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饭桌上突发中风
【正文】
褚明远把车停在村口的时候,手刹拉了三次才拉死。副驾上的司马楠正对着遮阳板镜子补口红,抿了抿嘴,啪一声合上盖子。“先说好,我演你女朋友,不演你媳妇。你爸要是催婚催到让我改口叫爸。得加钱。”
“合同写了,叫爸扣两千。”褚明远从后备箱拎出两箱特仑苏和一条软中华,胳膊底下还夹着个果篮,“你就记住,你叫司马楠,我大学同学,谈了半年,做行政的,别说漏了,”
“我演了八年话剧,临场编词儿比背词儿溜。”司马楠接过果篮,顺手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你爸心脏不好,你妈走得早,家里就你一个。你爸最烦人磨叽,说话得短,对吧?”
褚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上喝多了念叨了四十分钟。”司马楠把小本子塞回兜里,抬脚就往胡同里走,“走吧,大过年的,别让你爸等。”
褚家院子里支了张圆桌,塑料桌布上压着四个凉菜,酱牛肉切得厚薄不匀,一看就是褚卫东自己动的手。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看见司马楠先是一愣,然后锅铲往围裙上一蹭,笑得满脸褶子,“来了?快坐快坐,锅里还炖着鱼呢。”
褚明远赶紧递烟,“爸,这是楠楠,司马楠。”
“叔好。”司马楠大大方方喊了一声,把果篮搁桌上,顺手帮忙摆碗筷,“您这酱牛肉切得真厚,实在。”
褚卫东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子。“厚点好,吃着香,明远从小就嫌我切得厚,说塞牙,这小子嘴刁。”他转身又钻进厨房,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楠楠你坐啊,别站着,跟到自己家一样,”
司马楠坐下来,脚在桌子底下踩了褚明远一脚。褚明远龇牙咧嘴地低头看手机,微信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备注是“爸”,消息内容就一行:降压药别忘吃,我搁你包里了。得了,褚明远抬头看了眼厨房方向,他爹正颠勺,后脖颈子上贴着一块膏药,味儿窜得满院子都是。他回了个“知道了”,手机往兜里一塞。
隔壁闻广林端着盘炸花生米翻墙头过来了,真翻墙,一条腿先跨过来,另一条腿跟得不利索,裤裆在墙头上蹭了一下,“老褚!你家来客了?我刚在隔壁就听见你笑,多少年没听你这么笑过了。”他一眼瞅见司马楠,眼睛里那点八卦的光快赶上探照灯了,“这谁家闺女?长得真俊。”
“明远对象。”褚卫东端着红烧鱼出来,鱼尾巴差点扫到闻广林的胳膊,“老闻你别站那儿碍事,坐,”
闻广林一屁股坐在褚明远旁边,胳膊肘捅他,“行啊你小子,闷声干大事。你爸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你这辈子怕是打光棍的命,”
褚明远干笑,“闻叔,吃菜吃菜,”他夹了块牛肉塞进闻广林碗里。司马楠在旁边给褚卫东倒酒,倒到一半褚卫东伸手挡了一下,“半杯就行,下午还得去趟养老院看你爷爷。”
“过年还去啊?”褚明远问,
“你爷爷不过年?你爷爷也得吃饺子。”褚卫东把酒杯端起来,清了清嗓子,“那什么,今年这顿饭,意义不一样,明远头一回带对象回来,我高兴。”他举着杯子站起来,膝盖好像磕了一下桌腿,身子晃了晃。司马楠本来正低头剥虾,余光扫到褚卫东举杯那只手在抖。抖得不对劲,整个杯子连着手腕都在颤,酒洒出来两滴落在桌布上。
她抬头看他的脸,褚卫东还在笑,但左边嘴角有点往下坠,说话也含含糊糊的,“来,咱们”
“叔,”司马楠站起来了,褚卫东没听见,还在举杯。“咱们干一个,祝”
司马楠绕过桌子,一把攥住褚卫东的手腕。大气不敢出。“叔,您看着我,”
褚卫东的眼神散了。杯子从手里滑下来,在桌角上磕碎了,半杯白酒全泼在司马楠袖子上。他整个人往后倒,司马楠侧身一步拿肩膀顶住他,冲褚明远吼:“打120!你看,你爸中风了!”
褚明远脑子里嗡一声,说不上来。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手机掏出来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三回才戳对号码,闻广林筷子掉地上滚了半圈,愣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我车就在门口!别等120了,直接送!”
司马楠已经把人放平在地上了。她跪在砖地上,把褚卫东领口扯开,脑袋偏向一侧,手指头伸进嘴里抠,抠出一口黏痰来,“叔,您别睡,看着我,”她扭头冲褚明远喊,“他平时吃什么降压药?药呢?”
褚明远手忙脚乱翻他爹的围裙兜,没有。翻外套,没有。他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那儿嘴唇哆嗦,心里发毛。司马楠一把扯过他手里的包,拉链一拉,里头一个白色药瓶滚出来,她拧开盖子倒出两粒,塞进褚卫东舌头底下,“闻叔,车!最近的医院是区医院还是市三院?”
“市三院!老褚就在那儿上班!”闻广林已经窜出去发动车了,褚明远这才反应过来,蹲下去要抱他爹,司马楠挡住他。“别抱,让他平着,你抬肩膀,我抬腿,走。”
两个人把褚卫东抬上闻广林的出租车后座,司马楠全程托着他爹的脑袋,让脸偏向一侧,褚明远坐在副驾,手抖得安全带插了五次才插进去。闻广林一脚油门,车窜出去,后备箱里那两箱特仑苏咣当咣当响,
2 租来的女友救场
“叔,您跟我说句话。”司马楠在后座一直拍褚卫东的肩膀,“您闺女叫什么?您告诉我,”
褚卫东眼皮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挤出俩字,“褚楚”
“褚楚,您闺女叫褚楚,”司马楠扭头看褚明远,“你还有个妹妹?”
褚明远脸都白了。“我妹在省城上大学,我爸不让告诉她,说怕影响她期末考试,”
“你爸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说白了,”司马楠从褚卫东外套内兜里摸出个东西,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装着厚厚一沓检查单,心里发毛。最近一张是三个月前的,诊断栏写着“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医生建议栏里有一行潦草的字:建议住院系统治疗,患者拒绝,底下是褚卫东的签名。
褚明远把检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捏着纸边儿捏得发皱,“他跟我说就是有点头晕,吃点药就好。”
“他这半年把降压药停了。”司马楠指着单子上一行小字,“肌酐高,他怕吃药把肾吃坏了,自己把药减了。你爸是护士长,比你懂,他就是觉得扛得住。”
闻广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叹口气。“老褚这人,死要面子。上个月在楼下碰见我,咳嗽得腰都直不起来,我问怎么了,他说呛风了,我还寻思呛风能呛成那样?”
车拐进市三院急诊通道,司马楠摇下车窗冲里头喊:“鄢姐!鄢红梅在不在!”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分诊台后头冲出来,五十来岁,个头不高,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震下来。“喊什么喊!大过年的老褚?”她看清后座的人,脸唰一下变了,扭头就喊,“平车!腿一软。推平车过来!给张主任打电话,说老褚脑梗了,让他五分钟之内到!”
褚卫东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手还攥着司马楠的袖子,鄢红梅一把拍开他的手,“撒开!到地儿了还攥着人家姑娘。像什么话。”她转头看褚明远,“你爸这半年血压就没下过一百六,我天天说他,他当我放屁,上礼拜还跟我说‘鄢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有个屁数!简单说,”
褚明远蹲在抢救室门口,后脑勺顶着墙。司马楠坐在旁边椅子上,袖子上一大片酒渍,头发也散了,嘴角的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头皮一阵发麻。她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几行字:褚叔,血压高,不能激动,不能喝酒,不能熬夜,注意说话别让他着急,
“你什么时候写的?”褚明远问。“你昨晚上喝多了,除了念叨你爸,还念叨了一句‘我爸最近声音不对,学的那声咳嗽跟以前不一样’,我就多问了两句。”司马楠把小本子合上,“你爸在电话里学咳嗽,是怕你听出来他喘不上气,你听出来了,但你没当回事。”
褚明远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抢救室的门开了条缝,鄢红梅探出半个脑袋,“明远,你爸醒了,要跟你说话。别刺激他啊,他血压还没稳住。”
褚明远抹了把脸进去,头皮一阵发麻。褚卫东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手打着吊瓶,右手还在那儿比划,“我没事就是起猛了,”声音跟砂纸磨铁锈似的。“爸,你闭嘴吧。”褚明远一屁股坐在床边凳子上,“你停了半年药,检查单揣兜里当护身符,你当我不知道?你学咳嗽糊弄我,那咳嗽声我听着就不对!”
褚卫东眼皮耷拉着,嘴还硬。“你老子干了二十三年急诊,自己什么情况门儿清,我就是不想让你操心,你那个花呗还完了?”
褚明远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总觉得哪里不对,有点不对。司马楠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听,鄢红梅凑过来小声问:“这姑娘谁啊?你对象?”
“租的,”褚明远头也没回。褚卫东眼睛一下瞪圆了,扯得氧气管差点掉出来。“租的?花多少钱?简单说,”
“三万,”
褚卫东猛地要往起坐,被鄢红梅一把按回去,“你老实躺着!三万怎么了,三万买你一条命,贵吗?你要是不在人跟前倒下去。这会儿说不定都偏瘫了。”她扭头冲司马楠竖了个大拇指,“姑娘,三万少了,我替他加五千,你救了他一命。”
司马楠走进来,从包里掏出那份租友合同,当着褚卫东的面撕了,“叔,合同作废。钱我退给明远,但得扣两千。”
“凭什么扣?”褚明远瞪眼。“我袖子这件大衣一千八,你爸那半杯白酒全泼上了,干洗都洗不掉。剩下两百算我精神损失费,大过年的演你女朋友,差点演成送终。”司马楠把撕碎的合同往垃圾桶里一丢,“你爸这情况,你得跟褚楚说一声,别学你爸,什么事都自己扛,”
褚卫东躺那儿不吭声了。过了半晌,他拿没打针的那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往褚明远怀里一塞,“里头四万。三万还人家,剩下一万给楠楠,大过年的陪你在医院耗着,不能让人白忙活,有点怪,”
“叔,我不要。脑子嗡的一声。”司马楠摆手。“你拿着,”褚卫东眼睛一闭,“我褚卫东一辈子没欠过人情。”
鄢红梅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可拉倒吧。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前年凑份子那两千,到现在没影儿呢。”
褚卫东假装没听见,呼噜声都打上了,
3 合同撕了续情缘
褚明远把存折收好,掏出手机给褚楚打电话。得了,褚楚在那边一听就炸了。嗷嗷哭,说马上买高铁票回来。挂了电话,褚明远蹲在走廊里给他爹的同事挨个回消息,闻广林已经把这事传遍半个小区了,微信上全是“你爸咋样了”“要不要帮忙”。
司马楠坐在走廊长椅上卸妆,拿湿巾擦脸,擦到下巴那块口红印子的时候停了一下,“褚明远,你欠我的三万不用还了,”
“啊?”
“你爸那检查单上写着。建议住院,他拒绝了,你回头把这三万直接交住院押金里。算我随的份子,”她把湿巾团一团扔进垃圾桶,“我爹走得早。我十岁那年他心梗,怕花钱,硬扛着不去医院,凌晨人没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爸比他运气好,碰上个租来的女朋友还懂点急救,”
褚明远蹲在那儿,手指头抠着地砖缝,“那什么要不你留个真名?我回头请你吃饭。”
“司马楠就是我真名,”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吃饭就不必了,你把你爸伺候好比什么都强。急诊科护士长自己把自己搞进ICU,传出去他那些同事能笑他三年,”
鄢红梅从抢救室出来摘口罩,冲司马楠一扬下巴。“姑娘,你明天有空不?我们科缺个急救培训的志愿者,不瞒你说,你刚才那两下子挺利索。”
司马楠乐了。“鄢姐,我是话剧团的。明天上午正好有场演出,演一个被家暴的媳妇,躺地上装死那种,”
“那更好了,躺地上你熟。”鄢红梅一拍她肩膀,“早上八点,别迟到。”
褚卫东在里头听见了。扯着嗓子喊:“鄢红梅!你别使唤我儿媳妇!”
鄢红梅回头吼了一嗓子:“人家合同都撕了!老实讲,什么你儿媳妇!”
褚卫东沉默三秒。“那处着处着不就是了嘛。”
褚明远脸腾地红了。司马楠已经走出急诊大门了,头也没回,举起手晃了两下。“叔,您先把降压药吃上再说吧。”
门口救护车闪着灯开出去,闻广林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老褚,你那鱼糊锅里了,我帮你关火了。锅底糊了个大黑圈。钢丝球都蹭不掉。”
褚卫东闭着眼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那条鱼四十多块钱呢,”
褚明远坐在床边给他爹掖被角。“爸,鱼重要命重要?”
“鱼。”褚卫东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到一半咳嗽起来,褚明远赶紧给他拍背。鄢红梅端着药盘进来,把两片降压药拍在床头柜上,又搁了杯温水。“吃,我看着你吃,当着你儿子面,别耍赖。”
褚卫东老老实实把药咽了。咽完咂咂嘴。“鄢姐,你明天那个急救培训,让楠楠教心肺复苏行不行?她按我那两下挺专业。脑子嗡的一声。你听我说,”
鄢红梅白了他一眼,“你先把你自己管好吧。”她端着空药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明远,你爸这情况得住七八天。你那个租女友合同里写着管不管陪床?”
褚明远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没写,”
“那你赶紧跟人家商量商量,按天续费也行,按小时也行。”鄢红梅冲他挤挤眼,“你爸这病啊,看见她血压能降十个点。”
褚卫东在病床上哼哼:“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鄢红梅和褚明远异口同声。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开了,褚楚拖着行李箱冲出来,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头发糊了一脸,“爸!你咋样了!”她扑到床边,看见褚卫东还能睁眼骂她,哇一声哭出来,“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妈跑了你也不管我了是吧!”
褚卫东伸手拍她脑袋。“别嚎了,你哥带对象回来了,你注意点形象,”
褚楚抹着眼泪抬头看褚明远。“嫂子呢?”
褚明远张了张嘴。“那个她明天来,”
4 租友变对象
褚楚抽抽搭搭地点头。“那行,明天来也行,哥你让嫂子给我带杯奶茶,我路上没喝水。”
褚明远掏出手机给司马楠发微信:明天来的时候带杯奶茶,我妹要的。钱我出,
对面秒回:加五块跑腿费。褚明远:你抢钱啊?对面:我演你女朋友,还得给你妹买奶茶,我图什么?图你花呗欠两万?这不,褚明远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抬头看见他爹正偷偷瞄他,嘴角往上翘着,氧气管被顶得一颤一颤的,心里一紧。褚明远叹口气,重新打开手机:行,加五块,你顺便给我带包烟。对面:戒烟,你爸闻不了烟味,
褚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褚卫东在病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褚明远凑过去听,他爹说的是:“这姑娘,比你妈强,”
褚明远鼻子一酸,把脸扭到一边,头皮一阵发麻。“爸你睡会儿吧,明天还得做检查。”
褚卫东已经打上呼噜了,褚楚蹲在床边扒拉她爸手指头,数他手上扎了几个针眼。褚明远走到走廊拐角,给司马楠发了条微信:那三万块钱,我下个月发工资先还你五千,
对面回:不急。先给你爸买个好点的血压计,你自己也量量,你血压估计也不低,
褚明远摸了摸自己后脖颈子。好像真有点发紧。他靠在墙上,听见抢救室里鄢红梅在跟别的护士念叨:“老褚这回老实了,再敢停药我拿针扎他。”
走廊那头电梯又开了,闻广林拎着个保温桶跑出来。“明远!你爸那条糊鱼我收拾出来了,没全扔,好肉我刮下来了,你爸明天早上能就粥吃。”
褚明远接过保温桶,盖子一拧开,一股子焦糊味混着鱼腥味直冲鼻子,他赶紧又拧上,有点怪。“闻叔,这玩意儿我爸吃了得再进一次抢救室,”
闻广林挠挠头,“那我拿回去喂猫?”
“你家猫有医保吗?”
俩人对看一眼,闻广林先乐了,褚明远跟着乐,笑得蹲在地上,褚楚从病房探出脑袋,“哥你笑什么呢?爸刚睡着!”
褚明远站起来抹眼睛。“没事,明天你嫂子来,你嘴甜点,”
褚楚翻了个白眼,“你刚才还说她是租的。说实话,脑子嗡的一声。”
“租的怎么了?租的也是你嫂子,”褚明远把保温桶塞给闻广林,“闻叔,糊鱼你带走,明天你帮我盯一上午,我去接人。”
闻广林拍胸脯。“包我身上。你爸但凡偷摸下床,我拿轮椅堵门,”
褚明远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胡同口路灯底下蹲着俩野猫。一看见他就窜了。他推开自家院门,桌上那盘酱牛肉还在,上面落了层灰。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跟他爹切的一个味儿,心里发毛,
手机响了,司马楠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里头是她跟鄢红梅说话的声音:“鄢姐,你明天真让我上去讲心肺复苏?我台词都没背,”
“你演话剧的,现编呗。”鄢红梅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老褚在底下坐着呢,你好好演,演好了他出院请你吃鱼,”
“他那条鱼不是糊了吗?”
“那不正好,糊鱼配糊嘴,绝配。”
褚明远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见天上星星挺亮。他给他爹发了条微信:爸,明天我带楠楠来,你别下床,我妹看着你呢,
过了五分钟,褚卫东回了一条:知道了,你问问楠楠喜欢吃啥馅饺子。我让你闻婶包了带来。褚明远笑了笑,回了个“猪肉白菜”,他爹秒回:行,又问:真不用给人家钱?褚明远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打了四个字:不用,我追,
那头沉默了一分多钟,弹出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褚明远把手机一扔,往床上一躺,心想这年过的,三万块租个女友,搭进去一个爹,换回来一个真对象,值不值另说,反正花呗下个月肯定还不上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司马楠发来一张截图,是她把租友APP账号注销的页面,心里一紧,“以后不接单了,太累。演你女朋友比演繁漪还费劲。说真的,”
5 歪饺子藏着暖意
褚明远回:那你以后演我女朋友,算长期合同,包吃包住,没有片酬,
对面半天没动静。褚明远正琢磨是不是说秃噜了,屏幕亮了:片酬不要,管饭就行,明天饺子给我留一盘。褚明远乐得从床上弹起来,脑袋磕在床头柜上,咚一声,心里发毛。他龇牙咧嘴地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我爸说要亲自给你包,
对面回:让你爸歇着。我早上去医院路上买两斤,咱自己动手,心里一紧。褚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着眼嘿嘿笑了两声。隔壁闻广林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嗓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想明天得早点起,去超市买瓶好醋,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褚明远被手机闹钟炸醒,心里一紧。他摸了半天手机没摸着,倒是摸到枕头边上一张纸条,他妈的字迹,圆珠笔写得急:锅里有粥,饺子馅我剁好了搁冰箱,闻婶送来的。你爸昨晚偷着下床两回,让你妹逮着了,今儿个你盯紧他。褚明远把纸条捏在手里,坐起来愣了几秒。他爹偷着下床干嘛?
他翻身下地,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就听见厨房那边有动静。推门一看,他爹褚卫东穿着棉睡衣,左手扶着灶台,右手拿筷子搅一锅粥,粥都快扑出来了,
“你干嘛呢!”褚明远一个箭步冲过去把火拧小。褚卫东眼皮都没抬:“粥得搅。不然糊底,”
“大夫说让你躺着,”
“躺着粥能自己熟了?”褚卫东把筷子往锅沿上一搭,“你闻婶送来的饺子馅我看了,猪肉白菜,肥三瘦七,剁得行,就是盐搁少了,我一会儿再补一勺。”
褚明远看着他爹那只扶着灶台的手,指节发白,抖得跟筛糠似的。脑梗后遗症,左边身子不利索,端个碗都费劲,还补一勺盐呢,后背直冒凉气。后背直冒冷汗。“爸,”
“嗯?”
“你昨晚下床两回干嘛?”
褚卫东不说话了,拿筷子又去搅粥。这么回事,褚明远一把攥住他爹手腕:“问你呢。”
“上厕所。”褚卫东甩开他手,“拉屎撒尿也得跟你打报告?”
“家里有尿壶。”
“尿壶尿不准。”
褚明远憋着一口气,想发火,没发出来。他爹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伺候人伺候惯了,现在让人伺候他,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招:“行,那你坐着,我来搅。你指挥。”
褚卫东看了他三秒,嘴撇了撇,到底退到旁边椅子上坐下了。嘴里还嘟囔:“火大了,你搅慢点,顺着一个方向,”
八点半,司马楠到了。门铃响的时候褚明远正在给他爹测血压,褚卫东一听见门铃,噌一下站起来,血压计绑带还没拆,差点把褚明远带个趔趄,
“坐着!”褚明远一把摁住他爹肩膀。“人家姑娘来了,我躺着像什么话。”
“你本来就是病号。你躺着才像话。”
司马楠自己开门进来的,手里拎着两兜子东西,一兜饺子皮,一兜水果。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一件灰不溜秋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跟昨天饭桌上那个化全妆穿大衣的“楠楠”完全是两个人。褚卫东一下没认出来,愣了一下才说:“小司啊,快坐快坐。”
司马楠把东西搁桌上,冲褚卫东乐:“叔,您别坐了起来,我是来包饺子的,不是来视察的,您躺您的,我包完给您端跟前,”
“那不行那不行,我得看着。”
“您看着也行,您坐这,给我递饺子皮。”
褚卫东乐了,乖乖坐到桌子边上,左手抖着往桌上摆饺子皮,司马楠洗了手出来,袖子一撸,抄起擀面杖就开始擀。褚明远在旁边看着,他爹递一张皮,司马楠包一个,俩人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就这么着,褚卫东还指挥上了:“馅多了。那皮太厚。你捏褶的时候手轻点,别使劲儿攥,”
司马楠头也不抬:“叔您这嘴比我话剧团导演还碎。”
6 瞒租友事露馅了
褚卫东被噎了一下,嘿嘿笑起来,扭头冲褚明远说:“这姑娘行,嘴利索,像你妈,”
褚明远差点把手里的蒜拍飞。他爹这辈子头一回主动提他妈,还是夸人的话,心里一紧。司马楠手上没停,眼皮也没抬:“叔,夸人别捎带脚的,阿姨听了不高兴。”
褚卫东摆摆手:“她听不着。她在深圳,又嫁人了,去年还给我发微信拜年呢。”
褚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事他不知道。他爹跟他妈离了这么多年,背地里还有联系,他一点风声没听着。他看了司马楠一眼,司马楠正好也抬眼看他,眉毛挑了一下,那意思是:看我干嘛,我也头回听说。饺子包到一半,门又响了。褚明远开门一看,闻广林拎着两瓶醋站门口,脖子上还挂着出租车钥匙。
“听说老褚家里包饺子,我媳妇让我送醋,陈醋香醋各一瓶,你看哪个顺口。”闻广林探头往屋里瞅,一眼看见司马楠,嗓门立马高了八度,“哟!这不昨天那姑娘嘛!眼皮跳了跳。昨天饭桌上我可看见了,那反应,那身手,专业人士啊!”
褚卫东在屋里接话:“什么专业人士,人家是话剧演员,”
“演员!”闻广林一拍大腿,鞋都没脱就往里走,“我说呢,那气场,一般人架不住。老褚我跟你说,你这儿媳妇找得好,有眼力见儿,能镇住场子,不对劲。”
褚明远赶紧把闻广林拦在门口:“闻叔闻叔,我爸昨天刚出院,你小点声。”
闻广林压低了嗓门,压得跟没压一样:“知道知道,我这不是高兴嘛,你不知道,昨天老褚在饭桌上那一出,整条街都传遍了。都说老褚家儿子有本事,找了个对象,一眼看出老褚停药了,当场就给摁住了。这叫什么?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这么着,”
褚明远看了司马楠一眼。司马楠正拿筷子搅饺子馅,嘴角抽了抽,没说话。褚明远心里清楚,昨天那一出纯粹是司马楠职业病犯了,她看褚卫东举酒杯那一下手抖得不对,脸色发灰,嘴唇发紫,急诊科家属的直觉让她直接上手了,跟“一家人”没半毛钱关系。但这话说不出口,闻广林已经把这事传成评书了。
闻广林放下醋,又扯了五分钟闲篇,从褚卫东的血压问到褚明远的工资,从司马楠的话剧团问到菜市场的白菜价。褚明远连推带搡把他送出门,闻广林在楼道里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小褚,回头结婚别忘了请你闻叔!我开出租,婚车我包了,不收钱!”
褚明远砰一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回头看见司马楠已经包完两盖帘饺子。正拿手机拍照。褚卫东在旁边指挥:“拍好看点,发你们那个什么圈,让人看看我包的,”
“您包的?”司马楠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这五个捏歪的全是您包的,我特意摆一块了。”
褚卫东凑过去看了一眼,乐得直拍大腿:“歪就歪呗,歪瓜裂枣,吃着香。”
中午饺子下锅,褚明远掌勺,他爹坐在客厅里跟司马楠聊天。褚明远竖着耳朵听,听见他爹问:“小司啊,你家里几口人?”
“就我爸妈,在老家,种大棚的。”
“种大棚好啊,实在。”褚卫东顿了顿,“那你跟我们家明远,到底怎么打算的?”
褚明远手一抖。漏勺差点掉锅里。司马楠没吭声。老实讲,褚明远端着饺子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给他爹倒醋,倒完了才开口:“叔,我跟您说实话。我跟明远认识时间不长,处得还行,但没到谈婚论嫁那步,您别催,催急了我真跑了。”
褚卫东端起饺子碗,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行,不催,我年轻时候比你还倔,越催越拧。我就一个要求,你俩处对象归处对象,别骗我。我这人最恨别人骗我。”
褚明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第二盘饺子,后脊梁刷一下出了一层汗。他爹这话说得跟随口一聊似的,但“最恨别人骗我”五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司马楠夹了个饺子塞嘴里,嚼了两下,冲褚卫东竖起大拇指:“叔,您这五个歪饺子,馅调得真不赖。”
褚卫东被夸得忘了刚才说啥,扭头冲褚明远显摆:“听见没?人家夸我调馅呢。”
褚明远把饺子搁桌上,坐下来,自己夹了一个,猪肉白菜。脚下一软。咸淡正好,闻婶的手艺。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医院,他爹跟他说“这姑娘不是租的吧”的时候,那语气不像开玩笑。他偷眼看他爹,褚卫东正拿筷子在碗里扒拉,专挑歪的吃。“你昨天是不是早就知道楠楠是租的?”
褚卫东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哪知道。我就看你朋友圈,你去年发过一张公司年会照片,旁边站个姑娘,跟小司长得一模一样,你跟我说那是同事。你同事大过年的跑咱家来包饺子?”
褚明远筷子停在半空。我跟你说,司马楠噗嗤一声笑出来:“叔,您这眼神比我们团导演还毒。”
褚卫东把碗往桌上一墩:“毒什么毒。我就是一个要求,往后处对象,别整那些虚的。三万块钱,够给你爸买半年降压药了。”
褚明远脸臊得通红,吭哧了半天:“那钱楠楠给我退了。”
7 红包换了血压计
“退了好。”褚卫东又夹了个饺子,“退了说明这姑娘实诚。比钱值钱。”
司马楠在旁边补了一刀:“叔,没全退,我扣了五百。昨天那出算工伤。我回去胳膊青了一块。”
褚卫东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褚明远赶紧给他拍背。一边拍一边瞪司马楠,司马楠冲他做了个鬼脸,低头吃饺子,心里一紧。下午司马楠走的时候,褚卫东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包,硬往人手里塞,司马楠死活不要,褚卫东急了:“拿着!压岁钱!大过年的头回来家里,不给压岁钱像什么话!”
司马楠捏着红包。看了褚明远一眼,褚明远点了点头。司马楠把红包揣兜里,临走撂下一句:“叔,红包我收了,下回您再停药,我拿这钱给您买药,双倍剂量盯着您吃。”
褚卫东坐在沙发上冲她摆手:“赶紧走赶紧走,这姑娘嘴太损了。这么回事,”
门关上以后,褚卫东叹了口气,跟褚明远说:“这姑娘,你追得上追不上?”
“爸,我”
“追不上就趁早说,别耽误人家。追得上就好好处。别拿人家当挡箭牌。”褚卫东从茶几上摸起降压药,拧开瓶盖倒了两粒,就着饺子汤咽了,“药我吃了,你也别天天盯着我,该干嘛干嘛去。”
褚明远坐在那儿,看着他爹把药瓶盖拧好,放回茶几抽屉里,动作慢慢的,左手还有点抖,但拧得严严实实。他忽然想起来,他爹这辈子最恨别人骗他,可他自己瞒着全家停药,瞒了半年。这叫什么?这叫只许州官放火。“又干嘛?”
“你以后别瞒我了。脚下一软。有事说事,我又不是小孩。”
褚卫东没接话,过了半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先把花呗还了再说我。”
褚明远掏出手机,当着他爹面把花呗账单点开,欠款一万八。他爹斜了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褚明远把手机收起来:“下个月发工资我就还。”
“还不上呢?”
“还不上我找你借。”
褚卫东乐了:“滚蛋,找你闻叔借去,他有钱,”
褚明远站起来收拾碗筷,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司马楠发来一条微信:红包里六百六。你爸挺讲究,下礼拜天我们团有场公益演出,给你留了张票,前排。你爸要是恢复得好,带他一块来,我演个有台词的角色,就三句,
褚明远回:三句?说白了,哪三句?司马楠:一句“老爷”,一句“太太”,一句“不好了”。褚明远:这什么剧?司马楠:雷雨。我演鲁妈,替补的。褚明远把手机给他爹看:“爸,下礼拜天楠楠有演出,给你留了票,去不去?”
褚卫东拿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他:“去。你闻婶包的饺子还有剩的,给她带一饭盒。人家演三句词也是上台,得捧场,”
褚明远应了一声,把碗摞起来往厨房端,走到厨房门口。他爹在后头喊:“哎,明远。”
“回头你问问小司,她爸妈那大棚,种不种草莓?”
褚明远回头看他爹:“你想吃草莓?”
褚卫东摆摆手:“我吃什么草莓。你闻婶家儿子在南方种草莓,年年往回寄。我是说,你俩要是成了,过年去她家,别空手。摘两箱草莓带着,像样。”
褚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摞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爹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关心人的方式就是教你怎么送礼,
“知道了。”他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碗。水声里听见他爹在客厅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跟着哼了两句。哼得跑调,但中气挺足。就这么着,手机又震了。司马楠:对了,你爸那声咳嗽,学得真不像。回头我教他。我们团有台词课,专门练气息。褚明远擦了擦手,回:行,你教,学费多少?司马楠:学费免了。
让你爸给我包顿饺子就行,歪的也行,
褚明远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他爹靠着沙发背,闭着眼听戏,左手搁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打拍子,外头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褚明远把最后一个碗扣进沥水架,心想这年过的,三万块钱没白花,花呗下个月再说吧,反正他爹说了,还不上找闻叔借,闻叔有钱。
8 养老院哄爷开心
褚明远刷完碗出来,他爹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唱到“我主爷起义在芒砀”,锣鼓点敲得热闹,他爹脑袋一点一点的,左手还保持着打拍子的姿势。褚明远轻手轻脚把电视音量拧小,又从里屋扯了条毯子给他爹盖上,毯子刚搭上去,褚卫东眼皮掀了条缝:“几点了?”“九点出头,你进屋睡去。
”褚卫东“嗯”了一声,没动,隔了半分钟忽然说:“明远,你明天初几的班?”“初三。”“那你初二带小司上郊区看看你爷。养老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脚下一软。你爷念叨好几回要看孙媳妇。”褚明远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着“知道了”,进了自己屋才敢掏出手机给司马楠发消息:明天加个班,看我爷去,养老院。
司马楠秒回:加钱。褚明远:多少?司马楠:看老爷子高兴程度,高兴了给你打折,有点怪。褚明远:那要不高兴呢?司马楠:不高兴你自求多福。说到底,褚明远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裂纹,三万块都花了,还差这一哆嗦?初二上午十点,司马楠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这回没穿那件米色大衣,换了件暗红色短羽绒服,底下是条黑裤子,头发拿鲨鱼夹随便一别,脸上就涂了个口红,褚明远上下打量她一眼:“今儿怎么这么朴素?”司马楠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看老爷子穿那么花哨干嘛?又不是见你爸。”褚明远发动车子:“我爷脑梗后遗症,说话不利索,右边身子动不了。
你待会儿别”司马楠打断他:“我演过敬老院的戏,三场呢,怎么跟老人说话我比你熟,”褚明远咂了下嘴:“行,你专业。”车子拐上高速,司马楠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点心,褚明远瞟了一眼:“你买的?”司马楠把袋子往仪表台上一搁:“楼下超市拿的,二十块钱一盒,你爷能吃甜的吧?”褚明远愣了愣:“能。
但你这二十块钱的东西”“你爸教你的那套送礼学呢?心意到了就行,你爷又不傻,有点不对。”司马楠扭头看窗外,“再说了,我头回来,拿太贵的东西你爷该多想了,二十块的正好,实在。”
养老院在郊区一片杨树林后头,三层小楼刷了黄漆,门口两个石狮子被小孩拿粉笔画了胡子。褚明远领着司马楠上二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煮白菜的味儿。208房间门半掩着,里头电视机开得震天响,放的是《动物世界》,赵忠祥的声音正说到“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褚明远推门进去:“爷,我。
”床上老头猛地扭头,左边嘴角往上咧了咧,右手抬到半空抖了两下又落回去。褚卫国,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蓝条纹病号服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后背直冒凉气。“明远来了。”声音含混,像嘴里含了块糖。褚明远往床边一坐,顺手把电视音量拧小:“爷,给你介绍个人。司马楠,我对象。
”司马楠从褚明远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眼睛弯起来:“爷爷好,过年好。你听我说,”褚卫国盯着她看了足有五秒钟,又扭头看褚明远,再看看司马楠,忽然左手一拍床沿,嘴里发出“嗬”的一声。“好!”老头嗓门拔得老高,“好!比照片上好看!”褚明远头皮一紧:“什么照片?”“你闻叔上回送我来,拿手机给我看的。
说你搞了个对象。”褚卫国得意地抖了抖眉毛,“你闻叔啥都知道。”褚明远在心里把闻广林的出租车车牌号骂了八遍,脸上还得笑:“闻叔嘴快。爷,这是司马楠,搞文艺工作的,话剧团。”司马楠已经自来熟地坐到床另一边,把二十块钱一盒的点心搁床头柜上:“爷爷,听明远说您以前在轧钢厂当车间主任?嗓子眼发紧。管多少人?
”褚卫国眼睛一亮,左手比了个八:“八十多号人!那时候”老头话匣子一开就刹不住,从轧钢温度讲到食堂大师傅偷肉,司马楠一句不打断,还时不时接一句“那后来呢”“您这招绝了”,褚明远在旁边坐着,忽然觉得自己多余。
他起身去走廊尽头打开水,回来时在门口听见司马楠在里头说:“爷爷您放心,明远这人看着不着调,其实心细,上回我嗓子疼,他跑了三条街买枇杷膏,”褚明远拎着暖壶站在门外。心说这剧本里没写啊。推门进去,司马楠冲他挤了下眼。回城路上司马楠把鞋脱了盘腿坐副驾上数钱,褚明远瞥了一眼:“你干嘛?
”司马楠从一沓红票子里抽出三张:“退你三百,你爷高兴,打折,”褚明远没接:“你留着吧。今儿演得好,我都信了。简单说,”司马楠把钱往中控台一塞:“合同上写的,高兴了打折。我司马楠做生意,一码归一码,”她顿了顿,又把钱收回去,“行,那我拿着,
回头给你爷买两罐好茶叶,二十块钱的点心太寒碜了,有点怪。”褚明远笑了一声:“你这不挺会来事吗?”司马楠瞪他:“我什么时候不会来事了?是你老把我往势利眼上想,有点不对。”车里安静了几秒,褚明远清了清嗓子:“那个,枇杷膏的事”司马楠立刻接话:“编的。你连我嗓子疼都不知道。
”褚明远:“那你跟我爷说”司马楠把羽绒服拉链往上一拉:“你爷爱听这个。老人嘛,就想听孙子对人家好。我要说你天天给我点外卖,你爷能放心?”褚明远不吭声了。过了收费站才闷出一句:“谢了,”
初五晚上,褚卫东把闻广林一家请来吃饭,闻广林拎着两瓶酒进门就嚷嚷:“老褚!你儿子那对象呢?我瞅瞅!”褚明远从厨房探出头:“闻叔,人一会儿到。您先坐。”闻广林一屁股坐沙发上,拍着褚卫东肩膀:“你别说,上回在楼下我就看了一眼,那姑娘,盘靓条顺,配明远白瞎了,”褚卫东拿脚踢他:“滚蛋,我儿子哪差了?
”闻广林嘿嘿笑:“不差,不差,就是嘴碎随你,”褚明远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把锅铲敲得山响。司马楠六点半到的,这回拎了一兜子水果,还带了个保温桶,心里一紧,褚卫东开的门,看见保温桶一愣:“这是什么?”“叔叔,上回听明远说您胃不好,我熬了点小米粥,山药小米,养胃的。
”司马楠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顺手把水果递过去,“车厘子,明远说您爱吃。我跟你说,”褚卫东接过来,嘴上说着“来就来吧拿什么东西”,手上已经把车厘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闻广林老婆王婶凑过来看:“哎哟这姑娘手真巧,现在年轻人会熬粥的可不多。
”司马楠笑:“嗨,团里排戏,后台没食堂,自己不动手就得饿着,”褚明远在旁边听着,心说这又是哪出,他压根没跟他爹说过什么车厘子的事。饭吃到一半,褚卫东果然又提起草莓。闻广林接了话茬:“草莓好啊!我儿子那边草莓下来早,年后正好是头茬。小司你要不嫌弃,我让我儿子寄两箱过来,你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心里一紧。
”司马楠筷子一停,看了褚明远一眼。褚明远赶紧打岔:“闻叔。人家家里有大棚,缺你那两箱?”闻广林一摆手:“自己种的跟买的能一样吗?这叫心意,
”褚卫东点头:“对,心意。脑子嗡的一声。”司马楠把筷子放下,笑着说:“闻叔,我爸妈那大棚早不种草莓了,改种小番茄了。去年行情不好,草莓赔钱。”闻广林“哎哟”一声:“那更得尝尝我儿子那边的!小番茄有什么吃头,”褚卫东在旁边补了一句:“小番茄也行。圣女果嘛,红红火火的,过年吃吉利。
”褚明远低着头扒饭,心说这俩人一唱一和的,比他拍过的所有情感剧本都自然。司马楠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他抬头,司马楠冲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啊,褚明远把碗一搁:“爸,闻叔,你俩别操心了。小司爸妈那边,我过完年自己去,该拿什么我拿什么,行了吧?
”褚卫东和闻广林对视一眼,闻广林嘿嘿一笑:“这孩子,急眼了,”褚卫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饭后王婶帮着收拾桌子,司马楠抢着洗碗,褚卫东拦了两回没拦住,就靠在厨房门框上跟她闲唠,“小司啊,你家里就你一个?”司马楠手上冲着碗,头也没回:“嗯。反正,独生女。
”褚卫东“哦”了一声,又问:“你爸妈身体都好吧?”司马楠手顿了一下。水哗哗冲着盘子:“我爸前年没的。心梗,走得快。”褚卫东愣了几秒,声音低了半度:“对不住,我不知道。”司马楠把盘子甩了甩水:“没事,我妈身体还行。在老家给我舅看小卖部。”褚卫东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你过年就自己在这边?
”司马楠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这不有明远嘛。再说团里过年也有演出,忙。”褚卫东没再问,转身走了,
褚明远在客厅听见这段,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他等他爹进了里屋,溜进厨房压低声音:“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你爸的事?”司马楠把最后一个碗扣进沥水架:“合同里没写这个。”她擦了擦手,声音也低了,“再说了,我跟你说这个干嘛?加钱啊?”褚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嘴里没一句实话,但每一句实话都藏得挺深。
9 盯紧爹的降压药
初七晚上,司马楠打电话来,开口就一句:“你爸那咳嗽不对劲,”褚明远正在剪片子,耳机一摘:“什么?”“我初五在你们家。你爸一下午咳了七八回,不是感冒那种咳,干咳,咳完嗓子眼里带哨音,我们团有个老演员慢阻肺就这动静,”褚明远把视频一暂停:“你别吓我。”“我没吓你,你爸自己就是急诊科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你问问他吃药没有。”褚明远挂了电话就往他爹屋里走。褚卫东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见他进来把屏幕一扣:“怎么了?”褚明远往床沿一坐:“爸,你降压药吃着呢吗?”褚卫东脸上的肉跳了一下:“吃着呢,你问这干嘛?讲真,”“小司说你咳嗽不对劲。让你去医院查查。”褚卫东把老花镜一摘:“她一个演戏的懂什么。
”褚明远盯着他爹:“爸。眼珠子一缩。你跟我说实话,”褚卫东不看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药贵。我寻思这半年血压挺稳的。就隔天吃一回。”褚明远蹭地站起来:“隔天吃一回?你一个急诊科护士长。你教病人按时吃药,自己隔天吃?”褚卫东也急了:“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你少跟我嚷嚷!
”爷俩正呛着,褚明远手机响了,司马楠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里头司马楠声音挺急:“我刚问了我们团那个老演员的家属,她说停降压药不能突然停,容易反弹,血压飙上去会出事。你爸要是不肯去,你就说团里体检卡多了一张,不去白不去,”褚明远把语音放给他爹听。褚卫东听完了,沉默半天,嘴里嘟囔:“这姑娘管得还挺宽,
”褚明远趁热打铁:“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你要是不去,我就把小司叫来,让她当面劝你,心里一紧。”褚卫东瞪了他一眼:“你敢。”褚明远掏出手机:“你看我敢不敢。”褚卫东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去去去,明天去。”
第二天在医院,褚卫东自己找的同事开的单子,量血压,高压一百七,不对劲。给他看诊的老大夫是他带过的实习生,说话也不客气:“褚老师,您这血压再不控制,脑梗心梗您挑一个吧。”褚卫东臊得脸通红。开了药,做了心电图,老大夫说问题不大,但药必须按时吃,一个月复查一回。
从诊室出来,褚卫东走在走廊里,脚底下比平时慢了不少,不对劲。褚明远跟在后头。你想,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走到电梯口,褚卫东忽然站住了:“明远。”“嗯。”“你那个对象,小司她是不是学过医?”褚明远摇头:“没有。她就是心细。
”褚卫东咂了咂嘴,按了电梯下行键:“心细好啊,你妈当年就是心太粗,”褚明远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他爹这辈子头一回在他面前主动提他妈。
初十晚上,司马楠收了工来家里吃饭。褚卫东这回亲自下厨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闻广林送的五粮液,头皮一阵发麻。司马楠一进门看见桌上那瓶酒就乐了:“叔叔,您血压刚稳下来就喝白的?”褚卫东把酒瓶往桌角一推:“不喝,摆着看的,闻广林送的,我转手就送人,”褚明远在旁边补刀:“送谁啊?
你那些老同事哪个不知道闻叔送酒?”褚卫东拿筷子敲了他一下:“吃饭堵不上你的嘴。”饭吃到后半截,褚卫东忽然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包,往司马楠面前一推,“拿着,”司马楠筷子停在半空:“叔叔,这什么意思?”褚卫东咳了一声:“头回上门没给,补上,规矩不能坏。”司马楠把红包往回推:“叔叔,这钱我不能要。
”褚卫东脸一板:“嫌少?”司马楠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她看了褚明远一眼。褚明远心里直打鼓。这红包要是收了,显得她真图钱;不收,又驳他爹面子。司马楠把红包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叔叔,我收,但我拿这钱给您买样东西。”褚卫东来了兴趣:“买什么?反正,头皮一阵发麻。”“血压计。
胳膊上绑的那种,带语音播报的。您每天早晚各量一回,我手机上能看记录。”司马楠掏出自己手机晃了晃,“我下载好APP了,您一量,我这边就弹消息,”褚卫东愣了半天:“你还能看见我血压?”司马楠点头:“您要是不好好吃药,血压高了,我立马知道。到时候我就给明远打电话,让他回来念叨您。”褚明远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有点不对。褚卫东指着司马楠,扭头对褚明远说:“你找这对象,比你精。”司马楠把红包揣兜里:“叔叔,这钱买完血压计还能剩点儿,我给您买两盒好茶叶。闻叔送的那二十块钱点心您别吃了,太甜。”褚卫东彻底没话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出了正月,司马楠和褚明远的关系变得有点说不清楚。合同上写的是演到正月十五,可十五那天褚卫东包了饺子,特意让褚明远叫司马楠来吃,司马楠来了,吃完了还帮着擀皮,擀得又快又圆。褚卫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司,你这手艺,比我强。”司马楠手上不停:“我姥姥教的。她说姑娘家得会包饺子。不然嫁不出去。
”褚卫东顺嘴接了一句:“那哪能嫁不出去,明远这不排着队呢,”说完他自己先愣了,司马楠也愣了,饺子皮往案板上一搁,扭头看褚明远,褚明远正往嘴里塞饺子。差点噎着。褚卫东咳嗽两声,背着手往客厅走:“那什么,我下楼遛弯去,闻广林等着下棋呢。”门一关,厨房里就剩他俩。
简单说,司马楠拿擀面杖敲了敲案板:“褚明远,你爸这是把我当准儿媳了?”褚明远把饺子咽下去:“合同到期了,姐。”司马楠把擀面杖一放:“我知道到期了。我问你话呢。”褚明远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那个,合同是到期了。但你看啊,我爸血压计都连你手机上了,我爷那边还念叨你下回去教他唱戏呢。
你这突然撤了,我不好交代,”司马楠斜眼看他:“所以呢?”褚明远一咬牙:“所以要不咱续个约?这回不按天算了,按年算,价钱你开。”司马楠拿擀面杖指着他:“褚明远,你跟我这儿谈买卖呢?”褚明远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我穷,我花呗还欠两万呢,你便宜点儿。
”司马楠“噗”一声笑了,擀面杖往他脑门上一敲:“我司马楠在话剧团跑龙套,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但我不靠这个发财。你听好了,合同作废。从现在起,我帮你看你爸血压,教你爷唱戏,那是冲你爸你爷人好。跟你没关系。”褚明远一听急了:“那跟我呢?”司马楠往厨房门口走,走到门框那儿回头:“跟你?看你表现。
表现好了,我请你吃饭。表现不好,你接着还你花呗去,”褚明远追了一步:“那到底怎么算表现好?”司马楠已经拉开大门了:“自己想。想不明白问你爸去,”门一关,楼道里脚步声噔噔噔下楼去了。褚明远站在厨房里,围裙都没摘,忽然听见客厅窗户外面他爹跟闻广林说话的声音。脚下一软。
你看,闻广林问:“老褚,你那儿媳妇走了?”褚卫东嗓门拔得老高:“什么儿媳妇。别瞎叫,人姑娘还没答应呢,”闻广林嘿嘿笑:“那你撮合撮合啊,这姑娘我看行。”褚卫东哼了一声:“用你说。我血压计都买了,她跑不了。”
褚明远扒着窗户往下看,他爹跟闻广林在路灯底下摆棋盘,司马楠从单元门出来,路过他俩身边,打了个招呼,也没停脚,褚卫东抬头喊了一句:“小司!明儿还来啊!我包酸菜馅的!”司马楠回头摆摆手:“看情况!明远表现好我就来!”褚卫东拿棋子敲了敲棋盘沿儿:“听见没闻广林?我儿子得表现好,
”闻广林嘬了口烟:“那你得教教他啊,”褚卫东把炮往当中一搁:“教什么教,我当年追他妈,也没人教。”褚明远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把窗户一关,掏出手机给司马楠发消息:我爸说酸菜馅的,司马楠回:那你来不来?褚明远:来。司马楠:那你表现好点儿。褚明远:怎么算好?司马楠:明儿别空手来,你爸爱吃车厘子,别买错了。
褚明远盯着“车厘子”三个字看了半天,忽然乐了。他上回压根没跟他爹说过车厘子的事,这姑娘从第一天起就在给他爹下套。套套都挺暖和。三月头上,褚卫东去医院复查,血压降到一百三。老大夫说控制得不错。药继续吃,别自己瞎调。
简单说,褚卫东出来就给司马楠发微信,他刚学会用语音转文字,对着手机喊:“小司马,复查完了,一百三!你那个APP上能看见不?”司马楠秒回一条语音,里头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排练厅:“看见了叔叔!昨晚您没量,是不是忘了?”褚卫东对着手机嘿嘿笑:“昨晚下棋下晚了。今晚补上。
”褚明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爸,你跟我都没这么勤发过消息,”褚卫东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你懂什么。这叫医患沟通。”褚明远翻了个白眼。四月中旬,司马楠的话剧团排新戏,她头一回拿到有名字的角色,演一个居委会主任,戏份不多,但贯穿全场,心里发毛。首演那天褚明远买了两张票,拉着他爹去看。
褚卫东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拿摩丝抹得锃亮,进了剧场坐下,褚卫东东张西望:“这椅子挺软。”褚明远小声说:“爸,一会儿小司上台你别喊。”褚卫东瞪眼:“我喊什么喊,我当过护士长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结果司马楠一出场,褚卫东嘴就合不上了。
10 谢幕掌声动人心
台上那个烫着卷发、拿着大喇叭、走路带风的居委会主任,跟他认识的那个司马楠完全是两个人。褚明远听见他爹小声嘀咕:“这姑娘,真能演啊。”戏演到一半,居委会主任调解婆媳矛盾,台词又密又急,司马楠一个字不打磕巴。褚卫东捅了捅褚明远:“这词儿她背了多久?”褚明远摇头:“不知道。没跟我说。
”褚卫东琢磨了一下:“下回你问问。脑子嗡的一声。得了,背词儿伤脑子,给她买点核桃,”褚明远憋着笑:“爸,你能别老拿吃的当关心吗?”褚卫东理直气壮:“那你说怎么关心?我拿什么关心?我就会这个。”散场后褚卫东头一个站起来鼓掌,巴掌拍得比谁都响。
司马楠在台上谢幕,往台下扫了一眼,看见褚卫东在那儿使劲拍手,嘴角翘得压不住。五月,褚明远把花呗还清了。怎么还的?他拍了一条视频,讲一个急诊科护士长他爹,瞒着全家停降压药,被儿子租来的假女友一顿饭给按住了。视频爆了,播放量六百多万,评论区全是“看哭了”“我爸也这样”“求阿姨联系方式我要租一个”。
褚明远在评论区置顶了一条:不租了,这个我自己留着了。司马楠拿小号在底下回了一句:留着了?你问过我吗?褚明远秒回:那我现在问。司马楠:问什么问,先把核桃给我送来,褚明远:什么核桃?司马楠:你爸没跟你说?他说我背台词费脑子,让你给我买核桃。褚明远当天下午就拎了两斤核桃上话剧团。门卫大爷拦他:“找谁?
”褚明远挺直腰板:“找司马楠。我是她”他卡了一下,
门卫大爷斜眼看他:“她什么人?”褚明远把核桃往门卫桌上一搁:“她男朋友,”门卫大爷拿起来看了看:“核桃留下。人进去。”褚明远进去找了一圈,司马楠在排练厅角落里背词,看见他进来,拿剧本挡着脸:“你怎么来了?”褚明远把剩下那袋核桃往她面前一放:“我爸让送的。这么回事,他说你背词儿费脑子。
”司马楠把剧本放下来,眼睛弯了弯:“就你爸让送的?”褚明远挠了挠头:“我也让送。我自个儿想送。”司马楠拿了个核桃在手里掂了掂:“行。表现及格。下回别从门卫那儿走,我们团后门有个铁栅栏,能递东西,”褚明远乐了:“你这是让我走后门?”司马楠把核桃往包里一揣:“这叫内部通道,你爸教我的,送礼得送对门路,”
六月份,褚卫国从养老院搬回了家。褚卫东把里屋收拾出来,换了张护理床,又从医院租了制氧机,老头不乐意:“我在养老院有人说话。”褚卫东一边铺床单一边跟他爹掰扯:“养老院那帮老头老太太能有您孙子孙媳妇陪您说话好?”褚卫国拿拐棍敲了敲地面:“孙媳妇?人家答应了?”褚卫东把枕头拍松:“快了,
我看那姑娘对我儿子有意思。”褚卫国撇嘴:“你当年追明远他妈,也说自己快成了,追了三年,”褚卫东把枕头往床上一扔:“爸,你少揭我短。”褚卫国嘿嘿笑,扭头看见司马楠拎着菜进门,嗓门又拔起来:“小司马!今儿吃什么!眼皮跳了跳。”司马楠把菜往厨房一搁:“爷爷,今儿吃炸酱面,明远擀面,我炸酱,您指挥,
”褚卫国拿拐棍一指褚卫东:“你也去,剥蒜。”褚卫东嘟囔着进了厨房:“我在科里指挥别人,回家让人指挥,”司马楠把蒜往他面前一推:“叔叔,这叫家庭地位,”褚卫东拿蒜瓣砸她:“叫爸。”司马楠手一抖,蒜瓣掉地上滚到冰箱底下去了。褚明远从面案前抬头:“爸,你刚才说什么?”褚卫东拿脚把蒜瓣踢出来:“我说叫爸。
早叫晚叫都得叫,你俩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司马楠蹲地上够那瓣蒜,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尖红得透亮。褚明远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放:“爸,你这算替我求婚?”褚卫东理直气壮:“我替你求什么婚?我跟你说,我这是替我自己认闺女。你俩爱结不结,反正小司马以后得管我叫爸。
”司马楠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那瓣蒜,嘴上一点不饶人:“叔叔,您这认亲也太便宜了。改口费呢?”褚卫东一拍围裙兜:“有!我早备好了!”转身进屋翻抽屉,翻出个红布包,打开是一对银镯子,老式的那种,上头刻着缠枝莲,“你妈当年的。她走的时候没带走,我给收着呢,头皮一阵发麻。
”褚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爸,这是我妈陪嫁?”褚卫东点头:“你姥姥给打的。你妈说留给儿媳妇,”他把红布包往司马楠手里一塞,“拿着。甭管你跟明远成不成。这镯子给你了,我看人准。
”司马楠捧着红布包,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叔叔,您这镯子一给,我可就真跑不了了,”褚卫东把蒜往她面前一推:“跑什么跑,剥蒜。”
八月十五。褚明远和司马楠领了证,没办酒席,就在家摆了一桌,闻广林两口子来了,鄢红梅也来了。鄢红梅一进门就嚷嚷:“老褚!你儿子结婚不叫我?我在科里跟你搭班十几年!”褚卫东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说:“叫了。明远说给你打电话了。”鄢红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打了!我正在抢救室呢。接起来就听他说‘鄢姨我结婚了’。
我说你跟谁结的?他说跟司马楠,我说司马楠是谁?就这么着,他说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我说你什么时候跟我提过?”褚明远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鄢姨,我上回在科里跟你说的时候你正给病人插管。”鄢红梅一摆手:“那不算。后背直冒冷汗。你重新说,这姑娘哪来的?”司马楠从厨房探出头:“鄢姨好,我是话剧团跑龙套的,
”鄢红梅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乐了:“龙套好,我干了三十年护士。也是跑龙套的,伺候人的命。”她扭头冲褚卫东挤眼,“老褚,你这儿媳妇找对了,跟你一个路子,伺候人的,”褚卫东老脸一红:“你少说两句。”鄢红梅不理他,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往司马楠手里塞:“拿着。头回见面,姨给的,”司马楠不敢接,看褚明远。
褚明远点头:“收着吧,鄢姨给钱不心疼。”鄢红梅拿包砸他:“你倒会替我做主!”
饭吃到一半,褚卫国从里屋被推出来,老头今儿精神好,非要上桌喝一杯。褚卫东给他倒了半杯红酒,褚卫国举着杯子颤颤巍巍地说:“我说两句啊。”全桌安静下来,褚卫国清了清嗓子:“头一句,明远总算找着对象了。我跟你爸操了三年心。”褚卫东在旁边咳了一声。褚卫国不理他:“第二句,小司马,这家里亏待不了你,
明远要是欺负你,你找我,我拿拐棍敲他,”司马楠笑着点头:“爷爷,我记下了。”褚卫国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第三句,老褚,你那个药,按时吃。小司马手机上看着呢,你别想糊弄。”褚卫东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爸,今儿我结婚,不是,我儿子结婚,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简单说,”褚卫国拿拐棍敲了敲桌沿:“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满桌人哄堂大笑。闻广林举起酒杯:“来来来,为老褚家添人进口,干一杯!”大家碰杯。褚卫国抿了一口红酒,咂了咂嘴:“甜。”司马楠给他夹了块红烧肉:“爷爷。您少吃点。血压,”褚卫国瞪眼:“你还没过门呢就管我?
”司马楠把肉放他碗里:“管的就是您。”
晚上送走客人,褚明远和司马楠在厨房收拾,心里发毛。褚明远刷碗,司马楠擦桌子。
褚明远忽然说:“哎,问你个事。”“说,”“你当初接我这单,三万块,你怎么就接了?”司马楠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缺钱呗。你以为呢?”褚明远不信:“就缺钱?”司马楠想了想,把抹布拧干:“也不全是。你那个单子备注里写了一句‘我爸当了一辈子护士长,最烦人装模作样’,我一看,这人有点意思,
装模作样的人最怕别人说他装,你爸肯定不好糊弄。我想看看什么样的爹能养出你这样的儿子,”褚明远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扣:“我什么样的儿子?”司马楠拿抹布甩了他一下:“嘴碎,心软,要面子,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褚明远乐了:“那你图我什么?”司马楠把抹布挂好,转过身看着他:“图你爸那顿饺子。酸菜馅的,真香,
”
11 撮合长辈的小心思
十月里,褚卫东正式退休。科里给他办了个欢送会,鄢红梅张罗的,在急诊科休息室摆了一桌,说不上来。说实话,褚卫东挨个跟同事碰杯,碰一个说一句“以后常联系”,说到最后嗓子哑了,鄢红梅把他拽到一边:“老褚,你退休了打算干嘛?”褚卫东想了想:“伺候我爹。给儿子看孩子。实在不行,去闻广林车上帮忙收钱,
”鄢红梅拿胳膊肘杵他:“你就不考虑考虑自个儿的事?”褚卫东装傻:“什么事?大气不敢出。”鄢红梅翻了个白眼:“你请我吃顿饭能怎么着?我儿子在外地,你儿子结了婚搬出去住了,咱俩搭伙吃饭不行?”褚卫东耳朵根红了:“你这话说的,科里人听见像什么话,”鄢红梅嗓门拔起来:“我怕人听见?我鄢红梅一辈子光明正大!
”褚卫东赶紧捂她嘴:“小点声小点声。吃饭,吃饭行了吧。明儿中午,楼下饺子馆。”鄢红梅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褚明远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家给司马楠拍新戏的宣传海报。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我爸跟鄢姨出去吃饭了。”司马楠正对着镜子练台词。闻言转过头:“就他俩?”褚明远点头。司马楠把台词本一合:“好事啊,鄢姨人好,你爸跟她搭班十几年,知根知底。”褚明远咂了咂嘴:“那你说,我要不要给我爸打个电话嘱咐两句?
”司马楠拿台词本敲他脑袋:“你爸四十七,不是十七。你少管闲事,”褚明远捂着脑袋:“我这不是关心嘛。”司马楠把台词本翻到下一页:“关心就周末多回去两趟,你爸一个人伺候你爷,累。”褚明远点头:“那倒是。我爷那制氧机管子得天天洗,我爸肯定又自己干了。讲真,”司马楠想了想:“周末我回去帮爷洗澡。你负责做饭,
”褚明远敬了个礼:“得令。”
腊月二十三,小年,褚明远和司马楠回褚卫东那边吃饭。一进门,褚明远就觉出不对劲了,说不上来,茶几上多了个保温杯,粉色的,一看就不是他爹的风格。厨房里飘出来的味儿也不对,褚卫东做菜重油重盐,今儿这菜闻着清淡了不少。司马楠拿胳膊肘碰了碰他:“鄢姨来过。”褚明远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司马楠冲客厅抬了抬下巴:“那杯子上印着‘市三院急诊科’,”褚卫东从厨房探出头:“你俩站门口嘀咕什么呢?进来洗手。”褚明远换了拖鞋往厨房走,看见灶台旁边贴了张纸条,上头写着:少吃盐,少吃油,血压计早晚各量一回,落款是个“鄢”字,褚明远憋着笑:“爸,这纸条谁写的?”褚卫东把锅铲往锅里一戳:“你鄢姨,
她闲的。”司马楠凑过来看了一眼:“鄢姨字挺好看。”褚卫东哼了一声:“她年轻时候练过书法,”褚明远跟司马楠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吃饭的时候褚卫国忽然问:“老褚,你那个血压计,小司马手机上能看见,小鄢手机上能不能看见?”褚卫东筷子一停:“爸你问这干嘛?
”褚卫国嘿嘿笑:“我就问问,你上回说小鄢也让你量血压。”褚卫东扒了口饭:“她也下载了个APP。烦死了,一天催三回,”褚卫国拿拐棍敲了敲地面:“烦什么烦。有人催是福气。”褚明远在旁边接话:“爷说得对。爸,你就知足吧。”褚卫东拿筷子指着他:“你少跟你爷一个鼻孔出气。”
吃完饭褚明远帮着洗碗,司马楠陪褚卫国在客厅看戏曲频道,褚卫国忽然小声问:“小司马,你觉着你鄢姨怎么样?心里咯噔一下。老实讲,”司马楠愣了一下:“挺好的啊。热心肠,能干。”褚卫国点头:“我也觉得挺好。老褚一个人太久了。”司马楠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刷锅的褚卫东,压低声音:“爷爷,您想撮合?
”褚卫国拿拐棍在地上画圈:“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但老褚这半年气色好多了,小鄢管着他吃药,比我跟明远都管用。”司马楠想了想:“那得慢慢来,鄢姨那人要面子,你越撮合她越往后缩,”褚卫国一拍大腿:“对!你懂!你给我想个辙。”司马楠眼珠子转了转:“爷爷,下礼拜你不是该复查了吗?让鄢姨陪你去。
就说明远和我都上班走不开,”褚卫国眼睛一亮:“然后呢?”司马楠笑:“然后让叔叔也跟着去,他俩在医院碰上了。总不能不说话吧?”褚卫国乐得直拍床沿:“好!好!你这丫头,鬼主意多!”
腊月二十八,褚卫国复查。司马楠提前给鄢红梅打了电话:“鄢姨,我那天有个演出走不开,明远要拍片子,您能不能陪爷爷去趟医院?”鄢红梅在电话那头大嗓门:“行啊!我正好那天休息,老褚知道吗?反正,”司马楠憋着笑:“叔叔知道。他开车送你们去,”鄢红梅顿了一下:“他也去?
”司马楠装傻:“去啊,爷爷的轮椅得有人搬,
”鄢红梅沉默了两秒:“行吧,那就一块儿去。”
复查那天褚明远压根没安排什么拍摄,他跟司马楠躲在医院对面的奶茶店里,隔着玻璃看。褚卫东推着他爷的轮椅从停车场出来,鄢红梅从门诊楼台阶上迎下来,俩人打了个照面,隔着十米远都能看出来气氛不对,心里一紧。褚卫东挠了挠头,鄢红梅伸手把轮椅接过去,俩人一左一右推着轮椅进了门诊楼。
褚明远吸了口奶茶:“你说他俩能成吗?”司马楠拿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珍珠:“能。你没看见鄢姨今儿穿了件新羽绒服?枣红色的。”褚明远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她平时都穿黑的,”司马楠拿胳膊肘捅他:“学着点,女人换新衣裳,那就是有情况。”褚明远嘿嘿笑:“那你今儿这身也是新的?”司马楠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
司马楠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墨绿色毛衣,领口别了个银色小鹿胸针,昨晚上对着镜子挑了二十分钟。“我这叫职业素养。”她把吸管一拔,奶茶盖掀了,直接对嘴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演闺女也得穿得像个闺女,”
褚明远盯着医院门口那三个人影。他爹推轮椅推得腰板挺直,鄢红梅在旁边走,俩人中间隔了半米。半米,不近不远,跟排练过似的,
“你说他们进电梯谁先说话?”
“你爹,”司马楠把奶茶杯捏得咔咔响,“他憋不住。他那种人。沉默超过三十秒浑身刺挠。脚下一软。”
果不其然。褚明远隔着玻璃看见电梯门一关,他爹的嘴就开始动。鄢红梅一开始绷着脸,后来不知道褚卫东说了句什么,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那一巴掌拍得瓷实。得了,褚明远在马路对面都替他爹疼。“成了。”司马楠把空杯子扔垃圾桶,“这一巴掌下去,事儿就成一半了。”
腊月二十九,褚明远接到他爷的电话。老头儿在养老院那头中气十足:“明远啊,明天年夜饭定哪儿了?你爸说上你那儿吃?”
褚明远差点把手机摔了。他租的那间开间总共三十平,床占一半,沙发占四分之一,剩下那点地方转个身都能撞着膝盖。“爷,我那儿太小,咱上饭店”
“饭店没家味儿,”老头儿打断他。“你爸说了,他下厨。你爸那手艺,比你妈强,”说完挂了。褚明远举着手机愣了三秒。他爸下厨?他爸这辈子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唯一会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还老把盐当成糖。褚明远拨通他爹电话:“爸,爷说年夜饭上我这儿吃?我这儿坐仨人都费劲。”
12 年夜饭满堂皆喜
电话那头褚卫东正在护士站翻病历,哗啦哗啦的纸响:“你那儿不行,回老房子,我跟你鄢姨说了,她过来帮忙。”
“鄢姨?”
“你鄢姨。”褚卫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少废话”的劲,“你爷复查完非要请她吃饭,我拦了没拦住。这不就顺道把年夜饭一块儿请了。”
褚明远攥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顺道?他爹这人一辈子没顺过谁的道,连医院食堂打饭都只走自己那条线路,
“爸,你跟鄢姨”
“你少管,”褚卫东啪地挂了。你看,司马楠接到褚明远电话的时候正在排练厅擦地板。话剧团年底大扫除,她是龙套,龙套就得干龙套该干的活,擦地搬道具刷厕所,
“你爸把鄢姨请家里吃年夜饭了?”
“请了。我爷点的头。”
司马楠把抹布往水桶里一甩:“你爷这招高啊,老头儿装糊涂,其实比谁都精。他知道你爸拉不下脸单独请,就拿自己当台阶。”
“那我这假女友还演不演了?”
“演啊。”司马楠站起来拧抹布,“合同没到期呢。再说了,你爸跟鄢姨要是真成了,我这假女友的戏份就更足了。你想想,你爸带个对象,你带个对象,你爷坐中间这叫什么?这叫满堂彩。”
褚明远琢磨了一下:“那你得收着点演,上回你把我爸按那个劲儿。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发麻,”
“那是救人,能一样吗?”司马楠把抹布拧成麻花,“我演戏有分寸。”
除夕下午四点,褚明远拎着两兜子菜站在老房子门口。他爹住的是医院家属院三楼,两室一厅,客厅那台电视还是他上大学那年买的,遥控器用橡皮筋绑着后盖。脚下一软。开门的是褚卫东,身上套了件蓝格子围裙,手里攥着锅铲,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歪歪扭扭。
“进来,拖鞋在鞋柜第二层,”褚卫东拿锅铲往厨房方向一指,“司马楠呢?”
“楼下停车,马上上来。”
褚卫东压低声:“你爷在屋里躺着呢,上午非说要自己擦窗户,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你回头说说他,”
褚明远换了鞋往里走:“你说不动让我说?”
“他听你的。我说他他跟我急,”褚卫东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铁锅,咣当一声,
司马楠上来的时候拎了一兜子水果。还有一盒稻香村。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拿鲨鱼夹别着,耳朵上两颗小珍珠耳钉。你想,褚卫东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来就来,拿什么东西。”
“给爷爷的。”司马楠把东西搁鞋柜上,冲里屋喊了一嗓子,“爷爷!我给您带了山楂锅盔!”
里屋传来褚卫国中气十足的回应:“好丫头!进来进来!”
褚明远拦了一下:“爷,您别下地,我让她进去。”
褚卫国已经扶着助行器挪到门口了,左腿拖着走不利索,脸上笑出一脸褶子:“我迎迎我孙媳妇,怎么了?”
司马楠脸上那个笑僵了零点三秒,心里发毛。褚明远在旁边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假女友最怕什么?最怕长辈当真,
五点半,鄢红梅到了。敲门声跟别人不一样,咚咚咚三下,又急又重,跟催命似的,后背直冒凉气。褚卫东从厨房跑出来开门,围裙都没摘,怪怪的。鄢红梅站在门口,枣红色羽绒服换成了深灰羊毛大衣,头发盘起来了,嘴上涂了口红。褚明远头一回见他鄢姨化妆,眼线都画了,
13 家宴暗流涌动
“哟,老褚,围裙系得挺别致啊,”鄢红梅进门先损一句,弯腰换鞋。褚卫东嘴硬:“我这是干活。又不是选美,”
“你倒是想选,谁看你啊。”鄢红梅把手里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凉菜我拌好了,四样,热菜你炒,我不管你。”
褚卫国从里屋出来,看见鄢红梅,脸上笑开了花:“小鄢来了!坐坐坐。”
鄢红梅过去扶老头儿:“叔您慢点,别蹿。说实话,”
褚明远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他爹在厨房忙活,看了看他爷拉着鄢红梅唠嗑,又看了看司马楠坐在沙发角上嗑瓜子,嗑一颗往茶几上纸巾里放一颗皮,摆得整整齐齐,
他凑过去低声问:“你紧张啊?”
“废话。”司马楠连头都没转,“上回我把你爸按地上了,这回你爸下厨给我做饭,我坐这儿吃,换你你紧张不?”
“那怎么办?”
“吃呗,”司马楠把瓜子皮一拢,“我一会儿少说话,多夸菜。你爸那手艺,我闭着眼夸。”
六点开饭。八仙桌是老房子原来那张,褚卫东他爹传下来的,桌角拿透明胶缠着,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个铜炉火锅,炭火烧得通红。褚卫国坐主位,左边褚卫东,右边鄢红梅。褚明远和司马楠坐对面。嗓子眼发紧。褚卫东站起来倒酒,白酒是牛栏山,杯子是那种二两一个的玻璃杯。
他先给老头儿倒了个杯底,老头儿敲桌子:“多倒!过年呢!”
“你吃药呢,就一口。”
“一口就一口。”褚卫国端起杯子闻了闻,一脸享受。褚卫东给鄢红梅倒,鄢红梅拿手一挡:“我喝不了白的,给我换啤的,”
“家里没啤的。”
“那就这个吧,”鄢红梅把杯子往前一推,“你倒,回头我喝不完你喝。”
褚卫东倒酒的手停了停:“我喝你剩的?”
“嫌弃啊?”
“嫌什么弃,倒就倒。”褚卫东给她倒了半杯,褚明远在对面拿手机偷偷拍了一张。褚卫东瞪他:“吃饭拍什么照!我跟你说,”
“拍菜。”褚明远把手机一翻,“您看,拍火锅呢,”
司马楠在旁边帮腔:“叔叔那盘红烧肉颜色真好。”她伸手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真好吃,叔叔您这手艺,开饭馆都行。”
褚卫东嘴角往上翘了翘,压着:“瞎做,”
鄢红梅在旁边拆台:“他这辈子就这道菜拿得出手。上回科里聚餐让他露一手,他倒好,红烧肉炖了俩小时,护士站电话响八回,他跑回去接电话,肉糊了。”
褚卫东急眼:“那回是急诊来病人了!我能不回去?”
“回回都有病人,就你积极,”鄢红梅嘴上损,筷子没停,夹了块肉搁嘴里,
褚卫国喝了两口酒。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他拿筷子指着褚卫东:“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七。”
14 老爷子当众逼婚
“四十七了,”褚卫国又指鄢红梅,“你也不小了吧?”
鄢红梅放下筷子:“叔。我五十一。”
“五十一,好岁数。”褚卫国咂了口酒,“我七十三,瘫了半拉,还知道找个人说说话呢,你俩倒好,一个科里待了十几年,天天见面,见面就掐,”
褚卫东脸上挂不住:“爸。您喝多了,”
“我才喝两口。”褚卫国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我跟你说,小鄢这人,我认得清,你老婆跑那年,谁给你张罗的饭?谁给你闺女开的家长会?你当人家闲得慌?”
鄢红梅脸腾地红了,拿筷子敲碗边:“叔,您别说了,大过年的。”
“过年才要说。”褚卫国越说越来劲,“我今儿就问你一句,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你想啊,”
屋里安静了,铜炉火锅咕嘟咕嘟冒泡,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褚卫东端着酒杯,嘴张了张,没出声。鄢红梅拿筷子夹凉菜,夹了三回没夹起来。司马楠在桌子底下踢了褚明远一脚。褚明远会意。刚要开口打圆场,他爹说话了。“爸,这事儿回头说。”褚卫东把酒杯放下,“今儿除夕,吃饭。”
“回头回头。嗓子眼发紧。你回头多少回了?”褚卫国敲桌子,“你当你爹还能活几年?”
这话一出来。桌上气氛掉到冰点。司马楠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爷爷,我替叔叔说一句,”
一桌人都看她。“叔叔这人,心里有事嘴上不说。您让他当众给您表个态,他抹不开。”司马楠看了褚卫东一眼,“但他今儿这顿饭,从买菜到炒菜到摆桌,忙活一下午,他这人您还不知道?他要是没想法,他连锅铲都不带碰的。”
褚卫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吃饭,肉凉了。”
鄢红梅低着头,耳朵根都是红的,褚卫国哼了一声。端起酒杯:“行,我给我孙媳妇面子。喝酒。”
气氛刚缓过来,褚卫东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急诊科值班群,值班护士发了一条:褚老师,15床家属闹起来了,说咱们输液输错了,护士长在不在?得了,褚卫东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没事,科里的事,”
“你科里的事什么时候小过?”鄢红梅把筷子一放,“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褚卫东瞪她:“你吃你的,我去看看就回,”
“你一个人去能行?15床那家属我熟。上回就跟我拍桌子,我去了能压住。”鄢红梅已经站起来穿大衣了,回头冲褚卫国一弯腰,“叔,对不住,我们俩去去就回,”
褚卫国摆摆手:“去吧去吧,病人要紧。我跟你孙媳妇吃。”
褚卫东还在犹豫,鄢红梅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外拖:“磨叽什么!走!”
门一关,屋里剩仨人。褚明远看着一桌子菜,又看看司马楠:“这”
司马楠拿起公筷给他爷夹了块鱼肉:“爷爷,咱吃咱的。他们那行就这样,我算看明白了,急诊科的人过年就没安生过,”
褚卫国叹气:“可不是嘛。我瘫了这么多年,全靠他,他倒好,自己身体不当回事。”老头儿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肉,“上回我去复查,听护士说,他血压高了自己偷偷减药。怕我知道了担心。”
褚明远愣了一下:“我爸减药?”
“减了仨月了。”褚卫国压低声音,“小鄢跟我说的。她骂了他好几回,他不听,总觉得哪里不对。”
15 急诊突发乌龙事
司马楠和褚明远对了个眼神。褚明远起身去厨房拿醋,路过玄关,看见他爹鞋柜上搁着一个药盒。他拿起来看了看,苯磺酸氨氯地平片,盒子上的日期是去年八月,剩了半盒,
他爹换药了。或者说,他爹停药了。褚明远攥着药盒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上回给他爹打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说是呛着了。他当时没当回事。他把药盒揣兜里,回了饭桌。后背直冒冷汗。在医院那头,褚卫东和鄢红梅一路小跑到急诊科。你看,15床家属正叉着腰在护士站骂人,值班小护士眼圈都红了。
褚卫东上去先看输液袋,核对单子,查病人手腕带。一套流程下来,发现药没错,是家属把隔壁床的药单看串了。“大姐。”褚卫东把单子摊在护士台上,指着名字念,“您看,15床王秀兰,这是您家老太太,隔壁14床李桂芝,两床药不一样,但单子长得像,您拿错了。”
家属脸涨得通红,嘴上还不服:“那你们也写得清楚点啊!”
鄢红梅从后面走过来,嗓门比她还大:“单子上名字印这么大你看不见?老太太输了三瓶了,你才想起来看单子?你陪床是干嘛的?”
家属让她怼得没话说,嘟囔了两句走了,值班小护士差点哭出来:“鄢姐。褚老师,谢谢你们。”
褚卫东摆摆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回头把单子字体调大一号,我明天跟药房说,”
鄢红梅看他一眼:“你还知道大过年的?你血压多少?量了没有?”
“没顾上。”
“量!”鄢红梅从护士站抽屉里翻出血压计,往桌上一搁,“坐下,”
褚卫东老老实实坐下,撸袖子。血压计一量,高压一百六。鄢红梅脸沉下来:“褚卫东,你药到底吃没吃?”
“吃了。老实讲,”
“放屁。”鄢红梅把袖带一解,“你药盒我上你家都看见过,八月买的,到现在还剩半盒,你当我看不出来?”
褚卫东不吭声了。值班小护士识趣地溜去查房。鄢红梅把血压计收起来,声音压低了:“老褚,你这是拿命赌气。你老婆跑了是你老婆的事,你把自己折腾完了,你闺女怎么办?你爹怎么办?”
褚卫东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鄢红梅把血压计往抽屉里一摔,“你要真知道,明儿就开始吃药,我盯着你,”
褚卫东抬头看她:“你盯我?”
“我盯你。”鄢红梅叉着腰,“从今天起,你每天早上给我发照片,药搁手心里拍一张。少一天我上你家砸门。”
褚卫东嘴角抽了抽:“你是我领导啊?”
“我是你姐。”鄢红梅拿手指头戳他肩膀,“比你大四岁呢,叫姐。”
褚卫东没叫,但也没犟。他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往科室柜子里一塞:“走,回去吃饭,菜还没吃完呢,”
俩人回到老房子的时候,桌上的菜都凉了。司马楠和褚明远把火锅重新烧上,褚卫国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音量开得老大,
褚卫东进门先看他爹:“爸,您没多喝吧?”
“没多喝,你孙媳妇管着我呢。”褚卫国头也不回,“小鄢,过来坐,这个节目好看。”
鄢红梅脱了大衣过去坐,顺手把褚卫东那杯剩酒端起来喝了,有点怪。心里咯噔一下。褚卫东站在餐桌旁边看她:“那酒我喝过的。你想,”
“你嫌弃啊?”
16 租约当场戳破
“我嫌弃什么。”褚卫东坐下,拿筷子夹了块凉了的红烧肉,嚼了两口,“司马楠,你那个合同,怎么写的?”
司马楠正往火锅里下粉丝,手一抖:“合同?”
“你跟明远那个合同,”褚卫东头也没抬,“牵手加钱,叫爸扣钱那个。”
褚明远脸刷地白了:“爸。您知道了?”
“你当你爹傻?”褚卫东把肉咽下去,“你一个月挣八千,花三万租个女朋友,你爷住院那会儿你掏钱掏得那么痛快,我还能不知道?你花呗欠多少,你当我不知道?”
褚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司马楠把筷子一放:“叔叔,那钱我退您。”
“退什么退。”褚卫东瞪她,“你演得不错,你按我那下,我到现在腰还疼呢,但要不是你按我,我那天就栽桌底下了,”
褚明远愣了:“爸,您知道您那天”
“高血压。”褚卫东把筷子一搁,“我自己就是干急诊的,我能不知道?那几天我血压高得离谱,药又没吃,你爷举杯那会儿,我眼前发黑。要不是司马楠推我那一下,我脑袋就磕桌角了。”
屋里安静了,司马楠把头低下去,拿筷子戳碗里的粉丝,褚卫东看了她一眼:“合同作废。钱你留着,算你救我一次的出诊费,”
“叔叔,那不行”
“我说行就行。”褚卫东打断她,“还有,你跟明远,真的假的?”
司马楠和褚明远对了个眼神。褚明远刚要张嘴打哈哈,司马楠先开口了:“叔叔,一开始是假的,现在我也说不清,”
褚明远猛地扭头看她。司马楠没看他,盯着火锅冒的热气:“我这人演戏演久了,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但你把我爸按地上那下,我心跳快了半拍。说白了就是,”她顿了顿,“后来你爷拉着我唠嗑,说让我常来,我答应了。这个不是演的。”
褚明远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桌上,头皮一阵发麻,褚卫东拿筷子敲了敲他脑袋:“捡起来,多大了筷子都拿不稳。”
鄢红梅在沙发上喊:“老褚!过来看这个小品,跟你似的,死要面子!”
褚卫东端着碗过去:“谁死要面子?我这是有原则。”
“你原则个六。”鄢红梅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沙发,“坐下,吃完这顿,明儿早上药拍了发我,”
褚卫国在旁边乐:“小鄢,你管他?”
“我管他。”鄢红梅把瓜子往老头儿手里塞了一把,“叔,您也得管。他俩一个德行,都欠管。”
褚卫国嗑着瓜子,乐呵呵地看春晚。褚明远捡起筷子,凑到司马楠耳朵边:“你刚才那话,真的假的?”
司马楠拿胳膊肘怼他:“你猜,”
“我猜真的,”
“那就真的呗,”司马楠把最后一筷子粉丝夹到他碗里,“吃你的。吃完把碗刷了。合同里可写了,乙方不负责洗碗,”
褚明远端着碗傻笑,窗外有人放烟花,砰一声炸开,红光映在玻璃上。褚卫东扭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这谁家,市里不让放不知道啊。”
鄢红梅拿遥控器把电视音量又调高两格:“你少管闲事。脑子嗡的一声。看你的春晚。”
17 变追爱资金
褚卫东闭嘴了,十一点半,褚明远和司马楠收拾碗筷。褚卫国被鄢红梅扶回里屋躺下,老头儿睡前还喊了一嗓子:“明远!我跟你说,明年过年,还让她来!”
褚明远在厨房回:“知道了!”
司马楠拿抹布擦桌子,凑过来低声说:“你爷这关过了,你爸这关也过了,合同怎么办?”
“什么合同?”
“三万块那个,”
褚明远想了想:“合同作废,钱不退。算我追你的启动资金,”
司马楠把抹布甩他脸上:“你拿三万块当启动资金?你花呗还了吗?”
“还了。这个月工资刚发,”
“那你拿什么追我?”
褚明远把抹布从脸上扒下来:“拿我这个人呗,我人还行,你试试。”
司马楠拿抹布抽了他胳膊一下:“行,试用期三个月,表现不好,我还回去演话剧。”
十二点,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褚卫东站在阳台上抽烟,鄢红梅走过去把他烟掐了:“抽什么抽,血压高还抽,”
褚卫东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最后一根,”
“你上回也这么说。”
“这回真的。”
鄢红梅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俩人就那么站在阳台上看楼下放炮。隔了半米。半米,不近不远。褚明远在客厅里拿手机拍了一张,发了个朋友圈,配文:今年过年,家里多了个人。没花三万。底下闻广林第一个评论:你爸跟鄢红梅?我早看出来了!我上回跑夜班看见他俩一块儿从医院后门出来!褚明远回他:闻叔,您嘴可真严。
闻广林秒回:那可不,我憋了仨月了!老实讲,司马楠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你闻叔这消息速度,干出租车可惜了,应该去干狗仔。”
褚明远把手机揣兜里,伸手把司马楠肩膀一搂:“走,下楼放炮去,我买了两挂大地红,”
司马楠挣了一下没挣开:“牵手加钱啊。”
“加多少?”
“看表现,”
俩人下楼去了。老房子里,褚卫国听着楼下炮响,翻了个身对墙嘟囔:“这帮孩子,炮放得震天响。”
鄢红梅在客厅喊:“叔,您睡您的!我盯着他们呢!”
褚卫东端着杯热水搁老头床头:“爸,喝水。”
褚卫国接过来喝了一口:“你那个药。明儿开始吃。”
“知道了。”
18 阳台半米暧昧距
“小鄢盯着你,我放心。”
褚卫东没接话,把杯子搁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爸。新年好。眼皮跳了跳。”
褚卫国乐了:“新年好。明年这时候,我要抱重孙子。”
褚卫东脚下一个踉跄:“您这也太急了,”
“急什么急,我都七十三了!”
楼下炮声盖过了老头儿的嚷嚷。司马楠在楼下仰头往上看,三楼阳台上褚卫东探出半个身子喊:“炮往边上放!别崩着车!”
褚明远扯着嗓子回:“知道了!就这么着,”
司马楠拿打火机点了根香,递给他:“你爸这操心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褚明远接过香,蹲下去点炮捻子:“随根儿。”
炮捻子呲呲冒火星,俩人捂着耳朵往后跑。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纸屑崩了一地。司马楠站在楼道口,捂着耳朵喊:“褚明远!试用期第一条,明年过年还来你家!”
褚明远在炮声里扯着嗓子回:“第二条呢?”
“第二条。把你那花呗彻底关了!”
“行!”
炮声停了,楼上褚卫东又探出头:“放完了上来吃饺子!你鄢姨包了酸菜馅的!”
褚明远抬头喊:“来了!”
司马楠跟在他后头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她掏出手机给话剧团团长发了条微信:团长,明年团里排新戏,给我留个有台词的角色呗。团长秒回:你去年就演三场,哪来的底气?司马楠打字:我今年过年演了出大戏,全程即兴,观众反响热烈。团长回了一串问号,
司马楠把手机揣兜里,蹬蹬蹬跑上楼,厨房里褚卫东已经烧上水了。鄢红梅在案板前擀皮,褚明远洗手帮忙包,司马楠凑过去捏了个奇形怪状的。褚卫东瞅了一眼:“你这包的是饺子?”
“这是元宝。”司马楠理直气壮,“元宝长这样?”
“我演过财神爷的丫鬟,我懂。”
褚卫东拿她没辙,扭头跟鄢红梅说:“这丫头嘴皮子比你还利索,”
鄢红梅拿擀面杖敲他手背:“包你的饺子,少废话。”
褚卫国在里屋睡不着,披着棉袄出来看他们包饺子,站旁边指挥:“馅搁多了!那皮儿撑不住!”
褚明远回头:“爷,您回去躺着,一会儿煮好了叫您,”
“我看看都不行?就这么着,”
司马楠搬了把椅子过来:“爷爷您坐这儿看。”
褚卫国乐呵呵坐下。拿手捏了个饺子皮玩。屋里热气腾腾,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总觉得哪里不对,外头炮声稀了。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19 饺子宴改新规则
褚明远拿胳膊碰了碰司马楠:“哎,”
“明年真来?”
“合同签了,不来算违约。”司马楠把最后一个元宝饺子摆进盖帘,“违约金三万。”
褚明远笑了:“那我可付不起,”
“付不起就老实演。”司马楠拿沾满面粉的手在他脸上抹了一道,“演好了,给你转正。脚下一软。”
褚卫东在旁边喊:“别闹了!下锅了!你俩过来端盘子!”
俩人端着饺子往厨房跑。褚卫国在椅子上坐着,看着满屋子人,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鄢红梅看见了。假装没看见,转头冲褚卫东喊:“老褚!醋呢?”
“柜子里!”
“哪个柜子?”
“就那个柜子!”
“你家柜子都长一个样!”
褚卫东跑过去翻醋瓶子。褚明远和司马楠对了个眼神,憋着笑。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胖的翻上来。褚卫国数了数:“三十晚上吃饺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吉利。你想,”
司马楠数了数自己包的元宝:“爷爷,我包的算吗?”
“算!怎么不算!”褚卫国拍大腿,“我孙媳妇包的,个个都算!”
褚卫东端饺子上桌,路过司马楠低声说了句:“听见没,孙媳妇。”
司马楠脸红了,嘴上不饶人:“叔叔,叫爸扣钱那条作废了?”
褚卫东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作废。现在改规则,叫一声爸,给一千。”
褚明远差点把醋瓶子摔了:“爸,您这规则改得也太快了,”
“你爹我做主。”褚卫东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想了想,又倒了半杯推到鄢红梅面前,“给,你的,”
鄢红梅端起来:“这还差不多,”
十二点整。窗外炮声炸成一片。褚卫国举起酒杯:“新年好!”
一桌人碰杯。褚明远跟司马楠碰的时候,司马楠拿杯子碰了他手背一下,低声说:“新年好,男朋友,”
褚明远咧着嘴笑,嘴都快咧到耳朵根。吃完饺子,褚明远送司马楠下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司马楠拿手机打光,走到二楼拐角停下。“你回去吧,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
“你爸还在楼上呢。”
“他跟我鄢姨在一块儿,用不着我。”褚明远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拽了拽,“走吧,我送你到路口,”
20 牵手直接免付费
俩人往下走,司马楠忽然伸手拽住他袖子:“你爸那药,你盯着点。别光指望鄢姨。”
“知道,”
“还有你爷,养老院那边,开春了多去两趟。”
“嗯。说到底,腿一软。”
司马楠松开他袖子:“行了,走吧。”
褚明远伸手把她手攥住了:“牵手加钱那条,也作废了?”
司马楠拿另一只手拍他:“作废,现在牵手不要钱,松手要命。”
褚明远攥紧了点:“那不松了,”
俩人走到路口,出租车来了。司马楠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初四我有个演出,龙套,两句词。你来不来?”
“来,坐第一排。”
“第一排都是领导坐的。”
“那我坐第二排。”
司马楠笑着关上车门。车开出去十几米,褚明远手机震了一下。司马楠发的微信:到家发消息。还有,你爸那血压计,明儿提醒他量,还有,你花呗截图发我,还有
褚明远回:还有啥?司马楠:还有,新年快乐。褚明远站在路灯底下,手指头冻得通红,打字:新年快乐,女朋友,
他转身上楼,三楼厨房灯还亮着。褚卫东跟鄢红梅在里头刷碗,俩人为谁洗第一遍吵吵起来了,
褚明远推门进去:“爸,我来。”
褚卫东把洗碗海绵往水池里一扔:“你刷。我跟你鄢姨说会儿话。”
鄢红梅拿抹布甩他:“谁要跟你说会儿话,你先把碗刷了。”
“明远刷。”
“明远是客人。”
“他是我儿子,算哪门子客人。讲真,”
褚明远把他俩往客厅推:“您俩看电视去。我刷。”
褚卫东被推得趔趄。回头喊:“药!明儿早上提醒我!”
“知道了!您赶紧走!”
客厅里褚卫国已经睡着了,歪在沙发上打呼噜。鄢红梅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回头冲褚卫东小声说:“你爹这呼噜,比你打得好听,”
褚卫东压着嗓子:“我打呼噜?”
21 卸载租友
“你打起来跟拖拉机似的。”
“你才拖拉机。”
俩人拌着嘴坐沙发上看重播的春晚。褚明远在厨房刷碗,手机搁在旁边台面上,司马楠发来一张照片。她到家了,换了睡衣,头发散着,冲镜头比了个耶。底下配字:试用期第一天考核,家务能力:合格。嘴甜程度:待观察,
褚明远回:明天表现。司马楠:明天你爸复查?后背直冒冷汗。你陪他去。褚明远:你怎么知道?司马楠:你鄢姨跟我说的。你想啊,我明天去养老院陪爷爷包饺子,咱俩分头行动。褚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拌嘴的俩人,回了个:收到,
洗完碗,他把厨房灯关了,走到客厅。褚卫东跟鄢红梅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一个歪左边一个歪右边,中间隔着的那点距离比晚上近了半尺。褚明远拿了条毯子给他爹盖上,又轻手轻脚回里屋看了一眼他爷,老头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小鄢,把醋递我。”
褚明远把门带上,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屋子人,头皮一阵发麻。茶几上搁着半盘饺子,电视里重播着春晚,窗外零星还有炮响,
他掏出手机,把那个租友APP卸载了。删之前看了一眼订单记录,三万块那单还在,状态显示已完成,
他截了个图发给司马楠:订单已完成,申请售后。司马楠秒回:售后不受理。货已售出,概不退换,
褚明远笑着锁了屏。初四那天,褚明远真去了话剧院。司马楠演一个只有两句词的护士,穿着白大褂在台上跑了两个来回,心里一紧,总觉得哪里不对,褚明远坐在第二排正中间,拿手机录了全程。散场后他举着手机给司马楠看回放:“你这两句词,第三句忘了吧?”
“没忘。导演删了。”
“那你还演得那么认真?”
司马楠把白大褂往包里一塞:“戏比天大。两句词也是词。”
褚明远把手机揣兜里,伸手把她包接过来背上:“走,吃饭去。我请,”
“你请?你花呗关了?”
“关了。这个月工资还剩两千。”
“两千请我吃什么?得了,”
“麻辣烫。管饱,”
司马楠拿包砸他:“行。麻辣烫就麻辣烫,加两份脑花,”
褚明远龇牙:“你也太狠了。”
“试用期考核,看你舍不舍得。”
褚明远把羽绒服拉链一拉:“走。两份脑花,再加一份毛肚。”
俩人出了话剧院大门。门口海报上印着司马楠的名字,排在演员表最后一行,角色名写的是“护士乙”。褚明远拿手机拍了张海报:“回头洗出来,挂我屋里。”
“挂那干嘛?”
“激励我,我女朋友迟早演主角。”
司马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拿胳膊肘怼他:“少贫,走快点,麻辣烫店排队呢,”
开春以后,褚卫东真开始吃药了,每天早上拍照片发鄢红梅,顺带抄送褚明远一份。有一回忘了发,鄢红梅下了班直接杀到他家,盯着他吞了药片才走。褚卫国在养老院逢人就夸:“我孙媳妇给找的那个老太太,不对,那个小鄢,把我儿子管得服服帖帖。”
22 全员终成眷属
闻广林在楼下下棋的时候跟人唠:“老褚家那小子,就急诊科那个,跟鄢红梅好了。后背直冒冷汗。我早看出来了,我跑夜班那会儿就看见他俩一块儿遛弯儿。”
棋友问他:“你咋不早说?”
闻广林一摊手:“人家不让说啊。我嘴严,”
棋友拿棋子砸他:“你嘴严个屁。”
三月底。褚明远交了个新片子。探店视频不拍了,改拍情感短剧,第一集讲一个急诊科护士长的故事,原型他爹。说白了,片子发出去,播放量一般,但评论区有条留言被顶到最上面:这护士长跟我爸一模一样,死活不吃药,
褚明远把截图发给他爹。褚卫东回了个语音,背景是护士站呼叫铃响:“拍我干嘛!赶紧删了!”
鄢红梅在旁边插嘴:“别删!拍得挺好!下回把我加进去!”
褚明远回了个笑脸。司马楠的演出也多了。团长看了她初四那场龙套,说下回排新戏给她留个女三号,司马楠把消息发到家庭群里。褚卫国第一个回语音:“好!女三号!比龙套强!”
褚卫东回了个表情包,是他自己拿美图秀秀做的,上面写着“准儿媳加油”。司马楠把表情包存了,回了一句:叔叔,叫爸扣钱那条真作废了?褚卫东秒回语音:“作废作废!叫一声给一千!”
鄢红梅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老褚你闭嘴,你一个月工资够叫几回的?”
群里安静了。四月初,褚明远带着司马楠去养老院看褚卫国,总觉得哪里不对。老头儿坐在院里的长椅上晒太阳,旁边搁着助行器,手里攥着个橘子,
司马楠蹲下来给他剥橘子:“爷爷,我跟您说个事,”
“说。”
“我跟明远,真的处对象了,这回没合同。说实话,”
褚卫国把橘子瓣塞嘴里,嚼了两下:“我早知道了。你头一回来家里吃饭。给我夹鱼那下,我就看出来了,心里一紧。你夹鱼挑刺,挑得仔细。明远他亲妈都没给我挑过刺,”
司马楠手停了一下,褚卫国拍了拍她手背:“好丫头,往后这个家,你多来,你来了,那小子就不敢糊弄我,小鄢也来,他俩吵架我听着乐呵。”
司马楠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老头儿手里:“爷爷,您这心眼儿,比谁都多,”
褚卫国嘿嘿笑:“那可不。躺了这么些年,就剩脑子好使了,”
褚明远站在旁边,拿手机拍了张照片。他爷跟司马楠坐在长椅上,一个剥橘子一个吃,阳光从梧桐树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他把照片发给他爹。褚卫东回:你爷瘦了,褚明远:没瘦。您周末自己来看,褚卫东:这周末值班,褚明远:那下周末。您再不来,鄢姨说要扣您工资,褚卫东秒回:放屁,她敢。隔了十秒又发一条:下周末,我带她一块儿来。褚明远把手机揣兜里,走过去坐长椅扶手上。司马楠仰头看他:“你爸怎么说?嗓子眼发紧。”
“下周末来。带鄢姨。”
司马楠拿胳膊肘碰他:“你爸这人,嘴上硬,腿脚倒是老实,”
褚明远低头看她:“随根儿,”
“你随根儿?”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