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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8:02

1 诡异卡带惊魂

【正文】

褚卫东把车钥匙拍在调度室桌上,腰眼一阵抽疼,他咬着后槽牙没吭声。二十八年了,末班车收车头一回没直接回家。场站走廊的灯坏了两根,忽明忽暗,他摸出钥匙开37号储物柜,想拿自己那瓶膏药,

柜门一开,膏药不在。里头搁着一盘录音带,老式卡带,塑料壳上贴着块胶布,圆珠笔写了三个数字,037。褚卫东愣了两秒。这柜子登记在他名下,可他从来没申请过。他扭头看了眼墙上贴的分配表,037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褚卫东三个字,笔迹不是他的。“谁他妈给我登记的。”他嘟囔一句,把卡带揣进兜里。

调度室的录音机早没人用了,他绕到隔壁综合办公室,翻出那台吃灰的老双卡收录机。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沙沙声,接着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嘴说话,“红梅。长林,别开门,”

就这三个词,来回倒,心里一紧,红梅,长林,别开门,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里有铁皮柜子被风吹得咣当响,

褚卫东把卡带倒回去又听一遍。这回他听出来了,说话的是郜长林。场站看大门的那个老郜,蔫了吧唧的货,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他录这玩意儿干啥?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褚卫东骑电动车进场站大门,远远看见调度室门口拉了一圈警戒带。他把车支好,挤进人堆,地上躺着个人,脸朝下,后脑勺磕在铁皮柜角上,血淌了一小摊,已经凝了,

是郜长林,“老郜昨晚值班,早上保洁一来就看见人躺这儿了。”旁边一个司机低声说,“刑警说是摔的,地滑,后脑勺磕柜角上了,”

褚卫东盯着郜长林右手看。老头右手攥着半截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个塑料牌,牌子上写着037,

他后脊梁发凉。昨晚那盘卡带里老郜说的三个词,红梅,长林,别开门,长林是他自己。红梅是谁,戚红梅,后勤处管储物柜那个泼辣娘们,说不上来,

刑警队的人在现场转了两圈,不对劲。拍了照,把尸体抬走了。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副队长,姓宋,跟场站经理握了握手:“排除他杀,意外摔伤。让家属来办手续吧。说白了,”

褚卫东蹲在警戒带外头抽烟,一根没抽完,掏出手机翻微信。三年前那个扒窃案,简若霜来调过监控,他给她指过嫌疑人,两人加了好友,之后一句话没说过,他打字:简法医,人不是摔死的,你来看看。发出去他又补一句:37号储物柜有盘录音带,死者的声音,

对面回得很快:等着,八点二十,简若霜到了。没穿警服,一件灰冲锋衣,背个器材箱,脸绷得跟石头似的。宋副队长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简姐,这案子局里定性了,意外,”

“你定的?”简若霜眼皮都没抬,“后脑勺创口我看一眼,”

“人拉走了,殡仪馆。”

“那就去殡仪馆,”她转头看褚卫东,“你说录音带,东西呢?”

褚卫东把卡带递过去。简若霜从器材箱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录音笔,把卡带内容倒进去,快进快退听了三遍,她把耳机摘了,盯着褚卫东:“郜长林认识戚红梅?”

“一个单位干了快三十年,听说为分房子结过仇,”

“仇到什么份上?”

褚卫东想了想:“老郜这人蔫坏,嘴上不饶人,真让他动手他没那胆子,戚红梅反过来,嘴上厉害,心眼不算坏,俩人见面就掐,但都是嘴仗。”

简若霜点头,把录音笔收起来:“后脑勺磕伤我看了照片,创口边缘有一道横向压痕,跟铁皮柜角不吻合,柜角是直角,磕上去应该是三角口子,那道压痕像是被什么扁平的东西先垫了一下再磕的。”

“啥意思?”

“意思是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后脑勺先撞上柜门把手,再滑下去磕了柜角,把手上擦干净了,柜角上的血是后蹭上去的,后背直冒凉气,”她把器材箱拉链拉上,“走吧,去会会戚红梅。”

戚红梅在后勤处办公室里嗑瓜子,看见简若霜亮出警官证,瓜子皮差点卡嗓子眼。褚卫东跟在后面把门带上,戚红梅眼珠子一转,嗓门先提起来了:“褚师傅,你这是干啥?带人堵我门?”

“37号柜子谁登记的?”简若霜把分配表复印件拍在她桌上,有点不对,

戚红梅扫了一眼:“我登记的。场站规定,每个夜班司机给配一个柜子,我统一填的表,怎么了?”

“褚卫东说他没申请过,”

“他没申请我替他申请的呗,做好事还做出错了?”戚红梅两手一摊,“夜班司机东西没处放,我主动给登记了,这也有毛病?”

简若霜指着分配表上037那一栏:“这行字下面有涂改痕迹,原来写的不是褚卫东,是谁?说白了就是,”

戚红梅脸色变了,瓜子也不嗑了:“哪有什么涂改,你看错了。大气不敢出。”

褚卫东凑过去看,果然,褚卫东三个字底下有层浅印子,像是圆珠笔写了又拿橡皮蹭掉,蹭得不干净,对着光能辨出个轮廓,三个字,头一个字是个“郜”,

“原来写的是郜长林。”褚卫东直起腰,“你把老郜的柜子改成我的了,为啥?”

戚红梅嘴还硬:“我改着玩的。填错了不行啊?”

“那你把老郜叫过来对质,”简若霜说。“叫就叫。”戚红梅摸手机,拨出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怪怪的。她又拨一遍,这回通了,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红梅姨,我舅出事了,你不知道?”

戚红梅手机差点掉了:“出啥事了?”

“人没了。早上在调度室摔的,我刚从殡仪馆回来,”

2 柜子涂改疑云

打电话的是敖翔。郜长林的外甥。褚卫东这才想起来,敖翔他妈是老郜的亲妹妹。这小子在稽查科干了两年,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逢年过节还拎东西上老舅家走动。十分钟后敖翔赶到后勤处,白衬衫扎进裤腰带里,皮鞋锃亮。进门先跟简若霜点头:“简法医,又见面了,”又冲褚卫东叫了声舅。递了根烟,

“你舅昨晚值班,你知道他跟谁见过面?”简若霜没接烟。敖翔把烟收回去,脸上笑容收了一半:“我舅那人你还不知道,见谁都叨叨两句。昨晚十点多我给他送过一回降压药,他坐门卫室里看电视,啥事没有。我走的时候他锁的门。”

“你走之后呢?说来说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敖翔摊手,“我回宿舍睡觉了,今早五点半接到保洁电话,说我舅出事了。”

简若霜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舅手里攥着把钥匙,37号柜的。那柜子登记在褚师傅名下,但底下的字被人改了,原来是你舅的名字。你舅手里那把钥匙是备用钥匙,戚红梅手上那把才是正钥匙,你舅为什么攥着备用钥匙?”

敖翔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这我哪知道。不过”他顿了顿,“我舅前两天跟我念叨过,说戚红梅把37号柜子匀给别人了,让他把里头东西腾出来,他问匀给谁了,戚红梅不说。我舅那人你们也知道,贪小便宜,他怀疑戚红梅收了人家好处费,把柜子倒腾出去了。”

戚红梅在旁边炸了:“放屁!我收谁好处费了?敖翔你说话要讲证据!”

“我舅亲口跟我说的,昨晚上送药的时候还提了一嘴。”敖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红梅姨,你要是没拿好处,你把37号柜的分配记录调出来给大家看看。场站台账上有签字,谁领了柜子谁签字,一笔一笔都记着,”

戚红梅脸涨得通红。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她转身开抽屉翻台账,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找不着了?”敖翔往前凑了一步,“你闭嘴!眼珠子一缩。”戚红梅把台账合上,“我回头找,现在没空跟你们扯。”

简若霜把台账从她手里抽过来,翻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页,037那一行,9月3号登记了褚卫东,签字栏空着。再往前翻,8月26号有一行被撕掉了,撕口毛糙,底下还留着半拉字头,是个“郜”字,

“8月26号你动了37号柜,”简若霜把撕口亮给戚红梅看,“那天发生了什么?”

戚红梅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嗓门终于降下来了:“那天那天劳冬生来找我。”

劳冬生,跑长途货运那个闷葫芦,在隔壁物流园停车过夜的那个。“他来干啥?”

“他问我37号柜能不能借他用两天,说有点货没处放,就放一晚上,我说那柜子是郜长林的,你得问他,他说不用问。得了,郜长林欠他钱,拿柜子抵两天。”戚红梅咽了口唾沫,“我寻思老郜确实跟他借过钱,去年冬天老郜老婆住院,跟劳冬生借了五千。我就把柜子暂时登记到褚师傅名下,想着等劳冬生用完再改回来,”

“劳冬生往柜子里放了什么?”

“不知道,我没看。他第二天早上就取走了。”

简若霜和褚卫东对视一眼。褚卫东想起那盘卡带,老郜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红梅,长林,别开门,别开门。老郜知道劳冬生往柜子里放了东西,他手里攥着备用钥匙,想趁夜里打开看看,又怕出事,心里发毛。他录那盘带子是在通知戚红梅和褚卫东,让俩人别开那个柜子,

可他自己开了,“劳冬生现在在哪?”简若霜问,“跑省城线,一周两趟,今天应该在家。”敖翔接话,“我有他电话,稽查科登记过所有外协司机的联系方式,”

褚卫东把烟掐灭:“我跟你一块去。”

劳冬生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褚卫东爬上去腰都快断了。敲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探出头:“找冬生啊?一早就走了,说去物流园取车。”

两人赶到物流园,劳冬生的半挂车停在最里头,车头冒着热气,人刚把火打着,褚卫东拉开副驾门坐上去,简若霜堵在车头前面。“劳师傅,聊两句,”褚卫东把车门带上。劳冬生手搭在方向盘上,脸跟平常一样木:“褚师傅,我赶着发车,”

“郜长林死了。”

劳冬生握方向盘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就一下,又松开了:“听说了,摔的嘛。”

“你8月26号往37号柜里放了什么?”

劳冬生盯着前挡玻璃外头简若霜的身影,半天没吭声。褚卫东也不催,掏出手机把卡带录音放了一段。你听我说,红梅,长林,别开门,老郜的声音在驾驶室里转,劳冬生脸白了。“我说,”他把火熄了,“我往柜里放了五万块钱,我跑长途,有时候货主给现金,我搁车上不放心,老郜欠我五千。

他说柜子借我搁两天,算利息,我就搁了一晚上,第二天取走了,说不上来,”

“钱取走之后,柜子你锁了?”

“锁了。钥匙还给老郜了。”

“那你跟老郜之间,除了五千块钱,还有啥?”

劳冬生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低头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说:“他他拿我儿子说事。我儿子成绩好,他说要是我还不上钱,他就去学校找我儿子,跟老师说我家欠钱不还,头皮一阵发麻,我儿子脸皮薄,经不起这个,”

褚卫东心里骂了一句。老郜这人。蔫坏,真不是东西,“所以昨晚你去找他了?”

“我没找。”劳冬生抬起头,“我昨晚在物流园装货装到十一点,装完就睡了,车上监控能查,”

“那老郜后脑勺上的伤怎么解释?有人推了他一把。”

劳冬生嘴唇哆嗦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昨晚十点半我听见场站那边有人吵吵,像戚红梅的嗓门,我没过去看,我嫌事多,”

褚卫东下车,把情况跟简若霜说了。简若霜靠在车头上,手指头在手机屏上划拉半天,抬起头:“戚红梅撒谎。她刚才说劳冬生26号借柜子,可劳冬生说柜子钥匙是老郜给他的,老郜压根没把钥匙给戚红梅。戚红梅手里那把备用钥匙一直没动过。那老郜手里攥着的备用钥匙是哪来的?腿一软。”

3 真凶当场落网

两人重新杀回场站。戚红梅这回没在办公室,敖翔说看见她往储物间去了。储物间在最里头那排房子,褚卫东推门进去,戚红梅正蹲地上烧东西,铁皮簸箕里一堆纸灰,火苗子还没灭。“烧什么呢?这不,”褚卫东一脚把簸箕踢翻,火苗子溅了一地。灰堆里没烧干净的纸片上印着表格线,还有个“037”的号码露在外面,

戚红梅一屁股坐地上,嗓子都劈了:“我承认!37号柜子是我倒腾出去的!我收了敖翔五百块钱,把柜子临时挂他名下,他说要放点私人东西。结果劳冬生又要借,我就跟劳冬生说柜子登记到褚师傅名下了,让他找老郜拿钥匙,我寻思两边拿好处费,一人收五百。谁知道老郜昨晚撞上了敖翔开柜子取东西,俩人吵起来了,”

褚卫东脑子转得飞快。敖翔,37号柜子实际是敖翔在用。老郜昨晚撞见他在开柜,俩人吵起来了。“敖翔往柜子里放了什么?”

“我哪知道!我就管登记收钱!”戚红梅嚎上了,“早知道出事,打死我也不贪这五百块!”

褚卫东冲出储物间,敖翔正在调度室门口站着,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看见褚卫东过来,他主动迎了两步:“舅,问清楚了?”

褚卫东站定。喘着粗气:“你往37号柜里放了什么?”

敖翔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过来:“舅你说啥呢,那柜子不是你的吗?”

“戚红梅全撂了。你给她五百块钱,把柜子挂我名下,你实际在用,头皮一阵发麻。”褚卫东往前逼了一步,“昨晚十点半你跟老郜在调度室吵什么?”

敖翔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铁皮柜上,咣当一声,他下意识摸后脑勺。动作到一半硬生生停住,褚卫东看见了,手攥成拳头,不对劲。简若霜从后面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敖翔,我让人调了场站门口监控。老实讲,昨晚十点四十分你从调度室跑出来,十点四十五你回宿舍楼,中间五分钟,调度室发生了什么?”

敖翔脸上那点笑彻底碎了,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伸手推褚卫东:“让开!”

褚卫东早有准备。侧身一让,脚下使了个绊子。敖翔踉跄着扑出去,简若霜一步上前把他胳膊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后腰,整个动作干净得跟切菜似的,

“我舅他活该!”敖翔脸贴在水泥地上,嗓子都变调了,“他撞见我开柜子,说要报警,说我偷单位东西。我推了他一把想跑,他拽着我不撒手,后脑勺磕柜门把手上又滑下去磕的柜角,我没想弄死他!”

褚卫东蹲下来看着他:“你往柜子里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敖翔不吭声了。简若霜从他裤兜里摸出37号柜的钥匙,递给褚卫东,褚卫东跑回走廊开柜。里头就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拆开一看,是几份盖了公章的采购合同,供货方是家皮包公司,法人代表姓敖。“你拿单位的采购合同吃回扣。”褚卫东把信封拍在敖翔脸上,“你舅撞见你往柜里塞钱,你怕他告诉你妈,你推他。”

敖翔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声哭了:“我每个月给我爹妈寄两千五,我欠了一屁股债,我就想弄点快钱”

简若霜把铐子给他戴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褚卫东一眼:“你腰没事吧?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下绊子使大了。”

褚卫东扶着腰龇牙:“没事,回去贴膏药,”他扭头看了眼37号柜,柜门还开着,里头空荡荡的。老郜那盘录音带还搁在简若霜的器材箱里,红梅,长林,别开门,老郜到死都在给这俩人递话,别开柜子,柜子里有鬼,

“简法医。”褚卫东把柜门关上,“回头你上我们车队来一趟,我那几个夜班兄弟腰都不行,你给看看。”

简若霜把器材箱甩上肩:“我是法医,看死人的。”

“活的你也凑合看看呗,”褚卫东咧嘴笑,“你手利索。”

简若霜没搭理他,走出去两步,回头扔了句:“膏药别贴超过八小时,皮肤会烂,”

敖翔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说白了,场站的灯还亮着,几只麻雀在调度室门口的垃圾桶旁边蹦跶。褚卫东蹲在台阶上,腰后面垫着简若霜器材箱里翻出来的一卷绷带,抽了半根烟就掐了,胃里翻腾。戚红梅从办公楼那头风风火火走过来,脚上趿着双棉拖鞋,头发都没梳利索。她手里攥着个塑料文件夹,隔着老远就喊:“褚师傅!

听说出事了?老郜咋样了?”

“没了,”褚卫东站起来。戚红梅脚底下绊了一下,文件夹啪地拍在地上,A4纸撒了一地,说不上来,怪怪的。她张着嘴愣了好几秒,然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响:“我就说那个敖翔不是好东西!上个月他找我要37号柜的备用钥匙,说往里放点私人物品,我说那柜子登记在褚师傅名下,你放什么放?

他嬉皮笑脸地说褚师傅是他舅,一家人,心里发毛。我当时就该多个心眼!”

褚卫东弯腰帮她把纸捡起来,最上头一张是储物柜分配表,37号那栏用圆珠笔划了好几道。“这表你改过?”

“改什么改,敖翔那小子拿过去看了两回,说要对账还是干什么,我没细问就给他了。”戚红梅拍着大腿,嗓门拔得更高,“他是不是把37号柜的登记人改成你的了?我说呢,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让我把柜子拨给你用,我还当是你自己要的!”

简若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上还戴着乳胶手套,直接插了句话:“登记表原件在你那儿?上面有没有涂改痕迹?”

戚红梅扭头看见个生面孔,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谁啊?”

“市局法医,”简若霜把手套脱下来翻了个面,“问你话呢,”

戚红梅嘴张了张。气势矮了半截:“有,有涂改。讲真,37号柜原来是登记在后勤处名下当公物柜用的,后来有人拿笔把名字划了,改成了褚师傅,我当时还纳闷,褚师傅从来没申请过柜子啊。问了敖翔一嘴,他说他舅让他来办的,我就没往深了想。”

褚卫东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你心可真大。他拿笔一划你就信?”

“我哪知道他敢造假啊!”戚红梅又拍大腿,“再说了,他说是你外甥,亲外甥还能坑舅?”

简若霜已经走远了,头也没回扔下一句:“你把涂改过的原件保管好,回头我让人来取。”

戚红梅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又扭头拽褚卫东袖子:“褚师傅,这事儿不能怪我吧?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怪你什么?怪你嘴碎。”褚卫东把手抽回来,“你要早把这事嚷嚷出来,老郜还不至于死。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堵得戚红梅半天没吭声。她坐台阶上抹了把脸。小声嘟囔:“我哪知道会死人啊,”

日头爬到调度室窗户上的时候,稽查处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周,四十来岁,脸黑得像锅底,进门先找褚卫东谈话,说集团领导高度重视,让褚师傅配合内部调查。褚卫东跟着进了小会议室,周科长把门一关,递了根烟过来。“褚师傅,你是老同志,我也不跟你绕,敖翔是你外甥。这事儿你事先知不知情?”

褚卫东没接烟:“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程序上得问清楚。毕竟37号柜登记在你名下,钥匙你外甥拿着,采购合同也是从你名下柜子里搜出来的。你听我说,”周科长把烟叼自己嘴上,“你要是提前知道,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褚卫东盯着他看了三秒,慢慢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周科长,你等会儿。”

他把手机贴耳朵上:“简法医,有人问我知不知道敖翔往我柜子里塞合同。你跟他说。”

手机递过去,简若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冷又硬:“周科长是吧?我是刑侦支队简若霜。这个案子现在归市局管,你们要做内部调查可以,别在责任定性上瞎扣帽子。褚卫东是报案人,也是证人,不是嫌疑人,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要是提前知情。昨晚就不会给我发微信。你要是不信,我把笔录复印件给你发一份?”

周科长脸色变了变,接过手机听了半截,赶紧还回去,烟也不抽了,客客气气把褚卫东送出门,“褚师傅,你别往心里去,这不是走流程嘛。”

褚卫东把手机揣兜里。回头撂了句:“流程我懂。下回走流程之前先把事儿捋清楚,别上来就扣屎盆子。”

从会议室出来,褚卫东看见劳冬生蹲在场站大门口抽烟。那辆红色半挂停在物流园边上,车头对着公交场站的后门,驾驶室窗户半开着,里头挂着条毛巾。劳冬生看见褚卫东,烟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搓了搓手。“褚哥,我听说出人命了。”劳冬生声音闷在嗓子眼里,“昨晚上我停车那会儿,看见敖翔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拎个黑塑料袋。

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嗯了一声就钻办公楼里去了。我没当回事,”

褚卫东走到他跟前:“你昨晚上怎么不跟我说?你想啊,”

“我哪知道会出事啊。”劳冬生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那双劳保鞋前面开了胶,“我今早上看见警车才寻思不对劲。褚哥,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吧?我啥也没干,”

“你看见他了,你就能给简法医作个证,”褚卫东拍了拍他肩膀,“别怕,把你知道的说了就行,”

劳冬生咽了口唾沫,嗯了一声。简若霜从办公楼里出来,劳冬生迎上去主动开了口,把昨晚看见敖翔的事又说了一遍,说不上来。简若霜掏出本子记完,合上笔帽:“你货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吗?后门那个角度的,”

劳冬生愣了愣:“有,前后双录的。”

“把昨晚六点到十一点的录像给我导一份。腿一软。”

劳冬生跑回去翻行车记录仪,五分钟之后拿着张内存卡回来,手还在抖,有点怪。简若霜接过去插进随身带的读卡器里,在平板电脑上拖进度条,拖到八点四十七分,画面里敖翔拎着黑塑料袋从后门进来,左右张望了一眼,快步钻进办公楼,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清清楚楚,

“行了。”简若霜把平板一收,“证据链齐了。”

4 录音带的秘密

褚卫东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等劳冬生走了才凑过去:“简法医,老郜那盘录音带到底怎么回事?我一直没整明白,他录那几个词什么意思?”

简若霜靠在调度室墙根底下,从兜里摸出那盘录音带在手里转了一圈:“录音带是郜长林自己录的,我上午回队里做了声纹比对,是他本人没错。录音时间显示的是一个半月前,有点怪。怪怪的。他那天值夜班,看见敖翔半夜开37号柜,往里头塞东西。老郜胆小。不敢当面戳穿,就偷偷录了音想留个后手。

他录的时候嘴里念叨红梅和长林,是想给自己提个醒,让戚红梅和郜长林知道这事。

结果第二天敖翔发现有人动过柜子,把老郜堵在调度室里,推搡了两下,老郜后脑勺磕在柜角上,心里发毛。”

褚卫东把录音带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老郜也是,直接跟我说啊,”

“他不敢。敖翔威胁他,说敢往外说就把他看场站收停车费的事捅到集团去。”简若霜把录音带收回去,“老郜一个月两千二,私底下收货车司机十块二十块的停车费,攒着给老伴买药。这么回事,他怕丢了这活儿。”

褚卫东半天没说话。场站里的广播响了,早班车开始发车,引擎声轰隆隆压过来。他忽然想起老郜每天傍晚坐在大门口那把破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见谁都招呼一声,有点怪。谁家包了饺子送过来,他总要夹两个尝尝,吃完咂咂嘴说一句“还是韭菜馅的香”,

“敖翔那小子怎么处理?”褚卫东问,

“刑事拘留,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加上职务侵占,数罪并罚。”简若霜把器材箱拎起来,“你们集团监察室那边还查出来他经手的再说个事两笔采购也有问题,加起来小二十万。够他蹲几年的,”

褚卫东点了点头,他本来想说句“这孩子可惜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可惜什么?老郜一条命没了,敖翔蹲几年大牢,谁更可惜?中午简若霜要走的时候,褚卫东追到场站大门口,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塞给她,简若霜低头一看,是一兜子膏药贴,还有一个保温杯。“膏药是给你的,我们车队好几个兄弟腰都不行,回头你抽空来给瞧瞧。

”褚卫东把保温杯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这个给你路上喝,枸杞泡的,我老婆给装的,”

简若霜看着保温杯没接:“我说了我看死人的,”

“活人你也凑合看看呗。”褚卫东把保温杯往她手边推了推,“你手利索,”

简若霜盯着他看了两秒。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放多了,甜得有点齁嗓子。她把保温杯塞进器材箱侧兜里,扭头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后背直冒凉气,

“褚师傅,”

“嗯?”

“你那个腰,别贴膏药了。去医院拍个片,腰肌劳损拖久了要出问题。”她顿了顿,“周五下午我调休,带你去找我们队的老中医扎两针。”

褚卫东咧嘴笑了:“你这不是会看活人吗?”

简若霜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半截:“录音带的事结了,回头结案报告我让人送你一份。还有,”她指了指场站大门,“那个看大门的活儿,你们得重新找人了。郜长林老伴那边,街道办已经介入了,抚恤金的事你帮着盯一下。”

车窗摇上去,车子倒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尾灯闪了两下就汇进车流里。褚卫东站在场站门口看着车走远,回头瞅见戚红梅正扒着调度室窗户往这边看,见他回头赶紧缩回去。反正,他走过去敲了敲窗户:“戚红梅,37号柜以后归队里公用,你重新做个登记表,别拿圆珠笔划了,打印去。”

戚红梅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知道了知道了,我下午就弄,褚师傅,那个法医跟你什么关系啊?头皮一阵发麻。我看她对你挺上心。”

“少打听。”褚卫东转身走了。下午车队开会,周科长又来了,这回态度端正了不少,当着全体夜班司机的面宣布了两件事:一是37号储物柜收回集团统一管理,所有柜子重新登记造册,钥匙双人双锁;二是敖翔移交司法机关,集团内部开展采购流程专项审计。散会之后好几个司机围过来问褚卫东细节,他摆摆手说等结案了再说,

晚上十点,褚卫东照常发末班车。车从场站出来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握着方向盘,腰后面垫着简若霜给的绷带卷,胃里还是有点翻腾,但比早上好多了。手机搁在仪表盘旁边支架上,屏幕亮了一下,简若霜发来条微信,

“周五下午两点,市局门口等你,别迟到。”

褚卫东趁着红灯回了一个字:行。过了两秒又补了一条:膏药钱回头给你。简若霜秒回:不用,从你下回提供线索的线人费里扣。褚卫东盯着屏幕乐了,绿灯亮起来,他挂挡起步,公交车稳稳当当驶进夜色里。后视镜里场站的灯光越来越小,37号柜的柜门关得严严实实,重新贴了张打印的标签,上面写着“公用”。

老郜那把藤椅还搁在大门口,搪瓷缸子里的茶根儿还没倒,风一吹,缸子盖儿在椅面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周五下午褚卫东准时到了市局门口,头皮一阵发麻。简若霜穿着便装,白T恤外面套了件旧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跟上班时候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差了半截。

她带他拐进后面一条小胡同,推开一间挂着“中医理疗”灯箱的居民楼一楼,里头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拿酒精棉球擦针。“徐叔,人带来了。”简若霜往旁边凳子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刷,“腰肌劳损,您给看看。”

老头让褚卫东趴床上按了两下,嘴里啧了一声:“你这腰再不治,明年就得躺着来。”扎了六针,又拿艾条熏了二十分钟,褚卫东起来扭了扭腰,还真松快了不少。你听我说,出了胡同口,简若霜把手机揣兜里:“徐叔说你得扎一个疗程,每周来一回,”

“行,多少钱?”

“一次八十,我跟他打过招呼了,给你算六十,”

褚卫东掏钱包的手停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要问价?”

简若霜看了他一眼:“你闺女读研,老婆病退,一个月夜班补贴多三百,你连膏药都舍不得买整盒的,拿绷带卷凑合。我瞎猜的。”

褚卫东把钱包塞回去,乐了:“简法医,你以后别光看死人了,活人这块你也挺拿手。”

简若霜没搭理他这茬,往公交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对了,郜长林老伴那边抚恤金下来了,街道给办了低保,戚红梅跑的手续。她这人嘴碎了点,办事倒是不含糊,”

“我知道。”褚卫东跟上去,“她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37号柜重新登记完了,问我要不要继续用。我说不用,公用挺好。”

简若霜点了点头,公交车来了,她抬脚上车刷了卡,在靠窗位置坐下。褚卫东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车门关上之前,褚卫东忽然想起来什么,喊了一嗓子:“简法医!下周五我请半天假,上午去扎针,下午我跑夜班,你顺路来场站看看我那几个兄弟呗!”

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公交车开远了,褚卫东站在路边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他摸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语音:“今晚上给我留饭,我回去吃。腰好多了,简法医给找的人扎的。”

老婆秒回:你那个简法医,下回请人家上家来吃饭,我包饺子,

褚卫东回了个“行”,把手机揣兜里往场站走。路过37号柜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新标签上“公用”两个字打印得板板正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老郜那把藤椅被人挪到了调度室墙根底下,椅面上搪瓷缸子还在,茶根儿干了,缸底结了一圈褐色的印子。眼珠子一缩。

褚卫东把缸子拿起来搁到调度室窗台上,心里盘算着明儿个上班得跟车队提一嘴,给老郜老伴凑点钱,不多,一人一百也是个心意。说白了,夜班那帮兄弟嘴笨,但凑钱这种事从来不磨叽,

晚上十点,末班车准点发车。褚卫东把车从场站开出去,后视镜里37号柜的柜门在灯光底下反了一下光。他收回视线,握紧方向盘,腰后面垫着新买的护腰,徐叔给扎的针眼还有点酸胀。公交车拐上主路,车厢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夜归的乘客,有人打瞌睡,有人看手机,

褚卫东按了一下报站器,下一站,纺织厂宿舍。他忽然想起那盘录音带里老郜的声音,红梅,长林,别开门,老郜到死都在给这俩人递话,可惜递晚了。车到站,上来一个拎着行李的老太太,褚卫东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刷老年卡,顺嘴喊了句:“大娘您坐稳,我开慢点,”老太太应了一声往后走,车厢里晃悠了两下。褚卫东把挡位压到二挡。

车稳稳当当驶过纺织厂大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简若霜发来条消息:下周五我带工具箱过去,你让那几个腰疼的兄弟下午两点在场站等着。褚卫东单手回了个“收到”,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我老婆说请你上家吃饺子,韭菜馅的,

过了半分钟,简若霜回了个字:行。褚卫东把手机搁回支架上,前方路口绿灯还剩三秒,他松了油门慢慢滑过去。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点深秋的凉意,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总觉得哪里不对。37号柜的事结了,老郜的仇报了,敖翔进去了,戚红梅长了记性,劳冬生该跑车跑车,该看儿子看儿子。日子还得过。

夜班还得跑。褚卫东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齁甜。他咂了咂嘴,把杯子搁回去,公交车亮着尾灯拐进下一段路,车灯扫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扫街的环卫工正弯腰往麻袋里装。褚卫东按了一下喇叭,环卫工抬头朝他摆摆手,他也摆了摆手,车没停,继续往前开。简若霜是周五下午两点零七分到的场站。

比说好的时间晚了七分钟,她拎着个银灰色铝合金箱子,箱角磕掉了一块漆。褚卫东正蹲在调度室门口拿改锥捅暖水瓶底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路上堵了?”

“高架上一辆拉猪的车翻了。”简若霜把箱子搁在台阶上,扫了一眼院子里排着队的七八个司机,“就这些?”

“还有俩跑长途的没回来,剩下都在这儿。说来说去,”褚卫东站起来捶了捶腰,改锥往兜里一揣,“周师傅腰突,去年歇了仨月,李拐子膝盖有积液,你别看他走路晃,上车比猴都灵,小赵最年轻,可他说腰疼起来跟针扎似的,”

简若霜没接话。打开箱子往外掏东西。一个折叠小桌,两把便携凳子,一沓表格,还有个手电筒大小的黑色仪器,心里发毛。她往调度室门口一坐,下巴朝排头的周师傅一抬:“进屋,脱鞋,趴那张行军床上,”

周师傅愣住:“还脱鞋?”

“查腰椎,不脱鞋我查你脚气?”简若霜拧开笔帽,“快点,后面排着呢。”

褚卫东靠在门框上看。简若霜手底下确实利索,指头在周师傅后腰上按了按,问了句“这儿疼不疼”,周师傅“嘶”一声,她笔在表格上划拉两下,又按了下一个点。前后不到五分钟,周师傅提着鞋出来,满脸服气:“神了,她按那地儿跟我上回在省医院拍片子的大夫说的一模一样,”

李拐子第二个进去。简若霜按了两下就停了手,盯着他的膝盖看了五秒钟:“你这不是积液,半月板内侧磨损,照过片子没有?”

“照过照过,大夫说少爬楼。”

“少开车。”简若霜把表格往桌上一拍,“再开半年,你这腿得换零件。”

李拐子脸白了,褚卫东在门口接了一句:“听见没,简法医给你判了,回头我跟调度说,你转白班,”

“褚师傅我这”

“先查完再说。”褚卫东摆摆手。让后面的人跟上,

5 老郜藏猫腻

查到第四个的时候,院门口进来个人。郜长林穿着保安大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冰红茶和一兜子橘子。他往调度室窗台上一搁,冲褚卫东咧嘴:“褚师傅,给大伙添点水,”

褚卫东没动地方:“老郜,你腰不疼?头皮一阵发麻。”

“我腰好着呢。”

“好着也去查查。”褚卫东朝简若霜那边努努嘴,“免费的,省得你天天蹲传达室揉后腰,”

郜长林脸上那点笑收了收,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简若霜头都没抬,一边写表格一边说:“下一个。我跟你说,”

“我先来的!”郜长林拔脚就往里走,经过褚卫东身边时压着嗓子来了句,“你倒是早说,我那边炉子上还坐着水呢,”

褚卫东没搭理他。郜长林进屋脱鞋趴下,简若霜刚把手搭上去,他就“哎哟”一嗓子:“轻点轻点,我这是老骨头。”

“骨头不老。”简若霜按了两下,“肌肉硬得跟轮胎似的,你天天坐着不动?”

“传达室那椅子塌了半边,我拿砖头垫的。”

“回去自己缝个棉垫子。比吃药强。”简若霜从箱子里摸出两盒膏药扔给他,“一天一贴,贴完再来找我拿。”

郜长林攥着膏药出来,脸上有点挂不住,凑到褚卫东跟前小声嘀咕:“这女的怎么比你还横。”

“人家有横的本钱。”褚卫东拿胳膊肘捅他一下,“你那个柜子,钥匙还在腰上挂着?”

郜长林下意识摸了摸裤腰带,一串铜钥匙哗啦响:“挂着呢,怎么了?”

“没事,问问。”

郜长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拎着冰红茶走了。褚卫东盯着他背影看了三秒钟。郜长林走路有个毛病,右脚落地重左脚轻,上半身往右边歪,头皮一阵发麻。这个歪法,跟正常人走路可不一样。老郜以前不这样,起码三个月前不这样。“褚师傅,”简若霜在屋里喊他,“你进来,”

褚卫东进屋带上门。简若霜坐在行军床边,手里捏着张表格,没看他,看的是窗外。简单说,郜长林正站在院子里跟李拐子说笑,右手在裤兜里掏来掏去,

“你让我查这些司机,到底是查腰,还是查人?”

“都查,”褚卫东拉了把椅子坐下,“腰是真查,人也是真查。”

简若霜把表格翻了个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行字:李拐子,半月板磨损,建议转岗,周师傅,腰突旧伤,不宜久坐。郜长林,腰椎侧弯,右腿疑似代偿性跛行,建议拍片。褚卫东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半天:“代偿性跛行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右腿不敢吃劲,身体自己找了个歪法子走路。”简若霜把笔帽扣上,“腰椎侧弯压迫神经,或者右腿本身有伤,不管哪种,都不该是传达室坐出来的病,”

“他跟我说是椅子塌了,”

“椅子塌了能让他侧弯?”简若霜把表格折起来塞进箱子夹层,“你怀疑他什么?”

褚卫东没急着答。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在手指头中间转了两圈,没点。“老郜这人贪,可胆子小。37号柜的事,敖翔一个人干不成,得有人给他递钥匙、瞒登记、清场子,戚红梅管分配表,敖翔管稽查,老郜管钥匙,三个人,缺一个都转不动。”

“敖翔进去了,戚红梅调去北场站看仓库了。”简若霜把箱子扣上。“老郜没事人一样,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腿一软。”褚卫东把烟别回耳朵上,“他要是真没事,现在应该见着我就躲。他没躲,还主动给我送冰红茶。这老小子心里有底。”

简若霜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电子病历,市三院骨科,患者姓名郜长林,就诊日期是上个月十四号。诊断栏写着:腰4腰5椎间盘突出,右侧神经根受压,建议手术。“你从哪弄的?”

“三院系统我进得去。”简若霜收回手机,“他上个月就确诊了,没跟任何人说。”

褚卫东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老郜一个月两千二,老婆瘫了三年,请不起护工,手术费多少钱?说白了就是,”

“微创,报销完自己掏一万出头,”

“一万。”褚卫东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敖翔给他多少钱?”

简若霜没接话。院子里传来郜长林的声音,正跟谁扯着嗓子讲价,好像是李拐子要买他手里的膏药。褚卫东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嗓子:“老郜,你过来。”

郜长林小跑着过来,脸上还挂着跟李拐子逗闷子的笑:“咋了褚师傅,膏药不够分?”

“你上个月去三院看腰了?”

郜长林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就半秒,换个人根本看不出来,可褚卫东干了两年协警,在公交车上抓过十四个扒手,这点变化瞒不过他,

“看了看了,随便查查。”郜长林把手插进大衣兜里,“大夫说没啥大事,养养就好,”

“要手术叫没啥大事?”褚卫东盯着他眼睛,“一万块钱,敖翔给你出的主意?”

郜长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院子里七八个司机都安静了,李拐子捏着膏药站在传达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郜长林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褚师傅,你这话说的,我跟敖翔又不熟”

“你跟他不熟,他凭什么把37号柜的钥匙给你配一把?”

这句话是简若霜说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褚卫东身后,手里捏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是一把铜钥匙,齿口上缠着半圈白胶布,郜长林看见那把钥匙,脸刷地白了。“这钥匙从敖翔办公室抽屉里搜出来的,跟场站储物柜的锁芯比对上了。

”简若霜把袋子举到他眼前,“37号柜的备用钥匙在戚红梅手里,可这把是后配的,配钥匙的人得知道锁芯型号,还得有原钥匙拓模。戚红梅说你三个月前找她借过37号柜的钥匙,说要清理柜子里的旧东西。”

郜长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调度室窗台上,疼得龇牙。他捂着腰弯下身子,嘴里含含糊糊:“我我就是想弄俩钱花,敖翔说柜子里搁点东西,不碍事”

“搁的什么?”

“我不知道!反正,真不知道!”郜长林抬起头,脸上汗都下来了,“他就让我把柜子腾出来别让人用,每月给我五百。我想着37号柜本来就是空着的,登记在褚师傅名下也没人查”

“老郜。”褚卫东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郜长林却哆嗦了一下,“37号柜登记在我名下,你知道那柜子谁批的?”

郜长林摇头。眼皮跳了跳。“你批的。”褚卫东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是份内部审批单的复印件,“去年十二月,你拿着戚红梅的签字条去后勤处补登的。戚红梅说她不记得签过,可字迹鉴定结果出来了,是她签的。她签字那天你给她送了两条烟,说有个亲戚想用柜子放点零碎。”

郜长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敖翔让你腾柜子的时候,你知不知道那柜子已经在我名下了?”

“知道他说不要紧,褚师傅不会查”

“那你知不知道柜子里后来放了什么?”

“我真不知道!”郜长林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我就管钥匙,他隔三差五来一趟,我给他开门他进去鼓捣,完了我锁上。上上个月他让我把柜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搁传达室,我打开一看是个纸箱子,封着胶带,我抱回去搁床底下了。后来你们查37号柜,我吓得一宿没睡,第二天趁没人把纸箱子又塞回柜子里了”

褚卫东和简若霜对视了一眼,“纸箱子现在在哪?”

“还在37号柜里。”郜长林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没敢动,我真没敢动,”

简若霜已经掏出手机拨号了。褚卫东蹲下来,跟郜长林平视:“老郜,你跟我说实话,敖翔除了让你腾柜子,还让你干了什么?”

“他他让我注意你。”郜长林不敢看他的眼睛,“他说褚师傅要是来查柜子,赶紧给他打电话。那天晚上你发现录音带,我本来想打,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了。说白了,我想着想着你查就查吧,我啥也不知道,查不出啥来。结果第二天敖翔就出事了。”

褚卫东站起来,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着了,心里发毛。抽了一口,蹲下去把烟塞进郜长林嘴里:“抽两口,稳稳神。一会儿刑警来了你照实说,纸箱子的事、钥匙的事、敖翔给你钱的事,一个字别瞒。”

郜长林叼着烟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褚师傅,我会不会坐牢?”

“你贪了五百块钱一个月,给敖翔行了方便,算从犯。”褚卫东拍了拍他肩膀,“但你没参与别的,主动交代了纸箱子,算立功。回头我让简法医给你写个情况说明,法院量刑的时候能轻点,”

郜长林含着烟点头,眼泪把烟卷打湿了一截,简若霜打完电话走回来:“刑警队十分钟到,纸箱子先别动,等他们来了当面开。”她看了褚卫东一眼,“你刚才说法院量刑,你倒是想得远,”

“不远。”褚卫东把烟头踩灭,“老郜老婆瘫在床上,他要是判了实刑,老婆谁管?我得提前打听好了,回头找社区想想办法,”

郜长林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简若霜看了他两秒钟,转身从工具箱里摸出那两盒膏药,弯腰搁在他脚边:“先贴着,手术的事出来再说。”

6 窝案牵出内鬼

刑警队到的时候,褚卫东正指挥几个司机把院子里的车挪开,给警车腾地方。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刑警,姓杜,跟简若霜认识,见面点了下头:“简姐,东西在哪?”

“37号储物柜。”简若霜领着人往储物间走,“纸箱子在柜里,从敖翔办公室搜出的钥匙能打开。箱子里初步判断是录音带和纸质文件,具体内容等你们技术开箱。”

杜警官让人拉了警戒线,自己跟着简若霜进了储物间。说白了就是,褚卫东站在线外头,看着刑警把37号柜打开,从里面抱出个鞋盒大小的纸箱子,封箱胶带上还沾着灰。杜警官戴着手套撕开胶带,掀开箱盖,里面码着六盘录音带,一摞用皮筋扎着的A4纸,还有个U盘。“六盘。

”杜警官回头看了简若霜一眼,“加上褚师傅捡到的那盘,一共七盘。”

简若霜蹲下来看了看纸箱子侧面,有一行潦草的圆珠笔字:2019.3-2021.9,K7路,共7,她扭头冲门外喊:“褚师傅,K7路是你原来跑的线?”

褚卫东隔着警戒线答:“跑了六年,前年才换的K12,”

“2019年到2021年,K7路上出过什么事?”

褚卫东愣了一下。K7路,2019年3月到2021年9月。眼珠子一缩。那两年半,K7路换了三茬司机,调度换了俩,车队队长调走一个。最大的事是2020年冬天,K7路在纺织厂门口撞了个骑电动车的,人没死,赔了四十多万。当时交警判的是电动车闯红灯全责,公交集团一分钱没掏。

可后来褚卫东听人说。那个路口的监控当天坏了,没拍着,

“杜警官。”褚卫东往前凑了一步,“箱子里那些纸,是不是跟K7路事故有关?”

杜警官翻了翻那摞A4纸,眉头越皱越紧:“不止。这上面记的是K7路三年里的所有排班表、维修记录、油耗单,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敖翔的签字。还有几张手写的条子,写着‘已处理’‘监控盲区确认’‘赔偿款走保险’。”

简若霜站起来,把手套摘了:“敖翔在公交集团稽查科才干了两年,2019年他还在后勤处管物资,他哪来的权限动K7路的排班和维修?”

“有人给他权限。”褚卫东说,“敖翔是条狗,后头有牵绳的。”

杜警官把纸箱子重新封好。说到底,让技术员搬上车,他走到褚卫东面前:“褚师傅,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这个案子可能比37号柜的事大,牵扯到公交集团内部,甚至可能牵到外头,有点怪。你心里有没有怀疑对象?”

褚卫东沉默了几秒钟。院子里安静得很,几个司机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眼睛都往这边瞟。郜长林坐在传达室门槛上,膏药贴在腰上,低头抠手指头。“有。”褚卫东说。“但我没证据,说出来就是瞎猜,你们顺着那几盘录音带查,查通了,自然就出来了,”

杜警官看了他两秒。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警车出了院门,褚卫东把司机们都撵回去干活,自己进了调度室,往椅子上一坐,摸出保温杯灌了两口枸杞水。简若霜跟进来,把门带上了。“你刚才没跟杜警官说全。”

“说全了老郜当场就得被带走。”褚卫东把杯子搁下,“纸箱子里那些东西,敖翔一个人攒不出来。排班表、维修记录、油耗单,这些东西得从调度、机务、财务三个口子往外倒,他一个稽查科科员,调这些材料得有领导签字,我猜那摞纸上除了敖翔的签字,还有别人的,”

“你看见了?”

“杜警官翻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排班表右下角,敖翔签字上头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同意’俩字加个姓,杜警官翻得快,我没看清姓什么。”

简若霜从兜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褚卫东一看。是刚才杜警官翻材料时她偷拍的。照片上那张排班表右下角,敖翔签字上方,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同意,戚”。“戚红梅?”褚卫东把手机拿近了看,“她一个后勤处干事,有什么资格签排班表?你想啊,”

“后勤处管物资调配,排班表涉及车辆调度和油耗核算,她签字说得过去。”简若霜把手机收回去,“戚红梅调去北场站看仓库,你猜谁安排的?脑子嗡的一声。”

“谁?”

“集团副总,姓袁,袁茂林,分管后勤和稽查,敖翔的顶头上司,”

褚卫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袁茂林。这人什么来头?”

“五十三岁,从省交通厅空降下来的,在公交集团干了四年副总。”简若霜把手机揣回兜里,“我查他背景的时候发现一件事。2020年冬天K7路那个事故,赔偿款走的保险,可保险理赔单上的签字人,是袁茂林,”

褚卫东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第三回拧开的时候,他灌了一大口枸杞水,齁甜的水顺着嗓子眼下去,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K7路事故,电动车骑手叫什么?”

“姓陈,陈广福,送快递的。人没死,脾摘了,腿断了三截,现在还在做康复。”

“赔了四十多万,钱到陈广福手里了?”

简若霜翻了翻手机:“保险理赔记录显示赔付四十二万,陈广福签收单上是这个数。但我查了陈广福的银行流水,他账户里只进了二十八万。”

“剩下十四万呢?”

“流水显示一笔六万转给了一个叫袁茂林的人,备注写的是借款。还有件事八万现金取现,去向不明,”

褚卫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腰疼得厉害,他拿拳头捶了两下后腰,忽然站住了:“简法医,你查这些,违规不?”

“违规,”简若霜面不改色,“够我停职三回的。”

“那你为什么查?”

简若霜把工具箱扣上,拉好拉链,直起腰来看着他:“三年前那起扒窃案,你作证的时候,我问你知不知道扒手身上有刀,你说知道。我问你为什么还喊那一嗓子,你说‘车上有孩子,我不喊,刀就冲孩子去了’,”她把箱子拎起来,“我记了三年。就这么着,这次你发微信说人不是摔死的。我就知道你没变,”

褚卫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简若霜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杜警官那边我来盯,有进展我告诉你,你腰的事别拖了,下周一去三院拍个片,我帮你约了号。”

“我腰没事”

“你刚才捶后腰的动作,从进门到现在做了七回。”简若霜推开门,“再拖,明年你就得跟郜长林一块做手术去。”

门关上了。褚卫东站在空荡荡的调度室里,摸了摸后腰,嘀咕了一句:“这娘们眼睛真毒。”

案子比褚卫东想的跑得快。简若霜那边盯了四天,杜警官的人顺着纸箱子里的材料往上一捋,捋出个窝案。袁茂林在省交通厅的时候就跟一家保险公司的人熟,到公交集团管后勤后,把K7路的车辆维修、油耗核算、事故理赔全捏在自己手里。敖翔是他从后勤处一手提到稽查科的,专门负责做假账、平事故。

那七盘录音带里,敖翔自己录了四盘,全是跟袁茂林汇报工作的对话,什么“监控盲区确认了”“赔偿款走保险了”“司机那边摆平了”,一句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剩下三盘是袁茂林跟保险公司那个人的通话录音,敖翔偷着录的,留着当护身符。

杜警官拿着录音带去集团找袁茂林那天,袁茂林正在开会,会上讲的是“加强内部管理,杜绝安全隐患”。杜警官把录音带往投影仪旁边一搁,袁茂林讲了半截的话咽回去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哆嗦得盖不上盖。戚红梅在北场站仓库里被带走的,后背直冒凉气。

她看见警察进门,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们得来”,第二句话是“敖翔那个王八蛋害我”。

到了审讯室,她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袁茂林让她在排班表和维修单上签字,她不签就给她调岗,她还有三年退休,不想折腾,就签了,签完袁茂林让敖翔每月给她卡里打两千块钱,她收了。收完又怕,怕了又不敢说,天天晚上睡不着觉,瘦了十二斤。

郜长林因为主动交代纸箱子的事,加上认罪态度好,检察院建议从轻处理,最后判了缓刑。嗓子眼发紧。宣判那天褚卫东去了旁听席,郜长林回头看见他,嘴咧了咧,想笑又没笑出来,不对劲,褚卫东冲他点了下头。

出了法院,郜长林蹲在台阶上抹眼泪,褚卫东走过去递了根烟:“缓刑不用蹲监狱,你哭什么?说白了就是,”

“褚师傅,我老婆咋办,我这腰还得做手术”

“你老婆社区给找了个居家照护的公益岗,一个月八百,活不累,就是陪她说说话做顿饭。手术费我先给你垫上,你缓刑期间在社区干点零活,慢慢还我。”

郜长林叼着烟抬头看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褚师傅,我那么坑你”

“你坑的是你自己。”褚卫东把打火机拍他手里,“走吧,跟我回场站,传达室那摊子活我给你留着呢,这回腰不行就坐着干,别硬撑。”

郜长林“哎”了一声,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在褚卫东后头走了,

劳冬生那头,杜警官找他问了两回话。第一回是在物流园,劳冬生坐在货车驾驶室里,手握着方向盘,脚底下踩着离合,跟杜警官说“那天晚上我就看见敖翔在储物间门口站着,别的啥也没看见”,杜警官让他再想想,他说“想不起来”。

第二回杜警官把录音带里敖翔跟袁茂林的一段对话放给他听,对话里敖翔说“劳冬生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敢乱说”。劳冬生听完,沉默了三分钟,从驾驶室储物格里摸出个记账本,上面记着敖翔找他拉过三回货,每回都多给他结五百块钱,让他“别跟人提拉的什么”,本子交上去,劳冬生算证人,没他什么事。

杜警官走的时候,劳冬生追到车门口:“警察同志,我儿子明年中考,这案子不影响他吧?”

“不影响。”杜警官说,“你配合调查是好事,回头我让学校知道知道,你儿子有个好爹,”

劳冬生搓着手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褚卫东的腰。到底还是让简若霜押着去三院拍了片。腰4腰5突出。比郜长林轻点,不用手术,但得做理疗。简若霜给他开了个方子:每周三次牵引,每天倒走半小时,夜班别连着跑,跑两天歇一天。

褚卫东拿着方子找车队队长批,队长盯着方子看了半天:“褚师傅,你跑了二十八年夜班,头一回交病假条,”

“腰不行了,不丢人,”褚卫东把方子往桌上一拍,“你签不签?”

“签签签。”队长拿笔划拉完,又补了一句,“调白班的事我报上去了,批下来你就别跑夜班了,”

“白班补贴少三百。”

“简法医说了,你要是不调班,她就找集团工会反映,说你带病驾驶有安全隐患。”队长把条子递给他,“褚师傅,你认识这女的,算你厉害。”

褚卫东拿着条子出了队长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给简若霜发微信:你威胁我们队长?过了半分钟回过来:陈述事实。褚卫东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行,你有理,

简若霜没再回。简单说,褚卫东把手机揣兜里,走廊尽头窗户开着,秋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喷嚏。揉鼻子的时候闻见一股韭菜味,是从食堂飘过来的。今天食堂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心里发毛,他忽然想起来,上回说请简若霜上家吃饺子,还欠着呢。

当天晚上褚卫东回家跟老婆提了这事。他老婆正蹲在厨房擦地,头都没抬:“请啊,周五晚上,我多和点面。你问问简法医吃不吃香菜,吃的话我搁点香菜末。”

“人家是法医,上赶着请吃饺子,你也不问问人家嫌不嫌弃,”

“嫌弃什么,人家帮了你那么大忙。”他老婆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褚卫东我告诉你,周五这顿饭你要是敢糊弄,我就把你那保温杯扔楼下去。”

褚卫东缩了缩脖子,给简若霜发了条微信:周五晚上六点,我家,韭菜馅饺子,你吃香菜不?简若霜回:吃。带醋,

7 饺子宴暖人心

褚卫东乐了,回了个“好嘞”。周五晚上简若霜准时到了,手里拎着两瓶镇江香醋,还拎了一箱牛奶。褚卫东老婆开的门,俩人站门口客气了半分钟,一个说“来就来呗还带东西”,一个说“应该的”。进屋坐下,褚卫东擀皮,他老婆包,简若霜洗了手也过来包。

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馅儿搁多了肚子鼓着,搁少了瘪着,摆在一起跟闹着玩似的。褚卫东老婆瞅了一眼没忍住:“简法医,你平时解剖也这么随性?后背直冒冷汗。”

简若霜捏着饺子皮一本正经:“解剖要求精准,包饺子要求吃饱,标准不一样。”

褚卫东在旁边笑得差点把擀面杖甩飞,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端上来。褚卫东开了瓶啤酒,给简若霜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他老婆喝酸奶。仨人碰了个杯,褚卫东说:“这杯敬简法医,37号柜的事,要不是你,我一个人查不动。”

简若霜跟他碰了一下,抿了口啤酒:“别谢我。你先把腰养好,下个月场站司机体检,你帮我组织人,回头我请你。”

“请你上家吃饺子?那得我老婆包。反正,”

“你包也行。”简若霜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你包的比你老婆包的好看,”

褚卫东老婆拿筷子敲他手背:“听见没,夸你呢,”

褚卫东嘿嘿笑。把啤酒一口闷了,吃到后半截,简若霜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说了两句“嗯”“行”“知道了”,挂了电话搁下筷子:“袁茂林的案子下周三开庭,杜警官让我出庭作证,”

褚卫东把筷子放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别去旁听就行。”简若霜又夹了个饺子,“你去了容易激动,回头在法庭上骂人,杜警官还得给你拉架。”

褚卫东想了想:“那我不去。我那天跑白班,正好有趟车经过法院门口,我按两下喇叭给你助威,”

“别按,”简若霜说,“法院门口禁鸣。”

褚卫东老婆噗嗤笑出声,简若霜也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两颗虎牙。褚卫东头一回见她笑,心说这娘们笑起来还挺好看。开庭那天褚卫东真没去。他跑白班,K12路,从火车站到纺织厂,来回四十分钟一趟,心里发毛。下午三点多他开第二圈的时候,手机在支架上震了一下。等红灯的工夫他拿起来看。简若霜发来一条:判了。

袁茂林七年,戚红梅两年缓三年,敖翔三年半。褚卫东把手机放回去,绿灯亮了,他挂挡起步,嘴里念叨了一句:“七年,便宜他了。”

晚上收车回家,他老婆把饭菜端上桌,问他:“简法医那边怎么说?”

“判了。”褚卫东扒了口饭,“袁茂林七年。我跟你说,”

“那戚红梅呢?她不是签了字吗?”

“两年缓三年,不用进去。戚红梅当庭哭得不行,说她糊涂,说她不该贪那两千块钱。”褚卫东夹了筷子菜,“她闺女从外地赶回来了,扶着她出的法院。我听杜警官说,戚红梅出了法院大门就给她闺女跪下了,说妈对不起你,”

他老婆叹了口气,没再问。隔了一周,褚卫东的调令下来了。白班,K12路,补贴少三百,但活儿轻快,不用熬大夜,他把夜班车的钥匙交出去那天,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二十八年,这辆车他开了六年,方向盘上的皮套磨得发亮,驾驶座左边塌下去一块,是他屁股坐出来的坑。

接车的是个二十七八的小伙子,姓孙,叫孙磊,刚从别的线路调过来。眼珠子一缩。褚卫东把钥匙递给他,拍了拍他肩膀:“夜班不比白班,后半夜人犯困,你得自己找法子提神。我一般嚼茶叶,你呢?”

“我喝咖啡。”

“咖啡贵,茶叶便宜。”褚卫东从兜里摸出个小铁盒塞给他,“半斤茉莉花,够你嚼俩月的。别嚼太多,上火。”

孙磊接过铁盒,咧嘴笑了:“褚师傅,我听说了,37号柜那案子是你破的,”

“不是我破的,是刑警破的。”褚卫东往车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记住一条,末班车收车以后,场站里不管看见什么不对劲的,先给我打电话,”

“行,褚师傅您慢走。”

褚卫东摆摆手,拎着保温杯下了车,秋末的太阳挂在西边。把场站的水泥地晒得发白。郜长林在传达室门口擦玻璃,看见他出来喊了一嗓子:“褚师傅,腰好点没?”

“好多了。”褚卫东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盒膏药搁传达室窗台上,“简法医让捎给你的,她说你贴完这两盒再去复查。这么回事,”

郜长林把膏药收好,犹豫了一下,说:“褚师傅,我老婆那个公益岗,这个月发了八百,社区还给了桶油,”

“好事。”

“我那个缓刑,社区让每个月去报到一回,扫扫院子擦擦楼道,活不累,就是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挂不住也得挂着。”褚卫东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以前干那些事的时候,面子早就丢了。现在一点一点捡回来,不亏。”

郜长林点点头,没再说话,头皮一阵发麻,

褚卫东出了场站大门,往公交站走。路过纺织厂门口的时候,他特意看了眼那个路口。2020年冬天陈广福就在这儿被撞的,电动车飞出去十几米,脾摘了,腿断了三截。赔了四十二万,到手二十八万,剩下十四万让袁茂林和保险公司的人分了。陈广福现在还在做康复,走路一瘸一拐,送不了快递了,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

褚卫东见过他两回。一回是去年夏天,他跑K12路经过陈广福的修鞋摊,看见他坐在马扎上给一双运动鞋上线,手底下利索,就是站起来拿东西的时候得扶着膝盖慢慢起。褚卫东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人腿脚不利索还干活,挺不容易。

后来案子破了,简若霜把陈广福的赔偿记录翻出来给他看,他才知道那个修鞋的就是陈广福。前天褚卫东专门去找了他一趟。陈广福的修鞋摊摆在小区门口,撑了把遮阳伞,地上铺了块塑料布,摆着锥子、胶水、拉链头。褚卫东蹲在摊前头,假装要修鞋,跟他扯了半小时闲篇。

末了掏出一千块钱搁鞋摊上,说是“公交集团补的赔偿款,先给这些,剩下的走程序慢慢补”,陈广福攥着钱愣了半天,问他是谁。褚卫东说“我是公交集团的老司机,姓褚,你叫我褚师傅就行”。陈广福低着头搓手里的钱,搓了好一会儿,说了句:“那个路口,我确实闯了红灯。我认。可他们不该扣我十四万。”

“是不该。”褚卫东站起来,“你等着,剩下的钱早晚给你补上。这么跟你说吧,”

今天褚卫东又路过修鞋摊,陈广福正给一个老太太换鞋跟。看见褚卫东走过来,他老远就招手:“褚师傅,上回那钱我收着了,谢谢您,”

“别谢我,谢法院去。”褚卫东停下来,“腿咋样了?”

“还那样,能走,走不快。”陈广福把换好跟的鞋递给老太太,收了五块钱,转头冲褚卫东笑,“我儿子今年考上大专了,学汽修。他说毕业了去公交集团应聘修理工。眼珠子一缩。”

“好啊。让他好好学,回头我帮他递简历。”

陈广福搓着手笑,笑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褚师傅,上回您说剩下的钱走程序,能补多少?”

“袁茂林那边追缴回来一部分,法院在走流程,我估摸着能补个七八万,你回头把银行卡准备好,到了会通知你。”

“七八万”陈广福念叨了一遍,眼圈有点红,“够给我儿子交三年学费了,”

褚卫东拍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公交站走,

上了车。褚卫东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手机震了一下,简若霜发来条消息:下周日我接闺女过来,她说想坐公交车玩,你那天跑哪条线?褚卫东回:K12路,上午九点半从火车站发车,你带孩子来,我给你们留前面仨座,

简若霜回:行。她闺女五岁,话多,你别嫌烦。褚卫东乐了,打字:我开了二十八年车,什么样的乘客没见过,五岁的话痨算什么。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公交车晃悠着往下一站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枝杈杈戳着天,环卫工正往麻袋里扫落叶,不对劲。

褚卫东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掏出手机又给简若霜发了条:你闺女爱吃韭菜馅饺子不?下周日跑完车带她上我家吃,说不上来,

简若霜秒回:吃,别搁香菜。褚卫东盯着“别搁香菜”四个字看了两秒,想起来上回她说吃香菜,这回又说别搁。他摇了摇头,打了仨字发过去:听你的。周日那天褚卫东跑了四圈,简若霜带着闺女在第二圈的时候上的车,有点不对。

你看,小姑娘扎俩小辫,穿件红棉袄,一上车就喊“褚爷爷好”,褚卫东从后视镜里看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坐稳了,爷爷给你开稳点。”

小姑娘趴窗户上看外头,看见什么问什么:“爷爷那是什么树?”“爷爷那个店卖什么的?”“爷爷你怎么开这么慢?”

褚卫东一个一个答:“那是法桐,掉毛,你离远点。”“那是个修鞋的,爷爷认识他。”“开慢点你才看得清啊。”

简若霜坐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末了来一句:“褚师傅,你这耐心,比我强。”

“你带孩子少,我闺女小时候我天天带她坐车玩,从起点坐到终点,再坐回来,一天省八块钱游乐场门票。”

简若霜嘴角弯了弯,没接话。跑完圈,褚卫东把车开回场站,交完

车,褚卫东没急着走,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保温杯灌了两口,心里一紧。简若霜牵着闺女往大门走,小姑娘回头冲他摆手:“褚爷爷下周还坐你车!”

褚卫东乐了:“坐,爷爷给你留座。”

8 柜角的秘密

简若霜脚步顿住,回过头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褚卫东跟她打过几回交道,知道这是有话说。果然,她让闺女先去大门口等着,自己折回来,站在车门底下仰着脸看他。“褚师傅,37号柜子那事,结案报告我看了。”

褚卫东手一紧。保温杯盖子拧了两圈没拧上。“咋说的?”

“意外,磕碰导致颅底骨折,排除他杀。”简若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菜单似的,“铁皮柜角的高度、死者身高、摔倒角度都对得上,现场没打斗痕迹,没第二人脚印,监控那段正好坏了。眼皮跳了跳。”

“正好坏了。”褚卫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嚼了两下,简若霜看他一眼:“你不信,”

“我信你,我不信那个‘正好’。说来说去,”褚卫东把保温杯往仪表台上一搁,“死的那人叫周德顺,五十六,调度室老职工,干了三十来年,再有四年退休。这种人你跟我说他半夜在调度室摔一跤把自己摔没了?

他那天晚上值夜班,就一个人,监控坏了三个小时,三点二十人发现躺地上,后脑勺底下汪着一摊血。哪个环节都对,哪个环节都太对了。”

简若霜没接话,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是一张照片,调度室铁皮柜的侧面,靠近地面那一块,有点不对。褚卫东眯着眼凑近看,柜角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这道划痕,报告里没提,”简若霜收回手机,“我拍下来存了,当时没多想。昨天我又翻出来看了一眼。

划痕是新的,断面没氧化,周德顺脑袋上的口子,形状跟柜角对不上,差了两毫米,”

两毫米。褚卫东心里咯噔一下。他当协警那两年,老刑警教过他一句话:差一毫米都是案子,

“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支队长说角度误差正常,让我别抠。”简若霜把手机揣回兜里。“我抠完了,结论还是意外。程序上没毛病,我改不了报告,”

褚卫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所以你今儿带孩子来坐我车,顺道跟我说这个。”

“我闺女想坐公交车。”简若霜面不改色,“顺便。”

“行,顺便。”褚卫东拧开保温杯灌了一口,“那我也顺便问一句,那盘录音带,你听了没有?”

简若霜摇头:“证物室封着呢,我调不出来,级别不够,”

“我听了。”褚卫东压低声音,“周德顺死前一天晚上,往37号柜子里塞了一盘带子,那柜子登记在我名下,我压根没申请过。带子里就三句话。红梅、长林、别开门。我跟你说,我琢磨了好几天,红梅是戚红梅,后勤处管柜子的,长林是郜长林,看大门的,别开门,别开哪个门?”

简若霜眉头动了一下,心里一紧。“37号柜子的门。”褚卫东说,“周德顺把带子塞进去,就是让人别开那个柜子。结果第二天他自己死调度室了,你说巧不巧。”

简若霜沉默了几秒。“你找戚红梅问过?”

“问了。她说37号柜子是去年重新分配的时候划给我的,表上白纸黑字签着我的名,我说我没签,她说那就是你自己忘了。我又找郜长林,他说钥匙就两把,一把在他腰上,一把在戚红梅抽屉里,谁也没动过,”

“你信?”

“我信个屁。”褚卫东拍了下方向盘,“郜长林那人我认识十年了,他撒谎的时候右眼皮跳,跳得跟装了马达似的。我问他那天晚上谁进过场站,他眼皮跳了半分钟,最后说拉货的劳冬生来过,半夜一点多走的,走的时候跟他打了招呼。可我问劳冬生,劳冬生说他十二点半就走了,压根没见着郜长林。”

简若霜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风从场站大门灌进来,刮得地上落叶打旋。“褚师傅,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一盘带子,三个词,俩人说谎,一个死人。嗓子眼发紧。”褚卫东掰着手指头数,“外加我这条老腰,坐久了疼得直冒汗,”

“腰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褚卫东摆了摆手,“你甭打岔。我就问你一句,这事你还管不管?说白了,”

简若霜往大门口看了一眼,她闺女正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她回过头来,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褚卫东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反正就是不一样了。“管,”她说,“但我得有个由头,你帮我找个由头,”

褚卫东想了三秒钟。“周德顺有个老娘,八十三了,住城北幸福里小区。周德顺一死,老太太没人管,街道办临时找了个护工。我昨儿去看了一趟,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她儿子死头天晚上给她打过电话,说有人要整他,他手里有东西,藏起来了。”

简若霜眼睛亮了。“藏哪儿说了吗?”

“老太太记不清了,就记得她儿子说‘柜子’俩字,”

“37号柜。”

“可37号柜子里就一盘带子,我翻了个底朝天,别的啥也没有。”褚卫东抓了抓后脑勺,“除非带子本身就是那个‘东西’。”

简若霜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总觉得哪里不对。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带子里那三个词,你按什么顺序听的?”

“就按顺序,红梅、长林、别开门。”

“倒过来听呢?”

褚卫东愣住,他真没试过。录音带那玩意儿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找着个老式录音机放出来,听完三遍就收起来了,压根没想过倒着放。“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简若霜打断他,“我什么都没说,你回去把带子倒过来听一遍,听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明天去趟支队,跟支队长说周德顺老娘反映情况,申请重新勘现场,”

“能批?”

“批不了我就自己来。”简若霜说完扭头就走,走两步又回来,“下周还坐你车,我闺女说你这车稳当。”

“那是,二十八年零事故。”褚卫东冲她背影喊了一嗓子,等人走远了才把保温杯里的水一口闷干净。他回家翻出那盘录音带,倒着装进录音机。磁带沙沙转了十几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冒出来,还是周德顺,还是断断续续,但词变了,

“开门别,林长、梅红,”

褚卫东摁停,又倒回去听了一遍。说白了就是,倒放之后三个词顺序反了,“别开门”变成了“开门别”,但“长林”和“红梅”还是这俩人,他把录音机一关,坐沙发上琢磨了半宿,

周德顺这是留了两手。顺放是三句话,倒放还是三句话,但倒放这句“开门别”说的是别开门,还是说开门的人别是谁?第二天一早,褚卫东没等简若霜电话,先去找了郜长林。郜长林在门卫室里泡方便面,看见褚卫东进来,右眼皮先跳了两下。“褚师傅,这么早?”

“问你点事。”褚卫东往他对面一坐,顺手把门带上了,“37号柜子的钥匙,你那天晚上给过谁?”

郜长林筷子停在半空。“没给谁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嘛,钥匙就两把”

“你右眼皮跳了,”褚卫东盯着他。郜长林下意识拿手去捂右眼,捂完才反应过来上当了,脸一下垮了,“褚师傅你这是诈我,”

“我诈你你心虚什么?”褚卫东往椅背上一靠,“老郜,咱俩认识十年,你偷卖废铁那回处分是我给你求的情,你忘了我可没忘。周德顺死了,死之前往我柜子里塞了盘带子,带子里有你名。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回头警察找上门,我帮不了你,”

郜长林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方便面汤溅出来几滴。他搓了把脸,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戚红梅来过。”

“几点?嗓子眼发紧。”

“十二点多。她说来拿个东西,让我把大门遥控给她开一下。我没多想。她管后勤的,场站进出正常。她进去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她进调度室了?”

“那我哪儿知道。我跟你说,我在门卫室坐着呢。”郜长林咽了口唾沫,“后来周德顺出来一趟,跟我借火,问我刚才谁来了。我说戚红梅,他脸一下就白了,转身就回去了。再后来就是三点多,调度室那边哐当一声响,我跑过去一看,人已经躺地上了,”

褚卫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周德顺问你谁来了,你原话咋跟他说的?”

“我就说戚红梅来了,拿了东西走了。他问我拿的什么。我说我没盯着看。”

“你撒谎。”褚卫东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刚才说戚红梅进去不到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东西你能没看见?你坐在门卫室正对着大门,她空手进空手出你能不知道?你帮她瞒了,是不是?”

郜长林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一拍桌子:“她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别跟人说她那天晚上来过!我老婆瘫床上一个月吃药就一千多,我”

“她拿的什么?”

“一个牛皮纸袋,这么厚。”郜长林比了个手势,“从调度室柜子那个方向出来的。”

褚卫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一声,“老郜,你现在跟我去找戚红梅。五百块钱的事我不往外说,但你要敢再瞒一个字,我直接拉你去刑警队。”

戚红梅在后勤处办公室正嗑瓜子翻报纸,看见褚卫东领着郜长林进门,瓜子壳卡在嗓子眼,咳了半天,

9 揪出内鬼了

“你俩干啥?大早上堵门,”

褚卫东把门关上,往她办公桌对面一坐。“戚红梅,周德顺死那天晚上你进调度室拿了个牛皮纸袋,里头装的啥?”

戚红梅脸唰地白了,转头去瞪郜长林。郜长林缩在墙角,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便利贴,

“你别瞪他,他扛不住事儿你又不是头天认识他。说白了,”褚卫东敲了敲桌面,“我手里有盘录音带,周德顺死前塞我柜子里的,带子里点了你的名,你要是不说,我这就把带子送刑警队,有点不对,”

戚红梅手里攥着的瓜子掉了一桌。她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到文件柜跟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摔在褚卫东面前。“拿走!我留着这玩意儿天天睡不着觉!”

褚卫东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复印件。场站物资采购单、入库记录、出库签字,好几张单子上“郜长林”的签名笔迹一模一样,但和他本人平时签字对不上。金额加起来小十万,都是这两年场站换设备、买材料的账。“周德顺查出来的?”褚卫东问,

戚红梅一屁股坐回去,眼圈红了,“他管调度室钥匙。这些东西锁在调度室铁皮柜里。去年年底他翻出来一看,全是假的。采购单上的数跟实际到货的差一大截。钱不知道让谁吃了。他找郜长林问,郜长林说他不知道,签名是别人仿的。他又来找我,我说我更不知道,我就管分柜子发钥匙,采购是上面批的,”

“那谁批的?”

戚红梅不说话了,低头抠指甲。褚卫东顺着她眼神往办公桌上瞟了一眼,桌上压着一张内部通讯录,稽查科那栏头一个名字是敖翔。嗓子眼发紧。他脑子转了个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敖翔是他远房外甥,去年刚调稽查科,负责的就是场站物资审计,

“敖翔,”褚卫东念出这俩字的时候,戚红梅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你别问我,我啥也不知道。

”戚红梅声音虚了,“周德顺出事那天晚上,敖翔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去调度室把周德顺柜子里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说那是内部审计材料,不能落在个人手里,我去了,拿了,给他了,第二天周德顺就死了,我吓得把复印件藏起来了,原件让敖翔拿走了,”

褚卫东把复印件往怀里一揣,扭头就往外走。郜长林在后头喊:“褚师傅你去哪儿?”

“找我外甥聊聊。”褚卫东头也不回,“你俩哪儿也别去,等刑警来问话。”

他出了后勤处大门就给简若霜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带子倒着听了。”褚卫东说,“‘开门别’说的是别开37号柜门,周德顺把东西藏柜子里。让人别开,结果他自己死了。我刚从戚红梅手里拿到一沓采购单复印件,假的,签名仿的郜长林,钱对不上,小十万。戚红梅说原件给了敖翔,敖翔是我外甥,稽查科的。讲真,”

简若霜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现在在哪儿?”

“场站大门口。”

“别动。我二十分钟到,带着支队的人。你记住,从现在开始别单独见敖翔,”

“为啥?”

“因为如果钱是敖翔吃的,周德顺就是他杀的,”简若霜语气平得像报站名,“你一个人去就是送菜。”

褚卫东攥着手机站在大门口,太阳从场站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晃得他眯眼。他想起去年过年敖翔来家里吃饭,拎了两瓶酒一条烟,坐沙发上跟他聊了半宿,说舅你在公交干了快三十年,有啥需要跑腿的活儿尽管吩咐。那会儿他觉得这孩子懂事,知道感恩。现在想想,那天晚上敖翔问了他一句:舅,你们场站那个调度室,晚上几个人值班?

他答了。他说就一个,周德顺,

褚卫东蹲在马路牙子上,腰疼得直冒冷汗。他摸出手机想给敖翔打电话,手指头悬在屏幕上,简若霜那句“别单独见”在脑子里转。他把手机揣回去,又掏出来,又揣回去。最后他给敖翔发了条微信:外甥,舅腰不行了,今儿请假没跑车。你中午有空不?来家吃口饭,舅炖了排骨。敖翔秒回:舅你腰咋了?严重不?我中午过去,

褚卫东盯着“我中午过去”四个字,心说你来吧,来了就别走了。简若霜带着人赶到场站的时候,褚卫东正坐在门卫室里跟郜长林下象棋。讲真,郜长林手抖得棋子都拿不稳,连输三盘,

“敖翔中午去你家?”简若霜站在门口问,“嗯,我让他来的。”褚卫东跳了一步马,“我想好了,他进门我就把复印件拍桌上,问他钱的事,他要是认了,我摁住他等你来。他要是不认”

“不认你怎么着?”

褚卫东把炮往郜长林老将头上一搁:“不认我就跟他聊他爹妈。他爹在老家种地供他念书欠了八万块饥荒,他每个月工资寄回去一半。你猜他吃那十万块钱干嘛用了?眼珠子一缩。”

简若霜没猜。“给他爹还账了。”褚卫东说,“我上个月回老家随份子,碰见他爹了,老头说账还清了,儿子出息了。我当时还高兴,现在想想,他一个月挣四千多,寄回去两千,剩两千多自己花,拿什么还八万?”

中午十一点半,敖翔拎着一兜子水果进了褚卫东家的门。褚卫东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排骨炖得满屋香,

“舅,你腰咋样?”敖翔把水果放桌上,挽袖子要帮忙。“坐,不用你。”褚卫东端着排骨出来,又炒了俩菜,摆了一桌子,“陪舅喝两口,”

敖翔坐下,给褚卫东倒酒,自己也满上。喝到第三杯,褚卫东从屁股底下抽出那沓复印件,往桌上一拍,后背直冒凉气。“外甥,你给舅说说,这是啥。”

敖翔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变,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舅你从哪儿弄来的?”

“戚红梅给我的。”

敖翔放下酒杯,拿筷子夹了块排骨,嚼了半天咽下去,有点不对。“舅,这事你别管。我马上就能把窟窿堵上,堵上了就没事了。这么回事,”

“周德顺呢?他的窟窿你拿什么堵?”

敖翔筷子停了。他抬起头来看褚卫东,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后背直冒凉气,“舅,周德顺是自己摔的,公安都结案了,”

“结案了还能再开。”褚卫东把酒杯一推,“你跟舅说实话,人是不是你推的?”

敖翔没说话。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过了十几秒,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没推他。那天晚上我去调度室找他要材料,他不给,跟我吵了两句。我转身走的时候他追出来拉我胳膊,我一甩手,他自己没站稳,往后一退磕柜角上了,后背直冒凉气。我吓傻了,蹲下看他,他脑袋底下往外冒血,我拿手捂都捂不住,”

敖翔声音开始抖。“舅,我真没想弄死他,我打了120,没敢等,跑了。后来听说人没了,我就”

“你就把戚红梅叫来把材料拿走,把现场伪装成意外,”褚卫东接上话,

敖翔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褚卫东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旋,想起这孩子小时候在老家晒谷场上疯跑,摔一身泥,他爹拎着笤帚追着打,他给拦下来,说孩子皮实点好。“你爹那八万块饥荒,舅给你凑。”褚卫东嗓子发紧,“你才二十九,进去蹲几年出来还能重来。你要是不认,等警察上门把你摁住,那就不是几年的事了,”

敖翔抬起头来,眼睛通红,“舅,我自首。”

简若霜从卧室门后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录音界面亮着,不对劲。她看了褚卫东一眼,褚卫东冲她点了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敖翔,我是市刑侦支队法医简若霜。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现在请你配合我回支队做笔录,怪怪的。”

敖翔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褚卫东伸手扶了他一把。外甥的手冰凉,手心全是汗。褚卫东把他往门口送,走到玄关又想起来什么,回厨房把那一锅排骨连锅端了,塞敖翔手里,头皮一阵发麻。“路上吃,到了里头,好好交代,别耍滑。脚下一软。”

敖翔抱着锅,眼泪掉进排骨汤里,

案子破了之后,公交集团内部炸了锅。稽查科科员伪造采购单套取公款小十万,过失致人死亡,还破坏现场。这么回事,敖翔全撂了,连带把上面一个签字审批的副处长咬了出来,不对劲。戚红梅因为事后拿钱办事、隐匿证据,挨了个处分,后勤处干事的位子保住了,但调去看仓库。

郜长林收五百块钱帮忙瞒事,场站的活儿丢了,褚卫东托人给他介绍了个小区保洁,一个月一千八,比看大门少四百,但离家近,伺候老婆方便,

劳冬生从头到尾没牵扯进去。他那晚确实十二点半就走了,郜长林之前撒谎是让戚红梅吓的,胡攀了个名字进去。褚卫东专门请劳冬生吃了顿饺子,劳冬生闷头吃了三盘,末了说了句:“褚哥,我儿子期末考了年级第三。”褚卫东说:“出息。”

简若霜因为重新勘现场立了功,支队给她报了个嘉奖。她没要,说把周德顺那案子的结案报告改明白就行。报告改完那天,她给褚卫东发了条微信:周德顺老娘的费用,街道办给办了特困补助,护工费全报,

褚卫东回:好。隔了两分钟又发一条:周日还坐车不?简若霜:坐,我闺女说想吃饺子,

褚卫东:韭菜馅,不搁香菜,简若霜:上回是逗你的,搁。褚卫东盯着这个“搁”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老婆子,周日上午多和点面,来客!”

他老婆从卧室探出头来:“谁啊?”

“简法医,带着她闺女,”

“哎哟那得包好看点。”他老婆来了精神,“人家是法医,手巧,别让人笑话咱包的饺子跟猪耳朵似的,”

“你包的本来就比猪耳朵好看不到哪儿去,”褚卫东挨了一记白眼。乐呵呵去阳台收衣服。周日那天他跑了四圈,简若霜带着闺女第三圈上的车。小姑娘这回穿件黄棉袄,一上车就喊:“褚爷爷,我考了一百分!”

“哟,那爷爷得奖励你。”褚卫东从兜里摸出个棒棒糖,是昨天专门去小卖部买的,“下回考双百,爷爷给你包红包。”

简若霜在旁边来一句:“考双百也就给十块,你别许太大。我跟你说,”

“十块咋了,我闺女小时候考双百我奖五块,还得分期付款。”褚卫东从后视镜里看简若霜,“你小时候考双百你爸奖多少?”

简若霜想了想:“我爸奖我一套解剖图谱,”

褚卫东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你爸干啥的?”

“法医,我接他班,”

褚卫东咽了口唾沫,心说这家人绝了,他闺女小时候他给买糖人。人家小时候给买解剖图谱。怪不得简若霜说话跟念报告似的,合着打小练的。跑完圈,褚卫东把车开回场站。简若霜领着闺女下车,小姑娘回头喊:“褚爷爷下周还来!”

“来,爷爷给你留座,”

10 锁上旧柜子

简若霜站在车门底下,这回没急着走。“褚师傅,你腰到底怎么回事?”

“腰肌劳损,老毛病,贴两贴膏药就好。”

“你上回在车上坐了四圈没动地方,中间就起来一回。腰肌劳损的人坐不住这么长时间。”简若霜盯着他,“你去医院查了没有?”

褚卫东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心里咯噔一下。简若霜从兜里摸出张名片塞他手里:“市立医院骨科李主任,我同学。你拿着我名儿去找他,提我,不用排队。”

“那多不好意思”

“你帮我破了案,我帮你挂个号,扯平了。”简若霜说完领着闺女走了。说白了就是,褚卫东捏着名片站在车牌底下,风刮过来,梧桐树叶子早掉光了,枝枝杈杈戳着灰白的天,他把名片揣进贴身兜里,扭头去调度室找队长,

“队长,我请个假,明天看病去。”

队长抬头看他:“你腰真不行了?”

“不行了。”褚卫东往椅子上一靠,“二十八年的老腰,该修修了。”

队长批了假。又给他倒了杯热水。“老褚,案子那事儿你出了大力,公司说要给你报个先进。我说报,你猜怎么着?上面批了,下礼拜开大会表彰。”

褚卫东摆摆手:“表彰不表彰的无所谓,你把夜班补贴给我涨五十就成,”

“想得美。”队长笑骂,“涨二十,”

“二十五。”

“二十二,不能再多了。”

“成交。”

褚卫东端着热水往门卫室溜达,路过37号储物柜的时候停了停脚。柜门关着,锁头换了新的,戚红梅的分配表上把37号划给了新来的一个调度员。那盘录音带被简若霜带回支队归档了,褚卫东问过一嘴能不能拿回来当个念想,简若霜说证物不能给个人,但给了他一样东西。

她手写的结案报告副本,最后一页底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褚师傅,腰看好了跟我说一声,我闺女说还坐你车。褚卫东把那页纸折好,夹在驾驶证本子里。

第二天他去了市立医院,李主任一看片子,说你这腰椎间盘突出得够厉害,再晚来半年就得手术,当场给他安排了理疗,隔天去一趟,连去一个月。头一回理疗完,褚卫东给简若霜发了条微信:看了,说不用手术,理疗就行,谢了,怪怪的,

简若霜回:客气。周日还跑车?讲真,褚卫东:跑。不跑车我喝西北风?简若霜:那周日见。褚卫东把手机揣兜里,从医院大门出来,太阳挺好。他琢磨着周日得提前把饺子馅和上,有点怪。韭菜多搁,香菜也搁。简若霜她闺女爱吃啥馅来着?上回小姑娘在车上念叨了一句“奶奶包的饺子比速冻的好吃”,没提馅。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老婆子,周日包两种馅,一种韭菜,一种白菜猪肉,简法医她闺女可能爱吃白菜的,”

他老婆在电话那头骂他:“你咋不把菜市场搬家来?”

“搬就搬,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褚卫东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来了一辆他常跑的环线,司机是徒弟小赵,从窗户里冲他喊:“师父,你咋坐车了?你车呢?”

“车在场上歇着呢,我今儿当乘客。”褚卫东上车刷了卡,往老弱病残座上一坐,“你开你的,别管我,”

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他:“师父你腰好点没?”

“好多了,理疗着呢。”

“那就行。对了师父,那个周德顺他老娘,街道办给安排得挺好,我前天路过幸福里给老太太送了兜苹果,她拉着我手问你是谁,我说我是你徒弟。老太太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谢谢你,有点怪。腿一软。”

褚卫东看着窗外,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路边早点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周日早上他五点半起来和面,老婆剁馅,两口子忙活到八点。简若霜带着闺女九点到,小姑娘一进门就喊:“褚爷爷,我帮你包饺子!说真的,”

褚卫东给她系上围裙,小姑娘个头还没案板高,踮着脚擀皮,擀一个烂一个。简若霜在旁边看不下去,挽袖子接手,擀出来的皮圆得跟量角器画的一样,

褚卫东啧啧两声:“到底是法医,”

简若霜头也不抬:“你包你的,别贫,”

饺子出锅。小姑娘吃了十二个,撑得直打嗝。简若霜吃了八个,放下筷子说了句:“褚师傅,你这手艺可以开馆子了。”

“开馆子不行,跑公交稳当。”褚卫东给她续了碗饺子汤,“你要爱吃,往后每月来一回,我换着馅包,”

简若霜端着碗,嘴角弯了弯,“行。我闺女说你这车坐得稳,饺子也好吃,”

“那必须的,”褚卫东往椅背上一靠,腰不疼了,心里头也松快了。窗外太阳照进来,桌上饺子冒着热气,小姑娘趴在沙发上拿简若霜的手机看动画片,声音开得老大。他老婆端着蒜泥从厨房出来,瞅了一眼这阵仗,凑到褚卫东耳朵边上嘀咕:“这简法医人不错,就是话少。”

“话少好,话少的人靠谱。”褚卫东夹了个饺子蘸蒜泥,“你看我,话多,就爱惹事儿。”

“你还知道呢。”他老婆翻了个白眼,转头去跟简若霜唠家常了。褚卫东嚼着饺子。想起那盘录音带里周德顺的声音。红梅、长林、别开门。一个死人留了三个词,牵出一串活人的贪心和怂胆。周德顺要是当初直接把材料交给纪检,兴许就没这档子事了。可话说回来,周德顺一个调度室老职工,手里攥着领导的把柄,他敢交给谁?

他只能往37号柜子里塞盘带子,留个后手,

那柜子登记在褚卫东名下。戚红梅随手填的,图省事。周德顺大概也不知道谁会打开那个柜子,他就赌一个万一。万一有人翻出来,万一那人较真。褚卫东就是那个较真的。老实讲,“褚师傅,想什么呢?”简若霜端着碗看他。“想周德顺。”褚卫东实话实说,“你说他图啥?钱又不是他吃的,人也不是他弄死的,他较那个真干啥?”

简若霜把碗搁下,想了想。“他干了一辈子调度,场站每一件东西进出都得过他手,帐对不上,他心里过不去,”

褚卫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下午简若霜领着闺女走的时候,小姑娘抱着褚卫东的腿不撒手:“褚爷爷下周还包饺子吗?”

“包,你考双百爷爷给你包红包。”

“那我下回考双百!”

简若霜把她闺女从褚卫东腿上扒下来,冲褚卫东点了下头:“走了,腰不舒服别硬扛,理疗按时去。”

“知道了知道了,比我老婆还啰嗦。”褚卫东把人送到门口,关上门回头冲老婆乐,“咋样,我这外甥进去了,又认了个妹妹,不亏。”

他老婆拿抹布抽他:“你当人家妹妹,人家拿你当叔,差着辈呢,”

“各论各的。脚下一软。”

褚卫东往沙发上一躺,腰底下垫了个靠垫,舒坦。手机响了,队长发来的:老褚,表彰大会定在下周三,你准备两句发言,

褚卫东回了仨字:知道了,又补一条:发言能不说吗?我嘴笨,

队长秒回:不行,必须说,你就说说你怎么发现那盘带子的。褚卫东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一句话发过去:行,我就说我在37号柜子里捡了盘带子,带子里有人说别开门,我没听。队长回了一串省略号,

褚卫东乐了,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闭眼眯了一觉。梦里头他还在开夜班车,末班车收车,场站空荡荡的,37号柜子门开着,里头空无一物,他走过去把柜门关上,锁好,钥匙拔下来揣兜里。一回头,周德顺站在调度室门口冲他摆手,脸上看不着表情,但摆手那姿势挺和气,跟平时交接班打手势一模一样。

褚卫东在梦里冲他喊了一嗓子:“老周,柜子给你锁好了。”

周德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你听我说,调度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门口那盏应急灯,绿莹莹的,照着37号柜子的铁皮门。褚卫东醒了,沙发对面电视柜上摆着他闺女小时候的照片,旁边立着简若霜给他的结案报告副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看那行钢笔字。然后从茶几抽屉里摸出支圆珠笔,在底下添了一行:腰已治,车照跑,饺子管够。写完了自己乐了半天,把本子合上,冲着厨房喊:“老婆子,明儿买韭菜,多买点!”

“又买?上周的还没吃完呢!”

“上周的蔫了,换新鲜的,下周日简法医还来呢。”

“来就来呗。你咋跟过年似的。”

“比过年高兴。”褚卫东往沙发上一靠,腰底下靠垫软和和的,窗外头太阳还没落山,楼下有小孩疯跑,嗷嗷叫唤,他听着听着,觉得这日子挺踏实。场站那边37号柜子换了新锁,钥匙在新调度员手里攥着,戚红梅调去仓库之后老实多了。见谁都客客气气。

郜长林在小区扫地,碰见褚卫东还不好意思,低头假装扫树叶,褚卫东每回都主动招呼他:“老郜,扫得挺干净。”郜长林就嘿嘿笑两声,继续扫。敖翔的案子年底判的,过失致人死亡判了三年,缓刑四年。褚卫东去旁听了,出来给敖翔他爹打了个电话,老头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

褚卫东说:“叔,孩子认错了,往后好好过日子,那八万块饥荒我帮着还了一半,剩下的你甭管了。”老头哭着说谢谢,褚卫东把电话挂了,站在法院门口抽了根烟。简若霜从台阶上下来,递了瓶水给他,“判缓刑,不用进去。”

“嗯,听见了,”褚卫东拧开瓶盖灌了一口,“你说他图啥?就为了八万块钱。这么回事,”

简若霜把瓶盖拧回去:“八万块在他爹那儿是天文数字。他走岔了一步,后面就收不住了,”

“你这话说得跟报告似的。”褚卫东把烟掐了,“走吧,我请你吃面。法院隔壁那家拉面不错。我吃了十几年。”

简若霜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忽然说:“褚师傅,你当初要是没打开那个柜子,这事是不是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褚卫东停下来想了想。“37号柜子登记在我名下,我早晚得开,周德顺算准了。头皮一阵发麻。他赌的就是有人会开,”

“万一没人开呢?”

“那他就白死了呗。”褚卫东推开门,拉面馆的热气扑脸上,“可这世上总得有人管闲事,不然坏人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简若霜没再问。两人坐店里一人要了碗牛肉面,褚卫东多加了一份牛肉,推给简若霜半份。“你吃,我减肥。”简若霜把肉夹回去,

“你减什么肥,瘦得跟筷子似的。”

“筷子好歹直溜,你腰弯了。”

褚卫东被噎得直翻白眼,低头扒面。吃完面出来天擦黑了,路灯亮起来,简若霜往左走,褚卫东往右走。走了几步简若霜回头喊了一嗓子:“褚师傅,周日饺子别忘了!”

“忘不了!韭菜白菜两种馅!你听我说,”

简若霜摆摆手走了。褚卫东溜达着往公交站走,路上碰见个问路的,外地口音,问幸福里小区怎么坐车。褚卫东给人指了路,末了补一句:“坐3路,到终点站下,别坐反了。”

那人道了谢走了。褚卫东站在站台上等车,夜风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了后排靠窗的座坐下。车晃悠着往前开,窗外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倒,烧烤摊支起来了,烟熏火燎的,烤面筋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褚卫东摸出手机给简若霜发了条微信:下周日多带一个人,我徒弟小赵也来,他包饺子比我强。

简若霜回:行,我带瓶醋。褚卫东盯着“我带瓶醋”四个字,乐了。他靠窗坐着。腰底下垫着外套,车晃悠晃悠,他差点睡着。到站的时候小赵从后视镜里喊他:“师父,到了!”

褚卫东一激灵站起来。揉着腰下车。场站大门亮着灯,门卫室新换了个看门的老头,不认识他,探头出来问找谁,

“不找谁,回家。”褚卫东刷了卡进场站,从37号柜子跟前走过。新锁锃亮,他伸手摸了一把,凉丝丝的,有点怪。柜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啥也没有,空的。他往家走,路上给老婆打电话:“老婆子,我快到了,给我留门,”

“留了留了,你走快点,饺子凉了。”

褚卫东挂了电话,加快脚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后头跟着37号柜子的影子,越拖越远,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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