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虞父的推理疑云
【正文】
褚建业把车停在酒店后巷的时候,警戒线还没撤。地上用粉笔画了个圈,歪歪扭扭的,粉笔灰被风卷着往排水沟里跑。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又站起来看十二楼那扇窗,窗开了一条缝,左边那扇,推拉式的,只能开三十公分宽,
三十公分,一个成年人侧着身子能挤出去,“老褚。”技术组的小丁从大堂跑出来,手里捏着个透明证物袋,里头是部手机,“死者手机找到了,在十二楼消防通道的垃圾桶里,还有这个,”
袋子里还有张房卡,1208。褚建业接过来翻了翻。手机屏碎了,左上角,像是摔的。他按了两下电源键,没反应,“充电器呢?”
“没找着,房间里就一个她自己的,插在床头,没拔,”
“没拔。”褚建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袋子递给小丁,“楼上还有人吗?”
“她爸在十二楼走廊坐着呢,劝不走,坐俩钟头了,抱着个纸箱子,里头全是书。说是闺女给他寄的,快递单上写着酒店地址,人没签收,快递员放前台了,”
褚建业往大堂走,玻璃门推开,冷气扑脸。大堂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腰板挺得直,膝盖上搁着个纸箱,纸箱上印着某出版社的商标,封口胶带还没撕利索,
“虞国梁?”
老头抬头,推了推眼镜,“你是负责这案子的?”
“副队长,褚建业,来看看,”
“看什么?”虞国梁把纸箱往旁边一挪,腾出半拉沙发,“看我闺女怎么从三十公分宽的窗户里‘自杀’的?”
褚建业没坐,他盯着老头的眼睛,老头也盯着他。“虞老师,”褚建业在对面坐下,掏出烟盒,又塞回去,“你闺女出事前给你打过电话,说什么了?”
“说给我寄了个东西。”虞国梁拍了拍纸箱,“就这箱书,可她出事前一天,快递就到了前台,前台没通知她,她自己也不知道,怪怪的。你说,她要是准备自杀,寄一箱书给我干什么?东野圭吾。《嫌疑人X的献身》,扉页上她写了字,”
褚建业伸手,总觉得哪里不对。说实话,虞国梁翻开书,扉页上一行蓝墨水字:爸,这本你肯定猜不出凶手。“她从小跟我玩这个。”老头把书合上,手指按着封面,“我教物理的,她偏要跟我比推理,每次她赢了就乐,输了就耍赖。你说,一个要自杀的人,还有心思跟爹打赌?”
褚建业没接话。他注意到纸箱侧面贴的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着“冉女士”,电话是虚拟号,地址是酒店,寄出时间,出事前三天,
“你闺女住这酒店,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跟我说住公司宿舍。”虞国梁声音低下去。“她什么都跟我说好。我问她钱够不够,她说够,问她累不累,她说年轻。结果呢?四十万违约金,”
褚建业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违约金的事?”
“她手机里有个备忘录,我看了。”老头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她密码我知道,生日。备忘录最后一条就写了三个字:赔不起,底下压着平台发来的解约函,”
褚建业接过手机看照片,解约函日期是出事前一周,金额四十一万七,备忘录后面还有几条。被删了,只剩标点符号,
“这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派出所让我认尸,我趁他们不注意,拿她手指解的锁。”
褚建业把手机还回去。嘴角抽了一下,这老头,教物理的,干的事比刑侦还野,
“虞老师。你闺女手机我们收走了。你拍的照片得删。”
“删呗,”虞国梁把手机揣兜里,没动,“反正我脑子记住了。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你别乱来。后背直冒冷汗。”
“我一个教物理的,能乱来什么?”老头站起来。我跟你说,抱起纸箱,“我就等你们查,查不出来,我自己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们那个监控,十二楼走廊那个,我看了。十一点四十进去俩人,十一点五十出来一个。中间那十分钟。第三个人从消防通道走了。消防通道没监控,对吧?”
褚建业没说话,消防通道确实没监控,这老头怎么知道的?“我数过步数。”虞国梁拍了拍纸箱,“从我闺女房间到消防通道,十四步,监控里那个影子走了十四步,然后没了,你们自己看,”
他抱着箱子出了旋转门,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褚建业回头喊小丁:“十二楼监控调出来。一帧一帧看。”
2 经理的反常破绽
小丁跑过来,压着嗓子:“褚队,夜班经理卞则明在办公室等着呢。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知道点什么,心里一紧。他一直在转笔,”
“转笔?”
“左手转,右手抖。”
褚建业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卞则明正把一支圆珠笔从左手换到右手,看见人进来,笔啪地按在桌上。“褚警官,坐。喝什么?茶还是水?”
“不喝。”褚建业拉开椅子坐下,盯着他的手,“你左手转笔挺熟,”
卞则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半寸,“习惯了,以前考试练的,”
“考什么试?”
“注会。”卞则明说完就后悔了,补了一句,“考着玩的,没考过,”
褚建业没追问,他从兜里掏出张照片,冉小满的,推过去。你看,“认识吗?”
“1208的客人,登记名字虞小满,艺名冉小满,主播。入住两天,房费押金刷的信用卡,没退房,”
“出事那天晚上。她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半左右。监控拍到了,穿个白外套,戴帽子。”
“一个人?”
卞则明手又去摸笔,“登记是一个人。”
“我问你监控里几个人,”
“两个,”卞则明语速没变,“她和那个助理,端木青。十一点四十一起进的房间。”
褚建业往后靠了靠,“你刚才说十一点半她一个人回来的。十一点四十跟助理一起进的房间。那这十分钟,你把她助理从哪变出来的?”
卞则明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住了。“我记岔了。”他咽了口唾沫,“助理是十一点四十到的,在大堂等她,我可能把时间记混了,”
“你一个夜班经理,记混了时间?”褚建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桌上砸,“监控里十一点五十出来一个人,是谁?眼珠子一缩。”
“那个助理,端木青。她走的时候还跟我打了招呼,说小满睡了,别打扰,”
“她走的时候。你看见冉小满了吗?”
卞则明摇头。“她在里屋,我没进去,”
“你一个经理,客人房间出了事,你进去看过没有?”
“我进去的时候。窗户开着,人已经没了,”
褚建业站起来,走到窗边,总觉得哪里不对。就这么着,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后巷,粉笔圈就在正下方,十二楼到地面,垂直距离三十七米。“你当时站哪个位置?”
“门口。我就看了一眼,没敢往里走,”
“你看见窗户开着,人没了,第一反应是什么?”
“报警。”
“几点报的?”
“十二点零三分。”
“十二点零三分报警,十二点十分警察到,这七分钟你干什么了?”
卞则明把笔放下了,“我下楼了。到大堂等你们,”
“你下楼的时候,房间门关了吗?”
“关了。”
“谁关的?”
卞则明张了张嘴,没出声。“你关的,还是本来就关着?”
“我关的。”他补了一句,“我以为就是客人喝多了,开窗吹风掉下去的。我想着关门保护现场。”
褚建业笑了一下,眼睛没笑,头皮一阵发麻,“你一个酒店经理。知道保护现场,不知道不能动现场?”
“我”
“你关门前。窗户是开着的,对吧?”
“对,”
“你关窗了吗?说真的,”
“没有。就关了门,”
“那窗户是谁关的?”褚建业转身,盯着他,“我们到的时候,窗户只开了三十公分。你走的时候窗户全开着,谁进去关的?”
卞则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三个,
“监控。”他声音有点哑,“你们看监控吧,十二点零五,有个女的从消防通道上来过。我没让她进房间,她在走廊站了两分钟就走了。”
“哪个女的?”
“就是那个保险公司的。阚红梅,她说她是小满的客户,来送保单的,大半夜送保单,谁信?”
褚建业记下这个名字,又问:“她进房间了吗?头皮一阵发麻。”
“没有。我拦住了。她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她看的时候,窗户开着吗?”
卞则明抬起头,眼神有点散,“开着,她看了一眼,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风这么大,难怪。’”
褚建业从办公室出来,小丁迎上来:“褚队,监控看完了,十一点四十进房间两个人,十一点五十出来一个。十二点零五,消防通道上来一个女的,走廊站了两分钟下楼,十二点零七,卞则明从房间出来,关门,后背直冒凉气。十二点十分,我们到。”
“十一点五十到十二点零五,这十五分钟,房间里有几个人?反正,”
“监控拍不到房间里面。只能看见门。门没开过,”
“窗户呢?”
“窗户在背面,没监控,”
褚建业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掐了,“找阚红梅,还有端木青。分开问,”
3 保单里的秘密
阚红梅是自己找上门的。褚建业刚出酒店大门,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从路边冲过来,嗓门比警报还响:“你是警察吧?我正找你们呢!我昨晚去酒店送保单,看见事了!”
她把一个文件袋塞褚建业手里,“小满的保单,意外险,保额八十万,受益人填的她爸。我跟她认识三年,她所有保险都从我这儿走的,上礼拜她突然找我,说要改受益人,改成她爸,我问她改这个干嘛。她说以防万一,你说,一个要自杀的人,改什么受益人?”
褚建业翻开保单。受益人栏确实写着虞国梁,变更日期,出事前五天,
“你昨晚去酒店干什么?”
“送保单啊!改完的保单得本人签字,我白天跑业务没空,只能晚上去,怪怪的,十一点多到她房间门口,说不上来。那个经理不让我进。我就站门口看了一眼,窗户开着,风往里灌。小满不在屋里。”
“你确定她不在?”
“我喊了两声,没人应,那经理说她在卫生间,让我别打扰。我信了,就走了。”阚红梅拍了一下大腿,“我要是知道她出事了,我肯定冲进去啊!”
“你走的时候几点?说来说去,”
“十二点零六吧,我看了眼手机,”
“你看见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阚红梅愣了一下,“没看见人。但门口地上有双鞋,男式的,四十二码左右,灰皮鞋,鞋头磨了。我卖保险的,看人先看鞋。那鞋不是小满的,也不是那个经理的,经理穿的是酒店制式黑皮鞋。”
褚建业把这条记下来。“你认识端木青吗?”
“小满那个助理?认识啊,小姑娘话不多,挺老实的。昨晚她也在?”
“监控拍到她十一点四十进房间。”
阚红梅皱起眉头,“不对啊。我十一点五十给她打过电话,问她小满在不在房间,她说她在家,没去酒店,”
褚建业和小丁对了一眼。“你打的是她私人号码?”
“对啊,就她那个尾号二七四九的号。脑子嗡的一声。”阚红梅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你看,十一点五十,通话四十二秒,”
褚建业把号码记下来,“你确定接电话的是端木青本人?”
“是她声音啊。我问她小满呢,她说小满在洗澡。我说我在门口,她说那你等会儿,她一会儿出来,心里一紧,结果我等了十分钟没人开门,我就走了,”
端木青是在刑警队走廊里被拦住的。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面包,
“你们找我?”她声音很轻,但眼睛不躲。“昨晚十一点四十,你在酒店1208房间,”褚建业没绕弯子,
“对,我去给小满送充电器。讲真,她手机没电了,”
“你待了多久?”
“十分钟。十一点五十走的,”
“你走的时候,小满在干什么?”
“在床上躺着。说困了,让我先回。”
“你确定她在床上?”
端木青眨了一下眼。“我走的时候她盖着被子,背对着我。我以为她睡了。”
“你走的时候窗户开着吗?”
“关着的,我关的,她说冷,”
褚建业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段通话记录。“十一点五十,阚红梅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家,没去酒店。你从酒店出来是十一点五十,从十二楼到一楼大堂至少三分钟,你一边下楼一边接电话?”
端木青看着通话记录,嘴唇抿成一条线。“我记错了,”她说,“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刚出电梯。我怕她说我在酒店。小满听见不高兴,就撒了个谎。”
“小满为什么听见你在酒店会不高兴?”
端木青攥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咔咔响。“因为阚红梅给小满介绍过一个客户,那个客户后来跟小满闹翻了,欠了钱,小满不想见她,”
“那你为什么替阚红梅瞒着?这么回事,”
“我没替她瞒。我就是不想让小满听见我跟她的人打电话。”
褚建业换了个话题。“小满出事前让你转过一笔账?”
端木青的手指停住了,“转了。两万,她说她妈忌日,给她爸转点钱,怕她爸不收,让我转,”
“钱转了?”
“转了,我分两笔转的,一万九,一千。”她声音低下去,“一千那个,她让我自己留着,说是补给我的,我没要,退回去了。”
“为什么退?”
“我怕。”端木青抬头看他,眼睛红了但没泪,“她出事前三天,半夜给我打电话,说青啊我要赌一把大的。我问她赌什么,她不说了,第二天让我转钱,不瞒你说,我就觉得不对劲,”
“她跟谁赌?”
“不知道。她只说了句,‘输了就什么都没了,赢了就什么都有了。’”
4 坠楼真相初显
褚建业让人把虞国梁请到会议室。脚下一软。老头抱着纸箱进来,坐下先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时间轴,密密麻麻标着箭头和问号,
“我自己捋的。”他把纸推过去,“十一点四十,俩人进房间,十一点五十,出来一个,十一点五十到十二点零五,房间里剩一个,十二点零五。阚红梅到门口,房间没人应,十二点零七,经理出来关门。这中间,我闺女在哪?”
褚建业看着时间轴,没评价,“虞老师,你闺女最近跟人结过仇吗?”
“结仇?”虞国梁想了想,“她那个平台,有个运营总监姓吴的,上个月跟她吵过一架。小满直播带货,吴总监给她推了个贴牌化妆品,小满播了两场发现东西不对,自己掏钱给粉丝退了,吴总监说她拆台,扣了她半个月流量。这不,”
“姓吴的全名?”
“吴锦程,我查过,他名下还有两个公司,都是搞电商的。”老头从纸箱里抽出本《白夜行》,“这书里有个招,用别人身份开公司。我怀疑我闺女被人套了,她那个助理,端木青,你查查她名下有没有公司,”
褚建业翻了一下手机,小丁刚发来的工商查询结果。端木青名下,确实有一家注册三个月的小公司,经营范围是日化用品,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零,
注册地址,跟吴锦程其中一个公司同一个园区,
“你早就知道端木青名下公司的事?”褚建业把手机扣在桌上。虞国梁推了推眼镜,“我查的,网上都能查到,公开信息。”他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网上查不到。小满出事前给我寄的那箱书,快递单上的寄件电话,我打过去,是个空号。可那个号码的前七位,跟吴锦程公司注册留的座机前七位一样。”
端木青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有点怪,褚建业把工商信息打印件推过去,
“你名下这个公司,谁让你注册的?”
端木青看了两秒,肩膀塌下去,有点怪。“吴锦程。他说用我身份证注册个空壳公司走账,给我两万块钱,后背直冒凉气,我没敢要两万,要了五千,小满不知道这事。”
“走什么账?”
“化妆品货款,他让我用公司账户收钱,再转到他私人卡上,我转了三次,一共十七万。”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手在抖,“后来小满发现了,跟我说这钱不干净,让我赶紧把公司注销。我去注销的时候,吴锦程打电话说注销可以,得赔他二十万违约金,说公司有合同在身。”
“什么合同?”
“不知道。老实讲,我就没注销,”
褚建业把冉小满手机里的录音调出来,放了一段。录音里冉小满声音很平:“如果有人听到这个,说明我赌输了。吴锦程用端木青的身份走账,钱进了他私人卡,货是假的,粉丝投诉全记在端木青头上,我要他把合同撤了,他让我拿四十万换。我没有四十万。但我有他走账的流水截图,在云端。他要是敢动端木青。我就把截图发出去,”
录音到这里断了,端木青听完,矿泉水瓶从手里滑到桌上,滚了两圈。“她是为了我?”
“她跟吴锦程约了昨晚在酒店谈。”褚建业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是吴锦程的笔录复印件,“吴锦程说他十一点二十到酒店,在消防通道跟冉小满谈了十分钟,没谈拢,十一点半走了,但监控拍到他十二点整从消防通道离开。他在消防通道待了四十分钟。”
端木青抬起头,眼睛里的红没了,只剩冷。“所以小满是在跟他谈的时候出的事?”
“你走之后,十一点五十到十二点,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只有吴锦程知道,他说他走的时候小满还活着,在窗边站着,十二点零五阚红梅到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
端木青突然站起来。后背直冒冷汗。“吴锦程走的时候。是不是拿了小满的手机?”
“你怎么知道?”
“小满手机壳上有个挂坠,是个小老虎,她本命年买的,刚才你们给我看手机照片,挂坠没了。吴锦程拿手机的时候把挂坠扯掉了,挂坠肯定掉在消防通道了。”
小丁带人搜消防通道,在七楼楼梯拐角捡到一个小老虎挂坠,上面缠着半截手机挂绳,挂坠旁边还有一枚烟头,DNA比对,吴锦程的。褚建业把吴锦程从家里带回来的时候,这人还穿着睡衣,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审讯室里他翘着二郎腿,开口先问:“我犯了哪条?我跟你说,”
“冉小满坠楼的时候,你在消防通道,”
“我早走了。”
“十二点整你才走。十一点二十到十二点,你在消防通道待了四十分钟,心里一紧,你跟冉小满谈了什么?”
吴锦程转了一下珠子。“谈合作。她不想合作,我就走了。”
“她手机呢?”
“我没拿。”
褚建业把挂坠放桌上,“这挂坠缠着手机挂绳,扯断的。挂绳那头连着手机壳。你走的时候手机在冉小满手里,你扯断了挂绳,手机掉地上,你捡走了。掉在七楼,说明你从十二楼走到七楼,中间这五层楼,你一边走一边删东西,对吧?”
吴锦程的腿放下来了,
“删了什么?”褚建业往前探了探身,“冉小满录音里说,她有你的走账流水截图,在云端。你拿手机是为了删截图。可你不知道她云端密码,所以你只能删本地缓存。本地删了,云端还在。我们技术组恢复了,”
吴锦程的檀木珠子不转了。“还有,”褚建业把另一张纸推过去,“冉小满房间窗户,推拉式的,只能开三十公分,她一个一米六五的姑娘,要侧着身子挤出去。你跟她拉扯的时候,她背对着窗户,你推了一把,她撞在窗框上,窗户滑开三十公分,她翻出去了,你伸手抓了一下,没抓住,只抓到她手机挂绳,”
吴锦程的呼吸重了,怪怪的。说实话,“你捡了手机,从消防通道往下走,走到七楼发现手机在震,是端木青打电话。你没接,关机了。然后你把手机扔进十二楼消防通道的垃圾桶。你从楼梯往下走,走到七楼把挂坠掉了,你没注意。”
褚建业把烟盒拿出来,又塞回去。“吴锦程,过失致人死亡,加上职务侵占,两个罪,你那个贴牌化妆品,市监局已经在查了。”
吴锦程低下头,檀木珠子从手腕上滑下来,磕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虞国梁在走廊里等着,看见褚建业出来,抱着纸箱站起来,
“查清了?”
“查清了,吴锦程推的你闺女,窗户滑开,人掉下去的。手机他拿走了。删了本地记录,云端记录还在。你闺女没自杀,她是在跟他争手机的时候出的事。”
虞国梁站了很久。纸箱慢慢放到地上。他蹲下去,从箱子里把那本《嫌疑人X的献身》抽出来,翻到扉页,看着闺女写的那行字,
“你说她赌什么不好,”老头声音发哑,“赌命。”
褚建业蹲下来,跟他平视,“虞老师,你教物理的,你帮我想个事。后背直冒冷汗。你闺女在录音里说‘输了就什么都没了,赢了就什么都有了’。她拿吴锦程的流水截图当筹码,赌吴锦程不敢动端木青。她赌对了一半。吴锦程不敢动端木青,但敢动她。”
虞国梁把书合上,塞回纸箱,“那她算输了还是赢了?”
“端木青没事。吴锦程进去了,她想要的结果,到了。”
老头站起来,把纸箱抱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实话,“你们那个监控,十二楼走廊的,十一点四十进去俩人,十一点五十出来一个,我数步数数出来的第三个人,是吴锦程。他从消防通道走的。没在走廊留影子,你说,他要是没推那一把,我闺女是不是还能好好活着?”
褚建业没回答。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女儿发来一条微信,就三个字:爸,饭呢,
他打字回了三个字:马上回。虞国梁抱着纸箱走到走廊尽头,回头喊了一句:“褚警官,那箱书你帮我收着,等案子结了,我请你喝茶。”
褚建业把手机揣兜里,对旁边的小丁说:“结案报告里加一条,建议酒店把消防通道监控补上,”
小丁记完问:“褚队,你闺女催你回家?”
“嗯。催饭,”
“你回去做?”
“做。”褚建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你给我查查,端木青名下那个公司,注销了没有。没注销让她赶紧注销,别再让人拿身份证去注册空壳公司。”
小丁应了一声,又追上来:“褚队,吴锦程那个檀木珠子掉地上了,还给他吗?”
“证物,先扣着,”
“扣多久?”
褚建业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心里发毛,“扣到他出来那天。”
5 未了结的余波
端木青接到褚建业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冷柜前挑速冻水饺。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还在往购物车里扔三鲜馅的,
“褚警官?那案子不是结了吗?”
“结了。问你点别的事。你名下有个公司,注销了没有?”
端木青手停住了,购物车轮子歪了一下,撞上货架角。你看,“什么公司?”
“商贸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一个写字楼,法人是你。”褚建业那头有打火机响,点了根烟,“吴锦程用你身份证复印件办的。你仔细想想,去年有没有把身份证给过小满,让她代办什么手续。”
端木青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步子快了一倍。“给过。去年夏天,小满说要帮我弄个直播带货的个体户执照,让我拍正反面发她微信。我发了,”
“嗯,那家商贸公司走了两百多万流水,虚开增值税发票,吴锦程拿你当壳,出事推你头上,”
端木青站住了。收银台前排了七八个人,她前面一个大妈抱着一桶油,回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我现在怎么办?”
“去税务局拿注销申请表,把情况写清楚,附上吴锦程的判决书复印件。腿一软。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你明天上午去,找三号窗口姓何的,提我名字,”褚建业顿了一下,“别拖。拖一天多一天风险。”
端木青把购物车往旁边一推,不买了。“褚警官,小满知道这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烟灰掉在什么上面,有轻轻一磕的声。“她知道。她录音里那笔账,就是这个公司的流水。她拿这个当筹码,逼吴锦程别动你。吴锦程怕你被查出来反咬他一口,答应不动你,转头把她推下去了,”
端木青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超市广播在喊鸡蛋特价,一个小孩从她腿边跑过去,撞了她一下,她没反应。“所以她给我转的那笔钱”
“封口费。吴锦程给的。我跟你说,小满让你转走,是让你留个证据,万一她出事,这笔钱能证明吴锦程跟你有过资金往来。她算好了每一步,就是没算到吴锦程这人疯起来不按规矩来,”
端木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秒,一分四十七秒。她重新贴回耳朵。“褚警官,我明天去注销,注销完了,我能去看看虞叔吗?”
“你打这个电话之前。先给他打。老头一个人在家,天天翻他闺女直播回放,看一遍哭一遍。你去陪他吃顿饭。别空手,带两瓶酒。他喝黄酒,古越龙山,超市货架最底下那层。”
端木青应了一声。褚建业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端木,那笔钱你别动,等案子审完。法院判下来,该退的退,该罚的罚,你要是手头紧,先找个正经班上。”
“知道了。褚警官,谢谢你,”
“谢什么。小满那孩子,我闺女要是像她一半懂事,我做梦都能笑醒,”
褚建业挂了电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小丁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褚队,端木青那边搞定了?”
“明天去注销,你盯着点,别让税务局那边卡她。”
小丁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勾,翻了一页。“还有个事。虞国梁今天上午来过了,带了一兜子橘子,放你桌上你没在,有点怪。他说那箱书他搬回去了,让你有空去他家喝茶,他新买了套茶具。”
褚建业拉开抽屉,里面塞着七八个橘子,皮上还带着露水,老头挑橘子倒是会挑,个个圆溜,
“他还说什么了?讲真,”
“说了。他说他闺女的手机他不要了,让咱们留着。他家里那半面墙的东野圭吾也捐了。捐给社区图书室,就留了本刑侦教材,说以后不看了,看了心里堵,”
褚建业剥了个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酸得他腮帮子一紧,“你回头跟他说,书捐了行,教材别扔。万一以后用得上呢。眼皮跳了跳。”
小丁愣了一下:“用得上?虞叔又不办案,”
“他那个脑子,不办案可惜了。你跟他说,以后队里有想不明白的,我拎着茶去找他。”
小丁笑了,低头记在本子上,褚建业把剩下的橘子塞回抽屉,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最里头摸出那串檀木珠子,在手里掂了掂,
珠子盘得油亮,穿绳磨得发白。吴锦程进去那天手上还戴着这个,掉地上滚到椅子腿边上,小丁捡起来的,
“这个,回头还给虞叔,”
“啊?这不是证物吗?”
“案子结了。珠子是他闺女买给他的,虞国梁说小满小时候拿压岁钱在庙会上买的,十块钱一串。吴锦程戴了两年,以为是好东西。”
小丁接过珠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十块钱的珠子。吴锦程当宝贝戴?”
“所以说这人啊,眼皮子浅,十块钱的东西当宝,两百多万的流水当纸,”
褚建业推门出去,冷风灌进领口,他缩着脖子往停车场走。手机又响了,心里一紧。讲真,这回是女儿打来的。“爸,你到哪儿了?我饿扁了。”
“楼下超市买点菜,十分钟,”
“别买西红柿,上次那个炒鸡蛋酸得我牙疼。”
“那买什么?”
“排骨。红烧的。多放糖。”
褚建业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行。作业写了没有?”
电话那头啪一声挂了,
褚建业看着屏幕,摇了摇脑袋,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车子拐出停车场,路过酒店门口,他瞥了一眼十二楼那排窗户。1208的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是酒店新放的,叶子蔫蔫的,没人浇水。他收回目光,打了把方向盘,拐进超市停车场。虞国梁家里那箱书还在他后备箱搁着。
老头说不要了,褚建业打算改天送回去,夹张纸条,写上:书你留着,茶我改天喝,纸条底下再压一百块钱,算橘子钱。案子结了。人进去了。活着的人还得吃饭。褚建业把车停进超市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女儿发来一条微信:别忘了买可乐。
6 消失的神秘纸袋
他回了个“嗯”,刚锁屏,又弹出一条来电,号码陌生,本地座机,
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嗓门大得像在菜市场喊人,“褚队长?我阚红梅啊,平安保险的,上回在酒店大堂跟你递过名片。你没存我号?”
褚建业想起来,那个拎着一兜子润喉糖到处塞人的女的,“有事?”
“有事。脚下一软。虞小满那案子结了是吧?我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晚上觉都睡不着。说白了,有个事我憋着没跟任何人说,你们那个小丁警官来问话的时候我都没提,”
褚建业把车钥匙拔了,坐直身子,“你现在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喝茶,我儿子学校旁边新开了家奶茶店,第二杯半价。”
“阚红梅,你要真有事就现在说,我这人不喝茶。”
那头顿了两秒,嗓门压下来半截。“行。那我直说了,出事那天晚上,我去过十二楼,怪怪的,”
褚建业捏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案卷里写得清清楚楚,阚红梅的证词是“在酒店一楼大堂等客户,没上过楼”。他翻了三遍,没找出破绽,
“你去十二楼干什么?”
“送保单。有个客户住1206,约好了九点半签合同。我上去的时候楼道里没什么人,就看见1208门口站着一个男的,瘦高个,穿深色外套,手里提个纸袋。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心想这大晚上的送外卖也不穿工服,”
“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哪敢说啊。你们那个小丁警官问我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我说没有。我怕说多了把我扯进去。我儿子还小,我前夫欠的那些烂账刚还清,我经不起折腾,”
褚建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说不上来。“那男的进1208了?”
“没进。我看着他敲的门,里头有人应了一声,他就把纸袋放门口地上了,转身走的楼梯,没坐电梯。”
“你确定走的是楼梯?”
“确定。讲真,我送完保单坐电梯下来的时候,在楼梯间门口还瞄了一眼,门缝里能看见他往下走,脚步挺快。”
褚建业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半分钟。超市广播在放促销广告,声音从车库通风口漏进来,嗡嗡的,他重新拨通小丁的号码。“十二楼楼梯间的监控,调出来重新看,”
“褚队?案子不是结了吗?”
“让你调就调。出事那天晚上九点到十点,楼梯间所有进出口,一帧一帧看。”
第二天上午,小丁把一摞截图摊在褚建业办公桌上。“褚队,你看这个。九点四十七分,楼梯间三楼到四楼的转角,拍到一个人往下走,心里一紧。深色外套,瘦高个,手里空的,纸袋没了。”
褚建业把截图拿起来。画面糊得跟马赛克似的,但轮廓能对上,他翻到下一张。“这个人出酒店大门了吗?”
“没有。我顺着楼梯间监控往下捋,他下到负一层车库,从消防通道出去的,有点怪。头皮一阵发麻。那个出口的监控上个月坏了,没修,不对劲,”
褚建业把截图往桌上一拍,说不上来。“纸袋呢?他放门口那个纸袋,后来谁拿了?”
小丁翻笔记本。“酒店监控拍到十点零二分,1208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纸袋拎进去了,那只手戴了块表,表盘挺大,像男款。”
“冉小满一个人住1208,哪来的男的?”
“我也纳闷。酒店登记就她一个人。这不,”
褚建业在办公室来回踱了两圈,皮鞋跟磕得地砖哒哒响,他停下来,手指头敲着桌面,“虞国梁说他闺女给他寄了个东西。快递单号查了没有?”
“查了。虞小满出事前一天寄的,同城快递,寄件地址填的就是酒店,但快递员说包裹在酒店前台就被拦下了,没发出去。前台说没收到过这个件,”
“前台谁当班?”
“卞则明。夜班经理。”
褚建业抓起外套往外走,后背直冒凉气。“走,会会这个卞经理。”
酒店前台换了班,卞则明正在交接,看见褚建业进门,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堆起来。“褚队长,案子不是结了吗?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褚建业没接话,把那张楼梯间截图拍在前台大理石台面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卞则明低头看了一眼,不到两秒,抬起头来。“监控截图啊?这太糊了,看不出来,”
“我没问你认不认识这个人,我问你认识吗,你回答‘太糊了看不出来’。你在回避。”
卞则明嘴角抽了一下。“褚队长,我一天见几百号人,这截图连鼻子眼睛都分不清,你让我怎么认?”
褚建业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阚红梅的号码拨出去,开了免提。“阚红梅,你昨天跟我说那个瘦高个,多高?你想,”
“一米八出头吧。走路有点外八字,右脚好像不太利索,下楼的时候一颠一颠的。”
褚建业挂了电话,看着卞则明,“一米八。外八字,右脚不太利索。你酒店夜班员工里头有这号人吗?”
卞则明不说话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有还是没有?”
“褚队长。我就是一个打工的,有些事我真不知道。”
“那你总知道你们酒店前台收没收过虞小满一个同城快递。”
卞则明脸色变了。他左右看了一眼,前台另一个小姑娘正竖着耳朵听,卞则明压低声音:“褚队长。咱们借一步说话,”
褚建业跟着他进了旁边一间小办公室。门一关,卞则明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从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拆封,快递单上寄件人一栏写着“虞小满”。嗓子眼发紧。
“出事第二天早上。前台交班的时候在柜台底下发现的。我一看寄件人是1208的客人。心里就咯噔一下。那时候警方已经来过了,说初步判定自杀。我寻思这东西交上去,万一跟案子没关系,我多这一手显得我办事不利索,万一有关系,我更说不清,我就给压下了。这不,”
褚建业接过信封,没急着拆。“那个瘦高个,是你们酒店的人?”
卞则明搓着手。“是。姓吴,吴锦程,行李员,干了快一年了。出事那天他夜班。第二天就没来,打电话关机。我正愁怎么跟上面报呢。”
“你愁的是怎么甩锅吧。”
卞则明不吭声了。褚建业撕开信封。里头一个U盘,一张折起来的纸。纸上就写了一行字:爸,你听U盘里的东西,不对劲。要是听不明白。就找褚队长,他明白。褚建业把U盘揣兜里,纸折好放回信封。“吴锦程住哪儿?”
“员工宿舍,地下室。但他肯定跑了。”
“跑不了。你给他发条微信,就说工资结了,让他来领,说不上来,今晚八点,你在这办公室等他,”
卞则明张了张嘴。说实话,“褚队长,我发这微信,他万一”
“你发不发?”
“发发发,我这就发。”
晚上七点半,褚建业带了两个人在酒店后门蹲着,八点过了十分,吴锦程没来。八点半,卞则明发微信:人呢?吴锦程回了一个字:哥,你坑我,拉黑,
褚建业把烟掐了。“查他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哪,”
小丁敲了半分钟键盘,“城东,老汽配城那片。信号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移动。”
“走。”
汽配城晚上一半铺子关了门,剩几家修大车的亮着灯,地上油渍反着光。褚建业带人从东头摸到西头,走到最里头一家卷帘门半拉的铺子门口,闻见一股方便面味儿,他冲身后人摆了摆手,弯腰钻进去,心里一紧,
吴锦程蹲在地上。面前一锅泡面,旁边一个破手机在充电。看见褚建业,手里的叉子掉锅里了。眼珠子一缩。“跑啊,怎么不跑了?”
吴锦程缩在墙角,手直抖,“褚队长,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
“那你跑什么?”
“我怕说不清楚。那纸袋是我放的,我承认。里头就是些吃的,小满姐让我帮她买的,她给了跑腿费。我放门口就下楼了。后来她屋里出什么事,我真不知道,”
“纸袋里除了吃的。还有什么?”
吴锦程咽了口唾沫。“还有一张银行卡。小满姐说卡里有点钱,让我取出来给一个叫端木青的,我取了,四万七。这么跟你说吧,钱给了端木青,卡我扔河里了,”
褚建业蹲下来,跟吴锦程平视。“她为什么让你取,不自己取?”
“她说她出不去,有人盯着她,”
“谁盯着她?”
“我不知道。那几天她直播间老有个号刷屏,骂得特别难听,还说要来酒店找她。小满姐吓得把窗帘都拉上了,”
褚建业站起来,转头看小丁。“端木青,马上找到人。”
端木青住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褚建业爬上去敲门。敲了三遍没人应。隔壁老太太探出头来:“找小青啊?她昨儿个拎着箱子走的,说回老家。”
“她老家哪儿的?”
“好像是南边哪个县,我听她打电话说过什么枣庄,”
褚建业当场打电话让支队查端木青的购票记录。十分钟后回过来:端木青买了昨天下午去枣庄的高铁票,人没上车,退票窗口办的,手续费扣了二十块,
“没走。”褚建业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脚,灯又亮起来,心里发毛。“她退了票,还在本地,查她名下的银行卡,最近三天有没有取现。”
小丁查完抬头:“褚队,昨天下午在城西一个ATM机上取了五千。监控拍到人了,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身形对得上,”
“接着查。她取现之后往哪个方向走的?”
“ATM机旁边就是个公交站,好几趟车,没法确定,”
褚建业想了想。“她取了五千现金,说明不敢用手机支付。她一个外地人,在本地没亲戚,住不了酒店,她能去哪?讲真,”
小丁摇头。褚建业给阚红梅打了个电话。“你认识端木青吗?”
“认识啊,小满直播间的助理嘛。我跟她一起吃过两回饭,那姑娘话不多,挺实在的。”
“她要是躲起来了,会找谁?”
阚红梅那头沉默了几秒,“褚队长,你什么意思?”
“她退了回老家的车票,人还在本地,取了五千现金,不敢用手机支付,她躲谁我不知道,但她肯定需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阚红梅嗓门又大了:“你怀疑她跟小满的死有关系?”
“我没说有关系。脚下一软。我说她躲起来了,你要知道她在哪,现在说,”
电话那头传来小孩的声音:“妈,我饿。”阚红梅捂着话筒说了句“等会儿”,然后压着嗓子跟褚建业说:“她前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能不能在我家借住两天,我说我家就两间房,我儿子一间我一间,没地儿打地铺,她说那算了。我听她声音不对劲,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没事,就是累。”
“她打的是你哪个号?”
“我工作号。我工作号跟私人号绑一块儿的,通话记录都能查到。”
“你把她打了没打的其他号码发给我。”
五分钟后褚建业收到一串号码,端木青在打给阚红梅之前。拨过一个座机号。褚建业让小丁查,是城西一家叫“如归”的短租公寓前台电话,他立马带人过去。公寓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看警察来了,嘴比脑子快:“302那女的昨天入住的,现金押金,没登记身份证,我看她挺着急的,就让她先住下了,”
褚建业上到三楼,敲门。“端木青,开门。刑警队的。说实话,”
里头没动静。褚建业又敲了三下。“你不开我就让前台拿钥匙了。”
门开了一条缝,端木青露出一只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褚队长,小满不是自杀。”
褚建业侧身挤进门里,“坐下说,”
端木青坐在床沿上,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出事那天晚上,小满给我发微信,让我别去酒店。她说有人要搞她。我问谁,她没说。后来她又发了一条,让我帮她转四万七给一个卡号,说这钱是她最后能动的,让我拿着,别告诉任何人,”
“你转了?”
“转了。但我没拿那钱,我转完就后悔了,我觉得这钱不对劲。我查了那个卡号,是吴锦程的。”
“你认识吴锦程?”
“酒店的行李员。小满让他帮忙跑腿买东西,熟了。但我不知道小满为什么给他转钱。”
褚建业把U盘掏出来,“小满留了个东西给她爸,里面可能有答案,你跟我回队里。把你知道的全说清楚。”
端木青低着头,眼泪砸在膝盖上。“褚队长,我是不是也有事?”
“那四万七你没花,自己跑来躲着,说明你知道花这钱烫手。先跟我回去把事说清楚,别的以后再说,”
7 窗沿的不速之客
队里技术科把U盘内容导出来了。反正,一段录音,三分四十二秒,冉小满的声音,开头还带着笑,越往后越哑。“如果有人听到这个,说明我赌输了。我直播间那个榜三,ID叫‘明明白白’,真名叫明辉,是平台一个运营主管的小舅子。他刷了十几万礼物,要跟我处对象。我没答应。眼珠子一缩。
他就开始搞我,在我直播间刷屏骂人,给平台写举报信说我骗礼物,还找人堵过我两回。我去找平台谈,平台说合同里写了,主播不能私下收粉丝大额转账,违规了要赔三倍违约金。我哪来的三倍?我连本金都退不起,明辉说只要我陪他吃顿饭,这事就算了。我没去,他就放话,说来酒店找我。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我从猫眼里看,是个送外卖的,我没开。后来门口有动静,我从门缝底下看见一个纸袋。我拎进来一看,里头有张卡,还有张纸条,写着‘钱给你,事我帮你平,出来见一面’。字迹跟明辉之前给我写的信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就在附近。我把窗帘拉上,给吴锦程发消息让他来把卡拿走,转给端木青。吴锦程拿走之后,又有人敲门。这回我没看猫眼,我打了前台电话,卞则明接的,说马上上来。我等了十分钟没人来。
后来窗户外面有动静,我以为是隔壁空调外机,结果一扭头,有个人扒着窗沿。我吓坏了,往后退,脚底下绊了一下。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如果我真出了事,查明辉。他有个哥在平台当运营,专门帮人平事,爸,你听明白了就找褚队长,别自己瞎琢磨。这不,”
录音放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褚建业把录音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第二遍听到一半,他按了暂停。“小丁,明辉,查。”
明辉的底子两天就摸清了。真名明辉,二十九岁,无业,挂靠在平台一个运营主管名下做外围商务,说白了就是拉主播接私活抽成,他哥明磊是平台运营部主管,管着主播签约和违约处理,冉小满谈崩的那个续约合同。明磊经的手。褚建业把明磊的办公电话调出来,打过去,“明主管。我是市刑侦支队褚建业。
有个事想请你配合了解一下,有点怪,”
那头说话很客气,客气得过了头。“褚队长您好您好。我这边随时有空。不过我得先问一句,是冉小满那个事吗?我们公司已经内部处理过了,她那个违约金我们没追,人都没了,追什么呢对吧。”
“你弟弟明辉,跟冉小满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明辉啊,他做商务对接的,跟主播就是工作关系。褚队长,我弟那人不太懂事,要是有什么得罪人的地方,您多担待。”
“他人在哪?”
“应该在公司这边吧,我让他过来一趟?”
“不用,你把他现在的住址给我。”
明磊报了地址,城东一个高档公寓,褚建业带人过去,敲门没人应,物业说这人三天没回来了。褚建业让人调了公寓车库监控,发现明辉的车前天晚上出库之后再没回来。你想,“跑了。”小丁说,
“跑不远。查他车最后出现在哪个卡口,”
车最后出现在城南高速入口,往南边去的。再往前调卡口,车下了高速走国道,在一个乡镇加油站加了油。加油站监控拍到明辉下车买水,穿了件花衬衫,没戴帽子。褚建业把照片发到警务通上,让沿线派出所留意。大气不敢出。
第二天中午,隔壁县一个派出所回电话:人找到了,在镇上一个小旅馆开了房,睡到中午没出门,旅馆老板觉得不对劲报的警。褚建业带人赶过去,推开旅馆房门的时候,明辉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警察,他坐起来,第一句话是:“我哥呢?”
“你哥在局里等着你呢,”
明辉脸白了。审讯室里,明辉比吴锦程还怂,问三句答五句,恨不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怎么着她。我扒窗户就是想看看她在不在屋里,要是在,我敲窗户让她开窗,我跟她好好说,把事平了。谁知道她往后退,脚底下绊了,我伸手没够着,有点怪,我也吓坏了,跑下楼腿都是软的,说不上来,”
“你爬十二楼的窗户?”
“不是爬上去的,旁边有个设备平台,酒店检修用的,我哥认识酒店工程部的人,教我走那条道。我就是想吓唬她。”
“你哥教你怎么躲监控?”
明辉不吭声了。褚建业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搁。“冉小满手机里录了音,上面提了你的名字。你哥在平台运营主管的位置上帮人平事,收了多少好处费,你心里有数,这事你一个人扛不下来。”
明辉低着头,抠自己的手指甲,“我哥说我哥说事情闹大了他兜不住,让我先出去躲几天。”
“你哥兜不住的事,你兜得住?”
明辉不说话了。褚建业站起来,把笔录本合上,“你涉嫌非法侵入住宅、寻衅滋事,导致他人坠楼死亡。这不,具体怎么定性,检察院说了算。你哥那边,我们也在查。”
案子重新报捕那天,虞国梁来了褚建业办公室,拎着一兜橘子,往桌上一搁,“褚队长,我请你喝茶你不去,我只好把茶拎过来了,”
褚建业给他倒了杯水。“茶呢?”
“茶改天。今儿就橘子。我闺女小时候压岁钱买的珠子,十块钱一串,吴锦程当宝贝戴了两年。我原先恨他恨得牙痒痒,后来一想,他一个行李员,大晚上帮我闺女跑腿买东西,四万七说转就转,没贪,我恨不起来了。”
“你那个U盘听了吗?”
虞国梁从兜里摸出手机。“听了,听完了我把那箱推理小说全卖了。我教了一辈子物理,信数据不信人嘴。我闺女给我留的话,我听明白了。她说她怕,没说。她说她撑得住,没撑住。我这个当爹的,她打电话说‘爸我给你寄了个东西’的时候,我就该买张车票过来看看她,而不是在家等她寄。”
褚建业没接话。他想起自己闺女,上周六晚上他加班回来,闺女屋里灯还亮着,他敲了敲门,里头说“睡了”。他站了半分钟,走了,
虞国梁把橘子往褚建业跟前推了推,“案子结了,我知道。我就想跟你说一声,我不告了。该抓的抓了,该查的查了,我闺女那条命回不来,我告谁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当爹的,别等,”
褚建业把他送到门口,“虞老师,书你留着吧。脑子嗡的一声。说真的,我改天去你家喝茶,”
虞国梁走了。褚建业站在窗边,掏出手机给闺女发了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过了半分钟,回过来:你做饭?“我做,红烧排骨,多放糖。”
“你上次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
“那这次少放点。”
“随便吧。别放西红柿就行。”
褚建业把手机揣兜里,转头看见小丁在门口探头。“褚队,明磊的案子检察院批捕了。平台那边主动来函说要整改。把明磊那个部门整个端了。”
“端了好,省得再有人拿合同当刀子使。”
小丁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还有,端木青那四万七,吴锦程取出来给她了,她一直没动。检察院说这钱算冉小满的遗产,走程序退给虞国梁。”
“退。虞国梁不要的话,让他捐了。捐给那些打不起违约官司的小主播。”
小丁嘿嘿笑了两声,“褚队,你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
“本来就是真的。对了,卞则明怎么处理的?”
“酒店把他开了,理由是隐瞒客人遗留物品不报,他没闹,收拾东西走人了。我昨天在人才市场门口看见他,夹着本注册会计师的书,说准备考完再说。”
褚建业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了。你想,“那书他压更衣柜底下两年了吧?”
“可不,他说这回不压了,放床头。”
褚建业笑了一声,把烟头扔垃圾桶里,“行了,都散了,我晚上还得回去炒排骨,”
案子结了。该抓的抓了,该查的查了,该散的散了。第二天早上褚建业上班,路过酒店门口,瞥了一眼十二楼那排窗户,不对劲。1208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换了新的,叶子支棱着,有人浇了水,
他收回目光,进了电梯。手机响了,闺女发来一张照片,她自己的手,举着一根排骨,啃了一半,配文:糖还是多了,
褚建业回:下回你放,那头秒回:行,你买菜。褚建业把手机揣兜里,走进办公室,把昨天没签完的文件翻开,小丁跟进来递了杯豆浆,搁桌上走了,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就剩翻纸的哗啦声,
虞国梁后来真请褚建业喝了茶。在他家,茶几上摊着半面书架的刑侦教材,还有件事半面空着,摆了一盆绿萝。老头说这盆是从酒店那盆上掐的枝,养活了。端木青回了老家,在县城一家传媒公司做直播运营,不露脸,管排班和对接。她给褚建业发过一条短信,就一句话:褚队长,谢谢没把我当坏人,有点怪。褚建业没回。
他觉得这话不用回,
阚红梅还在跑保险,嗓门还是那么大。她儿子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二,她发朋友圈连发三条,第三条是:谁家孩子补物理找我,我认识一个退休老教师,讲得特别好。褚建业给她点了个赞。褚建业把排骨炖上,闺女在客厅喊了一嗓子:“爸,你那个案子是不是上新闻了?”
他擦着手出来,电视里正播本地新闻,画面是酒店大门口,记者举着话筒说冉某坠楼事件相关涉案人员已被依法处理,闺女窝在沙发里啃苹果,眼睛盯着他,“那人到底怎么死的?你跟我说说呗。”
“说不好,”
“又敷衍我。嗓子眼发紧。”
褚建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盯着电视里那个一闪而过的酒店玻璃门,“有个姑娘,被人坑了钱,又被人拿住了短处,她以为就自己扛着能扛过去。”
闺女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没扔进去,滚到褚建业脚边,他弯腰捡起来丢进桶里,“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坑她的人进去了。就这么着,”
“我是问那个帮她的。”
褚建业愣了一下。“哪个帮她的?”
“就那个,你提过的,保险的阿姨,还有那个前台小伙,他们后来咋样了?”
褚建业没答。他手机响了,小丁打来的,“褚队,出事了。端木青从老家回来了。现在在所里坐着,说要翻供。她说之前有些话没跟咱们说实话。”
8 暗处的老豹线索
褚建业到的时候,端木青坐在询问室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指甲盖发白,她瘦了,颧骨支棱出来,眼底下两团青黑,头皮一阵发麻。见褚建业进来,她站起来又坐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呛着了,咳了两声,
“褚队长,我撒谎了。”
“哪一句?”
“小满让我转的那笔钱,我之前说不知道那钱有问题,其实我知道,”
褚建业拉开椅子坐下。心里一紧。没说话,等着。“她让我转八万到一个叫鑫达商务咨询的账户。我问她干嘛的。她说商务合作尾款。我多嘴查了一下那公司,法人是个刚满二十的小年轻,注册地址是个包子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那你还转?”
“她说你别管,转完拉黑。我就转了。她出事以后我怕得要死,怕你们把我当同伙,所以你问的时候我说不知道。”
褚建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现在为什么又来说?”
端木青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出闷响,“我回老家这半个月,天天做梦,梦见她出事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想着大半夜的,明儿再说吧。这么跟你说吧,第二天她就没了。”
她嗓门突然拔高:“我要是接了那电话,她是不是就不跳了?”
褚建业没接这话茬,“那八万,是给谁的?”
“我不知道。但她跟我说过一句,说有个大哥帮她摆平了违约金的事,让她意思意思,我问哪个大哥,她不说。我说你给钱得有个名目吧,她说人家不要名目,要现金,分几笔走。”
“那个大哥,你见过没有?”
“没有。但我听她提过一个外号,叫老豹,”
褚建业从询问室出来,给小丁打了个电话。“查一个叫老豹的,跟直播平台商务纠纷有关的,看有没有案底。”
小丁在那头翻键盘。“褚队,这名字我耳熟。去年有个主播被敲诈的案子,没立上,当事人撤了。眼珠子一缩。当时对方中间人就叫豹哥,”
“把那个案子翻出来。”
褚建业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份快递。拆开是虞国梁寄来的,里面一张纸,手写的,密密麻麻列了十条,标题叫:补充推理第十一条到第二十条。底下附了张便签:褚队长,我又想到几条,你看看有没有用。其中第七条下面划了两道线:小满出事前一天,往家里寄了个快递,单号我留着,快递我收到了,是个U盘,里面是空的。
褚建业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U盘是空的,但快递盒夹层里有张纸,写了个手机号,我打过去是空号。他拨通虞国梁电话,“虞老师,那个手机号你发给我,”
“发过了,你没回。”老头语气不紧不慢,“我再发一遍。褚队长,我教了三十年物理,学生做实验数据不对,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小满那U盘,格式化过,谁格的?为什么格完还寄给我?说到底,”
“你怀疑什么?”
“我不怀疑,我算。U盘格式化,说明有人动过,快递盒里藏手机号,说明小满怕人截,那个号是空号,说明对方换号了,换号为什么?心虚。心虚为什么?有事。”
褚建业把手机号发给技术组查,总觉得哪里不对。十分钟后回过来:号码实名登记人叫庞学礼,三十一岁,有两次寻衅滋事前科。名下还有另一个号,最近一个月跟冉小满通话记录四十三次,
“定位这个号,”
“褚队,这号上周注销了。最后一个基站信号在城东汽配城。”
褚建业带着小丁去汽配城转了一下午,心里发毛。问了七八家铺子。都说没听过庞学礼这号人。问到第九家,一个修轮胎的老头叼着烟指了指后面:“你说的是不是小庞?以前搁这儿看库房的,上个月走了,欠我三百块钱补胎钱没给。”
“他去哪了?”
“不知道,不过他有个相好的在隔壁街足疗店上班,叫小霞。”
小霞见到警察倒也没慌,一边给客人捏脚一边说:“庞学礼啊,分了,他前段时间突然有钱了,买了辆二手捷达,天天嘚瑟。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接了个大活。老实讲,后来有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脸都白了,第二天就说要回老家。我问他回老家干嘛,他说躲躲。”
“躲谁?”
“他没说,就提了一嘴,说那女的死了,他怕沾包,后背直冒凉气。”
褚建业跟小丁对了个眼神,庞学礼知道冉小满死了,第一反应是躲,他要是心里没鬼,躲什么?当天晚上褚建业没回家,在办公室把庞学礼的关系网铺了一桌子。小丁端了碗泡面进来,搁在文件旁边。“褚队,庞学礼名下有张银行卡,上个月进了三笔钱,一共十二万,打款方是鑫达商务咨询,”
“跟端木青转的那个账户是同一个。”
“对。这公司法人是个学生,实际控制人查不到。后背直冒冷汗。但注册留的联系电话。跟庞学礼另一个号是同一个,”
褚建业筷子一撂,“鑫达就是个壳,庞学礼替人收钱,收完钱人跑了,他跑之前跟冉小满通过四十三次电话。这四十三次里,有几次是催款,有几次是威胁,得问他自己。”
“人找不着啊,”
“找得着,”褚建业把泡面碗推开。抽了张纸擦嘴,“他买车了。二手车过户得留身份证地址,查他老家。”
庞学礼老家在邻省一个县城,褚建业带着小丁开车过去。路上小丁开车,褚建业翻虞国梁寄来的那十条推理,头皮一阵发麻。翻到第十五条:小满出事当晚,酒店电梯监控显示她在九点二十三分上了十二楼。但走廊监控拍到九点四十分她房间门开过一次,出来个人,身形像男的。警方通报里没提这个人,
褚建业把这条看了两遍,他记得当初调1208房门口监控,那段画面跳了。卞则明说那几天监控系统升级。有几分钟数据丢了,当时他没多想,现在看,丢的那几分钟,正好是九点四十前后,
“小丁。回去以后把卞则明再叫来。讲真,”
庞学礼在老家县城一家网吧被摁住的时候,正开着机子打游戏,见到警察他手一抖,鼠标摔地上,滚到机箱底下。带回局里一审,没扛过两个小时。他交代了:鑫达商务咨询是一个叫“豹哥”的人让他挂名搞的,专门替直播平台那边处理“不听话”的主播。冉小满续约谈崩以后,平台那边有人把她的底价透露给了豹哥。
豹哥让庞学礼去谈,说违约金可以打折,但得给好处费,冉小满给了八万,庞学礼抽了两万,
“那对了四万呢?”
“豹哥让我转给酒店一个人,说那人帮着平事。”
“酒店谁?”
“不知道真名,豹哥就让我打到一个卡上,说备注写‘清洁费’。”
褚建业把银行流水调出来,那四万块的收款卡号,开卡人叫卞则明。卞则明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掂量过的笑。褚建业把流水单推过去,他没看,先问了句:“褚队长,我犯什么法了?”
“四万块钱,清洁费。你一个夜班经理,什么清洁费要四万?”
卞则明的笑僵了半截,“我,我表哥借我卡走个账,我不知道这钱怎么回事。”
“你表哥叫什么?”
“叫,叫庞学礼,”
褚建业笑了一声,不冷不热。“庞学礼是你表哥?你俩一个姓卞一个姓庞,哪门子表?”
卞则明不说话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搓,褚建业把另一份材料拍桌上,“冉小满出事当晚九点四十,你从1208出来,监控是你关的,还是豹哥让你关的?”
卞则明喉咙动了一下。“我没进她房间。”
“那你去十二楼干嘛?”
“我去检查消防通道。”
“检查消防通道要关走廊监控?这么回事,”
“系统升级,自动跳的。”
褚建业把虞国梁的推理第十五条推过去,“你跟我说说。系统升级,怎么单跳你进出的那几分钟?你当技术组查不出来?”
卞则明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心里一紧,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有半分钟。再抬头的时候,眼圈红了,“褚队长,我没杀人。我就是拿了他四万块钱。腿一软。替他盯个梢。他让我看着冉小满。看她有没有跟别的什么人接触。
那天晚上九点半豹哥给我打电话,说冉小满可能要闹事,让我上去看看。我上去敲了门,她开了,说你干嘛,我说查房。她说不用查,我没事。我就下来了,”
“你进去没有?”
“没进去,就站门口说了两句话。”
“那监控为什么关?”
“豹哥让我关的。他说上面有人来检查,让我把那几分钟抹了。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四万块钱已经收了。我寻思就是抹个监控,能有多大事。”
“冉小满给了你四万。你替她抹监控?老实讲,还是豹哥给你四万,你替他抹?”
卞则明嘴唇哆嗦了一下。“豹哥给的。他说这钱是冉小满出的,让我把当晚走廊画面处理一下,别让她粉丝知道她半夜带人回房间,我说她带谁了?他说你别管。”
褚建业跟小丁出来,小丁递了根烟,说不上来,“褚队,卞则明这算帮凶吧?”
9 逼上窗台的真相
“他算蠢。四万块钱把自己卖了,”
“那豹哥呢?这人到底是谁?”
褚建业把烟抽了半根,摁灭在垃圾桶边沿,“平台那边不是有个商务总监跟小满谈崩了吗?查那个人的社会关系。看他跟庞学礼有没有交集。”
小丁查了两天,回来说平台商务总监叫邹凯,三十八岁,去年从另一家平台跳过来的。他有个大学同学在城东开汽修厂,汽修厂法人代表的老婆姓庞,是庞学礼的姑,
“绕这么大一圈。”
“邹凯出面谈续约,谈崩了以后把小满的底价透给庞学礼,庞学礼扮黑脸去要好处费,小满给了钱,邹凯再从庞学礼那儿分,卞则明拿四万关监控,一条链,四个人,分四份钱。”
“那冉小满为什么跳楼?她钱给了,监控也抹了,按说事情平了,”
褚建业没说话。他想起那段没发出去的录音,开头那句:如果有人听到这个,说明我赌输了,
“把录音再听一遍。”
录音里冉小满的声音时高时低,前面大段在说合同条款,中间有一段压低了嗓子:“我知道你们两头吃。邹凯你给我报的违约金是六十万,庞学礼跟我谈的是四十万,差的那二十万谁拿了?你俩一人一半吧,行,我认。这钱我出。得了,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们把之前签的那份独家协议还给我。那份协议里有分成条款。
我算过,你们多扣了我三年的钱。眼皮跳了跳。”
后面一段是冉小满跟另一个人的对话,声音很远,应该是外放:“小满,你别跟他们硬来。把柄攥在人家手里呢。”冉小满说:“我手里也有把柄。”
录音到这儿断了,褚建业把这段听了三遍。“她说她有把柄。什么把柄?”
小丁说:“会不会就是那个U盘?但U盘是空的,”
“U盘格式化之前呢?”
“技术组说恢复不出来,反复擦写过。”
褚建业把虞国梁寄来的快递盒又翻出来。夹层里除了手机号,底下还粘着一小片纸,被胶带压着,揭下来一看,是一串字母和数字,像账号密码。他让小丁登进去,是个网盘。里面三个文件夹,一个叫合同,一个叫转账,一个叫聊天记录,头皮一阵发麻。聊天记录里是邹凯跟庞学礼的对话截图,时间跨度三个月。
邹凯在里面说:“那女的要是闹。你就吓唬她。她主播身份怕曝光,不敢报警。”
还有一条:“钱到账就把协议还她,别拖,夜长梦多。”
虞国梁接到褚建业电话的时候正在家给绿萝浇水,有点怪,“虞老师,U盘里东西你恢复过没有?”
“我哪会恢复。我就插电脑上看了一眼,空的,我想着格式化就格式化吧,但小满寄东西从来不寄空的。说白了,她小时候给我寄贺卡。里头都夹片树叶。我就把盒子拆了。”
“您拆盒子的时候,里面除了纸片还有别的没有?”
老头想了一会儿,“有。一张取件码小票,从快递柜取的,我留着呢,在书里夹着,不对劲。”
“什么书?”
“东野圭吾那本,《嫌疑人X的献身》,”
褚建业让小丁去取小票。取件码对应的是虞国梁家小区快递柜,寄件时间是小满出事前两天,也就是说,小满寄东西的时候,人还活着,她寄完东西,又过了两天才出事,这两天里发生了什么?端木青来补充笔录那天,褚建业问了一句:“小满出事前一天晚上,你在哪?”
“在家。她给我发微信说不用去了,让我歇一天,我第二天早上看到消息,给她回了个早,没回。”
“她给你发消息的时间是几点?”
“晚上十一点多,”
“她平时那个点给你发消息吗?”
“不发。她一般下午发,那天不正常。”
褚建业让人把冉小满手机里所有微信记录拉出来。十一点零三分。她给端木青发:明天不用来。嗓子眼发紧。十一点零七分,给虞国梁发:爸,东西寄了,你收着,有点不对。十一点二十分,给一个没存名字的号发:我反悔了,钱不退,协议还我,不然我全发出去,
这个号查出来是邹凯的,邹凯被传唤的时候西装革履,还带了律师,心里一紧。褚建业把聊天记录截图推过去,他扫了一眼,说:“这是PS的,我根本不认识庞学礼。”
“你大学同学叫周海涛,开汽修厂的,周海涛老婆姓庞,庞学礼是她侄子。你俩上个月还一块吃过饭,要不要调饭店监控?”
邹凯的律师咳了一声。邹凯没接话。反正,褚建业又推一张纸,“这是冉小满网盘里的合同扫描件。你跟平台签的商务协议。违约金上限三十万,你跟她谈的时候报六十万。中间三十万进了一个叫‘星耀文化’的公司账户,法人是你小舅子。”
邹凯脸白了。“你拿平台的钱,吃主播的差价。冉小满查出来了,要你退钱还协议。你让庞学礼去吓唬她。庞学礼找卞则明关监控。冉小满当天晚上在房间跟你通完电话,从窗户掉下去了,”
邹凯突然开口:“她自己跳的,我承认我拿了差价,我退就是了,但她跳楼跟我没关系。我那天晚上没去酒店,”
“你去了。你车十点零七分进的地库,十一点四十二分出来的,地库监控拍到了。你进电梯按了十二楼,但没出电梯,直接下到地库走了,有点怪,你敢说你没上去?”
邹凯的律师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得有点急。邹凯不说话了,额头上一层汗,有点不对,
“你上去干什么?”
邹凯拿手背擦汗,“我,我去找她谈。她说要把东西发到网上。我说你别发,钱我退。她说晚了,我已经寄出去了,后背直冒凉气。我说寄给谁了,她说你管不着,然后我就走了,”
“你走的时候她还活着?说到底,”
“活着,站窗户边上抽烟呢。”
“你走以后呢?”
“我不知道。我下楼就走了,”
褚建业把冉小满手机里的通话记录调出来。邹凯走之后三分钟,她拨了110,没接通就挂了,不对劲,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接通。第三次拨出去了,通话时长四十六秒,后背直冒凉气。接线记录显示她说了句“我要报警”。然后就没声音了。接线员回拨两次没人接,
“她报警的时候话没说完。你走的时候她站窗户边上,你确定她没开窗户?”
邹凯愣了一下。“她窗户开着的。我进去的时候烟味大,她开了窗透气。”
“窗台高度多少?”
“我哪知道。”
小丁在旁边补了一句:“窗台离地九十二公分,冉小满身高一米六二。她要是站窗边抽烟,重心不会越过窗台。除非有人推她。眼珠子一缩。”
邹凯急了:“我没推她!我走的时候好好的!你想,”
褚建业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走以后,卞则明上去了,对吧?你让卞则明上去的。你在地库打电话给卞则明,让他去1208看看人还在不在。卞则明上去的时候,冉小满已经出事了。他怕担责任,没报警,下楼把监控关了,第二天说系统升级,”
卞则明第二次被问的时候,承认了。“我上去敲门没人应。拿备用卡开的门,窗户大开着,人没了,心里一紧。我吓坏了,第一反应就是这事不能沾我身上,我关了监控。下楼当什么都没发生,”
“你到房间的时候,人掉下去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上去的时候楼下还没人喊,我估计就一两分钟。”
褚建业把时间线捋清楚:邹凯十一点四十二分离开房间,冉小满十一点四十三分报警没接通,十一点四十四分拨通110说了四个字,卞则明十一点四十六分上楼,人已经不在窗户边了。也就是说,冉小满挂掉报警电话以后,自己从窗户跳了下去。她报了警,为什么又跳?褚建业把那段录音最后十秒又听了一遍,头皮一阵发麻。
挂电话之前。冉小满说了一句:“算了。我认输。”
虞国梁听完这段,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老头手搁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敲。“她认输,她不是认邹凯的输,她是认自己的输。你想啊,她觉得自己把事搞砸了,钱要不回来,协议拿不回来,还连累端木青。她跟我说都好,跟她助理说没事,跟谁都说没事,最后没人可说了,她就不说了,”
褚建业没接话,有点怪。他想起来闺女上周跟他吵了一架,嫌他老加班不陪她吃饭,吵完摔门进屋。
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盒胃药。闺女没说,他也没问。闺女在药盒上贴了张便签:别空腹喝咖啡,他看了三遍,塞兜里了。虞国梁把绿萝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地方放茶杯,“褚队长,我不怪你们。小满跳下去那一下,没人推她。但她不是自己想死。她是被人一步一步逼到窗台上的。
邹凯逼她,庞学礼逼她,那个平台逼她,她报警了,电话通了,话没说完。为什么没说完?”
老头看着褚建业。“她怕,她到最后还在给人留面子。她想报警,又怕报了警邹凯把她那些聊天记录发出去,她粉丝知道了她这辈子抬不起头。她在窗台上站的那一分钟,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些,她以为跳下去比活着扛这些容易,”
褚建业把案子结了。邹凯涉嫌敲诈勒索和诈骗,庞学礼涉嫌敲诈勒索,卞则明涉嫌帮助毁灭证据和职务侵占,三个人该捕的捕,该诉的诉。鑫达商务咨询被查封,平台被约谈整改,冉小满的独家协议作废,
虞国梁没再堵刑警队大门。他给褚建业发了条微信:褚队长,我整理了一份材料,关于直播平台合同格式条款的漏洞,发给市场监管局了,你看看有没有用,
褚建业回:有用。虞国梁回:那就行。说来说去,小满那四十万粉丝,有十几个老粉给我发[平台禁止内容],说想给她做个纪念视频。我让他们做了。大气不敢出。褚建业没回。过了两天,虞国梁又发一条:视频做出来了,你要不要看?褚建业回:发。
视频里全是冉小满直播的片段,她对着镜头笑,说今天给大家试个口红,这个色号叫落日飞车,我助理说涂上像刚跟人吵完架。弹幕刷过去一片哈哈哈。视频最后黑屏,一行白字:小满,下辈子别当主播了,当个普通人,想哭就哭。褚建业看完把手机扣桌上,小丁进来送文件,瞥了一眼屏幕,“褚队,你眼睛红了。”
“昨晚没睡好。”
阚红梅给褚建业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菜市场挑排骨,“褚队长。我那个客户的事你还记得不?就那个让我帮忙打听酒店监控的,姓邹的,他老婆昨天来找我退保,说家里出事了要退钱。我给她办了。办完她跟我说了句,说她老公进去之前,把家里一套房子的首付转给他小舅子了。她不知道那钱干不干净,问我能不能不追究,”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管不了追究不追究,我只能帮你把保单退了,她坐那儿哭,我给她递了包纸巾。褚队长,你说这些人,坑别人的时候手不软,轮到自个儿了就知道哭了。”
“你保单退了就行。”
“退了。不过我跟你说个事,她退保的时候我瞄了一眼她家地址,跟那个鑫达商务咨询注册地址隔两条街。你说巧不巧?”
“不巧。邹凯用小舅子当法人,随便找个地址注册,肯定挑离自己家近的。你以后遇到这种地址跟法人对不上的公司,多留个心眼,”
阚红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听你的。反正,对了,你闺女今年高考吧?我儿子物理补上来了,虞老师给补的,你要不要也让你闺女来?虞老师讲课有意思,讲题先讲东野圭吾。”
“我问她,”
褚建业回家把这事跟闺女说了,心里发毛。闺女窝在沙发上翻白眼,“我不补。我物理能及格,”
“虞老师讲课不枯燥。”
“他给我讲了俩小时案子,一句废话没有。”
闺女看了他一眼,“爸,你最近话多了。”
褚建业把排骨倒进锅里,滋啦一声,“下回你炒。”
“你炒,我负责吃。”
端木青在老家干了三个月,给褚建业发过一条微信:褚队长,我换了工作,在一家MCN做商务,专门审合同。老板说我审得比律师还细,褚建业回:好。端木青又发:我把小满那事写了个案例,给新来的主播做培训,告诉他们合同要一个字一个字看,褚建业回:应该的,
端木青没再发。过了半个月,褚建业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是盒润喉糖,附了张纸条:你审讯的时候话太少了,嗓子不累吗。褚建业把糖搁抽屉里,小丁来汇报工作看见了,问谁寄的。褚建业说一个证人。卞则明判了十个月,出来以后回了老家,心里一紧。
他给褚建业写过一封信,信里说他在老家职校找了个宿管的活,晚上查寝白天看书,注册会计师还剩两门没过。头皮一阵发麻。信末写了一行:褚队长,那四万块钱我退给冉小满她爸了。老头没收,让我捐给反诈宣传。我捐了,
褚建业把信折好塞档案袋里。虞国梁的绿萝养爆盆了,剪了好几枝分给邻居,他给褚建业送了一盆。搁办公室窗台上。这么跟你说吧,“褚队长,这盆你养着。小满那事我算过了,邹凯判了六年半,庞学礼三年,卞则明十个月。我算来算去,这账还是亏的。人没了就是没了。”
褚建业给绿萝浇了水。“虞老师,你那个物理辅导班还开着吗?”
“开着,你闺女要来?”
“她说不来,我替她报个名,钱我出,她不去我也没法子,”
虞国梁笑了一声。“行,你把她微信推我,我给她发两道题,她要是能做对一道,我免费教。”
褚建业把闺女微信推过去,当天晚上闺女举着手机冲出来:“爸!你把我微信给谁了?这人给我发了个物理题,说做对了请我喝奶茶!”
“你做对了吗?”
“做对了!他说我脑子好使,问我周末去不去他那儿上课,我说不去,他说那你奶茶没了,”
“你去不去?”
闺女把手机一收。“去。但我不叫他老师,我叫他虞爷爷。”
褚建业没忍住笑了一声,不对劲。闺女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排骨好了,吃饭。”
案子结了,人也散了,褚建业有时候路过那家酒店还会瞥一眼十二楼。1208的窗户关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旺,叶子快垂到下一层了。说实话,他想起虞国梁说的那句话:人嘴里说的和手里做的,永远对不上。冉小满手里攥着证据,嘴里说没事,邹凯手里拿钱,嘴里说合规,卞则明手里关监控,嘴里说升级,都对不上,
10 晒绿了的绿萝
但有一件事对上了。冉小满寄回家的那个U盘,虞国梁后来找人恢复了数据,里面除了合同和聊天记录,还有一段视频。视频是冉小满出事那天下午录的,她坐在酒店房间床上,对着镜头说:“爸,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我没搞定,你别难过,我试过了,真试过了。那个合同我看了八遍,每一条我都背下来了。他们坑我,我就把证据攒着。
攒够了我就举报,但我怕,我怕他们把我那些聊天记录发出去,我当主播三年。就攒了这么点脸面。算了,不说了,爸,你少抽点烟。”
虞国梁把视频拷了一份给褚建业。褚建业看完没说话,把视频存进档案袋,跟卞则明那封信搁一块,小丁问要不要归档,褚建业说归,小丁又问哪个类目,褚建业想了想:“诈骗案,物证。”
小丁走了以后褚建业把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冲着太阳,心里一紧。手机响了,闺女发来一张照片,虞国梁在给她讲题,黑板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旁边写着:奶茶一杯,欠着。脚下一软。褚建业回:周末我请。闺女秒回:两杯,虞爷爷一杯我一杯,
褚建业把手机揣兜里,出门买排骨去了,不对劲。褚建业拎着排骨进家门的时候,闺女正趴在茶几上写卷子,头都没抬。他把排骨往厨房一搁,洗了把手出来,站她旁边看了三秒,
“受力分析画错了,”
“你谁啊你,”
“你爸。”
闺女翻了个白眼,笔尖戳了戳草稿纸:“虞爷爷说这个斜面得算摩擦力。”
褚建业弯腰瞅了一眼,伸手把她的铅笔抽走,在纸上画了个箭头:“方向反了。虞国梁教你的时候是不是喝了酒?说白了,”
“人家比你讲得清楚。”
褚建业没接话,把铅笔还她,转身进厨房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闷响。一下一下的。闺女在外头喊:“爸,虞爷爷说那案子结了是吧?”
“结了一半,”
“什么叫一半?”
“主犯抓了,钱没全追回来。”
外头安静了几秒,闺女又问:“那冉小满呢?她算啥?”
褚建业刀停了。他盯着案板上的排骨茬口,心里想的却是虞国梁交U盘那天的手,有点不对。那老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上还在说“我推导了八条理由”。第八条他写到一半不写了,说写不下去,手不听使唤。“她算受害人。”褚建业把刀重新拿起来,“正儿八经的受害人。”
案子收网那天是周三。邹凯在机场被摁住的,随身箱子里装着三块名表,假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假的,卖假表的把他当冤大头宰了。审讯室里邹凯还在掰扯,说那合同是小满自己签的,白纸黑字,他拿钱办事。褚建业把U盘里的聊天记录打印件往桌上一摊。“四月三号,你跟她说违约金能打折,打几折?你打的是骨折。说到底,”
邹凯不吭声了。“你让她把四十万粉丝的账号抵押给你,说走个过场,过场走完了账号成你名下的了,”
“那是行业规矩,”
褚建业笑了一下。邹凯后脖子一凉。“行业规矩你定的是吧?那我现在也定个规矩,你拿假表充真表诈骗,金额够你蹲三年起步,再加上合同诈骗,数罪并罚,”
邹凯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我退钱,”
“退钱是法院的事。我负责把你送进去,”
端木青是主动来的。进刑警队大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橘子,搁在接待台上,说我来交代点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小丁把她领进询问室,褚建业坐对面,没急着开口,先把她那兜橘子拎过来搁桌角。“你先吃一个。”
端木青剥了个橘子,吃了两瓣,眼泪掉在橘子皮上。“那笔钱我转了。小满让我转的,她说帮她走个账,我不知道是邹凯打过来的,后来我看新闻才知道那钱是坑她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出事第二天,”
“为什么没早说?头皮一阵发麻。”
端木青把剩下的橘子攥手里,手指头陷进果肉里,汁水顺着手腕淌,“我怕。我穷怕了。我要是进去,我弟的学费没人交。”
褚建业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弟学费多少?”
“一学期四千八。”
“小满私下补你工资,一个月补多少?”
端木青不说话了。“她补你两千,补了两年,”褚建业把纸巾盒推过去,“她把你当自己人。你怕,她不怕?她怕得夜里睡不着觉,白天还得对着镜头笑。你想,她给你转钱的时候,你但凡问一句这钱谁的,她都不会一个人扛,”
端木青把整张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后背直冒凉气,哭声不大,闷在掌心里,跟堵了水槽似的。卞则明是拘传。六点下班时间堵在酒店员工通道,他一看见褚建业手里的传唤证,脸白了,到队里坐下,三句话没问完,他把监控的事全撂了。邹凯给了他两万。就两万,让他把当晚走廊监控关四十分钟,说是有点私事要处理。
卞则明收了钱,关了,后来听说有人坠楼,吓得一宿没睡,把那两万现金塞更衣柜最里头,跟那本注册会计师教材摞一块。“你就没想过问一嘴他要在里头处理什么?”
卞则明嗓子发干:“他给钱的时候说是商务纠纷,让我别多嘴,”
“你干六年夜班经理,商务纠纷用得着关监控?”
卞则明不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那块裤料都快起球了。褚建业站起来倒了杯水搁他面前:“两万块钱,买你六年工龄,值吗?”
“不值。”
“那你当时咋想的?”
“我我想着总部督导那个坑,去年丢了,要是再摊上事,怕连现在这岗都保不住。”
“所以你保岗,人家丢命。”
卞则明头埋下去,后脑勺冲着褚建业,过了半晌闷出一句:“我能补点啥?”
“把你那两万退赃,写份详细材料,把你关监控前后进出酒店的人挨个说清楚,说清楚了,算你坦白从宽。”
虞国梁拿到结案通知那天,在刑警队门口站了十分钟没动,褚建业出来递了根烟,老头摆摆手:“戒了,闺女不让抽。”
“小满不让抽?”
“嗯。她直播时候说,我爸再抽烟,我就给粉丝抽奖送戒烟糖。说白了,”虞国梁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完嘴角耷拉下去,“我后来把糖买了,搁她屋里,她没来得及看见。”
褚建业把烟叼自己嘴里,没点。“钱追回来多少?”
“邹凯名下的车和账户冻了,能追回二十来万,剩下的慢慢执行。”
“够不够?”
“不够我补。”
虞国梁看了他一眼:“你补什么,又不是你骗的。”
“我没看住。我要是早两天接这案子”
“褚队长。”虞国梁打断他,“我教了三十年物理,学生考砸了从来不怪老师讲得慢,你甭在这儿揽责任,我看着难受。嗓子眼发紧。”
老头从兜里掏出个U盘,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外壳上贴了张便签,虞小满的字迹:爸,备份。“这是小满寄回家的那个。我恢复了数据,里头的东西够用了。”他把U盘塞褚建业手里。“原件你自己留档案。我家里存一份,烧给她。”
褚建业把U盘收好,想了想:“虞老师,你闺女那个直播账号,平台那边怎么说的?”
“销号了。邹凯拿去做过违规引流,平台直接封了。”
“粉丝呢?”
“散了呗。人没了,号没了,四十万人一晚上就散了,”虞国梁说这话的时候没带情绪,跟报个物理数据似的。停了停又补一句,“有十几个粉丝在她超话里发帖,说等她回来,等了三天,超话也关了。你想啊,”
褚建业没接话,他知道这种事说啥都没用。“褚队长,你那绿萝养得不行。叶子黄了两片。”
“我回头浇点肥。”
“浇啥肥,拿出去晒,放窗台上,别搁办公室角上。”
褚建业把这话记住了。当天下午就把绿萝从档案柜顶上搬下来,搁窗台正中。小丁路过瞅了一眼,说褚队你转性了。褚建业说虞老师说的,晒不够太阳就黄。阚红梅那边还有个尾巴。褚建业把她叫来队里补材料,她坐那儿手不闲着,帮小丁把台面上散着的回形针全捋一个盒里了,
“褚队长,我那天说的第四个人,后来查清楚没?”
“查清楚了。你看见的是端木青。”
阚红梅手里的回形针停了一下:“就那个小助理?”
“嗯。她当晚去过,没上楼,在大堂沙发坐了半小时,走了。”
“她咋不上去?”
“小满没让她上去,小满那天下午给她发消息,说今晚别来,有事要谈。”
阚红梅把回形针盒盖扣上,叹了口气:“这姑娘也是真能憋。我那天在大堂看见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问她等人啊,她说等个朋友。等了半小时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眼电梯,”
“她心里有愧。”
“有愧不去说?”
“说了,昨天来交代了。说白了就是,”
阚红梅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现在这年轻人,咋都这样。怕这个怕那个,真摊上事了,连句真话都不敢说。”
“你不也瞒了三天才来说?”
阚红梅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行行,我活该,褚队长你这嘴,真不给人留面子。”
“留面子那套我不会。眼珠子一缩。我只会查案子。”
“那你也甭查了,我材料补齐了。回头我儿子学校要是有啥法制讲座。你来讲一堂呗?就讲你这个案子,把那些小年轻吓唬吓唬,”
褚建业想了想:“行,你儿子哪个学校?”
“实验二中。”
“我闺女也在那儿。”
“我儿子说有个初三学姐特别横,上周把隔壁班一个男生骂哭了,不会是你闺女吧?”
褚建业沉默了三秒:“回头我教育,”
“别教育了,那男生先嘴欠的,骂人家长没老公。你闺女直接怼回去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比你全家加起来都强’,我儿子回来学这话,我听了都想鼓掌,”
褚建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闺女这话他没听她说过,一个字都没跟他提,
晚上回家他敲闺女房门,里头喊“干嘛”,他说“排骨炖好了”。里头开了一条缝,闺女探出半个脑袋:“放桌上,我写完这题。”
“问你个事。”
“说。”
“学校那个男生,你骂他啥了?”
闺女眼睛瞪圆了。你想,耳朵尖红起来:“谁跟你说的?虞爷爷是不是?”
“你别管谁说的。你骂人不对。”
“他先骂我妈的。”
褚建业张了张嘴,把“那也不能骂人”咽回去了。他蹲下来。跟闺女平视:“下次再有人嘴欠,你告诉我,我去学校找他家长谈。”
闺女盯着他看了五秒,门缝拉大了点:“你谈完了呢?”
“谈完了该道歉道歉,该赔钱赔钱。”
“那我要他当着全班给我道歉,”
“行,我去盯着。”
闺女把门彻底拉开了,别扭地别过脸:“排骨搁哪了?”
案子移送检察院那天。褚建业把虞国梁叫来签告知书。老头签完字不走,坐那儿翻他桌上那摞推理小说,翻到一本折了角的,抽出来问:“这本你看了?”
“看了,逻辑有漏洞。”
“哪本没漏洞?东野圭吾的我也挑得出毛病。”虞国梁把书塞回去,“褚队长,我有个事想求你,”
“你说。”
“小满那个账号,平台封了,但粉丝群还有人在。有个小姑娘给我发[平台禁止内容],说想给小满做个纪念视频,素材从我这儿要。我答应了。她让我问问,能不能用你案卷里那些聊天记录截图,打码的那种,”
褚建业想了想:“打码可以,别露当事人信息。”
“行。你想啊,那小姑娘说做完了发我看,我审核,”
“你审核?”
“我审。我闺女的东西,我得亲自看。”
褚建业把绿萝从窗台上搬下来,让虞国梁给看看,老头拨了拨叶子。说水浇多了,根有点闷。“你拿出去晒两天,别浇水。眼皮跳了跳。缓过来了再搬回来,”
“你咋啥都懂?”
“教物理的,啥不得懂点?热胀冷缩也得懂,不然连浇水都不会。”虞国梁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对了,你闺女数学卷子我看了,最后那道几何题辅助线画错了,你让她重新画,”
“你啥时候看的?”
“昨天。她发微信问我的。”
褚建业把虞国梁送出门,回头就给闺女发消息:虞爷爷说你辅助线画错了,
闺女秒回:我早改过来了。你咋啥都不知道。褚建业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周末两杯奶茶,虞爷爷那杯我送。闺女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案子结了一个月后,褚建业去实验二中讲法制课。讲到一半,底下有个男生举手:“褚警官,那个主播姐姐为啥不报警啊?她不是有证据吗?”
褚建业把话筒换了个手:“她报了。她攒证据那几天一直在打举报电话,但流程没走完,那边就下手了,”
“那她要是早点报警呢?说实话,”
“早点报警,证据不够,对方最多退钱,不会进去,她等的就是证据够的那一天,”
“那她没等到啊。”
褚建业看着底下几十张脸,有的一脸茫然,有的皱着眉,“对,她没等到,所以你们记住一件事,遇到事别自己扛。你扛不动的时候,找能扛的人一起扛。”
讲完下课,阚红梅在走廊等着,手里提两杯奶茶:“褚队长,讲得不错。我儿子说以后要当警察。”
“当警察苦,”
“苦就苦呗。他爹跑路那会儿更苦。”
褚建业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全糖的。齁嗓子。“你儿子呢?”
“在班里跟人吹他妈认识刑警队长。”阚红梅笑得响,“我说你可别吹了,人家褚队长闺女是你学姐,那才是真认识。”
褚建业差点把奶茶呛出来,周末下午,褚建业带着两杯奶茶去了虞国梁家。老头在阳台上摆了一排绿萝。长得挺旺,叶子油绿油绿的,茶几上搁着台笔记本,屏幕上是个视频剪辑界面。“纪念视频做完了?”
“做完了。你看看。”
视频开头是冉小满直播的录屏,她在镜头前手舞足蹈地拆粉丝寄的礼物,拆出一包辣条,举着喊“谁寄的谁寄的,出来我请你吃”,弹幕刷了一屏。视频中间切到她私下拍的vlog,在出租屋里煮泡面,对着镜头说今天煮两包,因为直播赚了钱,加个蛋。结尾是黑底白字,一行字慢慢淡出来:我爸说,人嘴里说的和手里做的对不上。
但我想试试,能不能让它们对上,
褚建业看完把奶茶搁桌上:“发吧。反正,”
“发了。昨天发的,那个小姑娘传到粉丝群了,一晚上转了两千多条,”
“平台没删?”
“没删。嗓子眼发紧。那小姑娘机灵,没提案子,就说是粉丝纪念。”
虞国梁把杯子里的茶喝了,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是那本折了角的推理小说:“这个还你。我看完了,逻辑比我想的严密,”
褚建业接过来翻了翻:“这本我看了三遍。前两遍都没看明白凶手怎么把钱转走的,”
“第三遍呢?”
“第三遍我把书里那个转账流程画了个图,跟邹凯的账对比了一下,一模一样,作者肯定查过真实案子。”
虞国梁笑了一声:“那你以后办案子省事了,先翻书。”
“书是书,人是人。书里凶手会留证据,现实里凶手留的是假证据,”
“那你怎么分辨?”
“靠手里有的。虞老师你闺女那个U盘,就是手里有的。没有那个。我连邹凯名字都摸不着。”
虞国梁没接话,把电视打开了,调到本地新闻。屏幕上正在播一条简讯,某直播平台因合同欺诈被立案调查,相关负责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不对劲。画面切到平台办公楼大厅,记者举着话筒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虞国梁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邹凯那个案子,判了?”
“还没,检察院那边说案情清楚,估计三个月内开庭,”
“能判几年?”
“合同诈骗加伪造金融票证,三到七年。说白了,退赃积极的话往下限靠,”
“退赃积极?他哪来的钱退?”
“他名下那辆保时捷拍卖了,还有块表是真的,也拍了,凑了四十多万。剩下的他爹妈在凑,”
虞国梁把遥控器搁腿上:“他爹妈多大岁数?”
“六十多,”
“六十多了还得替儿子擦屁股。”老头摇摇头,“我闺女二十六,自己擦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就跳了。”
褚建业没说话,他知道虞国梁不需要他接话,“褚队长,我不恨邹凯,恨一个人太累。我就想看着他把牢坐完,出来别再骗人。”
“你心大。”
“不大能咋办?我总不能天天拎瓶酒去监狱门口堵他。”虞国梁把电视关了,“小满那个纪念视频,底下有个评论我看了半宿。那姑娘写:‘小满姐,我去年也被坑过,看了你的视频我才知道能报警,有点怪,我报了,钱追回来了。’”
褚建业把奶茶往老头手边推了推:“喝一口,全糖的,阚红梅买的,齁嗓子。”
虞国梁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头:“真齁。”
“但甜。”
“嗯。甜。”
褚建业从虞国梁家出来,天擦黑了。手机响,闺女发来一张照片,学校月考数学卷子,一百二十分满分,她考了一百一十六。配文:辅助线画对了。说真的,褚建业站在路边回消息:周末三杯。脑子嗡的一声。闺女秒回:为啥三杯?褚建业:虞爷爷一杯,你一杯,我一杯。闺女:你又不喝奶茶。褚建业:我喝,我试试全糖的能有多齁。
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水果摊,买了三斤橘子。摊主多塞了一个,说褚警官办案辛苦。褚建业把橘子拎回家搁桌上,闺女扒了一个,吃了一瓣,说酸。褚建业说酸也得吃,维生素,有点不对。闺女翻了个白眼,把剩下的全塞嘴里了。
第二天上班,褚建业把绿萝从窗台上搬下来浇了回水,叶子支棱起来了,小丁进来送材料,瞅了一眼说褚队你这绿萝活过来了,褚建业说虞老师教的。晒太阳少浇水,小丁又瞅了一眼,说虞老师挺懂啊。褚建业把材料接过来翻了翻。头也没抬:“他懂个屁,他就知道数据,”
“那你还听他的?”
“他闺女没了。他还愿意教我怎么养绿萝,这种人说的话,我得听。”
小丁不吭声了,站那儿看了褚建业三秒,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褚队,那个端木青,她弟学费的事,后来咋弄的?”
“她退了赃,写了材料,检察院那边说算立功表现,不起诉。她找了份新工作,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四千出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小满那笔补她的钱。她凑了凑还上了,”
“还给谁?”
“还给虞老师。虞老师说不要,她非给。最后虞老师收了,转手捐给了一个帮主播维权的公益组织,”
小丁啧了一声:“绕一圈又回去了,”
“钱这东西,从谁手里出去,就该回谁手里。回不去的,也得找个地方搁着,搁对了地方,就不算白瞎。”
褚建业说完把绿萝转了个方向,让没晒着太阳的那面冲着窗户。说白了,叶子绿得发亮,跟虞国梁家阳台上那排一个色,说不上来。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虞国梁。老头秒回:肥别乱施,水别多浇,你那个盆太小了,换个大点的,心里一紧。褚建业:多大?虞国梁:比你脸大一圈就行。
褚建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扭头跟小丁说:“走,花鸟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