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浴缸藏尸案
【正文】
褚燕把口罩往上一拉,盖住半张脸,还是挡不住那股味。三伏天。空调坏了,五楼这户门窗关了整整二十天。尸体是物业发现的,邻居投诉漏水,撬开门,水漫到走廊,人泡在浴缸里,都涨了。房婧在楼下打电话,声音甜得发腻:“叔,您放心,绝对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根头发丝都不给您留,”
褚燕拎着桶进门,脚底下一滑。低头看,瓷砖缝里嵌着黑色的垢,拖把沾了水,一拖一道红印子,
她干这行三年,头一回见血水渗进美缝里的,得用钢丝球蹭,还得拿消毒液泡,
手机响。儿子班主任。“褚小树妈妈,下周三家长会,您来一趟吧,孩子最近数学滑得厉害。”
褚燕蹲在地上刮那层黑垢,脖子夹着手机:“来,肯定来,”
挂了电话她骂了一句。家长会,比死人可怕,死人不会问你儿子为什么又考六十二分。正刮着,门口进来个人,四十来岁,瘦,穿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手里拎着香烛,
“你是保洁?”
“嗯,您是家属?”
那人摇头,把香插在客厅窗台,点了,鞠三个躬。“我姓谢,房东托我来看看。这房子之前死过一个,也是在这浴缸里,溺的,警察说是意外。”
褚燕停手。“之前?什么时候?”
“去年。租客,男的,三十出头,房东赔了钱,私了。这不过了半年又租出去,又出事。”老谢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看它烧,“姑娘,你干活归干活,晚上别待太晚,”
褚燕把钢丝球往桶里一扔。“大哥,我干这行三年,死过人的房子收拾过不下二十套,您这话吓不着我,”
老谢看她一眼,烟灰弹在地上,“那你知道不知道。这房子死过三个了?说真的,”
褚燕手一顿,三个?“去年那个是第二个,前年还有个老太太,说是心脏病发,这浴缸,泡过三回了。”老谢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走了,扔下一句,“房东着急租出去,你要清干净点。”
褚燕站在客厅中间,空调外机嗡嗡响,吹进来的风带着楼道里酸菜味。她低头看浴缸,白瓷,底下那层污渍她刚蹭掉一半,
三个。同一间浴室,同一个浴缸,她掏出手机给房婧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又给游远舟打。那小子接得快:“褚姐,出活了?”
“问你个事。建设路128号5楼那个房子,你听说过没?”
游远舟那头窸窸窣窣。像在翻账本,“建设路128号?503?那房子在我这儿走过两回灵车了,怎么,你接了?”
“嗯,刚听人说死了仨,”
“四个。”游远舟声音压低了,“上个月还抬出去一个,房东没报,直接拉去殡仪馆烧的,我拉的,说是房客洗澡摔了,后脑勺磕浴缸沿上,我抬的时候看了眼。后脑勺那口子,不像是摔的,心里发毛,”
褚燕握着手机没说话,“褚姐,这活你退了吧。房婧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退不了,定金都收了。嗓子眼发紧。”褚燕把口罩扯下来喘了口气,“你晚上有空没?帮我拉趟货,我请你吃烧烤。”
“什么货?”
“清洁剂,我自个配的。”
晚上十点,褚燕支开儿子写作业,拎着两个塑料桶到了503。游远舟把灵车停楼下,跟上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杯,
“你配的什么玩意儿?这么回事,”他拧开桶盖闻,一股荧光黄的味儿,呛鼻子。“荧光剂加洗洁精。白天我把浴缸擦干净了,夜里再有人来拖地,一照就知道。”褚燕把灯关了,拉开窗帘一条缝,外头路灯照进来,地上铺的报纸上什么也没有,
游远舟往沙发上一坐,掏出保温杯喝茶。“你就为这个蹲一宿?图什么?”
“图个明白,房婧催我三天内完工,中介费多给我五百,她越急我越觉得有鬼。”褚燕靠在墙角,从兜里摸出速效救心丸,倒两粒含上,“你也别闲着,去楼下看着,有人上楼给我发消息,”
“我话还没说完呢,”
“说。”
游远舟凑过来,神神秘秘:“我拉那个摔死的,叫赵鹏,送外卖的。他爸妈从老家来了,在殡仪馆闹了一场,说儿子身体好好的,不可能洗澡摔死,派出所定了意外,没立案。他爸临走前跟我说,赵鹏死前三天给家里打过电话,说这房子不对劲,半夜有人开门。”
褚燕看他一眼,“你早不说。”
“我这不是怕你不敢接嘛,”
“滚楼下看着去。”
游远舟下楼,褚燕把门反锁,关了所有灯。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窗帘缝漏进来一条光,照在地板中间。她蹲在卫生间门口,后背贴着墙,三点十七分,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很轻,一步一停,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一个黑影提着桶进来,直奔卫生间。褚燕没动,等那人蹲下往浴缸里倒东西,她摸出手机打开紫外线手电,一照,
荧光黄泼了那人一裤腿,“谁!”那人抬头。褚燕手电光往上打,照见一张脸。四十来岁,络腮胡,穿件物业的工装马甲,手里拎着半桶稀释过的漂白水,
“你是物业的?你想啊,”褚燕站起来。那人转身就跑,褚燕一把攥住他后领子,脚底下一勾,那人摔个狗啃泥,桶里的漂白水泼了一地,她膝盖顶住那人后背,掏出手机拍脸,
“跑?你跑得过我?我妇产科干了十二年,拽过多少想跑的产妇。”
那人脸贴在地上,闷声喊:“大姐大姐,我就是物业派来打扫的!房东让我每天晚上来拖一遍地,说白天保洁擦不干净!”
“拖地?你拖地专往浴缸里倒漂白水?你当我瞎?”褚燕从他兜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相册里存着十几张照片,全是这个卫生间的浴缸,不同角度,不另一边间。还有一段视频,一个男的泡在浴缸里,脸朝下,不动了。镜头晃了一下。有人伸手把浴缸塞子拔掉,水慢慢往下放,
褚燕把手机怼到他脸上,“这人怎么死的?”
“我、我不知道!房东让我拍的!大气不敢出。说拍完删掉!”
“哪个房东?”
“房婧!就那个中介!她让我每晚来拖地,把浴缸里的东西冲干净,她说这房子要拍短视频引流,得保持干净!”
褚燕松开他,站起来,给游远舟发消息:上来,游远舟进门看见地上趴着个人,先乐了:“哟,逮着了?我就说嘛,这房子闹鬼我头一个不信,鬼还得拎桶拖地?简单说,鬼有那么勤快?”
“别贫,报警。”褚燕把络腮胡手机里的视频转发到自己手机上,“这人叫啥?”
“王老五,物业水电工。平时就负责修个灯泡通个马桶,没想到还兼职干这个。”游远舟蹲下来拍他肩膀,“兄弟,你给房婧干这活多久了?”
“半年。一个月给我两千块,让我每天夜里来拖一遍,把水冲干净,我不知道死人,真不知道!”王老五快哭了,“就上个月那回,我按房婧说的进来拖地,看见浴缸里泡着人,我吓傻了,打电话问她,她说让我别管,拍个视频给她,然后走人。”
褚燕靠在墙上,速效救心丸又倒两粒,总觉得哪里不对,“房婧让你拍的。她明知道人死了,让你拍视频,还让你冲干净?”
“她说那是意外。房东不想闹大,让我别多嘴。”
褚燕闭上眼。前年老太太,去年租客,上个月赵鹏,三个,全在这浴缸里。房婧手里压着五套凶宅,资金链快断了,她急着把房子租出去,租给不知情的人,赚差价,
可人是怎么死的?“王老五,你拖地的时候,浴缸里的水是热的还是凉的?”
王老五愣住。“热、热的。我头一回拖,水还冒热气呢。我以为谁刚洗完澡,后来才看见人。”
褚燕睁开眼。“人刚死,你就进去拖地了。简单说,房婧让你几点去?”
“十二点。她规定我十二点整进去,一点前出来。”
褚燕扭头看游远舟,“赵鹏他爸说,赵鹏死前三天打电话,说半夜有人开门。十二点,王老五拿钥匙开门进去拖地,赵鹏听见动静出来看,王老五跑了,赵鹏以为是贼,打电话跟家里说,三天后,赵鹏死浴缸里。”
游远舟收起笑。“你是说,房婧知道赵鹏要报警,所以提前下手?”
“我没说,证据呢?”褚燕晃了晃手机,“这段视频能说明她事后处理现场,说明不了她杀人。”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急不慢,敲门三下。“褚姐,开门,我房婧。”
褚燕跟游远舟对了个眼神,游远舟把王老五拽起来塞进卧室,关上门,头皮一阵发麻,褚燕去开门。房婧站在门口,穿一身真丝睡衣,头发湿着,像刚洗完澡,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褚姐,这么晚还加班?辛苦辛苦。”她自顾自走进来,看见地上的漂白水桶,笑容没变,“哟,王老五来过了?眼皮跳了跳。
我让他来拖地的,这房子明天有客户看房,得拾掇干净。”
“房婧,赵鹏怎么死的?”
房婧把水果放茶几上,抽张纸巾擦手。“意外啊,派出所都定了。摔的。”
“王老五拍的那段视频,赵鹏后脑勺没血,浴缸沿上也没磕碰痕,人泡在热水里,后脑勺一道口子,你跟我说是摔的?”褚燕从兜里掏出酒精棉片,慢慢擦手指头,“我干了十二年护士,什么伤是摔的什么伤是打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房婧笑容收了,“褚姐,你一个干保洁的,管这么多干什么?这单我给你加钱,五千,明天之前弄干净,你走人,我当没见过你,”
“五千?”褚燕把酒精棉片扔进桶里,“赵鹏他爸妈从老家来了,住三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天天去派出所问进展。讲真,你拿五千堵我的嘴?”
房婧脸沉下来,“褚燕,你别给脸不要。这房子死过人,你接了活,传出去对你也不好。咱俩各退一步,”
“退一步?行。”褚燕掏出手机,“我这就给龚叔打电话,让他来退一步,”
房婧脸色变了,“龚秉坤?那个退休老刑警?”
“你认识?”
房婧没接话,转身要走。门一开,龚秉坤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页纸,有点怪,
“不用打电话了,我来了。”老头声音哑,像砂纸磨铁,“房婧,赵鹏死那天晚上,你手机定位在建设路128号,待了四十分钟,你跟我说你在家睡觉,”
房婧后退一步,“龚叔,您都退休了,还查这些干嘛?”
“七桩悬案没破,我睡不着。”龚秉坤走进来,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倒,几张银行流水,“你去年收了这套房,低价收的,因为死过人,你转手租给赵鹏,收了一年租金,赵鹏死了,你拿保险赔款,又拿房东违约金。三头吃。”
房婧嘴唇哆嗦,“您查我?”
“我查那套浴缸,前年老太太死,派出所定心脏病发。去年租客死,定意外溺亡。上个月赵鹏死,定意外摔伤,三回,同一个浴缸,同一个中介经手。”龚秉坤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老太太死那天晚上,你也在这房子里。你说是来看房,看房看到半夜?”
房婧不说话了。游远舟从卧室探出头,“龚叔,我这儿还有个证人,王老五,房婧雇他半夜拖地,一个月两千,专门冲浴缸,”
王老五被拽出来。蹲在地上不敢抬头。“龚警官,我说,我全说,房婧让我拖地,我知道不对,但她给钱多。上个月赵鹏那回,我进去的时候人还有气,手脚抽抽,我吓坏了,打电话给房婧,她说让我别动,她来处理。我跟你说,我走了之后她来的,后来人就没了,”
褚燕一把攥住王老五胳膊。后背直冒凉气,“你说什么?你进去的时候人还有气?”
“有、有气,胳膊还动呢,我要是当时打120,人兴许能救回来。”王老五捂着脸哭,“房婧说我要敢说出去,就把我私接水电活的事捅到物业,让我丢工作,”
褚燕松开他,扭头看房婧,房婧靠在墙上,真丝睡衣贴在身上,全是汗,
“你没杀老太太。”褚燕声音很平,“老太太是心脏病发,你正好在,你见死不救,租客那个,你给他喝了什么?”
房婧不说话,
“赵鹏呢?你给他喝了什么?”褚燕往前一步,“我在浴缸下水口取过样,送去化验了,里头有安眠药成分。赵鹏是送外卖的,身体壮得很,你一个人按不住他,你给他喝的什么?”
房婧抬起头,眼睛红着,“他非要报警。我说给他免三个月房租,他不干。脑子嗡的一声。他说要告我隐瞒凶宅信息,心里一紧,心里发毛,我手里五套房压着,他告我,我就完了。”
“所以你给他下药,等他迷糊了推进浴缸,再让王老五来拖地冲水。”褚燕声音不高,“你算准了派出所会定意外。你算准了没人查。你算漏了一点,”
“什么?”
“我干保洁之前,在妇产科干了十二年,安眠药过量什么症状,我比你清楚。”褚燕掏出手机拨号,“喂,110吗?建设路128号503。有人涉嫌故意杀人。”
房婧瘫在地上,真丝睡衣蹭了一地漂白水,有点不对。龚秉坤把她扶起来,铐上,嘴里念叨:“别急,还有前年那个老太太,你也得交代清楚。”
游远舟把王老五也拽起来:“兄弟,你算证人,跟我下楼等警察,对了,你拖地那桶还在楼下不?我灵车后备箱能放。反正,”
褚燕站在门口,看他们下楼,掏出速效救心丸又倒两粒,手机响了,儿子,
“妈,你啥时候回来?我作业写完了,锅里有稀饭,”
“马上回。对了,下周三家长会,你妈我去。”
“真的?你不说怕开家长会吗?”
“怕也得去。”褚燕把口罩扯下来扔进垃圾桶,“你妈连鬼都逮了,还怕你班主任?”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了眼503的浴缸,白瓷,干净,底下那层黑垢她白天蹭掉了,后背直冒凉气。明天还得来一趟,收尾。她给房婧的老板发了条消息:503这单我干完了,尾款打我卡上。再说个事你们公司房婧那五套凶宅,麻烦换个人对接,我嫌晦气,
下楼的时候游远舟在灵车旁边抽烟,见她出来递了瓶水。“褚姐,你这单挣多少?”
“保洁费八百,外加房婧答应给我的五千封口费,”
“你真要?”
“要啊,她给赵鹏爸妈赔的钱,我一分不要,头皮一阵发麻,我挣的是我拖地的钱。”褚燕喝了口水,“明天你帮我把赵鹏他爸妈接过来,让他们把儿子的东西收拾收拾,老两口住小旅馆不是事儿,我那儿有间空屋,先住着。”
游远舟把烟掐了。“褚姐,你这人嘴毒心软,早晚吃亏,”
“吃不了亏。”褚燕拉开车门,“你姐我妇产科待过,凶宅也蹲过,还治不了一个房婧?”
灵车发动,龚秉坤坐副驾,王老五缩在后座。褚燕回头看了一眼503的窗户,灯还亮着,那是她走的时候忘关的,不对劲。她掏出手机给儿子发语音:“小树,妈给你带份烤冷面回去,加俩蛋。我跟你说,”
儿子秒回:“妈,我捡瓶子攒了三百了,够给你换电动车不?”
褚燕盯着屏幕,喉咙紧了一下。她打字:够,你留着买习题册,电动车妈自己挣。发完把手机揣兜里,骂了句脏话,游远舟从后视镜看她:“咋了?”
“我儿子,十二岁,捡瓶子给我换电动车,你说我这妈当的,”
“挺好。我十二岁还偷我爸的纸扎元宝卖钱呢,”
褚燕笑了一声,“你们家祖传的手艺是吧?”
“那可不,”
车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褚燕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过那浴缸的样子,她得写个报告,把荧光剂的事记下来。以后接凶宅的活,先撒一遍荧光粉,谁半夜来拖地,一照一个准,
这招得写进她的保洁笔记里,标题就叫:凶宅保洁,防鬼不如防人。脚下一软。
褚燕第二天一早把赵鹏爸妈接到了自己家。老两口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门口不敢进,赵鹏他妈一个劲搓手,说褚姑娘我们住旅馆就行,不麻烦你。褚燕一把把袋子接过来,说阿姨您别跟我客气,我儿子一个人住一间,空着也是空着,您二老住着,顺便帮我看着小树写作业,我出差多,
赵鹏他爸站在客厅里,眼睛盯着墙上褚小树的奖状看。老头突然说了句,我儿子小时候也拿过这种,三好学生,五年级,褚燕没接话,进厨房烧水。她知道老头不是跟她说话,是跟墙说,跟空气说,跟那个再也不会长大的儿子说。中午游远舟来了,提了一兜子菜,说给二老接风,褚燕说你一个卖纸扎的,提活人的菜上门,吉利吗。
游远舟把芹菜往桌上一搁,说褚姐你这就不懂了,我这叫阴阳通吃,白天做活人生意晚上做死人生意,两头不耽误,
赵鹏他妈听见这话,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心里发毛。褚小树从房间出来,手里攥着一摞作业本,往老太太跟前一坐,说奶奶您别哭,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您尝尝。老太太摸他脑袋,说好孩子,奶奶不哭。褚燕在厨房听见。铲子差点掉锅里。她扭头冲客厅喊,小树你别光嘴甜,作业写完了吗,褚小树说写完了。数学还有三道题不会。
褚燕说那你问你赵爷爷,赵爷爷以前是会计。赵鹏他爸愣了一下,把老花镜从兜里掏出来,说行,爷爷给你看看。龚秉坤下午到的,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跟扫描仪似的。你看,他坐下喝了口茶。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有点怪,褚燕问这是什么,龚秉坤说赵鹏的遗物清单,派出所那边抄的,你看一眼。
褚燕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单子。手机一部,钱包一个,钥匙一串,工牌一张,还有一张银行卡。她翻到背面,背面写了一行字,是赵鹏的字,写着:房姐,下个月一定还上,
褚燕把单子拍在桌上。房婧,
龚秉坤点头,说赵鹏欠她钱。欠多少单子上没写,但赵鹏死前一个月,工资卡里进了一笔八万的转账,转完第二天就取空了。取钱的是赵鹏本人,监控拍着他进的银行,钱去哪了不知道,但房婧那套房的钥匙,赵鹏手里有一把。游远舟在旁边插嘴,说那房婧说赵鹏偷她首饰,是反咬一口?
龚秉坤说首饰的事查了,房婧报警那天,她家保险柜里东西一样没少。警察问她丢什么了,她支支吾吾说可能记错了。这事当时就按纠纷结了,没人往深了查,
褚燕把单子叠好塞回信封。她想起房婧在楼道里拉着她手说褚姐你帮帮忙的样子,想起那五千封口费,想起房婧说赵鹏偷东西时眼神都不带闪的。她骂了句,这娘们嘴里没一句实话。龚秉坤说你现在别打草惊蛇。我去查那八万块的流向。褚燕说行,但503的活我还没干完,房婧那边还等我交工。
龚秉坤说你去,该干嘛干嘛,她要是再提封口费,你接着,
褚燕第二天回了503。她拎着工具箱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房婧正跟一个男的打电话,嗓门压得低,但褚燕耳朵尖,听见一句“再宽限半个月”。房婧挂了电话看见她,脸上立马堆出笑,说褚姐你可算来了,这活拖不得了,下家等着看房呢,
褚燕说快了,还剩卫生间和厨房,明天就能完。房婧拉着她胳膊,说褚姐那五千我准备好了,你干完活我立马转你,褚燕说行。她进了屋,把门带上,从工具箱底层摸出那瓶荧光剂。昨天她走之前撒了一遍,今天一进门先关灯,拿紫光灯一照,卫生间地砖上干干净净,一点荧光没有,怪怪的。
2 凶宅追凶记
浴缸边沿倒是有几道手印,是她自己昨晚按的,荧光还在。褚燕蹲下来看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那人昨晚没来。你想,前天晚上被她撞见之后。那人不敢来了。头皮一阵发麻。她坐在浴缸沿上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游远舟发消息:你帮我去趟银行,查个流水,赵鹏的卡,八万块转给谁了,游远舟秒回:我哪来的权限,怪怪的。
褚燕:你表哥不是在银行吗。游远舟:那也得有手续。褚燕:你卖纸扎的脑子活泛点,编个理由。游远舟那边隔了五分钟回过来:行,我试试。又隔了两分钟:褚姐你欠我一顿烤串,褚燕回了个滚字。她收了手机开始干活,把厨房油污擦了一遍,边擦边想。赵鹏一个保洁员,八万块转出去,要么是还债,要么是被人讹了。
房婧手里压着五套房,资金链快断了,她哪来的钱借给赵鹏,不对,是赵鹏哪来的钱还她,那八万要是赵鹏自己的,他一个保洁员攒八万得攒多久。褚燕蹲在地上擦灶台。脑子里算账。赵鹏干保洁一个月四千五,包住不包吃,他爸妈在农村,每月寄一千回去。三年攒八万,不吃不喝刚好,赵鹏把全部积蓄给了房婧,然后死在503。
这事说不通。要么是房婧逼他掏的钱,要么
她手停了,要么赵鹏压根没欠房婧钱。那八万是房婧从他卡里转走的,赵鹏死了,死无对证,房婧想怎么说怎么说。褚燕直起腰,后背的骨头咔咔响。她给龚秉坤打电话,把想法说了。龚秉坤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你这个思路我想过,但没证据,褚燕说我有。
她指着浴缸边沿的荧光手印,说房婧前天晚上来过这屋,我跟她碰过面,她要是没来过,她怎么知道赵鹏死在浴缸里?我头一天交工的时候跟她说的是人死在客厅。说白了,电话那头龚秉坤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褚燕,你这脑子干保洁屈才了,褚燕说您别捧我,我儿子还等我回家做饭呢,
游远舟那边晚上来了消息。八万块转给了一个叫周海龙的人,周海龙是房婧公司的司机,平时给房婧跑腿。游远舟说这人我认识,以前在我们铺子买过纸扎,给他妈烧的,褚燕说行,你帮我约他,就说有批便宜纸扎要出。
第二天中午,游远舟在铺子后院摆了一桌,纸扎元宝堆在墙角,周海龙来了,游远舟递烟倒茶,说海龙哥最近忙啥呢。周海龙说瞎忙,给房总跑腿。游远舟说房总大气啊,我听说她刚收了套凶宅,转手能赚不少吧。周海龙嗤了一声,说赚个屁,房总这半年赔进去十几万了,那几套房压手里租不出去,银行天天催贷,
游远舟装着随口问,那她哪来的钱周转。周海龙嘴快,说拆东墙补西墙呗,前阵子还让我从赵鹏卡上转了八万过来,说赵鹏欠她钱,不对劲。我寻思赵鹏那人老实巴交的,欠她啥钱,游远舟说赵鹏不是死了吗。周海龙说对啊,死之前转的,房总让我操作的,说赵鹏同意了的。我问有借条吗,房总说没有,口头说的。游远舟把这段录了音。
褚燕拿到录音的时候正在家里拖地,听完把拖把往墙上一杵,说傻缺,录音里他自己把转账的事认了。龚秉坤那边更直接,把周海龙叫到派出所喝了杯茶,周海龙一紧张全撂了,房婧让他转的钱,借条没有,赵鹏签字的委托书也没有。八万块转进房婧个人账户,总觉得哪里不对,周海龙经的手。
房婧被叫去问话那天,褚燕正好在503收尾。她听见楼下有动静,趴窗户一看,房婧从一辆车里下来,两个穿制服的跟在后头,房婧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正好跟褚燕对上,褚燕冲她摆了摆手,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房婧在派出所待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给褚燕打电话,第一句就是褚姐你阴我。褚燕说房经理你这话说的,我拖我的地,你转你的账,咱俩谁阴谁啊,有点怪。房婧在那边喘粗气,说那五千封口费你还要不要了,褚燕说我要啊。你给赵鹏爸妈去,一分不能少,房婧说你做梦。眼珠子一缩。
褚燕说行,那我做梦,我梦里还有你半夜去503拖地的监控截图,你要不要看看。房婧不吭声了。你听我说,隔了半分钟,她说褚燕你到底想怎么样。褚燕说我不想怎么样,赵鹏爸妈住我家里,老头天天给我儿子讲数学题,老太太帮我择菜。你欠赵鹏的,还到他爸妈身上,这事就算了。
你要是不还,我把荧光剂的事写进报告交到住建委,你这中介资质保得住保不住,你自己想。房婧把五千块转给了赵鹏他妈。老太太收到钱那天,在褚燕家厨房里择着芹菜就哭了,说这钱我们不能要,我儿子没了,要钱干啥。褚燕把芹菜接过来,说阿姨您拿着,这钱是您儿子挣的,您不花谁花。
您要是不花,我替您花,我给我儿子换电动车。老太太抹着眼泪笑了。说换,换个大点的,能带人的。龚秉坤把八万块的案子移交给了经侦。房婧涉嫌侵占,取保候审,公司账户冻结,手里那五套房被银行收走三套,她给褚燕发了条微信,就俩字:你狠。褚燕回:你贪。游远舟的铺子最近多了个常客,赵鹏他爸。
老头不会用智能手机,每次来都带现金,买两刀黄纸,说是给儿子烧,有点怪。游远舟不收钱,老头不干,俩人推来推去,最后游远舟说行,您给五块,成本价。老头把五块钱拍在柜台上,说小游,你上次说给我儿子烧的那纸扎手机能视频通话真的假的,游远舟说真的,烧过去您儿子就能用,心里一紧。
老头说那给我来一个,再给我来个纸扎的电动车,我儿子上班骑。褚燕在旁边听见了,插嘴说大爷您别听他忽悠,纸扎的不能骑。老头认真地说我知道,但烧过去我儿子在那边能骑,他托梦跟我说腿疼,褚燕不吭声了,扭头瞪游远舟。游远舟冲她挤眼睛,小声说让老爷子高兴高兴,五块钱买个念想,值。褚小树的家长会到底还是来了。
简单说,褚燕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外套,站在学校门口深呼吸。游远舟开车路过,摇下车窗喊,褚姐你紧张啥,又不是上刑场,褚燕说比刑场吓人。游远舟说要不我替你去,我就说你是我姐,你儿子就是我外甥。褚燕说你滚,你那一嘴油腔滑调,老师以为我给孩子找了个后爹。她进了教室,坐最后一排,不对劲。
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挨个点评,说到褚小树的时候停了一下,褚燕心提到嗓子眼。班主任说褚小树这学期进步很大,数学从七十多分提到九十,作文还拿了个区里三等奖,褚燕愣住。班主任说孩子挺懂事的,就是有个毛病,老往学校后门捡瓶子,被教导主任撞见两回了,
褚燕脸腾地红了。散会之后她把褚小树堵在走廊里,说你捡瓶子的事老师都跟我说了。褚小树低头抠书包带子,说妈我就捡了一百多个,攒了三百多块。褚燕说妈不是跟你说留着买习题册吗。褚小树抬头看她,说习题册一套才五十,剩下的够给你换电动车了,你那破电动车刹车都不灵,上回差点撞树上,
褚燕蹲下来,跟儿子平视。她说你听好了,电动车妈自己挣,你捡瓶子可以,但别让老师再逮着,丢人。褚小树嘿嘿笑,说知道了。褚燕站起来,拍了拍他后脑勺,说走,妈带你吃烤冷面,加俩蛋。褚小树说加仨,我请客。吃烤冷面的时候游远舟打电话来,说褚姐龚叔那边有新消息,赵鹏那个案子牵出别的事了,你要不要听。褚燕说你说。
游远舟说房婧那五套房,有两套是陈年凶宅,里头死过人没结案,龚叔说其中一套跟七年前的一桩悬案对上了,褚燕嚼着冷面问,那跟我有关系吗。游远舟说龚叔问你要不要接那套房的保洁,公安局委托的,算协勤,给钱。褚燕把嘴里的冷面咽下去,她说接,怎么不接。眼皮跳了跳。讲真,我儿子要换电动车,我得多接活。
游远舟在那边笑,说褚姐你这财迷样,跟你儿子绝配。褚燕说滚,挂了电话扭头冲褚小树说,妈明天去打扫一套公安局的房,你晚上自己热饭吃。褚小树说行,我作业在学校写完了,晚上帮你分拣工具,
褚燕看着他。突然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褚小树说妈你手上有油。褚燕说废话,烤冷面没油能好吃吗。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把手机掏出来给游远舟发语音:明天早上六点来接我,带上荧光剂,多带两瓶。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再带份烤冷面,加仨蛋。
褚燕六点整下楼,游远舟的破面包车已经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半个脑袋喊:“褚姐,烤冷面在副驾,趁热。”
褚燕拉开车门坐进去,塑料袋一摸还烫手,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问:“荧光剂呢?”
“后座,四瓶,够你把那房子刷成夜光迷宫。”游远舟挂挡起步,车子抖了三抖才蹿出去,“龚叔在路口等咱们,老头五点半就到了,说睡不着。”
褚燕嚼着冷面翻白眼:“他失眠跟案子没关系,纯粹是老了觉少。”
游远舟嘿嘿笑:“你这话当面说,看他拿不拿眼刀剜你。”
龚秉坤站在建设路和新华街交叉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三个包子一杯豆浆。看见车来,他拉后门坐进去,包子往褚燕面前一递:“吃了没?”
“吃着呢。”褚燕扬了扬手里的冷面。龚秉坤收回包子,自己咬了一口,咽下去才说:“那房子在建设路137号,六层老楼,三单元402。七年前死的是个女的,叫周红梅,三十四岁,离异,带个闺女。死因写的是坠楼,从四楼阳台掉下去,后脑勺着地。当时定的是意外。雨天擦玻璃脚滑。”
游远舟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您老说‘当时定的’,意思现在不定?说白了就是,”
龚秉坤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递给褚燕。是份手写的名单,七个名字,后面跟着年份和地址。周红梅排第六。“七桩悬案,我手上压了半辈子。”龚秉坤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周红梅死之前半个月,报过三次警,说有人半夜敲她家门,猫眼里看不见人。
派出所出过两次警,没查到东西,第三次没去,因为报警电话打到一半挂了,接线员回拨没人接。”
褚燕把冷面盒子放下:“你是说她死之前就有人盯上了,”
“对。”龚秉坤抹了把嘴,“她闺女当时九岁,叫周晓雯,现在应该十六,她妈死后孩子被姥姥接走,搬去外地了。我上个月才查到姥姥去年没了,周晓雯回了本市,在城南一家奶茶店打工。”
游远舟吹了声口哨:“龚叔你这退休金全花在查案上了吧。”
龚秉坤瞪他:“少废话,开车。”
建设路137号是栋老居民楼,外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楼道里堆满杂物,一股腌菜混着猫尿的味儿。402的防盗门锈得看不出原色,房婧站在门口等他们,穿一身职业装,笑得跟见了亲姐似的:“褚姐你可算来了,钥匙在这,水电都通,就是味儿大点。”
褚燕接过钥匙捅开门,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味直冲鼻子。屋里空荡荡的,家具搬得精光,地板上留着一圈圈家具压出来的印子,墙上有小孩用蜡笔画的太阳和小人。靠阳台那面墙的踢脚线上,有一道深褐色的印子,半米长,两指宽。大气不敢出。褚燕蹲下来拿指甲抠了抠:“这什么?”
房婧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房子都这样,以前漏水泡的,”
“漏水泡不出这颜色。”褚燕站起来拍拍手,“这是人血渗进踢脚线缝里,干了以后氧化了,房婧,你收房的时候没找人验过?”
房婧脸上笑僵了半秒:“验了呀,人家说没问题,”
“谁验的?”
“就我一个朋友,搞装修的。”
褚燕没再追问,从包里掏出酒精棉片擦手,心里一紧,龚秉坤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站在阳台门口盯着地面看,阳台是封闭式的,推拉窗,老实讲,窗台离地大概九十公分,
“周红梅一米五八。”龚秉坤突然说,“窗台到她腰上面。简单说,雨天擦玻璃脚滑,她得踩东西才够得着外面那扇窗,心里一紧。”
褚燕走过去比了比:“踩凳子?”
“现场照片里没有凳子。没有水桶,没有抹布。”龚秉坤转过身,“阳台干干净净,她指甲缝里也没有灰,”
房婧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龚叔。您这话什么意思?这房子公安局让打扫,不就是走个流程吗?”
“流程得走,话我也得说。”龚秉坤看着她,“你手里五套房,两套有陈年旧案,这套是其一。另一套在城南,死的是个男的,2016年,案子也没结。你收房之前知不知道这些?”
房婧嘴角抽了抽:“我干的就是凶宅买卖,哪套房子没死过人?死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派出所。”
“你急什么。”褚燕插嘴,“龚叔又没说你杀人。”
房婧噎了一下,挤出个笑:“褚姐你这话说的,我急了吗?我这不是怕耽误工期嘛,这房子我押了三十万,晚租出去一个月就亏一个月利息。”
褚燕没搭理她,转头问龚秉坤:“你让我来打扫,是想让我找什么?”
龚秉坤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周红梅生前的证件照,圆脸,短发,笑起来有酒窝。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四楼阳台,靠东头,第三块瓷砖。说白了,“这是她闺女周晓雯交给我的。”龚秉坤说,“周红梅死前一天塞给她的,说要是妈出远门,就把这张照片给警察,周晓雯当时九岁,没看懂,把照片夹在课本里忘了。
上个月她收拾姥姥遗物翻出来。才找着我。”
褚燕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照片塞兜里:“行,我扫,游远舟,荧光剂拿来。”
游远舟从包里掏瓶子的时候嘴没闲着:“褚姐我跟你说,这活儿我越想越瘆得慌。你说周红梅死前把线索藏照片背面,那她肯定知道自己要出事,正常人知道自己要出事,第一反应是报警对吧?她报过,没用。第二反应是跑,她没跑,为什么?”
“因为跑不了。”褚燕拧开荧光剂瓶子,“一个离异女人带个九岁闺女,工作在这,孩子学校在这,她能跑哪去?房租押金不要了?眼皮跳了跳。孩子学不上了?”
游远舟啧了一声:“也是,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褚燕把荧光剂兑进清洁剂里,拿喷壶对着踢脚线那道印子喷。喷完等了两分钟,屋里暗下来的时候,那道印子发出幽幽的蓝光,从阳台门口一直延伸到卧室门框,拐了个弯,消失在衣柜后面的墙缝里,
“血迹拖拽痕迹。”龚秉坤蹲在地上看,“有人在这把她放倒,拖到阳台扔下去。”
房婧脸彻底白了:“龚叔您别吓我,这房子我明天还要带客户来看呢。”
“你带你的,”褚燕站起来,把喷壶往桶里一扔,“我扫我的。不过房婧,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房子我扫完之前你别带人来看,出了事我担不起,”
房婧张嘴想说什么,被龚秉坤一个眼神瞪回去。反正,褚燕花了一上午把表面打扫干净,窗户擦了,地板拖了,霉味压下去大半。下午她让游远舟去买了台二手监控摄像头,装在客厅角落对着阳台和入户门。龚秉坤去找周晓雯聊,游远舟跟去开车。褚燕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黑,把清洁工具归置好,拎着桶出门,怪怪的。
3 拖拽血迹疑云
走到三楼拐角,她停下来,把桶放下,从兜里摸出速效救心丸含了两粒。心跳得有点快,她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拎起桶继续下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褚燕到楼下的时候看见游远舟蹲在面包车旁边啃煎饼,旁边还蹲着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戴个鸭舌帽,帽檐压得低。“褚姐,这晁敏,我表妹,”游远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干直播的,非要跟来。我说你跟着添什么乱,她说她粉丝就爱看凶宅,这房子要是真闹鬼她直播间能涨两万粉。”
晁敏把帽檐往上一推,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画着浓妆也遮不住黑眼圈:“褚姐好,我带了二锅头,你要不要来一口?”
褚燕瞅她一眼:“你成年了吗?”
“二十八了姐。就是长得显小,”
“二十八还长得跟十八似的,你用的什么护肤品?”
“穷,买不起,天生丽质。”
褚燕乐了:“行,跟着可以,别乱碰东西,别乱说话。我让你走你就走,听见没?”
晁敏点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
三个人上楼,褚燕开门进去先看监控回放。昨晚八点之后画面一直黑着,到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里突然出现个人影,从卧室方向走到阳台,蹲下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开始擦踢脚线,
褚燕按了暂停,扭头看游远舟:“这人谁?”
游远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你吗褚姐!”
画面里的人穿着褚燕昨天那身灰T恤黑裤子,体型也像,蹲在地上擦东西的动作跟褚燕一模一样。晁敏在旁边倒抽一口气:“姐,你梦游啊?”
“我睡家里,没在这。”褚燕把视频往前倒,倒到两点十五分,画面里客厅空荡荡,卧室门关着。两点十六分,卧室门开了,人走出来,但走路的姿势不对劲,左腿迈出去有点拖,像膝盖有毛病。褚燕指着屏幕:“我膝盖没毛病,这人不是我。你想,”
游远舟瞪大眼:“那谁啊?从卧室出来的,卧室窗户没装防盗窗,从外面爬进来?”
褚燕没接话,把视频拷到手机里,然后从桶里掏出昨天剩的半瓶荧光剂,兑了水,把客厅地板重新拖了一遍。拖完她跟游远舟说:“今晚你跟晁敏在楼下守着,看见有人爬楼就给我打电话。”
游远舟问:“你呢?”
“我在屋里睡。”
晁敏脸都绿了:“姐你一个人睡?头皮一阵发麻。那万一真是鬼”
“鬼也得讲基本法。”褚燕把拖把往桶里一杵。“鬼能擦地?鬼擦地能干出拖拽痕迹?鬼知道踢脚线缝里有血?那玩意儿得拿喷剂喷了才看得见。昨晚上那人拿块干抹布瞎蹭,蹭完第二天印子还在原地,说明他也不知道血迹具体在哪。他是在找什么东西。”
龚秉坤中午打来电话,说周晓雯那边问出点东西。褚燕开了免提,老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周晓雯说她妈死前那半个月,家里丢过东西。丢的是她妈一个红皮笔记本,巴掌大,平时锁在床头柜抽屉里。周红梅死之后,警察清点遗物,床头柜抽屉是开的,锁被撬了,笔记本没了。”
游远舟在旁边插嘴:“那笔记本里写的啥?”
“周晓雯不知道。她妈没让她看过。但她记得一件事,她妈死前一个礼拜带她去吃了顿肯德基,吃完跟她说,要是以后有人问起你爸,你就说不知道。周晓雯说她爸离婚之后就再没出现过,她妈从来不让提。”
褚燕拿着手机走到阳台,蹲下来敲了敲东头第三块瓷砖,心里发毛。讲真,瓷砖是白的,跟旁边几块看不出区别。她从包里掏出把一字螺丝刀,沿着瓷砖缝撬了两下,瓷砖松了,掀起来,底下是个空洞,水泥被掏掉了一块,里头塞着个塑料袋。褚燕把塑料袋掏出来,里头裹着个红皮笔记本,巴掌大,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2017年3月2日,赵鹏来家里吃饭,带了瓶酒。他说他认识个人,能帮我把小雯弄进实验小学,要五万块,我没那么多,他说可以慢慢还。褚燕往下翻,隔了几页又写:3月15日,赵鹏又来了,喝了酒动手动脚,我拿扫把把他打出去,他说你等着。
再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3月20日,半夜有人敲门,猫眼里没人。我报警,警察来了说没情况。3月23日,门口地上有烟头,我捡起来看了,是红塔山。赵鹏抽红塔山。3月25日,我跟单位请假想带小雯走,领导说赵鹏打过招呼,我要走就算旷工,扣三个月工资。3月28日,赵鹏在楼下堵我,说我不识抬举,让我等着瞧,
最后一页:3月30日,我把照片给小雯了,要是我出事,她知道该找谁,有点怪。褚燕合上本子,掏出手机打给龚秉坤:“龚叔,赵鹏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龚秉坤的声音沉下来:“赵鹏是周红梅前夫。离婚之后一直没离开本市,在一家物业公司干维修。2018年因为故意伤害进去过两年。出来之后去了外地,我查过,他现在回来了,在城南开了个水电维修铺子,”
“周红梅报警那三次。派出所没查赵鹏?”
“查了,赵鹏有不在场证明。周红梅死的那天晚上,赵鹏跟三个工友在打牌,从八点打到凌晨一点,三个人都给他作证。”
褚燕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周红梅报警说半夜敲门,猫眼没人。就这么着,腿一软。赵鹏干物业维修的,他手里有整栋楼的钥匙,包括空置房,他敲完门躲进对门空置房里,猫眼当然看不见人。”
龚秉坤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头点烟了:“你接着说。”
“周红梅死的那天晚上,赵鹏打牌打到一点,散场之后呢?从奇牌室到建设路137号,骑电动车十分钟。凌晨一点半爬四楼,把周红梅从阳台扔下去,再骑回去,两点之前到家。第二天警察找他,他咬死打牌到一点,三个工友给他作证,谁也没问他一点之后去哪了。”
龚秉坤抽了口烟:“你脑子够使。”
“少夸我。”褚燕把笔记本塞进包里,“你让周晓雯认认,这笔记本是不是她妈的,还有,赵鹏现在住哪?”
“城南老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一楼,铺子开在楼下,叫‘赵师傅水电维修’。”
褚燕挂了电话,扭头看游远舟和晁敏。晁敏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了,嘴里念叨着:“家人们谁懂啊,凶宅保洁阿姨现场破案,这比电视剧刺激多了。”
褚燕一把按住她手机:“关掉,案子没破之前你播出去,打草惊蛇,赵鹏跑了你负责?”
晁敏立马锁屏:“不播不播,我留着素材等结案再发,行不姐?”
“到时候再说。”褚燕把笔记本照片发给龚秉坤,然后跟游远舟说,“晚上你跟我去趟城南,看看赵鹏那铺子,”
游远舟搓了搓胳膊:“褚姐,咱这是私自调查吧?万一赵鹏认出你怎么办?”
“他认不出我。”褚燕把头发往后一扎,戴上口罩,“我假装找水电工修水管。你就装我弟弟,跟着拎包。”
晚上七点半,城南老棉纺厂家属院,赵师傅水电维修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亮着灯。褚燕蹲在对面小卖部门口啃冰棍,游远舟在旁边嗦螺蛳粉,辣得直吸溜。“褚姐,”游远舟压低声音,“龚叔说赵鹏一米七八,膀大腰圆,左胳膊上纹了个蝎子,你说咱俩加一块打得过他吗?我跟你说,”
“打不过,”褚燕把冰棍棍扔垃圾桶里,“所以不动手。我就进去看一眼,确认他是不是昨晚上爬楼那人,有点怪,”
“你怎么确认?”
“昨晚上那人左腿有毛病,走路拖。赵鹏要是左腿有伤,那就对上了。”
正说着,卷帘门里头出来个人,四十来岁,平头,穿件蓝工装,拎着工具箱往面包车后备箱里塞。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往外撇,膝盖不打弯,拖着地走。褚燕盯着他看了五秒,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扭头跟游远舟说:“走,回去。”
游远舟螺蛳粉还剩半碗,端着追上她:“不进去了?”
“不用进了。”褚燕脚步飞快,“左腿拖地,身形对得上,就是昨晚上在402擦地那人。他还没找到笔记本,以为还在房子里,所以半夜去翻。他要是知道笔记本已经被我拿走了。今晚就不会再去,”
“那咱今晚还蹲不蹲?”
“蹲。”褚燕掏出手机给龚秉坤打电话,“龚叔,赵鹏左腿有伤,昨晚上监控里那人也拖左腿,对上了。你那边查查赵鹏2017年之后有没有左腿受伤的记录,医院或者工伤都行。”
龚秉坤说:“查了,2018年他因为故意伤害进去,入监体检表上写着左膝半月板损伤,陈旧伤,2016年就有了。”
褚燕挂了电话,冲游远舟一挥手:“今晚你跟我上402蹲着,晁敏在楼下车里守着,看见赵鹏进楼道就给我发消息。”
游远舟把螺蛳粉汤一口闷了:“得嘞。”
晚上十点,褚燕和游远舟蹲在402卧室里,灯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游远舟带了副夜视望远镜,趴窗户边上盯着楼下。“褚姐,”他压着嗓子,“你说赵鹏要是发现笔记本没了,会不会狗急跳墙直接跑路?眼珠子一缩。”
“他跑不了。”褚燕坐在地上啃面包,“龚叔已经跟局里打过招呼了,赵鹏名下银行卡和身份证都上了监控,他买不了车票住不了店。你听我说,他现在只能窝在城南那铺子里,只要咱找到证据,随时能摁他。”
“那你今晚蹲他干嘛?”
“等他再来。”褚燕拍了拍手上面包渣,“他昨晚上没找到笔记本,今晚肯定还来,人一着急就容易出错,我看看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十一点半,晁敏发来消息:姐,有人进楼道了,戴帽子,拎着个桶。褚燕把面包袋子塞包里,跟游远舟一人抄了根拖把杆,蹲在卧室门后面,说不上来,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近,到四楼停了,后背直冒凉气。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脚步拖拖拉拉进来,直奔卧室。
那人推开卧室门的时候,褚燕从门后蹿出来,拖把杆横在他胸口一顶,游远舟从侧面把桶踢翻,水泼了一地。那人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帽子掉了,露出赵鹏那张脸。“别动,”褚燕把拖把杆抵在他喉咙上,“赵鹏,我等你两天了。”
赵鹏瞪着眼,张嘴想喊,游远舟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塞他嘴里:“嘘,大晚上的别扰民。”
褚燕蹲下来,拿手机怼着他脸拍了一张,发到龚秉坤微信上:人摁住了。然后她看着赵鹏:“周红梅的笔记本,你找了好几年了吧?2017年你把她从阳台扔下去,第二天回来撬抽屉,笔记本没了,你以为她藏屋里了,这七年你隔三差五来翻一遍,翻来翻去翻不着,昨晚上你拿抹布擦踢脚线,心里发毛,是不是以为她塞缝里了?”
赵鹏嘴里塞着塑料袋,呜呜地叫,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褚燕把他嘴里的塑料袋扯出来,赵鹏喘了口气,张嘴就骂:“你他妈谁啊管闲事”
褚燕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脆得游远舟在旁边缩了缩脖子。“我是谁不重要。”褚燕把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周红梅的笔记本,上面写了你2017年3月怎么骚扰她、怎么威胁她、怎么撬她家门。最后一页写着她把照片给了闺女。你猜她闺女把照片给谁了?”
赵鹏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诈我,那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四楼阳台靠东头第三块瓷砖’,我照着撬的,笔记本就在里头。”褚燕把笔记本翻开怼到他脸上,“你杀人那天晚上打牌到一点,散场之后骑电动车来这,把她从阳台推下去。你左腿有伤,监控里走路姿势跟现在一模一样。赵鹏,七年了,你以为没人记得周红梅了?”
赵鹏[内容已过滤]了几下,突然一梗脖子:“你有证据吗?这么回事,就凭一本破本子?我那天晚上打牌到一点,三个人给我作证”
“作证的三个工友,龚叔已经挨个问过了。”褚燕把手机递到他面前,上面是龚秉坤刚发来的消息:三个证人都承认打完牌之后没看见赵鹏回家,其中一个说赵鹏借了他电动车说去买烟,第二天还车的时候车筐里有泥,建设路那边修路,泥是红土。赵鹏脸白了。
游远舟在旁边掏出手机放录音:“赵鹏,2017年3月30号晚上,你从奇牌室出来骑张老三的电动车去建设路137号,把周红梅从四楼阳台推下去。
第二天你把电动车还回去,车筐里的红土没擦干净,张老三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车他刚洗的,”
赵鹏瘫在地上,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褚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龚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还有两个警察,赵鹏,你跑不了,”
赵鹏突然往起一蹿,想往阳台跑,后背直冒凉气。游远舟伸腿一绊,赵鹏摔了个嘴啃泥,褚燕上去一脚踩住他后腰:“老实待着,我扫了三年凶宅,什么横的没见过?你算老几。”
十五分钟后龚秉坤带着两个派出所民警上楼,把赵鹏铐走了。老头临走拍了拍褚燕肩膀,啥也没说,就点了个头。褚燕站在402阳台上,看着楼下警车开走,夜风吹得她头发乱飞。游远舟凑过来递了瓶水:“褚姐,你刚才那一巴掌,真脆。脑子嗡的一声。”
“少拍马屁。”褚燕拧开水喝了一口,“明天把尾款结了,我儿子等着换电动车呢。”
4 楼怪客现身
案子破了之后房婧那五套房被公安局封了两套做证据保全,剩下三套褚燕挨个扫了一遍。房婧资金链断了,天天给褚燕打电话哭穷,褚燕说你别跟我哭,我儿子还等着我挣钱买电动车呢,
周晓雯来402收拾她妈遗物那天,褚燕也在。小姑娘十六岁,瘦瘦小小,在奶茶店打工把手磨得全是茧。她抱着她妈的遗照在空房子里站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跟褚燕说:“褚阿姨,谢谢您,”
褚燕摆摆手:“别谢我,谢你妈。她把笔记本藏得够严实,我要不是干这行的,撬地板都找不着。”
周晓雯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塞给褚燕:“这是我妈当年给我存的学费,我一直没动,您拿着,算我请您打扫房子的钱。”
褚燕把信封推回去:“收着,你妈留给你的。我这边公安局给了协勤费。够我儿子换辆新电动车了,”
褚小树换电动车那天,游远舟陪着去挑的,褚小树在店里转了三圈,说不上来。挑了辆最便宜的,褚燕说挑贵的,妈有钱。你看,褚小树说不用,省下的钱给你买个护腰的,你老弯腰擦地腰疼,褚燕当场差点没绷住,扭头假装看别的车。晁敏把直播素材剪了剪发出去,账号涨了八万粉,MCN公司给她换了份合同,底薪翻了一倍。
她请褚燕吃了顿火锅,席间举着二锅头说褚姐我敬你,你是我亲姐。褚燕说你先把你那黑眼圈治治,二十八长得跟三十八似的。龚秉坤把七桩悬案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周红梅这桩结了,剩下六桩他又跑起了公安局。老伴走了三年,他天天去公园喂猫,现在多干件事,顺道去奶茶店看看周晓雯。
小姑娘管他叫龚爷爷,他嘴上嫌烦,去得比谁都勤。房婧那五套房最后只保住两套,她辞了中介工作,回老家开了个小超市。走之前给褚燕发了条微信:褚姐,对不起,我当初知道那房子有问题没跟你说。褚燕回她:知道对不起我就行,以后收房长点眼,别光顾着贪便宜。
那天晚上褚燕在家给褚小树检查作业,游远舟打电话来说龚叔那边又接了个新案子,七桩悬案里的一桩,问褚燕接不接保洁。褚燕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翻褚小树的数学卷子一边说:“接,怎么不接,我儿子下学期要报补习班,数学考六十八分,不补不行,”
褚小树在旁边喊:“妈我下次能考七十五!”
褚燕冲电话里说:“听见没,我儿子要考七十五,我得给他攒补习费,”
游远舟在那边笑:“褚姐,你这财迷样真是绝了。”
褚燕把卷子拍在桌上:“废话,不财迷能养出这么个会捡瓶子攒钱给我买电动车的儿子?挂了,我辅导数学呢。”
电话挂了,褚小树凑过来:“妈,其实我考七十五是随便说的。”
褚燕拿卷子敲他脑袋:“那正好,省下的补习费给你买双新球鞋,但你下次得考七十五,考不到我把球鞋退了。”
褚小树嘿嘿笑:“那我考八十。你给我买两双。”
褚燕乐了:“你倒会讨价还价。行,考八十买两双,考不到你那双旧的补补接着穿。你听我说,”
褚小树翻书包写作业去了。褚燕把手机掏出来给游远舟发了条语音:“明天早上六点来接我,带荧光剂,多带两瓶。再带份烤冷面,加仨蛋。”
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给龚叔也带一份,他肯定又五点半到,”
第二天早上六点,游远舟的灵车准时停在楼下,车屁股上贴的“殡葬一条龙”被晨露打湿,歪了半截。褚燕拎着工具箱下去,车门一开,烤冷面的味儿混着檀香味扑出来。后座坐着龚秉坤,手里已经捧着一份,正拿筷子挑里面的香菜,
“龚叔你又不吃香菜,每回都挑半天。”褚燕坐进去,把工具箱搁脚边。龚秉坤把挑出来的香菜码在餐巾纸上,整整齐齐:“不吃归不吃,不能扔,浪费。脑子嗡的一声。”
游远舟从后视镜里瞟一眼:“龚叔,那房子您摸过底了?”
“摸过了。”龚秉坤咽下嘴里的冷面,“城东头老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四单元五零二。第一任房主是个老太太,二〇一三年冬天死在家里,过了七天邻居才闻着味儿报的警。第二任房主买了重新装修,住了不到半年,男主人半夜从阳台掉下去,六楼,当场没气,不对劲。”
褚燕咬着冷面:“跳的还是摔的?”
“摔的。派出所出过现场,阳台栏杆高度一米零五,标准高度,一个成年男人要翻过去得抬腿跨。他身高一米七八,喝没喝酒不知道,反正家属咬定是意外。”
“家属咬定?”褚燕把竹签子一撂,“那意思,有人不咬定?”
龚秉坤从兜里摸出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现场草图,比例尺都标好了。褚燕凑过去看,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阳台栏杆内侧有擦蹭痕迹,高度在七十公分上下,横向的。当时技术科拍了照,后来案子按意外结的,照片就归档了。”龚秉坤拿筷子点了点草图右下角,“我托老同事把照片翻出来了。
痕迹是干的,没检测出油脂,但擦蹭方向是往楼里,不是往楼外。”
褚燕嚼着冷面琢磨:“人掉下去,栏杆上留的痕迹应该往外啊。你听我说,他要是自己翻栏杆,鞋底蹭的是栏杆外侧。内侧有横向擦痕,说明有人从里面拽他,或者压着他往上抬。”
游远舟吹了声口哨:“褚姐,你这脑子干保洁屈才了,”
“一边去,”褚燕把草图还给龚秉坤,“第三任房主呢?”
“第三任就是现在这个,姓周,买完才知道前头死过人,转手挂中介半年没卖掉,房婧压价压到市价四折,收了。周某搬走之前,把房子租给过一个小伙子,住了仨月,搬走的时候押金都没要,”
“那小伙子人呢?”
“找不着了,周某说他留的身份证是假的,电话空号,有点不对。”
褚燕把最后一口冷面塞嘴里,抹了把嘴:“得,活又来了,游远舟,荧光剂带了几瓶?”
“四瓶,够你把那屋刷成迪厅。”
车拐进家属院,铁门锈得推不动,游远舟下车拿脚踹开的。三号楼四单元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一辆没轱辘的自行车,五楼没电梯,褚燕爬上去出了一后背汗。房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一件白衬衫配包臀裙,脚上却是双运动鞋,站在黑漆漆的门洞里像拍鬼片的女主角,见着褚燕就迎上来,手里捏着钥匙,指甲修得溜尖。
“褚姐你可来了,我这房子压手里仨月了,光物业费就搭进去两千多。”房婧把钥匙塞她手里,又压低嗓子,“跟你说个事儿,昨儿晚上我来贴招租广告,五楼走廊灯全灭了,我拿手机照,看见那门缝底下透光。”
褚燕接过钥匙:“透光?屋里有人?”
“不能吧,钥匙就我手里一把,周某那把都收回来换了锁芯,”房婧搓了搓胳膊,“我没敢开,转头就跑了。”
游远舟扛着清洁剂箱子从楼梯拐角冒出来:“房姐,你这胆子跟你的业绩不搭啊。”
“你懂个屁,业绩是钱堆的,命是自个儿的。”房婧白他一眼,又转向褚燕,“褚姐,你要觉着邪乎,这活咱不接也行,押金我退你。”
褚燕拿钥匙捅开门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退押金?你房婧嘴里说出这话。我咋这么不信呢。简单说,”
房婧讪笑:“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嘛。脚下一软。”
“你是怕我出事耽误你卖房。”褚燕拿脚探进门里,鞋底踩到一截电线,踢到一边去,“放心,我出事之前肯定先把你那五套房全给你擦干净了,让你卖个好价钱。”
屋里一股霉味儿混着空气清新剂,那味儿更冲了。客厅窗帘拉着,地上摊着半卷发霉的地毯,墙角堆了三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没扎,露出旧衣服和外卖盒。褚燕拿手电扫了一圈,墙面新刷过,地砖新铺过,踢脚线换的铝合金,活干得挺利索,但味儿没散干净,
“游远舟,荧光剂给我,先测血迹。”
游远舟从箱子里翻出喷壶和一瓶蓝盖的液体,褚燕把荧光剂按比例兑进喷壶,摇匀了对着客厅地面喷。喷雾落下去,手电一打,地砖缝里浮出星星点点的淡蓝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碴子,
“客厅有。”褚燕蹲下去拿棉签蹭了一块,装进采样瓶,“不多,溅射状,离地二十公分左右。”
龚秉坤站在门口没进来,背着手看走廊:“客厅有,卧室和阳台也得测,”
褚燕起身往卧室走,路过卫生间时脚步顿了一下。卫生间门关着,但门把手往下淌水珠子,一颗一颗滴在门槛上,
“这水哪来的?”褚燕指着门把手。房婧凑过来看:“不能啊,我上周来还没水呢,水管子我让师傅全换的新。”
游远舟从后面挤上来,拿手指头蹭了一下门把上的水,凑鼻子底下闻:“自来水味儿,没跑,有人用过,”
褚燕扭头看房婧:“你说昨晚门缝底下透光,”
“我亲眼看见的!”
褚燕伸手拧门把手,锁着,但一拧就开,门里头没锁。卫生间灯拉亮,白瓷砖晃眼,马桶盖盖着,洗手池干干净净,墙角的拖把桶里积了半桶水,水面上漂着一根黑色短发。“短发。”褚燕拿镊子夹起来对着灯看,“男的,发质硬,剪得不齐,像自个儿拿推子推的。”
龚秉坤进来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端详那根头发:“周某是光头,租房那小伙子照片我看过,寸头,”
“那就是他回来了,”褚燕把头发装进证物袋,“没走,或者走了又回来了。”
房婧脸白了:“褚姐你别吓我,”
“我吓你干啥,我跟你收保洁费又不收惊吓费。”褚燕把卫生间测了一圈,荧光剂下去,马桶底座和地漏周围蓝汪汪一片,量不小,“这屋有过大出血,量够一个人失血性休克,”
游远舟咂嘴:“凶宅标配啊。”
褚燕把工具摊开,拖把、抹布、去污粉、酒精棉片一字排开:“干活。先把卫生间清了,再测卧室,游远舟你帮我提水,房婧你站门口别进来,碍事,”
房婧站门口没动。你看,拿手机偷偷录像。褚燕拖卫生间地的时候发现地漏盖是松的,掀开拿手电照,下水管壁上缠着一圈黑胶带,胶带底下鼓鼓囊囊。她拿螺丝刀撬下来,胶带里裹着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租房协议,甲方周某,乙方签名歪歪扭扭两个字:赵鹏。底下还按了个红手印。“赵鹏。
”褚燕把纸递给龚秉坤,“龚叔,假身份证那小子,真名八成就是这个。”
龚秉坤接过去对光看了看:“手印按得实,指纹清晰,这份协议周某没给中介看。自己留的底。”
“他为啥把协议藏地漏里?”
“因为协议上写了一条。”龚秉坤拿指甲划着纸面,“月租八百,但乙方须配合甲方处理房屋相关事宜。相关事宜四个字后面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的是,看房,”
褚燕皱眉:“看房?看什么房?”
“凶宅试睡。”游远舟从门口探进头来,“前两年有个直播公司专搞这个,找演员住凶宅,假装遇鬼,炒热度卖房,后来被平台封了。”
褚燕把协议叠好收进工具包:“那赵鹏就是被雇来演戏的,演完了呢?戏散了人咋没了?后背直冒冷汗。”
正说着,客厅传来咚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三个人另一头转头看门口,房婧贴着墙根站着,手机举在胸前,脸都僵了,
“楼上传来的。”房婧嗓子发紧,“六楼,六楼住着人呢。”
褚燕走到客厅中央仰头看天花板,吊灯晃了两下,顶上传来拖东西的声音,刺啦刺啦,跟拉铁皮柜子似的,
“六楼住的是谁?”
房婧咽了口唾沫:“一个老头,姓何,以前纺织厂的门卫,七十多了,耳朵背。说真的,周某卖房之前就跟我说过,六楼何老头难缠,水电费老赖着不交,物业拿他没办法,”
褚燕把拖把往桶里一杵:“上去看看。”
龚秉坤拦住她:“别急。先想明白一件事,赵鹏住这屋三个月,跟六楼何老头做过邻居。赵鹏失踪,何老头知不知道?”
“那更得上去问了。”
“问可以,别打草惊蛇。”龚秉坤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你上去就说物业查漏水,我跟你一块,游远舟在楼下等着。房婧你回车里。”
房婧如蒙大赦,扭头就往下跑,高跟鞋敲得楼梯咚咚响。褚燕和龚秉坤上到六楼,六零二的门虚掩着,门口堆着啤酒瓶和旧报纸。褚燕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又敲,门自己往里开了条缝。屋里黑咕隆咚,窗帘拉得死严,电视机开着,雪花点噼里啪啦。何老头坐在藤椅上,脚底下踩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拿改锥拆后盖。
“大爷,物业的,楼下漏水,上来看看您这水管。”褚燕嗓门拔高了说。何老头抬头,眼珠子浑浊,耳朵上挂着助听器:“什么?漏水?我家不漏!”
“楼下漏,可能是您这层管道的问题。”龚秉坤侧身进来,目光扫过屋里。褚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角立着一个拖把桶,跟五楼卫生间里那个一模一样,蓝色塑料的,桶沿上豁了个口,心里一紧,
何老头把改锥一撂:“查吧查吧,别动我东西。”
龚秉坤踱到厨房门口,厨房窗台上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他拿起来看了看:“大爷,您还抽烟呢?你听我说,”
“戒了。那是给楼下小赵留的,”
褚燕心里咯噔一下:“小赵?住五楼那个?”
“对,小伙子嘴甜,隔三差五给我送烟。后来走了,烟没拿完。”何老头拿遥控器把电视关了,雪花点一灭,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流水声,
“他什么时候走的?”
“记不清了,得有小半年。”何老头眯眼想,“走那天晚上还跟我借了拖把桶,说屋里洒了东西要拖地。第二天我敲门要桶,没人应,再后来周老板就带人来看房了,”
褚燕跟龚秉坤对了个眼神。拖把桶借走没还,桶在五楼卫生间里,水是新的,
“大爷,小赵长什么样?”
“瘦,高,短头发,说话带南边口音。”何老头指了指电视柜底下,“他留了个包在我这儿,说回头来取,一直没来。”
龚秉坤弯腰把包拽出来,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没锁,里头塞着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宝、半包红梅烟,还有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按开机键还能亮。褚燕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圆珠笔字迹:若我三天没回来,打这个电话。脚下一软。底下是一串手机号。龚秉坤摸出自己的老年机,照着号码按了一遍,拨出去。
嘟了两声,通了,对面接起来是个女声,年轻,嗓子发哑,
“喂?赵鹏?”
龚秉坤开了免提:“我是赵鹏的朋友,他让我打这个号。”
对面沉默了三秒:“他人在哪?”
“我们也找他呢。你是他什么人?说来说去,”
“我是他姐,赵敏。”对面吸了下鼻子,“他上个月十五号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说活干完了要结账,之后就没信儿了。我打他电话不接,找公司,公司说他早辞职了,”
褚燕凑近手机:“赵敏。你弟是不是干过凶宅试睡?”
“干过,就干了那一单。他说有个姓周的老板找他演戏,住凶宅里装神弄鬼,有人来看房他就弄点动静出来,吓跑买家,干满三个月给两万,”
“两万给了吗?”
“给了一万,剩下的一万说等房子卖掉再结。”赵敏声音抖起来,“我弟说那房子不对劲,他住进去之后老觉着有人盯着他。有一回他半夜听见卫生间有动静,进去一看,水龙头自己开了。”
褚燕看了一眼龚秉坤,后背直冒凉气。“后来呢?”
“后来他说不干了,要结账走人。周老板说再干最后一单,有个大买家要看房,演完这场结全款。我弟就答应了,那晚他给我发短信说演完了,第二天再打就关机了。”
龚秉坤把手机拿近:“你弟有没有提过一个姓何的老头?”
“提过,说六楼何大爷人挺好的,就是耳朵背,老上他家借开水。”
褚燕跟龚秉坤退出六楼的时候,何老头追到门口:“哎,你们见着小赵跟他说一声,桶该还我了。”
下楼的时候龚秉坤步子慢,褚燕知道他脑子在转。“龚叔,你琢磨啥呢?”
“赵鹏没跑,他死在这栋楼里了,”
褚燕脚底下绊了一下:“你咋知道?”
“赵敏说最后那晚赵鹏给她发短信说演完了。演完了就该结账走人,可他手机、包、换洗衣服全在何老头屋里,要走的人不会把东西落下。”龚秉坤停在五楼半的拐角,“他死之前回过六楼,把包放何老头那儿,说明他觉着不安全了,想留个后手。”
“那尸体呢?说到底,”
“五楼那个卫生间,地漏底下藏协议,水桶里有新水,门把手上有水珠子,有人隔三差五回来打扫,把该清的清掉,该藏的藏起来,”
褚燕脑子嗡了一下:“你是说何老头?”
“何老头耳朵背。腿脚不利索,拖地都费劲。但他往楼下看的时候眼神躲,问他小赵的事他答得太顺溜,一个七十多的老头。记性不该这么好,”
褚燕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那咱报警?”
“报什么警?尸体没找着,证据链不完整。赵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来了也只能按失踪人口登记。”龚秉坤从兜里摸出速效救心丸瓶子,倒了两粒含嘴里,“褚燕,你信不信我?”
“信啊,你干了三十年刑警,不信你信谁。”
“那今晚别走,荧光剂还有三瓶,你全用上,把五楼每个角落都喷一遍。后背直冒冷汗。赵鹏要是死在这屋里,血迹喷溅能照出来,哪怕被人擦过,荧光剂也能吃出底下的残留。”
褚燕咬了咬牙:“行,但游远舟得留下陪我,房婧那丫头胆小,让她回去。”
“我留下,”龚秉坤把药瓶揣回去,“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蹲一宿。”
5 蹲点抓凶犯
晚上九点,房婧开车走了,走之前把五套房钥匙全拍褚燕手里:“褚姐,你要能把这案子破了,这五套房的保洁全给你做,一分钱不还价。”
褚燕把钥匙串往兜里一揣:“你先把押金退我。”
“退退退,现在就转。”
房婧转账的时候手都在抖,转完一脚油门蹿出去,尾灯拐弯都没亮。游远舟把灵车熄了火,从后备箱搬出两箱矿泉水、一兜子面包火腿肠,外加一个折叠行军床:“龚叔你睡这床,褚姐咱俩轮班蹲点。”
褚燕把荧光剂兑好,从客厅开始喷。这么回事,喷到卧室床头柜底下的时候,手电一照,蓝光炸开一片,形状跟人趴在地上差不多,四肢摊开,脑袋位置蓝光最浓,渗进地板缝里,擦都擦不掉,不对劲,
“龚叔!卧室有。”
龚秉坤蹲下去看了半晌:“趴姿,头朝门口,像被人从背后推倒。血量够大,这人活不了。”
游远舟在客厅喊:“褚姐!卫生间地砖缝也亮,一整片!”
褚燕跑过去看,卫生间地砖缝里蓝光连成线,从马桶旁边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有人被拖着走了一条线。“拖拽痕迹。”龚秉坤站起来,膝盖咔吧响,“赵鹏死在卫生间,被人拖到卧室,再从卧室搬走。搬运路线经过客厅,客厅地砖缝里也有零星血迹,总觉得哪里不对,”
游远舟举着手机录像:“那尸体怎么运出去的?五楼没电梯。扛个大活人下楼,楼道里肯定有痕迹。”
褚燕拿荧光剂往楼道里喷,从五楼到一楼,楼梯台阶上断断续续有蓝光点,到了单元门口,蓝光消失在一辆废弃三轮车的车斗位置,
“三轮车。”褚燕拿手电照车斗,车斗底下铺着旧棉被,被角有暗褐色印子,“拿这个运的。”
龚秉坤摸了摸三轮车把手:“何老头有一辆三轮,我白天上楼看见他门口停着,”
“那就没跑了,”褚燕把喷壶往地上一搁,“何老头帮人运尸,”
游远舟挠头:“他图啥啊?七十多了,帮人运尸,图钱?”
“图不交水电费。”龚秉坤把三轮车斗里的棉被拽出来叠好,“周某卖房之前跟何老头签过协议,何老头配合赶走看房的人,周某免他三年水电费,赵鹏死了,何老头帮忙运尸,周某给他续了五年。”
褚燕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缺德买卖,”
“缺德买卖不止这一桩。”龚秉坤把棉被收进证物袋,“我白天查了周某的底,这人在城东收了六套凶宅,每套都雇人演戏赶买家,压价收房再高价转租。简单说,赵鹏不是第一个,前头还有俩,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西,都是外地来的打工人,干完活失踪,”
“死了?”
“城南那个找着了,在老家,吓跑的,没要钱连夜走的。城西那个到现在没信儿,”
褚燕把喷壶灌满荧光剂:“那今晚咱蹲什么?”
“蹲人。”龚秉坤把折叠床支在客厅窗户底下,“周某不知道赵鹏留了东西在何老头那儿。赵敏给我打电话之后,我让她别声张,周某要是知道赵鹏的包还在,肯定来取。今晚他八成会来,”
十一点半,楼下传来电动车刹车声。褚燕趴在窗户边往下看,一个光头男人从电动车上下来,拎着个黑塑料袋,抬头往五楼看了一眼,推单元门进去了。“周某,光头,跟房婧描述的对上了。”
龚秉坤把手机调到录音模式,塞进茶几底下的空当里:“褚燕你进卧室,游远舟你站门后头,我坐客厅等他。”
周某上楼脚步挺快,到五楼门口停了一下,拿钥匙捅锁眼。门推开,他探头往里看,褚燕在卧室里听见他骂了一句:“操,灯怎么开着,”
龚秉坤坐在折叠椅上没动:“我开的。”
周某吓了一跳。手往兜里摸:“你谁啊?”
“退休刑警,姓龚。后背直冒冷汗。这房子死了人,我来看看。”
周某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脸上堆笑:“龚警官,这房子前头死过人我知道,都结案了,意外。”
“赵鹏的案子结了吗?”
周某笑容僵了半秒:“赵鹏?谁啊?”
“住你房子那个,假身份证,真名赵鹏。”龚秉坤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他姐报警了,人失踪一个月。”
“那他姐报警找警察啊,找我干啥。”周某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来看看房子,有人跟我说这屋晚上亮灯,”
“谁跟你说的?”
“物业。”
“物业晚上九点就下班了。”龚秉坤把保温杯盖拧上,“周老板,赵鹏的包在六楼何老头屋里,里头有部手机,手机里有你跟他的聊天记录。他姐把记录导出来了,你让他演最后一单,演完结全款,那晚他演完了,你让他去哪了?”
周某脸上肉跳了两下,突然转身往门口跑。你听我说,游远舟从门后头闪出来,一米八几的个头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周老板,跑啥啊。”游远舟咧嘴笑,“灵车在楼下停着呢,要不我送你一程?”
周某往后退,后背撞上褚燕从卧室里推出来的行军床,脚底下一绊,一屁股坐地上了,褚燕拎着拖把站他面前,拖把头子怼着他脸。“周老板,我这拖把刚拖完你家卫生间,上头全是赵鹏的血。你要不老实交代,我拿这拖把给你洗洗脸,”
周某往后缩:“我不知道什么血不血的!”
褚燕把拖把往地上一杵:“荧光剂喷了,全屋都是赵鹏的血迹,卫生间拖拽痕迹、卧室趴姿血迹、楼道滴落血迹、三轮车斗残留,你跟我说不知道?”
周某嘴唇哆嗦:“那、那是何老头干的!他嫌赵鹏吵,把人推倒撞马桶上,我、我就是帮忙运了尸体!”
“运哪了?”
“城西垃圾填埋场,我开垃圾车进去倒的,盖了三层垃圾,找不着了。”
龚秉坤从茶几底下把手机摸出来,按了暂停:“行,这话你留着跟警察说,”
周某瘫在地上,忽然又抬头:“我交代,我全交代!城西那个失踪的也是我让何老头吓跑的,人没死,跑回老家了,我有他微信,我给他转了两千块钱路费!”
褚燕拿拖把杆子敲了敲地:“那你收房骗钱的事呢?”
“我退,我全退!六套房我退四套,留两套,留两套就行!”
“你跟警察商量去吧,”褚燕把拖把往墙角一靠,掏出手机拨了110。警察到的时候周某还坐地上没敢动,何老头被从六楼带下来,助听器掉了,光剩一只耳朵支着听民警说话。老头倒痛快,一问全认,推赵鹏的时候手抖,没想到一推就倒,脑袋磕马桶沿上,血淌了一地。“他说要报警,说我非法拘禁。
”何老头坐在警车后座嘟囔,“我寻思吓唬吓唬他,谁让他喊那么大声。”
褚燕站楼道口看着警车开走,游远舟在旁边把荧光剂瓶子收进箱子:“褚姐,这活干完了,房婧那五套房的保洁你接不接?”
“接啊,干嘛不接。她答应一分钱不还价,我让她写进合同。”褚燕把工具箱往灵车后备箱里扔,“不过我得先睡一觉,熬一宿我这老腰快断了,”
游远舟把车门关上:“龚叔,你呢?回去补觉?”
龚秉坤站在路灯底下,摸出速效救心丸瓶子看了看,又揣回去:“补什么觉,我得去找老同事把赵鹏的案子立上。七桩悬案破了一桩,还剩六桩。这么跟你说吧,”
褚燕拉开车门:“龚叔你悠着点,六十岁的人了。”
“五十七。”龚秉坤纠正她,“还差三年退休金才回本,我得好好活着。大气不敢出。”
褚燕乐了:“行,等你破完剩下六桩,我免费给你打扫屋子。”
“你屋子干净着呢,不用你打扫。”龚秉坤摆摆手,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褚燕,你儿子下次考试,考到了七十五没?”
褚燕脸一垮:“别提了,六十八。我寻思着是不是得给他报个一对一,”
游远舟发动车子:“褚姐。小树那脑子随你,精着呢。六十八是没上心,上心了他能考九十八,”
“你少给他戴高帽。”褚燕坐进副驾驶,把座椅靠背往后放倒,“回家,我睡到中午,下午去房婧那儿签合同。”
车开出家属院,天刚蒙蒙亮,环卫工人扫大街的笤帚声沙沙响,有点怪。褚燕手机震了一下,褚小树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儿子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妈,早饭我热了包子,你回来吃。还有,我数学卷子签字你还没签呢,老师要收,”
褚燕回了一条:“签。回去就签,考六十八还有脸催我签字。”
褚小树秒回:“那我下次考八十五,你给我买三双球鞋。”
“你先把那双旧的穿破了再说,”
游远舟瞥她一眼:“褚姐,你这日子过得,真热闹。”
褚燕把手机揣兜里,闭上眼:“热闹好啊。热闹说明人活着。”
6 新案藏旧痕
半个月后,房婧那五套房挂出去三套,卖了两套,剩下一套租给了一对小夫妻,租金比市场价低两成,条件是给房婧当样板间,有客户看房得配合开门。房婧算盘打得噼啪响,褚燕的保洁费一分没少结,还多给了五百,说是精神损失费。说白了,褚燕拿那五百给褚小树买了双球鞋,安踏的,打完折三百九,怪怪的。
剩下的一百一,她带儿子吃了顿肯德基。褚小树啃着鸡腿问:“妈。你上回说的那个案子破了没?”
“破了,”
“坏人抓起来了?”
“抓了,判了。”褚燕喝了口可乐,“何老头判了三年,周某判了十年。”
“那死了的那个人呢?”
“他姐把他骨灰领回去了。龚爷爷帮着跑的,还给申请了一笔救助金。”
褚小树把骨头吐出来:“妈。你以后还干凶宅保洁不?”
“干啊,不干你拿什么买球鞋。”
褚小树想了想:“那我以后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挣了钱给你买大房子。”
褚燕拿纸巾擦他嘴:“你先把你那数学卷子考到七十五再说,”
“我下次真能考七十五,”
“考到七十五我请你吃两顿肯德基。”
“三顿!”
“两顿半。”
“行,两顿半就两顿半。”褚小树把最后一块鸡米花塞嘴里,“妈,那个赵鹏他姐,是不是特可怜?”
褚燕顿了一下:“可怜归可怜,日子还得过。你记住,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先保住命,命在什么都在。眼皮跳了跳。”
褚小树点头,拿湿纸巾擦了手:“妈,我吃饱了,回家写作业。”
褚燕站起来收拾餐盘:“走,我陪你写。写完作业咱俩去公园喂猫,龚爷爷说公园新来一只橘猫,胖得跟球似的,”
褚小树蹦起来:“那咱得带点猫粮。”
“家里还有半袋,够喂的。”
母子俩出了肯德基,晚风一吹,褚燕打了个哈欠。这么回事,手机又震了,游远舟发来一条语音:“褚姐,城北新接了个活,凶宅,三层小楼,房主死在阁楼里,味儿刚散,接不接?”
褚燕回了一条:“接,明天早上六点老地方见,烤冷面加仨蛋,给龚叔带一份。”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褚小树拉着她手往公园方向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褚燕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的鞋,新球鞋穿了两天,鞋头已经蹭了一小块灰,
“褚小树,新鞋穿两天就蹭脏,你属推土机的?”
“踢球踢的,明天我刷。”
“你刷不干净,拿回来我刷。”
“那说好了,我刷鞋你检查,不合格你重刷。”
褚燕拿脚轻轻踢了他屁股一下:“你倒会安排你妈。”
褚小树嘿嘿笑着往前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妈,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辆真车,不让你再坐灵车。”
褚燕鼻子一酸,嘴上不饶人:“灵车挺好,宽敞,还不用等红灯,”
“灵车闯红灯警察不拦啊?”
“拦什么拦,警察一看是游远舟那破车,知道拉死人的,躲都来不及。”
褚小树笑得直不起腰,娘俩拐进公园小路,路灯底下果然趴着一只大橘猫,胖得下巴都耷拉到地上了。褚燕蹲下去撕猫粮袋子,褚小树在旁边喊:“妈你少喂点,龚爷爷说这猫都三高了,”
“三高就三高,猫活着不就图口吃的。”
橘猫蹭她手心,呼噜打得震天响。褚燕摸了摸猫脑袋,心想这日子,有活干,有儿子陪,有猫喂,挺好。手机又响了,游远舟发来第二条语音:“褚姐,龚叔说城北那案子跟七桩悬案里另有一桩对上号了,你要是接,他明天带卷宗来,”
褚燕把猫粮倒地上,回了一条:“接。让龚叔多带点,我晚上熬夜看。”
发完她站起来拍拍手,褚小树拽她袖子:“妈,明天早上我自己热包子,你多睡会儿,”
“不用,我六点起,顺路送你上学。”
“你起那么早干嘛?”
“挣钱给你买球鞋啊。”
褚小树把脑袋往她胳膊上一靠:“妈,我那双够穿了,你别太累。”
褚燕揉了一把儿子的脑袋:“不累。你妈我干这行,见天儿跟死人打交道,早就想明白了,活着就得折腾,折腾才有意思。这么回事,”
橘猫吃完了,舔着爪子洗脸。褚燕拎着空猫粮袋子往家走,褚小树跟在后头,忽然冒出一句:“妈,我长大了也想干你这行,”
褚燕回头瞪他:“你敢。你妈我干这个是因为没学历没本事,你好好读书,将来坐办公室吹空调。”
“坐办公室没意思,我想跟你一块干活。”
“你先把数学考到七十五。考到了再说,”
褚小树撇嘴:“你老拿数学压我。”
“数学不压你你上天了。”
娘俩拌着嘴走远了,橘猫在路灯底下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接着睡,“龚叔,你这标签纸哪来的?”
“我孙女的手工课剩的,我拿来用用。”龚秉坤翻开卷宗第一页,“城北那宅子,死者叫孙建国,二〇一一年死在阁楼里,脑袋上有个窟窿,法医鉴定是摔的。但阁楼地板上那摊血旁边,有一枚鞋印,四十二码,孙建国穿四十四码。”
褚燕咬了口冷面:“得,又是个没跑干净的,”
游远舟一脚油门:“走起。”
灵车拐上主路,晨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褚燕手里的卷宗纸照得发亮,她翻了一页,忽然笑了一声,
“笑啥?”游远舟问。“我想起来小树昨晚说,长大了要跟我一块干凶宅保洁。”
龚秉坤从卷宗上抬起眼:“你咋说的?”
“我说他先把数学考到七十五。嗓子眼发紧。”
游远舟乐了:“那要是考到七十五呢?”
褚燕把卷宗往腿上一拍:“考到七十五,我教他怎么看血迹喷溅。”
龚秉坤摇头:“你这当妈的,教点啥不好。”
“教这个怎么了。保命的手艺。这么回事,”褚燕翻到卷宗第三页,拿笔在鞋印照片上画了个圈,“龚叔,这鞋印纹路是工装靴,底花深,前掌有油渍残留。孙建国是开出租的,开出租的不穿工装靴,”
龚秉坤把老花镜往上一推:“你接着说。”
“开出租的穿软底鞋,踩离合踩刹车得脚感。工装靴是干体力活的穿的,搬货、修车、跑工地。”褚燕拿笔点了点照片,“这鞋印的主人,跟孙建国不是一路人。”
游远舟从后视镜里看她:“褚姐,你这眼睛比扫描仪还毒。”
“废话,我干了三年凶宅保洁,什么鞋印没见过。”褚燕把卷宗合上,“到了地儿先测阁楼,血迹喷溅方向能看出来人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的。”
龚秉坤把卷宗收好,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褚燕,你要是在刑警队干,能破不少案子,”
“拉倒吧,我嘴太碎,领导受不了。”褚燕把最后一口冷面塞嘴里,“还是干保洁自在,挣得还多。”
车拐进城北那条窄巷子,三层小楼灰扑扑地杵在巷子尽头,阁楼窗户斜开着,风吹得窗扇哐当哐当响。褚燕拎着工具箱下车,仰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打在阁楼玻璃上,反光刺得她眯起眼,
“游远舟,荧光剂带够没?”
“够,这回带了六瓶。”
“行,干活。”
褚燕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扛,抬脚往楼里走,不对劲。褚小树这会儿应该刚进校门,书包里装着签过字的数学卷子,六十八分,红笔批的,后背直冒凉气。她昨晚签字的时候在卷子角上写了一行字:下次考七十五,考不到把球鞋退了,
褚小树回了一行:考到八十五,你给我买三双,褚燕没再回,把卷子塞回书包里。这会儿她站在凶宅门口,闻着楼道里的霉味儿和血腥味儿,心里想的却是褚小树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这小子,心气高着呢,
“褚姐,发什么愣?”游远舟扛着箱子从后面跟上来。褚燕推开门:“想我儿子呢。这小子跟我说考八十五,我寻思着他能考七十就不错。”
“小树精着呢,他说考八十五,肯定奔着九十去的。”
“借你吉言。”褚燕把荧光剂喷壶摇匀,“干活干活,干完这单我还得赶回去开家长会,”
龚秉坤在门口站定:“家长会几点?”
“下午三点。说白了就是,”
“那来得及,这宅子不大,中午前能测完。”
褚燕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龚叔,你比我前夫靠谱多了。”
龚秉坤面无表情:“你前夫是干什么的?”
“开奇牌室的。天天不着家,离了。”褚燕拿喷壶对着阁楼楼梯喷了一溜,“龚叔你以后要给我介绍对象,照你这标准来,话少,靠谱,不瞎跑。”
游远舟在楼下喊:“褚姐你别打龚叔主意啊,龚叔老伴走了三年,人家还没缓过来呢,”
龚秉坤拿卷宗敲了他脑袋一下:“干活,”
褚燕在阁楼楼梯上笑出声来,楼下那俩人一个嘴碎一个闷,凑一块正好。她推开阁楼门,手电往地上一打,荧光剂喷下去,蓝光从地板缝里渗出来,沿着木板缝爬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阁楼窗户底下,
“龚叔,阁楼有血,量还不小。”
龚秉坤爬上阁楼,蹲下去看那条蓝光线:“孙建国死在这
龚秉坤手指顺着蓝光摸到窗台,指甲在木框接缝处抠了两下,抠出一小截干硬的鱼线头。“孙建国死在这屋不假,可他死之前,有人上来过。”他扭头看褚燕。“这线是新的,最多三个月。”
褚燕心里咯噔一下。三个月前,这宅子刚死过第二个租客,房婧报的是煤气中毒,“龚叔,你是说有人上来擦过地,还专门把血往窗台引?”
“引什么引。”龚秉坤把线头装进证物袋,“有人在这窗台上拴过东西,水桶。拴着绳子放下去,桶里装水,拖地,拖完把桶吊上来。嗓子眼发紧。地板缝渗血,水一冲就淡了,可荧光剂一喷,冲过的地比没冲过的还亮。”
楼下游远舟扯着嗓子喊:“褚姐,房婧来了,拎着豆浆油条,笑得跟朵花似的。”
褚燕下楼,房婧正把油条往游远舟怀里塞:“游老板,这宅子我急着出手,褚姐今天收工,我请你俩吃早点。”褚燕接过豆浆没喝:“房经理,阁楼窗户上拴过水桶,你知道吗?”
房婧嘴角僵了半秒,油条换到左手:“什么水桶?我收房的时候阁楼空着呢。”褚燕把手机怼到她脸上,荧光蓝光照片拍得清清楚楚:“你上个月报煤气中毒那租客,死之前有人半夜来拖地,拖完把桶从窗户吊出去。这么回事,这人熟悉宅子,知道水管在阁楼外面。”
房婧豆浆洒了一手。她低头擦手,声音压下去:“褚姐,这房子我收得急,前房主是个老太太,姓周,说她儿子孙建国死在里面,她不想住了便宜卖,我图便宜,没细查,”
“周老太太住哪?”
“就隔壁小区,三号楼。”
褚燕扭头往外走,游远舟把箱子往地上一撂:“褚姐你等等,我车就停门口。”龚秉坤已经走到巷子口了,步子比年轻人还快,
周老太太家门铃坏了,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白透了,眼睛红着:“你们是来看房的?房子不卖。”褚燕把工作证递进去:“阿姨,我是保洁,您儿子那宅子我在打扫。阁楼窗户上拴过水桶,您见过吗?”
老太太手扶着门框往下出溜,蹲在地上哭起来。游远舟从兜里掏纸巾,龚秉坤把老太太扶到沙发上,倒了一杯温水。老太太攥着杯子开口:“建国欠了赌债,把房子押给一个姓马的,姓马的带人来撵他,建国躲阁楼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听见楼上咚咚响,上去一看,建国躺在阁楼地板上,后脑勺一个窟窿。姓马的说是摔的,我报过警,警察来了没找着凶器,定了个意外,”
龚秉坤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凶器是水桶。桶底灌水泥,抡后脑勺上,桶沉,砸完把水倒掉,桶壁洗干净,往窗户外面一吊,谁也找不着。三个月前那煤气中毒的,八成也是姓马的干的,这宅子他还没脱手,有人租他就来搅和黄,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姓马的签字按手印。龚秉坤拍了照发给老同事:“这案子我盯了三个月,姓马的叫马强,专门低价收凶宅,租客不搬他就下黑手。房婧那五套房,有三套都是从他手里收的。”
褚燕当场给房婧打电话:“房经理,你手里那五套凶宅,马强的房你赶紧退,不退你等着当证人吧。”房婧在电话那头连声“好好好”,褚燕挂了电话补一句:“退房之前把中介费退我,这单我白干了,你赔我半天工钱。”
下午两点半,龚秉坤带着褚燕和游远舟到派出所把材料交了,有点不对。说实话,老同事拍他肩膀:“老龚,退休了还给我们送业绩,”龚秉坤摆摆手:“少废话。马强抓着了告诉我一声,”
褚燕赶到学校正好三点,褚小树站在教室门口冲她招手:“妈,我考了九十二。”褚燕把他脑袋揉乱了:“臭小子,跟我说八十五。”褚小树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她手里:“给你换电动车,还差三百,”褚燕鼻子一酸,把钱塞回他书包:“留着买冰棍,妈今天挣了笔大的,龚叔说悬赏金分我三成。”
游远舟在车里按喇叭:“褚姐,小树,上车,龚叔说晚上请吃涮肉,他破案了心情好。”褚小树扒着车窗问:“龚爷爷,你是不是把我妈那宅子的坏人逮了?”龚秉坤从副驾回过头,万年不动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逮了,你妈立的头功,”褚燕拍大腿:“听见没,头功。以后别说妈是擦地的,妈是破案的,心里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