟刀刻的似的,眼神从褚明远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你住你的,打听这些干啥。”他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摸出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翻了半天,抽出张对折的纸片,往柜台上一拍,“自个儿看,看完放回去。”
纸片发黄,边角卷着,上面是一列竖排的名字,十七个,划掉了十六个,划法是拿圆珠笔横着划一道,力道大得把纸都划破了,最后一个名字没划。这不,褚明远,日期是今天,他手指头有点抖,“划掉的是啥意思?搬走了?”
边强把纸片抽回去,叠好塞进饼干盒,“搬走?搬走我划它干啥。”他拧开一瓶啤酒,灌了两口,“头一个姓赵,住进来第三天半夜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腿摔折了。第二个姓孙,住了半个月,有天早上我见他蹲在门口哭,说屋里多了一个人,他媳妇骂他神经病,俩人搬走了。第三个”他顿了顿,“第三个姓钱,住了二十天,人没了,
派出所来登记过,到现在没找着,”
“没了是啥意思?”
“字面意思,”边强把啤酒瓶往柜台上一墩,“鞠秀兰没跟你说?这房子死过人。她男人,二十年前,老实讲,302里头。煤气中毒。法医说是意外,邻居说头天晚上听见俩人吵架。”他压低嗓门,“你那个守则本子,她男人写的。死之前半个月写的,写完人就没了。”
褚明远后脊梁一阵发凉,他想起守则第一条:晚上十点后不许开窗,煤气中毒。窗户关死,毒气散不出去,第三条:冰箱里留半瓶醋,醋能解煤气?扯淡。但要是有人故意拧开煤气阀,有点不对。醋味能盖住煤气味。第十八条:守则不是给活人看的。写守则的人自己没守住,死了,那这守则是写给谁看的?他正琢磨。
就这么着,边强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不对劲。“前头那个租客,姓解的,解红梅,住十九天跑了的那个,她昨天来我店里买烟,问我302是不是又住人了,我说是,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啥话?大气不敢出。”
“她说,守则前十七条是教你怎么活,第十八条是教你怎么死。让你别查,查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就是第十八条。”
褚明远在急诊科见过太多人死前的脸。他太清楚一个人被吓到极致是什么样,解红梅这话传过来,边强手都在哆嗦。他没再问,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拐角,302门口站着个人,瘦高个,外卖服,头盔夹在胳肢窝里,正拿手机对着门牌号拍照,
“你谁啊?”褚明远喊了一嗓子。那人回头,脸挺年轻,嘴角挂着笑,“池小满,送外卖的。这单备注写放门口别敲门,我寻思这不有病吗,放门口丢了算谁的,”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哥,你新搬来的?我跟你讲,这屋我送过七回餐,回回门从里头反锁,敲半天没人应,电话打通了里头有人喘气不说话。
我上回搁门口蹲了二十分钟,你猜怎么着,门缝底下塞出来五块钱小费,皱巴巴的,让我赶紧走,”
褚明远掏出钥匙开门。“进来坐坐?”
池小满往后缩了半步,头皮一阵发麻。“不了不了,我还赶单子。”他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胆儿真大。上回那个姓解的姐,我给她送过一回感冒药,她开门时候脸白得跟纸似的,抓着门框跟我说,小满啊,这屋的规矩你得记着,猫眼红了别出声,有人喊你别答应,我问她谁喊你,她光摇头不说话。
”池小满搓了把脸,“我跑三年外卖啥没见过,就这屋,邪性,哥你自个儿小心。”他噔噔噔跑下楼,头盔都没戴好,
褚明远关上门,反锁,把椅子顶在门把手底下,有点不对。他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搜“302 煤气中毒 死亡”。本地论坛有个帖子,2019年发的,标题叫“老纺织厂家属楼302室,有没有人知道内情”。点进去,楼主匿名,说302从1999年到2019年换了十四个租客,其中两个非正常死亡,一个失踪。
底下跟了条回复,2019年12月31号:我是第十五个,住了三天跑了,那屋晚上十点以后窗户自己开,我拿钉子钉死了都能开。再往下翻,没了。简单说,帖子被删过,剩个缓存页,
他给鞠秀兰又拨了个电话,这回通了,后背直冒凉气,那头吵吵嚷嚷的,像在打麻将,“小褚啊?咋了?房子有问题?”
“鞠阿姨,您男人那事儿,煤气中毒,是意外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麻将声停了,有人问“秀兰你咋不出牌”。鞠秀兰把电话捂住了,过了七八秒才贴回耳朵上,声音哑得不像她。“谁跟你说的?边强那个碎嘴子?”她喘了口气,“小褚,你听阿姨一句,别查了。你住你的,守则照着做,住满三个月押金全退,我再给你贴五百,你要是不想住,明天就搬,我退钱,”
“您先回答我,是不是意外,”
鞠秀兰沉默了半天。“法医说是意外,我不信。”她嗓门突然拔高了,“我男人死那天晚上,冰箱里醋瓶子是满的,他从来不买醋,说那玩意儿呛鼻子,
第二天我去收拾东西,醋瓶子剩半瓶,有人进去过。”她声音又矮下去,“守则是我男人写的,他死前半个月天天写,写完就锁抽屉里,
我后来翻出来,十八条,最后一条拿涂改液涂了。我问他写的啥,他不说,就让我记着前十七条,说关键时候能保命。”
“第十八条到底啥意思?”
“我不知道。脑子嗡的一声。”鞠秀兰说得斩钉截铁,“我要知道我还能往外租?我就是不知道才租的,头几个租客出事,我以为是凑巧。
后来一个接一个,我害怕,可我不敢说,说了这房子谁还租?我退休金两千四,就指着这点房租过日子。”她吸了下鼻子,“小褚,你是个大夫,你见得多,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那种东西?”
褚明远捏着手机没吭声。他想起值夜班时候太平间走廊的灯,想起抢救室里咽气的人突然睁眼。你听我说,他不信邪,可他怕死。“鞠阿姨,明天我带个人去您那儿,咱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上午,褚明远把解红梅约到了边强小卖部门口。解红梅骑个电动车来的,车筐里放着半袋子超市处理的蔫苹果。她见了褚明远第一句话是:“你住进去了?”第二句话是:“晚上十点以后别照镜子。”褚明远问她为啥。
她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说:“我住到第十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镜子,镜子里头我身后站着个人,穿蓝工作服,胸口别着厂徽。我一回头,啥也没有。再照镜子,那人还在,冲我笑。”她声音开始抖,“我跑出来那天晚上,十点零五分,窗户自己开了,外头有人喊我名字,喊了三声,我没敢应。
第四声是个男的,喊我‘小解’,声音跟从水管子里传出来似的,咕噜咕噜的。我拎着包就跑,鞋都没换,”
边强在旁边听着,闷头抽烟,烟灰掉了一柜台。褚明远问他:“边哥,你在这楼底下开十五年店,302晚上有啥动静你门儿清吧?”
边强把烟屁股摁灭在易拉罐里。“十点以后。302窗户开开关关,我见过。有一回半夜两点,我看见302窗户开着,有个人影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脑袋耷拉着,跟脖子断了似的。
第二天我问租客,租客说他一觉睡到天亮,窗户关得好好的。”他顿了顿,“还有那个猫眼,我送货上去见过,红的,跟抹了辣椒油似的,我拿手电照过,里头啥也没有,就是红,”
解红梅突然插嘴:“那个蓝工作服,我打听到了。鞠秀兰男人以前在纺织厂机修车间,工作服就是蓝的,胸口别厂徽,他死那天穿的就是那身。”她抓住褚明远胳膊,“你说,是不是他根本没走?他还在屋里头,守着他那十八条规矩?这不,”
褚明远抽回胳膊,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码事。急诊科接煤气中毒的病人,轻的恶心头晕,重的昏迷不醒,死因是一氧化碳跟血红蛋白结合,憋死的,但要是有人故意拧开煤气阀,再关死门窗,那就是谋杀。鞠秀兰男人死前半个月写守则,写完锁抽屉里,说明他知道有人要弄他,守则前十七条是防人,第十八条是防鬼?
还是说,第十八条根本就是在说,写守则的人自己就是那个“不干净”的东西?“鞠阿姨男人死之前,跟谁有过节?”他问,
边强跟解红梅对视了一眼。解红梅先开口:“我听居委会岑主任唠过,说当年厂里丢了一批铜零件,值不少钱,厂里查来查去查到鞠秀兰男人头上,他说没拿,但没人信。后来案子没破,他死了,厂里赔了八千块,鞠秀兰拿那钱买了隔壁楼的一居室,”
褚明远掏出手机给岑慧芳打电话。岑慧芳在电话里打官腔:“小褚同志啊,你有什么事来居委会谈,电话里说不清楚。”褚明远说:“302又死人了,这回死的是租客,您管不管?”那头静了三秒,岑慧芳压低嗓门:“你胡说什么?谁死了?”“没死,我诈您的。不过您档案柜里那份出警记录,我想看看,
”岑慧芳骂了句“小兔崽子”。把电话挂了。脑子嗡的一声。十分钟后她主动打回来:“下午三点,居委会办公室,就你一个人来。”
下午三点,褚明远推开居委会玻璃门,岑慧芳正往暖瓶里灌开水,五十岁的人,头发染得漆黑,发根露一截白,她往桌上拍了个牛皮纸档案袋,心里一紧。袋口缠着白线,“看完了还我,别拍照,别外传,”她坐到对面椅子上,抱着胳膊,“问吧,”
褚明远抽出里头的复印件,心里发毛。1999年12月17号出警记录,报警人鞠秀兰,称丈夫刘建国死于家中,法医鉴定为一氧化碳中毒。现场勘查:门窗紧闭,煤气灶阀门呈开启状态,灶上坐着一壶烧干的水,冰箱内发现半瓶食醋。死者手边有一本手写册子,前十七页写满规矩,第十八页被涂改液覆盖。
这么跟你说吧,询问笔录里鞠秀兰说,丈夫死前半个月开始写这本册子,每天半夜起来写,写完锁抽屉,钥匙挂脖子上,睡觉都不摘,
最关键的一页是证人笔录。楼下住户边强陈述:当晚十点左右,听见302室有争吵声,一男一女,男声是刘建国,女声不认识。十点二十分,听见302窗户打开又关上。十点半,看见一个穿蓝工作服的人从单元门出来,往东走了。他以为是刘建国,没在意。第二天才知道人死了,
“女声是谁?”褚明远抬起头。岑慧芳把暖瓶盖拧紧,搁到桌角。“当年查了,没查出来,厂里说刘建国那晚一个人在家,他老婆在娘家。”她拿手指头敲了敲档案袋,“但边强这老小子嘴严,他跟我透过后话,说那女的他认识,是厂里财务科的,姓周,后来调走了,再没回来过,”
“铜零件那事儿呢?”
“厂里丢的那批铜,后来在姓周的女人柜子里找着了,但她咬死说不知道谁放的。没证据,厂里把她调走了事。”岑慧芳叹了口气,“刘建国死了,案子结不了,铜零件的事也没人追了,八千块抚恤金,鞠秀兰拿了买了房。你说巧不巧?”
褚明远把复印件塞回档案袋,巧?太巧了,刘建国写守则,守的是有人要弄死他,弄死他的人把铜零件塞到姓周的女人柜子里。一箭双雕。那第十八条到底写的啥?他正琢磨,手机响了,池小满打来的,“哥!你赶紧回来!你那个302,窗户又开了!
我这回送餐到四楼,亲眼看见你客厅窗户从里头推开,伸出来一只手,蓝袖子,冲我摆了摆!”池小满声音都劈了,“我拍了照片!发你了!”
褚明远点开微信图片。说白了,302窗户半开,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袖子是深蓝色,手腕上戴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他放大了看,手表指针停在十点十分。鞠秀兰男人死那天,法医推定死亡时间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他收起手机往外走,岑慧芳在后头喊:“档案袋还我!”褚明远头也不回:“看完再还,”
他回到302,池小满蹲在楼道口等着,脸都绿了。“哥,那手我认得,上回我给姓解的姐送药,她开门时候屋里头就有个蓝袖子一闪。她当时尖叫一声把门拍上了。”池小满把手机递过来,“你瞅这照片,窗户里头是不是还有个人脸?”
褚明远放大照片。眼珠子一缩。窗户玻璃反光,里头确实有个模糊的人脸轮廓,下巴尖,颧骨高,跟他昨晚在猫眼里看见的那团红后面隐约的轮廓对得上,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切照旧,窗户关着,锁扣扣死。他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摸那道灰印子,指肚上沾了层细灰,搓了搓,有股铁锈味,他拉开冰箱,半瓶醋还在老位置。
他拧开盖子闻了闻,醋味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池小满跟进来,东张西望。“哥,你冰箱里醋咋放冷冻层?”褚明远一愣,冷冻层抽屉拉开,那半瓶醋冻得梆硬,瓶身上结着白霜。他昨天放进去时候明明是冷藏层,不对劲。“你动我冰箱了?”池小满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连你冰箱门都没碰!”
褚明远把醋瓶子拿出来搁桌上化冻。他盯着池小满看了三秒钟。“你帮我个忙。今晚十点,你蹲楼下边强店门口,拿手机录着302窗户,我搁屋里头待着,看看到底谁开窗。”
池小满咽了口唾沫,“哥,我送一单才挣四块五。老实讲,”
“给你二百,”
“成交。”池小满掏出手机调好录像模式,“十点整我打你电话,响一声挂,算信号。”
晚上九点五十,褚明远把客厅灯关了,留卧室台灯亮着,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搁茶几上,手边放着那本守则。十点整,池小满电话响一声挂断,十点零一分,窗户锁扣咔嗒一声弹开,褚明远没动。窗户自己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守则本子哗啦啦翻页。
十点零三分,窗户开到半尺宽,外头有人说话,是个男的,声音发闷,跟隔着层棉被似的:“建国,醋放哪儿了?”
褚明远后脑勺一紧。他姓褚,不姓刘。那声音喊的是刘建国。他攥着手机没出声,外头又喊了一声:“建国,窗户关了吧,冷,”窗户自己往回滑,滑到一半停住了。褚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到最大。三楼窗台外头什么都没有。水泥台子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低头往下看,边强店门口池小满举着手机冲他挥手,嘴型喊的是“有人”,
褚明远下楼,池小满把视频怼到他脸上,头皮一阵发麻。画面里十点零一分窗户开,十点零二分窗户开到最大,窗台边站着个人,蓝工作服,侧脸对着镜头,下巴尖,颧骨高。十点零三分那人往下一指,指着边强小卖部的方向,然后缩回屋里。池小满说:“哥,那人指我,我寻思他要下来弄我,我差点跑,”
褚明远把视频倒回去看了三遍。那人指的方向不是池小满,是他身后小卖部招牌底下贴的一张旧告示。他走过去撕下来,是张1999年的厂区安全通知,落款是纺织厂保卫科。底下贴着一张更旧的,1998年的,上面有个手写批注:刘建国私拿铜件,停职检查。批注人签名潦草,他认了半天,认出来是“周”字。
“边哥,”褚明远敲开小卖部窗户,“当年那个姓周的女人,全名叫啥?”
边强正给闺女检查作业,闻言把作业本合上了。老实讲,“周什么兰?记不清了。”他闺女在旁边插嘴:“爸你上回说叫周丽萍!”边强瞪了她一眼。褚明远掏出手机搜本地新闻,2015年有条简讯:原纺织厂财务科会计周丽萍因诈骗罪获刑三年。心里咯噔一下。
照片上的人圆脸短发,眼角有颗痣,他把照片给边强看,边强扫了一眼别过脸去:“是她。
她后来嫁到外地去了,前几年回来过一趟,在302楼下转悠半天,我瞅见了没搭理。”
褚明远回到302,把守则翻到第十八条,涂改液底下那行字旁边,酒精棉球蹭掉了一块墨迹,露出个笔画,像“周”字的上半截。他拿放大镜仔细看,第十八条完整写的是:守则不是给活人看的,是给周丽萍看的,她拿走的铜,我拿命还。谁住进来,替我把她名字划了,
褚明远把本子往桌上一拍。刘建国写守则,前十七条防的是周丽萍半夜来害人,第十八条是留给租客的遗书,他死了,周丽萍跑了,可302室没消停,池小满在电话里咋咋呼呼:“哥,你窗户又开了!这回伸出来俩手,蓝袖子,冲我竖大拇指!
”褚明远冲到窗边,窗台外头搁着个东西,拿油纸包着,打开是块铜疙瘩,巴掌大,上头铸着纺织厂厂徽,铜块底下压着张纸条,圆珠笔字:替我划了,我走。他回头翻守则最后一页,十七个名字,第十六个划掉的是解红梅,第十七个是他自己,他拿起笔,在周丽萍的名字上画了一道。窗户咔嗒一声,自己关上了。锁扣弹回去,严丝合缝。
冰箱里那半瓶醋冻得梆硬,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甜腥气没了,就是股醋味。
第二天一早,鞠秀兰堵在门口,手里攥着五百块钱,“小褚,你真住满三个月,这钱你拿着。”褚明远没接钱,把铜块递过去,“您男人搁窗台上留的,让划了周丽萍的名字。”鞠秀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对劲,眼圈红了。“铜零件的事儿。真是周丽萍栽赃?”
“您男人在守则里写的。简单说,拿命还,他早知道周丽萍半夜来拧煤气阀,写守则防她。第十八条是留给您的,让下一个租客替他把周丽萍名字划了,他就不闹了。”
鞠秀兰蹲在地上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擤了把鼻涕,“那周丽萍现在在哪儿?”
“2015年判了三年,算算日子出来了。我托人查了。她现在住城东,开了个奇牌室。”
鞠秀兰把钱往褚明远兜里一塞。“走,找她去。”
褚明远没动。“鞠阿姨,您男人守则第十七条写的啥您记得不?”
鞠秀兰愣住,“第十七条?我记不全,好像是别贪便宜,该报官报官。”
“您男人让租客替他把名字划了,意思是不想让您自己去拼命,报官。”褚明远把手机摸出来,“岑主任,302室1999年煤气中毒案有新证据,我这儿有本守则,您要不要来抄一份?”
岑慧芳在电话里骂了句“褚明远你真是我祖宗”,半小时后带着派出所片警上了楼。鞠秀兰把铜块和守则交出去,片警登记完说:“这案子过了追诉期了,但铜零件那事儿当时没结,能重启调查,周丽萍要是认了栽赃,刘建国死因就能重新定,”
褚明远当天下午把行李又搬回了302。他站在窗边往楼下看,边强正给池小满拿矿泉水,池小满举着手机冲楼上喊:“哥!你窗户还开不开?不开我晚上不蹲点了,我今晚接了个大单!”褚明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开。你蹲你的,给你一百。心里咯噔一下。”池小满乐了:“得嘞!”
晚上十点,窗户没自己开。褚明远泡了碗面,就着鞠秀兰新送来的西红柿吃了,躺床上数羊,数到三百多,睡着了。半夜两点醒了一回,听见客厅有动静,他光脚出去看,窗户关着,锁扣扣死,冰箱嗡嗡响。这么回事,他拉开冰箱拿水喝,半瓶醋旁边多了个油纸包,打开是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302。
底下压着张纸条,钢笔字,蓝黑墨水:门锁换了,这把是原来的,留个念想,刘建国,
褚明远把钥匙揣兜里,回床上接着睡,这回一觉到天亮,没做梦。周丽萍认了。片警把笔录往桌上一拍,她手抖得签不了字,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就是气不过”。气不过刘建国把铜零件私卖了没分她钱,气不过鞠秀兰天天在楼下跟人唠嗑说她手脚不干净。
她半夜拧开煤气阀,本来只想吓唬吓唬,让老头吃点苦头,结果自己先跑了,老头没跑出来。案子重启那天鞠秀兰在楼道里哭了一场,哭完把302的租金降了三百,跟褚明远说:“你住着,住到我不想租为止,”褚明远没客气,转头买了箱牛奶放她门口。池小满蹲在楼下啃煎饼,手机响了,新单子,他冲楼上喊:“哥!
你隔壁301要租,我给我姐们儿介绍了啊,她胆子比我还大!”褚明远探头:“你姐们儿干嘛的?”池小满咧嘴:“殡仪馆化妆师,专给死人化妆,活人她都不带怕的。”
边强在楼下听见了,闷头搬了箱矿泉水搁柜台边上,等他俩说完才吭声:“301那户以前是刘建国他弟的,空三年了,水电都通,就是墙皮掉得厉害,”池小满扭头:“边哥你咋啥都知道?”边强拿抹布擦柜台,眼皮不抬:“我在这楼下蹲了十五年,谁家墙皮啥时候掉的我都记着。
”褚明远下楼买烟,顺手拿了瓶醋,边强找钱的时候多塞了包花生米,压着嗓子说:“你住得踏实就行,别的少打听。”褚明远把花生米揣兜里:“踏实不了,我失眠。”边强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
解红梅后来找过褚明远一回,在急诊大厅堵着他,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她半年前从302顺走的一只搪瓷缸。她说她老觉得缸子里有动静,半夜响,搁枕头边上就做噩梦。褚明远接过来翻底一看,缸底焊着个铜片,跟守则里夹的那块一个批号。
他拿给片警,片警说这玩意儿就是当年厂里丢的那批边角料,刘建国攒了半辈子,攒了一铁盒。解红梅听完愣了半天,把搪瓷缸往褚明远怀里一推:“送你,我住新房子了,有电梯,晚上十点窗户随便开,”褚明远说:“你留着吧,焊个花盆。”解红梅真拿回去焊了花盆,种了棵绿萝,发朋友圈说“凶宅同款花盆,长得贼旺”。
这么跟你说吧,岑慧芳那边挨了个通报批评,压着302的事没上报,评优黄了。她堵着褚明远在社区门口骂了十分钟,骂完从包里掏出张表:“下个月社区搞消防演练,你急诊科的,来教教心肺复苏,算你将功补过。”褚明远填了表,岑慧芳又补一句:“302那本守则我复印了一份锁档案柜了,原件还鞠秀兰了,你甭惦记,
”褚明远说:“我惦记那玩意儿干嘛,我又不写续集。”
鞠秀兰把守则原件压箱底了,跟刘建国的遗像搁一块。她跟褚明远说清楚,铜零件卖了三千块,给刘建国坟头换了块新碑,剩下八百请全楼老头老太太吃了顿饺子。褚明远那天值班没赶上,鞠秀兰给他留了一饭盒,放冰箱里,他半夜回家热了吃,韭菜鸡蛋馅,咸了。他一边吃一边给鞠秀兰发消息:“盐放多了,
”鞠秀兰秒回:“咸了喝水。事儿多。”
那把铜钥匙褚明远挂钥匙串上了,跟车钥匙家门钥匙急诊科更衣柜钥匙拴一块。有回急诊来了个喝农药的,洗胃的时候他掏钥匙开柜子拿手套,铜钥匙掉地上,护士捡起来问这是哪的,有点怪,褚明远接过来揣兜:“老房子的,留着开门,”护士说现在谁还用铜钥匙。
褚明远没接话,心想这钥匙开的门他住了仨月了,窗户十点照开,猫眼再没红过。
池小满后来真把奶茶店开起来了,就在边强小卖部隔壁,租的半间铺面。开业那天给302送了杯杨枝甘露,褚明远喝了一口说太甜,池小满翻白眼:“你嘴比急诊科主任还毒。”边强闺女放学来店里写作业,池小满给她免单,条件是帮他试新品。腿一软。边强过意不去,每天给池小满留一壶开水,不要钱,头皮一阵发麻,
褚明远还是失眠,但不用酒精了,他找中医开了个方子,酸枣仁汤,苦得他龇牙,鞠秀兰知道了给他送了一罐蜂蜜。说兑着喝。他喝了半个月,能睡五个钟头。有天半夜醒过来,客厅黑着,窗户关着,冰箱嗡嗡响,他摸出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出门碰见池小满往301搬奶茶原料,他问新租客怎么样。池小满说:“我姐们儿说了,你这楼啥都好,就是隔壁302那大夫半夜开窗唱歌,吓人,”褚明远说放屁,我五音不全。池小满嘿嘿笑:“开个玩笑嘛,她住得挺美,说墙皮掉了正好刷成粉色。说到底,”
褚明远回屋把窗户推开,楼下边强在卸货,池小满在摆奶茶杯,鞠秀兰拎着菜篮子从早市回来,冲楼上喊:“小褚,今儿西红柿新鲜,给你搁门口了。”他应了一声,把西红柿拿进来洗了一个,咬一口,沙瓤的,甜。手机响了,急诊科护士长:“褚大夫,今儿你夜班,别忘了。
”他回了个“知道了”,把守则从抽屉里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涂改液底下那行小字还在,他拿笔在旁边添了一行:第十九条,住着挺好,不搬了,
1 楼里藏着账本
第十九条
褚明远把守则塞回抽屉,钥匙转了两圈锁好。夜班从晚八点到早八点,十二个钟头够他喝三杯浓茶。出门时踢到门口塑料袋,鞠秀兰的西红柿滚了一地。他蹲下捡,楼下池小满扯着嗓子喊:“褚大夫,你门口那袋垃圾我帮你带下去啊,五块钱,”
“你缺这五块钱?”
“缺,我奶茶店还差三千八。”
褚明远把西红柿搁鞋柜上,垃圾袋拎下去扔池小满车筐里,扫码付了五块,池小满手机叮一声,笑得跟捡钱似的:“褚大夫大气。对了,你那屋昨晚又开窗了,我十二点送完最后一单路过,四楼就你窗户亮着,还飘出来一股子酸枣仁味儿,头皮一阵发麻,”
“我煮汤药,”
“大半夜煮汤药?你怕不是梦游,”
褚明远没搭理她,跨上电动车走了。急诊科这一夜没消停,车祸俩,酒精中毒仨,还有个老太太吞了假牙。忙到凌晨四点才坐下,护士长递过来一杯糖水:“褚大夫,你手抖。又失眠?”
“睡了三钟头。”
“以前你说三钟头够用,现在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褚明远灌了口糖水,他没跟护士长说,睡了三钟头不假,但中间醒了两回。一回是两点十一分,客厅有塑料袋子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起来看,冰箱门开着条缝,里头西红柿少了一个,他数了数,六个变五个。第二回是三点四十,窗户又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风把守则从抽屉里吹出来,摊在茶几上,第十八条那行涂改液小字对着天花板。
下班回家他在楼道口碰见边强卸矿泉水。边强搬了三箱,直起腰喘气,眼睛往褚明远脸上扫了一下:“你脸色不对。”
“夜班。”
“不是夜班的事。”边强从兜里摸出根烟叼着不点,“你屋昨晚有人进去过。说实话,”
褚明远站住了:“你怎么知道?”
“四点二十你窗户关上了。你夜班不在家,谁关的?”边强把烟塞回烟盒,“我没上去看。生意要紧。”
“你他妈就知道生意。”
“我闺女要交补习费。”边强蹲下拆箱,“不过我替你看了,四点二十到五点,没见人下楼。人还在楼里,”
褚明远上楼没进302,先敲了301的门。脚下一软。池小满刚睡醒,顶着鸡窝头开门,嘴里还嚼着半根油条:“干嘛?我下午才开工。”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十二点半,送完最后一单就回了。”池小满嚼了两口突然停住,“哎你别说,我十二点四十在楼道里碰见个人,戴个帽子看不清脸,从四楼往下走,手里拎个塑料袋,我问干嘛的,他说走错了,我当时急着上厕所没多想。”
“男的女的?”
“看走路像女的,个子不高,”池小满把油条咽下去,“褚大夫你丢东西了?”
褚明远回屋清点了一遍。钱在,电脑在,药在。西红柿少一个,守则被动过,他记得昨晚锁进抽屉时是对齐桌沿的,现在偏了两指,后背直冒凉气。他蹲下检查门锁,没撬痕,钥匙孔周围一圈细划痕,老锁了,随便什么卡片都能拨开。他把守则翻到最后一页,涂改液底下那行字还在,他添的第十九条也在。
翻回前面,第十七页“夜间十点后不许开窗”那行底下多了个铅笔印,画了个圈。圈是新的,石墨粉蹭在手指上,
他给鞠秀兰打电话:“阿姨,302的锁你换过没?说来说去,”
“换过啊,换过三回。怎么了?”
“有人进过我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鞠秀兰嗓门降了八度:“丢东西没?”
“没丢,少个西红柿。”
“那算丢吗?”
“算。你告诉我,前十七个租客,有没有人配过钥匙?”
鞠秀兰报了警。岑慧芳来得比片警快,居委会副主任拎着个黑皮包噔噔噔上楼,进门先环顾一圈,目光在守则上停了停:“褚大夫,我听说你屋进人了?”
“你消息比110还灵,”
“我干这行二十年,”岑慧芳把包搁桌上,掏出个笔记本,“丢什么了?”
“一个西红柿。一本守则被人翻过。”
“就这?”
“就这。”
岑慧芳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褚大夫,说句不好听的,这楼里住的人杂,你一个单身男同志,丢个西红柿不算事,我调监控看看,”
“这楼有监控?”
“楼道口有一个,边强装的,防人偷货。”
监控调出来,岑慧芳、褚明远、边强仨人挤在小卖部柜台后头看,有点怪。十二点四十,池小满下楼拿外卖,跟一个戴鸭舌帽的人擦肩而过,那人从四楼下来,手里塑料袋鼓鼓囊囊。画面糊得跟马赛克似的,但边强眼毒,他按了暂停,手指点屏幕:“这鞋我认识。解红梅的。
她去年搁我这儿买过三回,鞋底磨偏了还穿,我说扔了吧,她说扔了还得花钱买。”
褚明远问:“解红梅是谁?说来说去,”
岑慧芳咳嗽一声:“302前任租客。住了十九天跑了那个。”
“她半夜跑我屋里干嘛?”
“拿西红柿?大气不敢出。”池小满在旁边插嘴。褚明远瞪她一眼。岑慧芳把笔记本合上,语气压着:“褚大夫,我跟你交个底。解红梅搬走之后精神就不太好,在超市理货老出错,上个月还跟顾客吵了一架。她老觉得302里还有东西没拿出来。我跟她说过多少回了,她租的时候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搬走那天我亲自清的,”
“她清走什么了?”
“就她的衣服行李,”
“那她回去找什么?”
岑慧芳不说话了,边强在旁边闷声来了一句:“找她没拿走的。”他看褚明远一眼,又看岑慧芳一眼,“你们当干部的不知道,我可知道。解红梅住那十九天,天天来我店里买两节五号电池。”
“买电池干嘛?”
“她没说。但有一回她喝多了搁我店里哭,说什么录音笔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褚明远回去把302翻了个底朝天。床板掀了,柜子挪了,连冰箱后头都擦了,没有录音笔,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守则从头翻到尾。第十七页那个铅笔圈还在。他拿放大镜看,圈里画的是“窗户”俩字。翻到下一页,第十八条,涂改液底下那行字他早抄下来了。得了,再往后翻,没了,守则从第一页到第十八条,再没多一个字,
他给解红梅打电话。号码是从池小满那儿要的,池小满有回送餐加过她微信,响了八声,接了,那头声音发紧:“谁?”
“褚明远,302现在的租客,”
电话里喘气声粗了:“你住进去了?”
“住了。有俩事问你,第一,你昨晚来我屋拿什么?第二,电池给什么用的?”
解红梅沉默了快半分钟。褚明远听见她拿指甲抠手机壳的声,咔哒咔哒。“你屋衣柜顶上。左边角落,有一块墙皮是松的。你抠开,里头有个洞,我录音笔搁里头了,电池没电了,我得去换,”
“你为什么不白天来?”
“白天鞠秀兰在楼下坐着,岑慧芳三天两头来查卫生。我进不去。”解红梅声音抖起来,“褚大夫,你听我一句。你赶紧把录音笔找出来听了。听完了你就知道该搬还是该留。”
“你十九天听见什么了?”
“我没听见人。我听见的是楼里的事。”解红梅咽了口唾沫,“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有个人在你屋隔壁,就那个壁橱,隔板后头有个夹层,那人躲夹层里打电话。我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一句,反复说,十七个了,还差一个。”
褚明远踩凳子够衣柜顶。左边角落墙皮果然松了,指甲一抠掉下来巴掌大一块,后头是砖缝里掏出来的一个洞,塞着团报纸。报纸里裹着支录音笔,老款索尼,屏幕裂了,电池仓空了。他下楼找边强买了四节五号电池。就这么着,回来装上,按播放,
前头几分钟是杂音,解红梅喘气声,开关门声,第七分钟,有了。一个男人声音,压着嗓子,但能听出来是本地口音:“十七个了,还差一个,这回这个大夫看着不好糊弄,你盯紧点。嗓子眼发紧。”
另一个声音,女的,更轻:“他天天半夜醒,我进不去,”
“那就等他白天不在,”
“他白天也不出门啊,除了上班就是窝屋里,”
“你想想办法。老太太那边我来说,”
录音到这儿断了,褚明远按了暂停,后背贴着墙往下出溜,坐到地板上,他脑子里转了三件事,第一,壁橱夹层,第二,男女俩人,第三,差一个。差一个什么?他给岑慧芳打电话:“岑主任,302壁橱后头有个夹层,你知道不知道?”
电话里“咣当”一声,像茶杯碰倒了,岑慧芳嗓门尖了:“什么夹层?我管这片二十年没听说过什么夹层。”
“那你过来看看,带着你档案柜里那份出警记录复印件过来,”
那头静了。褚明远补了一句:“你不来我就打110,让警察来撬,”
岑慧芳二十分钟后到了。她从黑皮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撕过又粘上的:“褚大夫,我跟你交底。302二十年前死过人,鞠秀兰丈夫老周,说是心梗。五年前又死一个,租客,男的,四十来岁,说是喝酒呛死的,
两回都出了警,都没立案。但我私下复印了一份,为啥?因为第二回死的那个,死之前来居委会找过我,说302墙里头有东西,有点不对,”
“你当时怎么处理的?”
“我报上去了。上头说没证据别瞎折腾,影响评优。”岑慧芳脸臊得通红,“我承认我怂。后来那事就不了了之,房子继续往外租。”
褚明远把录音笔搁桌上。说白了,按了播放。岑慧芳听完,手攥着包带子不撒开:“这个男的声,我耳熟,像像边强。”
“边强?”
“边强以前在建筑队干过,这楼就是他跟老周一块儿盖的,后来老周死了,边强盘下这间小卖部,他说话闷,声儿压低了就这个味儿。”
褚明远下楼找边强。边强正在给闺女检查数学作业,抬头看了一眼褚明远的脸色,把闺女支到里屋写:“爸跟叔叔说点事。”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边强从冰柜底下摸出瓶二锅头,拧开盖倒了两杯:“你听见了,”
“你录的?”
“我放的录音笔。”边强灌了口酒,“解红梅住那十九天,天天半夜听见壁橱里有动静,她跑来找我,我让她买电池,塞了支录音笔在衣柜顶上。本来想录着听个明白。结果她跑了,录音笔也忘了拿。我不敢上去取,怕鞠秀兰多想,”
“壁橱夹层里有什么?”
“老周死之前半个月。往那夹层里塞了个铁盒子,我亲眼看见的,当时我是小工,老周是包工头,这楼盖完他住302。有天晚上他叫我帮忙搬东西。说放夹层里。我问啥东西,他说账本,后来他就死了。我心说账本不账本的,跟我没关系,我一个打工的,少管闲事,”边强把杯底磕在柜台上,“这一少管,管了二十年。”
“铁盒子还在?”
“在。我中间偷偷上去摸过一回,拿手电照,夹层就一条缝,胳膊伸进去够不着。说实话,得拆壁橱隔板,”
褚明远回屋找鞠秀兰。老太太正在楼下择韭菜,见他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小褚,锁换好了,这回我让你边强叔给你装个新锁芯,防盗的,头皮一阵发麻。心里咯噔一下。”
“阿姨。壁橱后头有夹层,你知不知道?”
鞠秀兰择韭菜的手停了,她抬头看褚明远,眼角的褶子堆在一块儿:“你知道了。”
“老周往里头塞了个铁盒子。”
“那是他工地上记的账。”鞠秀兰把韭菜往盆里一摔,“我跟他过了二十三年,他啥事瞒不过我,那账本上记的都是谁欠他工钱、谁给他塞了钱。他死了之后我打开看过一眼,里头夹着张纸条,写着这楼验收报告是假的,钢筋少了两根。吓死我了。我没敢往外说,把盒子塞回去了。
后来这楼里老出怪事,我心想是不是老周阴魂不散,就编了本守则吓唬租客,让他们别瞎翻。哪知道真有人翻,”
“那男女对话怎么回事?男的说十七个了还差一个,”
鞠秀兰脸白了:“什么男女?我就一个人。”
“你一个人在壁橱里打电话说十七个租客?”
“我没打过电话!我就编守则吓唬人,别的啥也没干!”
褚明远盯着她看了十秒,鞠秀兰眼神不躲,手在抖,嘴唇也抖,他信了。那录音里男的是谁?他回屋拆壁橱。隔板卸下来,后头果然一条竖缝,胳膊伸进去够到个铁皮盒子,锈得掉渣。这么跟你说吧,盒子里一本牛皮纸账册,夹着张折叠的验收单复印件,不对劲,有点怪。
账册最后几页,蓝黑钢笔字记着:钢筋款扣两万,验收红包五千,出警协调费三千,底下是仨签名。老周一个,边强一个,还有一个他认不得,签的是“岑”,
褚明远把账册拍了照,发给岑慧芳。五分钟后岑慧芳电话打过来,声音劈了:“褚大夫,那个‘岑’不是我,是我前任,老孙,孙德贵。他早调走了,现在在街道办当副主任,那三千块出警协调费是他收的。跟我没关系,”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捅出去,街道来找我麻烦,说我档案管理失职,”岑慧芳喘了口气,“褚大夫,我跟你交个实底,老孙这些年一直盯着这片。谁家出租、谁家装修他都过问,302换了十七个租客,每回新来的他都让我报备,我先前以为是领导关心,”
“那男女对话,男的你听不出来?”
“我再听一遍,你发我,”
褚明远把录音发过去。十分钟后岑慧芳发来一条语音,压着嗓子:“褚大夫,男的像孙德贵。他有个毛病,说话爱把‘一个’说成‘一个’,后头带个儿化,你听听是不是。女的女的我听不出来。”
褚明远又听了一遍,男的确实把“差一个”说成“差一个儿”。他给池小满打电话:“你那天碰见解红梅,她手里塑料袋装的什么?”
“我没看清。就鼓鼓囊囊的,像衣服。”
“你再想想。”
池小满那头哐当响,估计在搬东西:“哎我想起来了!塑料袋底下露出一截。黑乎乎的,像电线,我当时还琢磨呢,这大姐大半夜拎个插线板干嘛,”
褚明远把插线板和录音笔搁一块儿想。解红梅买电池。拿插线板,半夜进他屋换电池,换完电池录音笔放哪儿?这不,他翻解红梅微信,头像是只猫,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半年前:搬家了,新生活,配图是个纸箱子,箱子上搁着个黑塑料袋。他把图放大,塑料袋里露出半截铁盒子,跟壁橱里那个一模一样。
他给解红梅发微信:你半年前搬走,从302带走了个铁盒子?解红梅秒回:你怎么知道?腿一软。褚明远:你拿走的盒子跟壁橱里那个是一对。里头装的什么?解红梅过了五分钟才回:另一个账本。老周记的另一半。他怕一个盒子被人一锅端,分了两处藏。我住那儿十九天,有回敲墙皮听见空响,掏出来一看是账本。
我没敢声张,搬走的时候带出来了。褚大夫,我为什么跑?因为我看了账本才知道,那十七个租客不是自己搬走的,是孙德贵一个一个挤兑走的。他怕有人住长了翻出夹层。褚明远:那第十八条谁写的?解红梅:我写的。
我吓唬后来的人别住。我写完了拿涂改液盖住,想着万一有人不怕死,翻出来看了能跑,总觉得哪里不对。褚明远把两条线并一块儿。孙德贵收钱盖章,二十年前楼盖歪了,五年前死那个租客估计也是撞破了什么。解红梅拿走了半个账本,孙德贵派了个人盯着302,想找剩下那半个。那个女的,盯梢的,是谁?他正琢磨,门口有人敲门。
得了,三下,不紧不慢,他凑猫眼一看,红的,
褚明远没出声。门外又敲三下,这回重了,有个女声喊:“褚大夫,我解红梅,你开门,我把账本给你送来了。”
褚明远把手机录像打开,搁鞋柜上冲着门口,然后拧开锁,门拉开一条缝,解红梅站外头,手里真拎着个铁盒子,身后还跟个人,岑慧芳。“岑主任怎么跟你一块儿?”
岑慧芳把解红梅往里一推,自己跟进来把门带上:“褚大夫,我思来想去,这事我捂不住了,解红梅来找我,说你把夹层拆了,账本在你手上。我一听坏了,孙德贵昨天给我打电话,问302新租客什么来路。我说大夫,忙,不常在家,他让我想办法让你搬走。”
“你怎么回的?”
“我说人家签了一年合同,我赶不走。”岑慧芳从包里掏出手机,“我把你发我的录音转给老孙了,说这声音像你,你猜怎么着?他半小时前给我回电话,说让我今晚带人去你屋,把‘不该有的东西’清走。我问他什么叫不该有的东西,他急了,说‘你知道是什么’,”
褚明远把两个铁盒子并排放桌上。解红梅那个打开,里头也是牛皮纸账册,跟壁橱里那本对得上页码,两本合一块儿,完整一本。最后三页记着:302室墙体钢筋替换款,两万,经手人孙德贵,302室验收盖章费,五千,经手人孙德贵。出警协调费。三千,经手人孙德贵,底下老周签了名,边强按了手印。“边强知道你记账?”
解红梅点头:“他住楼下,老周每回记账都叫他来按手印,他说按就按,反正他拿的是工钱,不掺和。”
褚明远把两本账册拍了照,发到池小满微信上,附一句:帮我打印三份,一份送派出所,一份送街道纪委,一份你留着当奶茶店开业礼物。池小满秒回语音,嗓门大得手机滋啦响:“褚大夫你是我亲哥!这不,三份够不够?我打五份!我这就去,正好今天跑腿单少,”
当晚十点整,孙德贵来了,怪怪的。褚明远从猫眼里看见他,没戴帽子,穿件灰夹克,手里拎个公文包。敲三下,喊:“小褚,街道办的,查个消防。”
褚明远没开。他把门拉开一条缝,链子挂着:“孙主任,消防查完了,岑主任下午来过,”
“岑慧芳查的是卫生,消防我得亲自看,”
“您看消防带账本干嘛?大气不敢出。”
孙德贵脸僵了半秒。褚明远把铁盒子举到门缝前头,盖子开着,账册摊开那页正对着他:“孙主任,这三千块出警协调费,您经手的,您给说说,协调的什么?”
孙德贵往后退了一步。楼道灯闪了两下。边强从三楼半拐角上来,手里拎着根卸轮胎的撬棍,闷声闷气开口:“孙主任,我按了手印的那本,跟这本对得上。您要是说假账,咱上派出所对笔迹。”
孙德贵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池小满从二楼探出脑袋,举着手机录像:“孙主任,我直播间三千人看着呢,您慢走啊,”
孙德贵没跑。他站楼道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句“来吧”,然后靠着墙等。褚明远纳闷,等什么呢?十分钟后上来俩人,一个片警小刘,一个街道纪委的小年轻。小刘手里拿着褚明远让池小满送的那份材料:“孙主任,有人实名举报你二十年前在302楼工程里吃回扣,五年前302租客死亡案你压了警情没上报。
跟我们走一趟吧,”
孙德贵把公文包递给小刘,挺配合。下楼经过褚明远门口时停了停:“褚大夫,你一个急诊科大夫,管这闲事干嘛?”
“我住这儿,你差一个儿凑十八个,我凑上了,你差一个儿进去了。”褚明远把门关上,链子摘了,门锁好,回头对解红梅说,“你今晚住301去,池小满那儿有沙发床,”
解红梅抱着铁盒子不撒手:“账本呢?”
“派出所拿走一本。纪委拿走一本。你手里那本自己留着,当护身符,”
案子查了仨月。孙德贵认了收钱盖章,认了压警情。说实话,五年前死那个租客,法医重新做了鉴定,是喝酒呛死的不假,但死之前跟人动过手,胸口有淤青,孙德贵交代他找了个人“吓唬吓唬”,那人下手重了。那人现在在里头蹲着。鞠秀兰因隐瞒不报被罚了款,社区通报批评,她把302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防盗门,把守则撕了,
“不租了,我留着放杂物。”鞠秀兰把新钥匙给褚明远一把,“你接着住。房租给你减三百。”
褚明远没搬。他把壁橱拆了改成书架,夹层拿水泥封死。解红梅来看了一回,站书架前头愣了半天,说:“褚大夫,你这书架打得结实,”
“边强帮忙打的,他手艺行。”
解红梅后来在超市升了组长,不买电池了,改买安眠药,褚明远给她开了方子,让她喝酸枣仁汤,别光吃药。她喝了一个月。给褚明远送了一箱牛奶,
边强闺女期末数学考了九十二。边强一高兴,把小卖部冰柜换成新的,旧冰柜送给池小满当奶茶店操作台。池小满的奶茶店开在隔壁小区门口,名字叫“第十九条”,招牌底下印了行小字:本店不租凶宅,只卖奶茶,开业那天褚明远去喝了一杯,齁甜。池小满说甜就对了,生活够苦了,
岑慧芳没被撤职,挨了顿批,写了检查。她后来见着褚明远老远就打招呼,嗓门比从前还大:“褚大夫,今儿社区有义诊,你来不来?”褚明远说去,免费量血压,量一个送一个西红柿,鞠秀兰在边上听见了:“西红柿我出,我菜地里结多了。”
褚明远还是失眠。但酸枣仁汤从五钟头杯变成六钟头杯了。他半夜醒过来。客厅黑着,窗户关着,冰箱嗡嗡响,铜钥匙在枕头底下硌着后脑勺。他摸出来掂了掂,又塞回去,翻个身接着睡,
守则他抄了一份,压在枕头底下。眼皮跳了跳。第十八条底下那行小字他没擦,自己添的第十九条也在:住着挺好,不搬了。说来说去,后来他又添了第二十条:半夜开窗唱歌那事,谁再传谣,我给他开假条。第二天早上池小满在楼下喊:“褚大夫,你昨晚又开窗了!我姐们儿说听见你唱《冬天里的一把火》!”
褚明远从窗户探出脑袋:“放屁,我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
鞠秀兰在菜地里直起腰:“小褚,西红柿红了,自己摘,”
他下楼摘了俩,上楼洗了一个咬一口,沙瓤的,甜。手机响,急诊科护士长:“褚大夫,今儿你白班,别忘了,”
“记着呢,”
“还有,新来个实习护士,问你有没有对象。”
“没有。但我有西红柿,让她来吃,后背直冒凉气。”
护士长骂了句不要脸,挂了,褚明远把西红柿搁窗台上,阳光照着,红得透亮。楼下边强在卸货,池小满在摆奶茶杯,鞠秀兰拎着菜篮子往早市走。他回头看了眼书架,账本没了,空出来的格子里塞着解红梅送的那箱牛奶,冰箱嗡嗡响。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铜钥匙,还在,
2 红猫眼
没开窗。没红猫眼。没敲门声。他把守则翻到最后一页,拿笔添了第二十一条:急诊科大夫夜班回家,楼下小卖部留壶开水,对面奶茶店留杯热饮,楼上房东留筐西红柿,这日子,能过。第二十二章 红猫眼
褚明远值完大夜班回家,早上八点半。眼皮打架,脑子嗡嗡响,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推门进去。鞋一蹬,外套往沙发上一扔,人直接往床上栽。急诊干了十二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连值两个大夜,四十个小时没合眼,站着都能睡着。你看,可他偏偏睡不着。越累越睡不着,这毛病跟了他六年。
闭眼就是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昨晚那个心梗的老头,按压了四十分钟,肋骨断了三根,人没回来。褚明远在床上翻了两个身,摸出枕头底下的二锅头,灌了两口。辣嗓子,胃里烧起来,脑子总算迷糊了,总觉得哪里不对。手机响了。“褚大夫,你隔壁那屋,有人搬进来了。
”池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背景是电动车滴滴声和风声,“我刚送完餐下来,看见搬家公司往301搬东西,大沙发,双开门冰箱,还有个钢琴!”
褚明远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你半夜三点给人送餐?”
“夜宵单,加八块呢。”池小满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我跟你说正事,那钢琴搬了四十分钟,卡在楼梯拐角进不去,我帮他们抬了一把,人家给了我五十小费,你猜新邻居什么人?”
“不猜,挂了。眼皮跳了跳。”
“别挂别挂!男的,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手上戴个绿水鬼,他跟我打听302,问我这屋住什么人,”
褚明远眼睛睁开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住一大夫,人挺好,就是半夜爱开窗唱歌。”池小满嘿嘿笑。“褚大夫,你这名声算是打出去了。你想,你唱《团结就是力量》那事,我姐们儿传了八条街。”
“滚。”
“还有,”池小满声音压低了,“那男的听见你住302,脸色变了一下,问他老婆‘是这间吗’,他老婆点头。然后俩人嘀嘀咕咕,我没听清,就听见一句‘十八年了’,”
褚明远坐起来了,
十八年,鞠秀兰的丈夫死在302,整二十年。解红梅说她是被什么吓跑的,具体什么,她到走都没说清楚,总觉得哪里不对。账本的事鞠秀兰认了,说当年纺织厂集资房,她男人死了以后有人造谣房子风水不好,她就把账本藏了,怕租不出去。铜钥匙是开账本的,里头记着当年集资的份额,鞠秀兰说留着是个念想,
可新来的邻居为什么提“十八年”?“那男的叫什么?”
“不知道。搬家单子上写的是‘秦先生’,电话我瞟了一眼,尾号三三七八。”
褚明远把尾号记下了。“池小满,你帮我盯两天,看那男的去不去物业、居委会、打听不打听302的事,”
“给钱吗?”
“给你开假条。”
“呸。你上回给我开的那假条,我们站长拿去药店买了盒感冒药,说这医嘱写得跟天书似的,人家药师差点报警。”
“你站长自己不看清楚,怪我?”
“行行行,五十,两天,包打听,”
“二十。”
“四十。”
“成交,”
挂了电话,褚明远彻底清醒了。他翻身下床,拉开窗帘往楼下看。边强的小卖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搬家公司的厢货正在倒车。一个穿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站在车旁边打电话,侧脸对着他这栋楼,眼睛往三楼瞟了一眼,
就一眼,马上收回去了。褚明远干急诊十二年,看人有个习惯,谁真疼谁装疼。谁紧张谁坦然,眼睛骗不了人。讲真,这人瞟302窗户那一下,脖子是僵的,肩膀往前怂,典型的紧张反应。他在装,
装什么?装不在意。褚明远把窗帘拉上了,
下楼买烟,顺道去边强店里。边强正蹲在地上码矿泉水,一箱二十四瓶,码得整整齐齐。看见褚明远进来。抬了下下巴,没说话。“楼上新来的,姓秦,打听过302没有?心里咯噔一下。”
边强手上没停。码完最后一瓶,站起来拿抹布擦柜台,“问过。”边强声音低,跟蚊子似的,“昨天下午来的,问我这屋以前住什么人,出过什么事。我说不知道,租房的事问房东,”
“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那男的。”
边强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水花溅出来,打在褚明远裤腿上,后背直冒凉气。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褚大夫,你是个明白人。”边强坐回柜台后面的马扎上,压低嗓子,“我在这楼下待了十五年,十七个租客,我见过十六个搬走。有一个没搬走,死在里头的,”
“第二个?”
“嗯,男的,四十来岁,心脏病。那是十八年前。救护车来了,人已经硬了。抬下来的时候我帮着搭了把手,脸都紫了,”
褚明远心里咯噔一下,十八年,对上了,“死的是谁?”
“不知道全名,就晓得姓秦,”
姓秦,褚明远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有点不对。这不,“后来警察来查过没有?”
“查了,说是心脏病突发,没外人痕迹。可那男的搬进来才俩月,身体好好的,天天早上跑步,突然就心梗死了。他老婆来闹过,说这屋子有问题,要房东赔钱,闹了好一阵,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消停了。”
“他老婆叫什么?”
“不知道。我就记得那女的长头发,瘦,说话带南方口音,心里发毛。”
褚明远回了楼上,
他翻出枕头底下的守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鞠秀兰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条都清楚,第十七条:有人死了,不是鬼杀人,是人杀人,他之前一直没细琢磨这句。人杀人,谁杀人?他给解红梅打了个电话。“红梅姐,我问你个事。你住302那十九天,除了红猫眼、窗户自己开、半夜敲门,还遇到过别的没有?
比如有人来找你,问东问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有。”解红梅声音发紧,“住到第十天,有个女的来敲我门,四十多岁,说她老公以前住这屋,死在这儿了,她问我住得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我说有,她让我赶紧搬,说这屋不干净,”
“她留联系方式没有?”
“留了张纸条,我塞哪儿了,我想想。”
电话里传来翻抽屉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了快一分钟。“找着了!说白了就是,一个手机号,尾号是六六八八。眼珠子一缩。我当时打了,打不通。后来我搬走,再没打过。”
褚明远把号码存下来,拨过去。响了七声,一个女声接起来。“喂?哪位?”
“你好,是秦太太吗?我姓褚,现在住302。”
电话那头死了一样安静,十秒。“你住302?”那女声突然尖起来,“你还没搬走?你住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你”她喘了两口气,“你晚上睡觉,有没有听见什么?”
“听见了,但我不是来跟你聊鬼故事的,心里一紧,你老公当年死在302,你闹过,后来不闹了,谁让你不闹的?”
那头彻底没声了。褚明远听见她在喘,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我凭什么跟你说?”
“凭我现在住里头,我不想稀里糊涂死。你要是想弄清你老公怎么死的,明天下午两点,楼下边强小卖部门口。你不来,我挂电话了。”
他真挂了。你想啊,晚上十点,褚明远坐在客厅里,灯开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八,守则搁在茶几上,翻到第十七条。窗户关死了,插销他检查了三遍。猫眼他拿黑胶布贴上了,从外头看不见里头亮不亮灯。十点零三分。窗户没开。十点十分。猫眼没红,
十点二十,有人敲门。褚明远心说来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急着开。从门缝底下看,走廊灯亮着,一双皮鞋的影子,男的,站得很稳,敲门声有节奏,三下,停两秒,再三下。“谁?”
“褚大夫。我楼上301的,姓秦。”声音挺客气,“我家水管好像漏了,想看看是不是你这屋天花板渗水。”
褚明远没开门。他退后两步,从猫眼往外看,心里一紧。黑胶布贴着外侧,里头看不见外头,外头也看不见里头。他拿手机拨了池小满,
“你在楼下没?”
“在,刚送完一单。”
“302门口有人敲门,你从楼梯口看一眼,男的,穿什么衣服?”
二十秒后池小满回话:“看见一个人站你门口,灰毛衣,戴眼镜,褚大夫,这大半夜查什么漏水,白天不能查?”
“你帮我做件事。眼皮跳了跳。去边强店里,让他把监控调出来,看这男的今天白天进没进过这栋楼,几点进的,几点出的。说真的,”
“得嘞。”
褚明远把手机揣兜里,冲门外喊:“秦哥,我这屋天花板没渗水。你要不明天白天找物业来看?”
门外安静了几秒,“行,打扰了,”
脚步声远了,
褚明远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他抽了半根,手机震了,池小满发来一张照片,是边强店里监控屏幕的截图,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灰毛衣男人进了这栋楼。四点零二分,从楼里出来,有点不对。中间四十五分钟,没见他进301。301在302楼上,这栋楼是老式筒子楼,楼梯在中间,上楼必须经过302门口。
池小满从中午就在楼下守着,他说那男的下午搬完东西就出去了,四点多才回来,有点不对。那三点十七到四点零二这四十五分钟,他在楼里干什么?褚明远把照片放大,边强的监控角度拍不到楼梯间,只拍到楼道口。灰毛衣进去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出来的时候袋子没了。他把烟掐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边强小卖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褚明远泡了壶茶。解红梅来得早,坐了十分钟了,手一直在抖。边强搬了箱矿泉水坐旁边。闷头喝,
两点过五分,一个瘦高女人从小区门口进来。长头发,四十五六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走路带风,
她在桌子前站定。“你就是褚大夫?”
“坐,”
女人坐下来,盯着褚明远看了半天。“我叫宋丽华,我老公秦建国,十八年前死在302,警察说是心脏病,我不信。他身体好得很,血压血脂血糖全正常,不抽烟不喝酒,每天跑步五公里。反正,搬进302之前刚做的体检,大夫说他跟三十岁小伙子似的,”
“你后来怎么不闹了?”
宋丽华咬了咬嘴唇,“因为我收到了一笔钱,二十万。汇款单上没名没姓,就一张纸条,写着‘再闹下去,你儿子放学路上小心点’,怪怪的。”
边强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了,“我儿子那时候才八岁。”宋丽华眼眶红了,“我一个女人,老公没了,孩子还在,我能怎么办?我拿着钱搬了家,再没来过。”
“谁让你收的钱?”
“不知道。钱是现金,塞在我家门缝里的。我报了警,警察说没有证据,查不出来,”
褚明远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你老公搬进302之前,跟谁有过节没有?”
宋丽华想了一会儿,
“他是搞工程的,包工头。当年跟一个姓周的合伙干过活,后来闹掰了,姓周的卷了一笔工程款跑了。老秦气得好几天没睡着觉。再后来老秦就搬了家,说换个地方住换换心情,搬进302那天。他还跟我说,这房子便宜,房东人也好,总觉得哪里不对。”
“姓周的叫什么?”
“周德贵。我当时记了,后来没用上。老秦死后,姓周的也找不着了,”
褚明远把烟掐了,“鞠秀兰认不认识周德贵?”
一直没吭声的边强开口了:“认识。周德贵当年就住这栋楼。四楼,401。眼皮跳了跳。得了,后来搬走了。鞠大姐男人死的那年,周德贵还在楼里住着,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褚明远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干了,
他把守则翻到第十七条。指着那行字给宋丽华看。“这守则是房东写的,她早就知道302出过事。她写‘有人死了,不是鬼杀人,是人杀人’,说明她知道你老公不是病死的,她不说,是怕担责任。”
宋丽华盯着那行字,手直抖。“她男人怎么死的?”
“纺织厂集资房,她男人管账,有人造谣他贪了钱,他上了吊,鞠秀兰说没贪,账本她藏着,怕人查。我看了账本,钱没少,一分不少。造谣的人是谁,账本上没写,但最后一页记了一笔:周德贵,借走两万,未还,”
宋丽华猛地站起来,“又是周德贵!”
“坐下,”褚明远敲了敲桌子,“你光知道名字没用。周德贵现在在哪儿,干什么,有没有案底,这些得查,怪怪的,心里一紧。你去派出所调当年的出警记录,我去找居委会岑慧芳,她档案柜里锁着当年的东西。”
宋丽华坐下来,擦了把脸。“褚大夫,你一个租房的,管这事干什么?”
褚明远把守则合上。往兜里一揣,“我住里头。不想哪天被人塞门缝里二十万让我闭嘴。”
岑慧芳的办公室在社区居委会二楼,档案柜三组,铁皮锁着。褚明远找上门的时候她正泡枸杞茶,闻言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要看302的档案?这么跟你说吧,不行,私人档案,要走流程,”
“走什么流程?”
“申请,审批,街道盖章。”
“多久?”
“快的话半个月。”
褚明远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池小满发的那张监控截图,搁她桌子上,
“岑主任,这男的叫秦建国,十八年前死在302,他老婆当年报警,你们社区有记录。现在他儿子找了个新邻居搬进301,天天半夜敲302的门,说是查漏水,总觉得哪里不对。我要是今晚出了事,明天这截图就上网,”
岑慧芳脸绿了,“你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我在急诊干了十二年,救过的人比你管过的户多。我告诉你这个。是让你知道瞒不住。你现在把档案拿出来,我帮你把事平了。你不拿,出了事你兜着,”
岑慧芳瞪了他半分钟。然后她掏钥匙开了柜子,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桌上一扔,
“看完还回来,少一页我找你。”
褚明远拆开袋子。里头有当年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复印件、社区调解笔录、还有一份手写的证人证词。证人叫刘大勇,住四楼,证词写的是:秦建国死前三天,跟周德贵在楼道里吵过架,周德贵说“你等着”,秦建国说“你试试”,
刘大勇现在还在楼里住着,四楼最东头那间。褚明远把文件袋收好,站起来。“岑主任,你当年经手这事,为什么压下来了?”
岑慧芳别过脸。眼珠子一缩。“上面让压的。谁让压的,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说。这不,”
“行,我不问,我自己查,”
他走到门口,岑慧芳叫住他。“褚大夫,那男的,301那个,他叫什么?”
“秦建国的儿子,秦朗,”
岑慧芳手里的枸杞茶洒了一桌子。晚上七点,褚明远敲开了401的门,
刘大勇七十了。耳朵背,说话靠喊。褚明远把来意一说。老头拍了下大腿。“周德贵!那王八蛋!当年他跟老秦合伙包工程,黑了老秦的钱,有点不对。老秦找他理论,他放狠话,没几天老秦就死了,谁都知道跟他有关系,可没人敢说。周德贵他舅是街道办的。后来调走了。再后来周德贵也搬走了,听说去了城南那边搞建材,”
“他舅叫什么?”
“姓黄的,黄什么来着,黄德发?黄德贵?记不清了,反正当年在街道办管城建,”
褚明远把信息记下来,他回家的时候九点半。走到三楼拐角,301的门开着条缝,秦朗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饺子,说不上来,
“褚大夫,刚包的,韭菜鸡蛋,给你送一盘,昨晚打扰了,不好意思,”
褚明远看着他。金丝眼镜,灰毛衣,脸上挂着笑,看着人畜无害。“你爸叫秦建国?”
秦朗的笑僵了半秒。“你怎么知道?”
“你妈跟我说的。说到底,今天下午,就在楼下。”
秦朗把饺子往褚明远手里一塞,退了一步,手插进裤兜。“我妈她来找你了?”
“来找我了。你搬进301,住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你敲了我两次门。第一次说漏水,第二次送饺子。你妈说你爸死在302,你住楼上,天天半夜下来敲门,你想干什么?”
秦朗手从裤兜里往外抽,褚明远看见他兜里鼓鼓囊囊,像揣着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后背顶在楼梯扶手上,
“褚大夫,你别紧张。”秦朗把手摊开,兜里是一盒烟,“我就是想看看302到底怎么回事,我妈当年拿钱闭嘴,我不认。我爸死得不明不白,十八年了,没人给个说法,”
“所以你半夜查漏水?”
“我白天进楼那四十五分钟,是在楼顶看水箱和管道。这楼水管老化,我琢磨着从顶楼走管道查漏水,顺便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我不懂这些,瞎琢磨。”
褚明远盯着他看了五秒,后背直冒凉气。“你爸跟周德贵的事,你知道多少?”
秦朗脸色变了。“周德贵?后背直冒冷汗。那个卷我爸钱的王八蛋?”
“他舅黄德发,当年在街道办管城建,你爸死后。你妈收到二十万封口费,这钱谁出的,你想过没有?”
秦朗攥着烟盒的手发白,“周德贵?”
“你爸死前三天,周德贵在楼道里跟你爸吵架,说‘你等着’,三天后你爸死了,你妈报警,有人塞钱让她闭嘴,你舅姥爷在街道办管城建,压案子方便得很。说白了就是,”
秦朗一拳头砸在门框上。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找他去,”
“你找谁?你知道周德贵在哪儿?”
“不知道,但能查。”
“先别急。”褚明远把饺子搁在楼梯扶手上,“你妈说你爸当年跟周德贵合伙干工程,周德贵卷了钱跑路,你爸搬进302是躲债还是找周德贵?”
“找周德贵。我爸打听到周德贵住这栋楼,四楼,所以租了302,想堵他。”
褚明远把前后一捋。秦建国搬进302堵周德贵,堵着了,吵了一架。三天后秦建国死在屋里,警察说是心脏病。周德贵搬走了,他舅压了案子。鞠秀兰男人死得也蹊跷,账本上记着周德贵借两万没还,周德贵在这栋楼里至少背了两条人命。“明天。你跟我去趟城南建材市场。
”褚明远说,“你爸当年是包工头,周德贵也是干工程的,城南那边搞建材的。姓周的,四五十岁,查得出来,”
秦朗点了头。“褚大夫,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我帮我自己。”褚明远弯腰把饺子端起来,“我住302,不想哪天周德贵想起来这屋还住着人,再给我塞二十万。”
第二天上午,褚明远请了半天假,跟秦朗开车去了城南建材市场,市场不大,两条街,百十家铺子。他们一家一家问,问到第四十七家,一个卖水暖管件的老头抬头看了秦朗一眼,
“找周德贵?他早不在这儿干了。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去年还有人来找他要账的。”
“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不过他小舅子还在市场里干,卖瓷砖的,最西头那家。”
小舅子叫孙磊,四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一听问周德贵,脸垮了。说白了就是,“你们什么人?”
“秦建国的儿子。”秦朗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我爸十八年前死在302,周德贵干的,”
孙磊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我跟周德贵早掰了,他欠我三万也没还。你们要找他。去城北汽修厂,他去年在那儿给人看大门,”
城北汽修厂。铁皮棚子,门口蹲着一条黄狗。周德贵缩在值班室里吃泡面,头发白了一半,瘦得腮帮子凹进去,总觉得哪里不对,秦朗一脚踹开门,周德贵抬头,筷子掉在桌上,
“你你是谁?”
“秦建国的儿子。眼皮跳了跳。”
周德贵的脸刷地白了,“你别过来!你爸是心脏病死的,跟我没关系!”
褚明远从秦朗身后走出来,把手机录音打开,搁在桌上。“周德贵,十八年前你卷了秦建国的工程款,他搬进302堵你,你跟他吵架,说‘你等着’,三天后他死了。你舅黄德发当年在街道办管城建,压了案子。你给秦建国老婆塞了二十万封口费,头皮一阵发麻。这些事,你认哪件?”
周德贵嘴唇哆嗦。“你们有证据吗?没证据别瞎说!”
“鞠秀兰的账本上记着你借两万没还,刘大勇的证词写着你在楼道里跟秦建国吵架,秦建国老婆手里有你塞钱的汇款单。你要是不认。咱们去派出所,一样一样对,”
周德贵瘫在椅子上,“我我就是吓唬吓唬他,谁知道他真死了,他心脏有毛病,我哪知道!”
“你给他下药了?就这么着,”
“没有!绝对没有!我就吵了一架,他自己气死的!”
褚明远看了秦朗一眼,秦朗拳头攥得咯嘣响,褚明远按住他胳膊。“气死的不算杀人,但你卷款跑路、威胁证人、行贿封口,这些够你喝一壶的,你舅黄德发现在在哪儿?”
“死了。前年死的。”
褚明远把录音关了。“周德贵,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己去派出所把当年的事说清楚,该退的赃款退了,该认的错认了。第二条,我把录音和证人证词交给刑警队,你猜他们查不查你舅当年压案的事?”
周德贵哆嗦了半分钟,“我去自首,我退钱。”
从汽修厂出来,秦朗靠在车上抽了根烟,有点怪。“褚大夫,谢谢你,”
“别谢我,谢你妈。她忍了十八年,把汇款单留着,把当年的电话号码留着,就等着有人问,说不上来。”
秦朗把烟掐了。“我搬走,301我不住了,我妈一个人在城南,我回去陪她。”
“搬什么搬。”褚明远拉开车门,“你爸的事查清楚了,302没鬼,你怕什么?接着住,楼上楼下有个照应,”
秦朗愣了半天。“你不膈应?我跟你说,”
“膈应什么?你敲我门那两回,我差点拿手术刀捅你,以后有事白天说,别半夜敲,有点不对,”
周德贵自首的事是池小满传开的。这小子送外卖路过派出所,看见周德贵蹲在门口台阶上等做笔录,拍了张照片发群里,配文:“302凶宅案破了,真凶是个看大门的老头,”
群里炸了,鞠秀兰拎着两兜子西红柿来找褚明远,往茶几上一搁。“小褚,周德贵抓了?”
“自首了,退了两万,加上利息,回头让秦朗他妈来领,”
鞠秀兰坐下来,抹了把脸。“我男人那事”
“账本上记着,周德贵借两万没还,你男人催账,周德贵造谣说他贪了集资款。你男人受不了闲话,上了吊,怪怪的。腿一软。周德贵不认,但账本对得上。你男人没贪,”
鞠秀兰哭了一场,哭完了把眼泪一擦,站起来。“西红柿你吃。地里还有,吃完自己摘。”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守则你留着?”
“留着。第二十一条我添了,回头给你看,”
鞠秀兰笑骂了一句,下楼了。解红梅是第三天来的,拎着一箱牛奶,站在302门口不敢进,
“褚大夫,我听说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没鬼,是人。”
解红梅把牛奶往门里一推,有点怪。“那我押金能退吗?鞠大姐扣了我八百。”
“你找她要去,别找我。”
解红梅磨蹭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后背直冒凉气。说白了就是,“这是我攒的。两千,你帮我给秦朗,他爸死得冤,我一个租客帮不上忙,这钱算我一点心意,”
褚明远把红包推回去,心里发毛,“你自己给。301,楼上。”
解红梅捏着红包上楼了,过了十分钟,秦朗送她下来,俩人站在楼道里聊了半天,解红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但嘴角是翘的,
边强的小卖部门口多了张椅子。秦朗每天下午下来坐一会儿,买包烟,跟边强唠两句。边强开始不搭理他,后来递了根冰棍,再后来俩人蹲门口下象棋。边强的闺女放学回来,秦朗给辅导数学,边强嘴上不说,第二天往301送了箱牛奶。池小满的奶茶店开起来了,心里发毛。
就在边强小卖部隔壁,租了个两平米的档口,招牌是褚明远给起的,叫“满杯”,开业那天池小满在群里发红包,褚明远抢了八毛六,
“褚大夫你手气不行啊,”
“我手气不行,你命硬。302你送过七回餐,门都进不去,还接着送,你不命硬谁命硬,”
池小满嘿嘿笑,往他手里塞了杯奶茶。“珍珠的,多给你加了半勺。”
岑慧芳后来找过褚明远一回,拎着水果篮,说是代表社区慰问,有点不对。“褚大夫,周德贵的事,街道那边”
“街道那边怎么样?”
“街道说当年压案的事要追责,黄德发死了,追不到人,但档案要重新整理,让我写个情况说明,”
“写呗。”
“我写了,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写清楚了,评优是评不上了,但心里踏实,”
褚明远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给她,说不上来,“岑主任,你早这么干多好。”
“早我也不知道啊,我就管个档案,谁知道里头有这些弯弯绕。”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褚明远把橘子塞嘴里,“知道就行。以后302再有人租房,你帮着把把关,别什么人都往里塞。”
岑慧芳走了以后,褚明远把守则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涂改液盖住的那行字擦了,底下那行“第十八条,守则不是给活人看的”还留着,他在底下添了第二十二条:周德贵自首了,退了两万块。鞠大姐说那钱给秦朗他妈,秦朗说不要,最后捐给社区养老食堂了,这事算完了。
你看,他想了想,又添了第二十三条:新邻居秦朗,心脏没问题,就是爱半夜敲门,已警告,再犯拿手术刀伺候,
写完把守则塞回枕头底下,关灯睡觉。窗户关着。猫眼贴着黑胶布。没人敲门。嗓子眼发紧。褚明远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护士长发微信。“明儿白班?”
“白班。那实习护士又问了,你到底有没有对象?”
“有,”
“谁?”
“西红柿。沙瓤的,甜。”
护士长回了一串菜刀表情。褚明远把手机一扔,闭上眼,没做梦,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下楼,秦朗在边强店门口摆棋盘,看见他就喊:“褚大夫,杀一盘?”
“你下得过我?”
“试试。”
褚明远坐下来走了三步,把秦朗的车吃了。秦朗脸都绿了。“你耍赖。”
“我急诊大夫,走一步看三步,你跟我下棋,找虐,”
边强在旁边闷声笑。你听我说,递过来两瓶冰红茶。楼上鞠秀兰在阳台喊:“小褚,西红柿秧子该搭架子了,你上来帮把手!”
褚明远把棋一推。“不下了,搭架子去。”
秦朗追着喊:“棋还没下完呢!”
“回来再下。你先想好怎么翻盘。”
他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池小满在电话里嚷:“褚大夫!你那个假条模板能不能借我用用?我招了个兼职,人家要请假,我给他开假条,站长说我写的跟鬼画符似的!”
“你把兼职叫来,我当面给他开。”
“得嘞!对了,奶茶店第二杯半价,你带秦朗来喝!”
褚明远推开302的门,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茶几上的守则照得发白。他给西红柿搭了架子,下楼摘了俩,洗了一个咬一口。沙瓤的,甜。手机又响,护士长发来语音:“褚大夫,实习护士说了,她不爱吃西红柿,但爱喝奶茶。你看着办。”
褚明远把西红柿搁窗台上,回了条语音。“让她来。满杯奶茶,报我名字,第二杯半价。”
护士长骂了句什么,挂了。褚明远把守则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添了第二十四条:急诊科大夫白班回家,楼下有棋下,隔壁有奶茶喝,楼上有西红柿摘,半夜不敲门,十点不开窗,猫眼不红,总觉得哪里不对。这日子,踏实。说到底,他把笔一搁,下楼找秦朗接着下棋,
这一回,他让了秦朗一个车。棋刚摆上,鞠秀兰又从阳台探出头,手里举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七八个西红柿,
“小褚,你那个守则,你改完没?改完了拿下来,我看看。”
褚明远捏着棋子抬头,“您还惦记那玩意儿呢,”
“我惦记,那东西是我男人留下的,我一个字一个字抄的,你添了啥,我得过目,”
秦朗推他胳膊。腿一软。“你先去,我等你。这盘我稳赢。”
褚明远把棋子一撂,“你稳输。”
他上楼把守则带下来,鞠秀兰已经搬了小马扎坐楼底下择韭菜。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眯着眼看那行新添的字,看了半晌。“第二十四条,急诊科大夫白班回家,楼下有棋下,隔壁有奶茶喝,楼上有西红柿摘,半夜不敲门,十点不开窗,猫眼不红。”
她念完,拿手背蹭了蹭眼角,“你这字,比我男人写得还丑。”
“我上夜班练出来的,写病历写快了就这样。”
鞠秀兰把本子合上,搁膝盖上拍了拍。“小褚,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说完了,这本子你要还愿意留着,就留着,”
她抬头看看三楼302的窗户,有点不对,太阳快落了。玻璃上反着橘色的光。“我男人死那年,302那屋窗户总自己开。我那时候不敢住,搬隔壁楼去了。后来租出去,头一个租客住了三天,半夜砸门跑出来,说窗户关不上,关上了又开,”
褚明远蹲下,帮她把韭菜根上的泥掰掉。“您那守则上第一条。十点后不许开窗,是这么来的?”
“是。我那时候怕啊,不敢进去看,就在守则上写,不许开窗,不开就没事。”
“那猫眼红呢?你看,”
鞠秀兰手上停了停,“猫眼红是后来加的。那个租客跑了之后,第二个来,住了半个月,说不上来。有天晚上从猫眼往外看,说看见红光了。第二天就搬了,”
“红光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男人死之前那几天,老说晚上有人敲窗户。我当时当他说胡话,”
她声音低下去,“他死在302里头,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边强帮着收的尸,回来跟我说,人是坐在窗户底下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褚明远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在急诊见过的那些家属,说“我当时当他说胡话”的人,眼神都跟鞠秀兰现在一个样,
“后来十七个租客,跑了十六个,为什么您还往外租?”
鞠秀兰拿袖子擦韭菜。“不租我吃什么?我退休金两千出头,这楼是厂里分的,不租出去我连物业费都交不上。再说,租出去十七个,也没真出过人命,”
“那第十七个呢?”
“第十七个就是解红梅,住了十九天,押金没要跑了,跑了之后我这房子空了半年,没人敢租,你是第十八个,有点不对,”
褚明远把掰好的韭菜丢盆里。“您守则最后一页,涂改液底下那行字,您知道是什么吗?”
鞠秀兰的手一顿。韭菜叶掉地上两片,“你看见了?”
“我擦出来的,”
“第十八条,守则不是给活人看的。”她说完这句,把韭菜盆往旁边一推,“那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我男人,他死之前那几天,天天晚上坐桌子上写东西,不让我看。我后来翻他抽屉,就找到这本守则,前面十七条是我写的,最后那行是他添的。”
褚明远掏出兜里那瓶酒精棉片,把守则翻到最后一页,又擦了两下。涂改液底下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韭菜叶子盖住了,刚才没看见,
他凑近了看。说白了就是,“第十八条,守则不是给活人看的。补一句:窗户开着,别关,后背直冒凉气,敲三下的别开,敲两下的开。”
鞠秀兰凑过来看,看完脸白了,有点不对。“敲两下的开?”
“您男人是敲了几下?嗓子眼发紧。”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在隔壁楼,听不见,”
褚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上302看看。”
“现在?”
“您男人自己留的规矩,您没照着做。窗户您是不是天天关?”
鞠秀兰不吭声。“十七个租客,您是不是都交待了第一条,没交待最后一条?”
“我哪敢交待?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啥意思!”
褚明远已经往楼上走了。“所以那十七个人,听见敲两下的,全没开。开了的全是关窗户的。”
秦朗在楼下喊:“褚哥!棋还下不下?”
“你上来!302!”
边强的小卖部门帘子一掀,闷葫芦探出半个脑袋。这不,“褚大夫。”他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纸,十七个名字划掉十六个。“最后一个名字,解红梅,我没划。”
“为什么没划?”
“她没死。她是跑出去的,不算,”
“那前面那十六个呢?”
边强把纸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十六个日期,每个日期后面跟俩字:搬走,
“都是搬走的,没死人,我划的是搬走的。”
褚明远愣了。“那你划它干什么?”
“鞠姐让我划的。她说划掉一个,就少一个麻烦,”
鞠秀兰从楼道上探头:“边强你少说两句!那十六个有十四个是半夜跑的,押金都没要,我划掉怎么了?”
褚明远把守则拍在边强柜台上,有点不对。“边老板,你在这楼底下十五年,302的窗户,你见过开过几次?”
边强低头理货,半天憋出一句,总觉得哪里不对。“鞠大哥死那天晚上,开了一次,后来解红梅住那十九天,开了四回。每回都是后半夜。敲两下,窗户开。”
“你看见谁敲的?”
“没看见人。说来说去,就听见敲窗户的声音,咚咚,说白了,两下,窗户就开了。嗓子眼发紧。”
“那解红梅为什么跑?”
“她开了窗户,探头往下看,看见我了。她冲我喊,说楼下站个人。我抬头看,楼下没人,”
褚明远掏出手机给池小满打电话。“小满,你给302送过七次餐,每次送不进去,门反锁没人应。那七次,是不是晚上?”
电话那头池小满嗓门大:“晚上!全是晚上!十点以后!有一回我敲了门,里头有动静,像有人敲窗户。我站门口听了半天。敲了两下,咚咚,然后窗户那边就没声了。”
“你后来呢?”
“后来站长打电话催我,我就跑了。跑之前我又敲了两下门,里头窗户又咚了一下,我就再没接过302的单。”
褚明远挂了电话,把守则翻到第一页,看鞠秀兰抄的前十七条。第十一条写着:听见敲窗户,别开,喊一声“知道了”,等三分钟。“鞠姨,您男人死之前,您是不是没喊‘知道了’?”
鞠秀兰嘴唇哆嗦,“我我哪知道他敲窗户是这意思!我以为他喝酒喝多了发酒疯!说到底,”
“那他敲了几个晚上?”
“三个晚上,头两个我骂了他一顿,第三个晚上我懒得理,直接睡了。”
褚明远把守则翻回最后一页,拿笔把第十八条里“别关”俩字圈出来。“您男人留的规矩,窗户开着别关,敲两下就开。他敲了三个晚上,您没应。第三晚窗户关了,他就出事了。”
“你是说他自己关的窗户,才出的事?”
“我不知道出的事跟窗户有没有关系。但急诊干久了有一个经验。病人自己知道怎么舒服。您男人闻着不对劲,自己写了条规矩,您没照着办,”
鞠秀兰蹲在地上。韭菜撒了一地。边强闷声开口,“鞠姐,这事我也有责任。我那时候听见了,没上来,我要是上来喊一嗓子,鞠大哥可能就不会关窗户。”
褚明远把他那张纸拿过来,在解红梅名字后面添了一行:第十九个,褚明远,没跑,
“边老板,这纸你收好。往后谁再租302,你把这纸给他看,比守则管用。”
他转身上楼,推开302的门,窗户关着。他走过去,打开一条缝,楼下秦朗正仰头看,手里还攥着棋子,
“褚哥,你开窗户干啥?十点还没到呢,”
“提前开。窗户开着,楼下有人下棋,楼上有人择韭菜,小卖部有人理货,这楼里全是活人。敲两下就开,敲三下没人开。脚下一软。守则不是给活人看的,那就让死人看看,这屋现在住的是个急诊科大夫,什么场面没见过。”
鞠秀兰在楼下喊:“小褚!你今晚到底下不下棋?”
“下!说真的,等我把窗户开大点!”
他掏出手机给护士长发语音:“护士长,实习护士明天来喝奶茶,第二杯半价,我请。”
护士长回得飞快:“你钱多烧的?你那点工资够请几回?”
“一回。就一回。剩下的让她自己买。”
他把守则搁窗台上,风吹得纸页哗哗翻,翻到最后一页,第二十四条底下,鞠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补了一行:第二十五条,租客褚明远,不跑,押金不退。褚明远笑了,把笔拿起来,在底下添了第二十六条:押金爱退不退,西红柿给我留俩,
下楼的时候,秦朗已经把棋摆好了,“这回你让不让车?”
“不让。你输了请池小满喝奶茶,”
“凭什么?”
“凭她跑了七趟302没吓哭。这胆量,值一杯奶茶。”
秦朗把棋子一推,“行。那我输了,我请。但你得让着我。”
“让一个车。”
“两个,”
“一个半,不能再多,”
边强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冰红茶。搁棋桌上,“我请。祝贺褚大夫入住满月。”
鞠秀兰端着一盆韭菜下来。“满什么月,他搬来才二十天。”
“二十天没跑,破纪录了,”
褚明远把冰红茶拧开,灌了一口。“边老板,你那张纸,第十七个人名字后面,再加一行。就写:解红梅,跑了,但没死。这不,叫她回来拿押金,”
鞠秀兰瞪眼。“押金我都花了!”
“您花您的,她回来拿不拿是她的事。您把话带到,这楼里就没亏心事了,”
当天晚上十点。302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边强收摊,秦朗把输了的棋重新摆,池小满骑着电动车送完最后一单,从楼下过,抬头喊了一嗓子:“褚大夫!奶茶店下礼拜开张,你来剪彩!”
褚明远在楼上应了一声:“剪彩管饭不?”
“管!西红柿炒鸡蛋!”
“那行。后背直冒冷汗。剪。”
他关了灯,躺床上。窗户开着,楼底下边强拉卷帘门哗啦响,秦朗骂自己臭棋,池小满电动车喇叭嘀嘀两声,鞠秀兰在隔壁楼阳台喊:“都几点了!小点声!”
褚明远翻了个身,睡着了。猫眼没红。窗户没关。守则第二十七条,他还没来得及写。明天再写。就写:急诊科大夫褚明远,在302室,睡了个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