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有许多名字。
和我出去吃饭,她是施小姐。
我住院,她在家属栏签的是秦女士。
连我们的婚礼,请柬上也只印了一个陆小姐。
我信了她说的,家里规矩多,不愿招摇。
后来,要我交还旧衣物的清退单,她却肯亲手签下全名。
东西是她送的,她认;丈夫这个身份,她不认。
父亲头七那天,墓园打来电话。
有人半夜掘开了坟,把刻着“儿媳梁书妍”的那块碑角锯了下来。
照片里满地碎石,骨灰盒被翻在外面,泡着泥水。
我接连拨了十几遍电话,她才肯接。
“梁家的家训你还没记住?凡事低调,别惹是非。”
“谁让你把我的名字刻上去?圈子里的人看见,会怎么说?”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抬头时,江湾双塔外的夜空却亮了起来。
八千架无人机,正为刚回国的陶景然庆生。
玫瑰围着一行字,隔着半座城也看得清楚。
“陶景然,生日快乐。梁书妍。”
电话还没挂,那边有人笑着问她。
“你跟那个救过你的男人,到现在还用假名?”
“是不是怕景然回来以后,不好把人甩掉?”
她没有回答。
我挂断电话,胸口烧得发疼。
她要抹掉我来过的痕迹。
我偏不让她如愿。
1
交代完墓园重新安置父亲的事,已经很晚了。
我刚回到别墅,梁书妍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刚才忙,晚些回去再说。”
窗外,无人机还没有散。
“忙着给陶景然过生日?”
她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整座城都看见了,我还得装不知道吗?”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脸。
“你不是说,不喜欢把自己的事放到外面?”
“景然和别人不一样。”
她语气很淡。
“我们一起长大,圈子里的人都认得他。”
我握着手机,想起了去年的那场私宴。
结婚三年,她才头一回带我见那些朋友。
会所里开了一瓶珍藏香槟,每个到场的人都能在瓶身留名。
轮到我们,梁书妍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她把笔交给了我。
我捏紧笔,刚想在她旁边落下自己的姓,她却把酒瓶转了一点。
“这里,替景然写上。”
我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来。”
“所以才让你代他签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
“别让大家等。”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
我看着她,握笔的手慢慢发僵,还是写下了陶景然三个字。
那晚,我亲手给没来的人留了位置,自己却一个字也没能留下。
电话里,梁书妍还在等我回答。
我咽下喉咙里的涩意,说了声好,便挂断了。
我从衣柜底下找出行李箱,把自己的东西装进去。
等拉上拉链,窗外的灯已经灭了许多。
管家站在楼梯口,挡住了去路。
“先生,家里十点以后不许外出。”
我提着箱子往前,他却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大门这时开了。
梁书妍扶着陶景然进来,他喝醉了,半边身子都靠在她肩上。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连门口台阶都提醒他慢一些。
“刘姨,煮碗醒酒汤,别放姜。”
隔了那么多年,她仍然记得他不吃什么。
昨天我胃疼得站不起来,她拿给我的却是我过敏的止痛药。
直到经过我身边,梁书妍才看见行李箱。
“这个时候去哪儿?不是让你等我回来?”
没等我答,她已经扶着陶景然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足足等了半个钟头。
她下来时,衬衣袖口挽着,脸上终于没了对陶景然那份耐心。
“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我眼睛发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平时用假名字,我忍了。可你为什么连我爸的坟都要动?”
“锯碑、掘坟,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她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
“你把我的名字刻上去,也没问过我。”
“我说过多少遍,少拿梁家在外面招摇。这次让你记住而已。”
我的指甲掐进提手里。
“那是我爸!他也是你的岳父!”
她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
“人都死了,还争这些做什么?”
“非要别人去祭拜的时候,看见我梁书妍是他儿媳,你才高兴?”
我看着她,一时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能用真名让满城人给陶景然庆生。
我爸的墓碑上,却连一个儿媳的名字都容不下。
楼上传来脚步声。
陶景然赤着脚站在楼梯边,眼圈通红。
“书妍,我又梦见我爸妈了。”
我听管家说过,六年前陶家破产,他父母先后跳了楼,他才去了国外。
梁书妍放下杯子,立刻起身。
“鞋也不穿?地上凉。”
她警告似的看了我一眼,快步上楼,把陶景然往怀里拢。
“明天我陪你去看他们,别难过了。”
“西郊的墓地已经买好了,挑的是最好的位置,伯父伯母都能搬过去。”
我仰头望着他们,心口疼得厉害。
我爸的骨灰还泡在泥水里,她已经为别人的父母挑好了新坟。
我拽直了行李箱的拉杆。
“你忙吧。”
她回头时,我已经走到了门边。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送过来。”
2
“站住。”
梁书妍叫住我,让管家拿来清单。
“梁家买的东西,走之前还清。再签一份保密协议。”
长长一张纸垂下来,下面夹着四年里的发票。
付款人的姓氏换了一页又一页,就是找不到梁书妍。
我看了很久,把清单放回她面前。
“这些人我不认识。东西真是你的?”
她皱起眉。
“你想赖账?”
“你认,那就写下来,我还给你。”
梁书妍拿过管家手里的笔,签下自己的全名,将那些付款名一并圈了起来。
“都是我买的,这下行了?”
她把笔丢在桌上。我拿起来,在空处写下“丈夫”两个字。
笔尖还没移开,她已经按住了纸。
“谁让你写这个?”
“我不是你丈夫吗?”
梁书妍把那两个字划掉。
“写受赠人。还东西就还东西,少扯别的。”
我盯着那道墨痕,慢慢松开了手。
我转身想去楼上换衣服,保镖立刻堵住了楼梯。
梁书妍说:“就在这里还。”
大厅里十几个人都看着我。
我咬着牙,把大衣脱下来,腕表、鞋子也放到一旁。
她没有叫人回避,任由我在冷风里难堪地站着。
陶景然走到她身边,刚往这里看,她便侧身挡住了他的目光。
“别看了。”
我冷得发抖,低头摸了摸身上那件穿旧的衬衣。
刚结婚时,她陪我去买过,说以后不用再把旧衣服穿到破了才换。
我当时舍不得扔,四年都留着。
现在连它也要还。
我把衬衣叠在大衣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衣角。
桌上的清单还没收走。
我把它拿起来,折好,攥在手里。
“留下。谁准你拿走了?”
“我还完这些,总该给我一张清单。”
梁书妍伸手来抽,被我按住了。
“少拿我的签名出去做文章。”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连索回这些旧东西留下的名字,都不愿让我带出门。
我没松手,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一只花瓶猛地砸在脚边。
碎瓷擦进小腿,血顺着脚踝往下流。
“闹够了没有?我已经够给你留脸了!”
她让保镖夺下清单,交回管家。
“收手机,送他回房。明天一早去老宅,把家训学明白再出来。”
管家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低头看着腿上的血,指节攥得发白,又一点点松开。
梁书妍已经转过身,扶着陶景然往楼上走。
我忽然觉得可笑。
她以为收走手机、关上门,就还能让我无声无息。
回别墅之前,我已经设好了一条定时发布的微博。
十二点,我和她的结婚证会一起出现在网上。
管家拿来睡衣,守在门口等我换好。
“先生,梁总说了,到了合适的时候,自然会让大家知道。”
“您先好好学规矩,不要总让她为难。”
我披上衣服,坐到窗前。
门锁响了一声。
挂钟里的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我看着它,在心里倒数。
三,二,一。
远处江湾双塔的灯光恰好熄了。
不过片刻,走廊上就传来急促的脚步。
房门被重重推开。
“周聿明,你发的什么东西?马上删掉!”
梁书妍举着手机,脸色难看得厉害。
陶景然扶着门框,眼睛已经红了。
“是不是我回来得不是时候?我在国外一个人太久了,没想给你们添麻烦。”
她立刻转过头。
“跟你没关系。他就是看不得你好。”
她点开录像,把镜头对准了我。
“现在说清楚,网上那些都是你胡编的。”
我摸了摸身下她曾经挑给我的床单。
她也曾问过,我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如今她站在同一张床前,逼我亲口否认我们的婚姻。
“我不录。”
我看着镜头,没有避开。
管家忽然在门口叫了一声。
陶景然软倒下去,说是看到网上骂他插足,受不住刺激。
梁书妍扶稳他,转头扣住我的手臂。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被她掐得发疼,却仍不肯点头。
她俯下身,压低了声音。
“你妈还住在市医院。用不用我提醒你?”
我的身体一下僵住了。
六年前,我路过山道,把满身是血的她从撞坏的车里拖了出来。
医院里缺她能用的血,是我妈伸出胳膊,一次又一次救她。
从那以后,我妈本就不好的身体更虚了。
我爸去世,她也撑不住,住进医院,再没醒过。
“她为什么躺在那里,你不知道吗?”
梁书妍的眼神动了一下。
可再开口,还是冷的。
“你们救过我,我也嫁给你了。还不够?”
“聿明,别逼我。录完就没事了。”
我尝到嘴里破皮的血味。
原来我和我妈拼过的命,到她这里,只值一场见不得光的婚姻。
我抬起头,对着她的手机。
“我不是梁书妍的丈夫。”
“网上是我编的,我……我精神有问题。”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我偏过头,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眼泪。
她带着陶景然离开,到了门口又停了停。
“他回来了,也不会动你的位子。你何必处处针对他?”
“去老宅学几天规矩。家宴那天,别再给我惹事。”
3
天刚亮,我就被送到了梁家老宅。
梁书妍打来电话,只交代了一句。
“不用开祠堂,让他在大厅跪着。”
我抱着那册家训,从早跪到了天黑。
腿上的伤粘住裤脚,每动一下,都扯得疼。
管家来叫我时,手里还拿着车钥匙。
“老宅不留外人,先生,今晚送您去外面的酒店。”
我扶着椅子想站起来,门外先响起了陶景然的声音。
“书妍,我以前的房间还在不在?豆包呢?”
梁书妍跟在他身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房间天天有人收拾,东西都没动。”
佣人把猫笼提了进来。
我看见里面那只布偶猫,背脊猛地绷紧。
一年前,我头一回到老宅给梁老夫人贺寿。
它突然朝我扑过来,我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醒来时,伤口疼得我整夜睡不了,医生也告诉了我另一个结果。
以后,我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梁书妍都知道。那几天她守着我,答应一定给我一个交代。
可那只猫还在,皮毛梳得蓬松,笼里连垫子都是新的。
我刚抬起头,陶景然已经蹲了下去。
“你们怎么把它关起来了?”
他的声音一下哑了。
梁书妍这才看我。
“去年它把聿明撞下楼,伤得很重,以后也不能有孩子。我怕再出事,让人先关着。”
陶景然抱出猫,摇着头。
“豆包从来不扑人。书妍,我养了那么久,它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
他把脸贴在猫背上。
“它在这里被关了一年,连为什么都不知道。太可怜了。”
梁书妍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脸色沉了下去。
“周聿明,撒谎诬陷,按家训掌手一百。”
我听见这句话时,耳边嗡嗡作响。
住院时,她亲眼见过我的伤,也亲手拿过那份检查结果。
可他哭两声,我失去的一切就成了谎话。
管家拿着戒尺走来。我把手藏到身后。
梁书妍淡淡开口。
“唐助理刚送过你妈的情况,她还没醒。”
我看着她,咬得下颌发酸,终于伸出了手。
第一下落下来,疼得我肩膀一颤。
接下来一下,又一下。
等到一百数完,掌心已经裂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陶景然递来纸巾,语气倒很温和。
“你别怪她,梁家向来重家训。以后实话实说,也就不用受这些罪。”
我没有接。
管家过来请梁书妍,说老夫人醒了,正等着吃晚饭。
她牵起陶景然的手,他却回头看我。
“周先生,要不要一起?”
梁书妍点了下头。
“吃了再走吧。”
到了梁老夫人的院门口,佣人又把我拦下,搜过身,熏过香,才让我进去。
陶景然早已挨着梁书妍坐下了。
老夫人拉着他的手,问在国外吃得惯不惯,夜里睡得好不好。
目光落到我身上,只停了很短一下。
我饿了一天,胃里一阵一阵抽着疼。
捏着汤勺时,手心的伤口又被扯开。
陶景然的勺子碰过来,轻轻磕了一下,他忽然缩回手。
梁书妍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腕。
“哪里疼?”
他垂着眼,看向我的汤勺。
“没事,是我没注意,被周先生的汤烫到了。”
梁书妍盯着我,拿出了手机。
“我是梁氏的梁书妍,让你们最好的皮肤科专家来老宅,马上。”
她在我住院时藏了那么多回的身份,为了这点热汤,连片刻都不肯耽误。
医生提着药箱赶来,进门先看见了我手上滴下的血。
他快步走近,把药箱放在我面前。
“怎么伤成这样?手先别动。”
盖子刚打开,梁书妍就挡在了桌前。
“让你看的是那边。”
医生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陶景然。
他的手背连块水泡都没有。
“梁总,这个冲一会儿凉水就行,不严重。”
梁书妍仍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他从小怕烫。你再看仔细一点。”
陶景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都是我太紧张,让大家跟着折腾。医生都来了,不如也帮周先生看看。”
医生重新拿起药箱,往我这边走。
梁书妍抬手拦住他,转而叫了保镖。
“他的伤不用看。”
“犯了家训才挨的打,不让他疼,他能记住?”
我看着医生近在咫尺的手,被保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饭也别吃了,带去禁闭室。”
门关上的时候,我手上的血还没有止住。
4
我在里面待了四天。
重新见到日光,眼睛刺得睁不开,连人影都是一片白。
镜子里的人脸色灰黄,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佣人等我收拾完,带我去参加家宴。
走到花园,我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我妈穿着不合身的帮工衣服,正弯着腰,费劲地挪一盆花。
“妈!”
我冲过去接住花盆,几乎不敢相信。
“你醒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看见我的脸,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妈来接你。书妍说家宴不让外人进,陶先生说让我先帮着做点活,就能见着你。”
宴会厅的门开了。
梁书妍和陶景然并肩出来,穿着同一套高定里的配色,看上去比我更像夫妻。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
梁书妍特意叮嘱佣人。
“这是从前照顾景然的赵姨,贵客。座位都安排好了没有?”
陶景然看着她,眼神柔和。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她了。书妍,谢谢你,我在这世上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
我妈站在花盆旁,慢慢攥住了我的手。
她也是救过梁书妍的人,却连做客的资格都没有。
“不待了。”
她抹了把眼睛,把我的手往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像我小时候摔疼了那样。
“跟妈回去。咱们不受这个委屈。”
我眼眶发热,几天来冷透的心,终于缓过一点。
“好,妈,我们回家。”
我扶着她刚走出两步,身后就有人叫起来。
陶景然摸着领口,神色惊慌。
“我的玉坠呢?我爸妈留给我的玉坠不见了!”
他在人群里看了一圈,目光停到我妈身上。
“今天来的都是熟人,只有周先生的母亲……”
四周骤然安静,随即有人嗤笑。
“就知道这种人不能放进来。好好的家宴,也要招手脚不干净的。”
我妈的手抖了起来。
“我没拿。我一直在外面搬花。”
陶景然走过来,急得红了眼。
“阿姨,我好心带你进门,那是我爸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你还给我,好不好?”
“我说了,我没拿!”
她刚说完,梁书妍已经叫了保镖。
“搜。”
我挡到我妈身前,被人猛地拉开。
两个人架住她,当着满厅人的面扯掉外衣,翻到只剩秋衣才停。
我拼命挣开他们,往她身边挤。
一个保镖从脱下来的背心里举起玉坠。
“找到了。”
我妈嘴唇发白,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看着那只手,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报警。”
梁书妍抬眼看我,竟笑了。
“让警察来,再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丈夫?周聿明,你想得倒好。”
她转身问管家。
“按梁家规矩,偷东西怎么罚?”
“五十鞭。”
我一下慌了。
我妈刚醒,她那个身体,怎么可能撑得住?
“我说报警!让警察来查,不是让你们动私刑!”
没有人听我的。
保镖把我妈按向地面,鞭子已经抬了起来。
我扑过去,推开她,后背猛地挨了一下。
疼痛炸开的那一瞬,我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第二下跟着落下,隔着衣服撕开皮肉。
数到二十时,我喉头一甜,血喷在了地上。
我妈哭着往我这里扑,突然眼睛一闭,倒了下去。
“妈!”
我跪着想去碰她,却被人按住肩膀。
“快叫救护车!她心脏不好,你们让她去医院!”
我抬头看梁书妍,声音都变了。
陶景然却先开口。
“医院都说阿姨好了,你们这样,不会是想躲家法吧?”
他弯下腰,看着我。
“你先把五十鞭挨完。我再替你求求书妍,送阿姨去医院。”
我看着我妈的脸,不敢再挣扎。
鞭子接连落下,每一声,都像在数她还剩多少时间。
等到最后一下结束,我已经撑不住身体,只能一点点爬到她身边。
我把她抱到怀里,用发抖的手去摸她的脸。
凉的。
我想捂热她,可她胸口起伏得越来越轻。
“梁书妍,救救我妈!”
“我求你了,先叫救护车,她真的要不行了!”
她站在几步之外,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都打完了,你还演?你们母子非要这样合起来逼我?”
陶景然走近,蹲在我身旁,声音压得很低。
“你还得谢谢我。要不是我去医院放那段视频,你妈能这么快醒过来接你?”
他看着我骤然抬起的脸,又笑了一下。
“这回下葬,别再往碑上刻书妍的名字了。下次我提醒她动手,可不一定只锯一个角。”
我妈的手从我掌心里滑了下去。
我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应。
宴会厅里的说笑声仿佛一下离得很远。
我把她轻轻放平,替她拉好了被扯开的衣服。
然后撑住桌沿,站起来。
陶景然还没来得及起身,我已经握住果盘旁的刀。
我朝他胸口捅了下去。
人群惊叫起来。
我拔出刀,下一下,刺进了自己的腹部。
5
陶景然摔倒时,还望着梁书妍。
他叫了一声“书妍”,声音卡在喉间。
她却从他身边冲了过去,跪在周聿明面前,伸出的两只手都在抖。
他攥着地毯,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头。
她朝着门口喊救护车,嗓子都劈了。他从没听过她这样喊。
紧接着,旁边传来一个发颤的声音。
“书妍,她真的没气了。”
梁书妍猛地抬起头。
陶景然张着嘴,后半句话再也没能说出来。
救护车上,她死死按着周聿明腹部的伤口,血却一层层浸透了纱布。
周母垂下的手,仍在她眼前晃。
陶景然明明说医院查过了,人已经没事了,怎么会真的死了?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吓人,连叫疼的声音都没有。
六年前,也是这么多血。
她被卡在撞坏的车里,眼看火就要烧过来,是周聿明趴在车门外,硬生生把她拖了出去。
血库告急,周母来回奔波,苍白着脸,让医生再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帮忙。
梁书妍等他们提条件,等过很久。
可他们什么都没有要,连她给的钱都退了回来。
周母说,遇上了就不能看着人死。
梁书妍低下头,手臂贴紧担架,摸到周聿明越来越凉的手。
“聿明,你再等等,马上就到。”
到了抢救室门口,另一副担架从她身后推了过去。
她这才想起来,陶景然也中了刀。
一路上,她竟没再看他一眼。
医生看过周母,慢慢摇了摇头。
“送来得太晚了。”
梁书妍眼前一黑,抓住他的袖子。
“那就救他!周聿明不能死,多少代价都行,你们一定救他!”
抢救室的门在她面前合上。
她明明只是想让周聿明等一等。
她承认,陶景然回来的时候,她没能一下放开过去那些年。
等把这些处理好,她就会告诉所有人,周聿明是她丈夫。
可他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为什么总是撒谎、闹事,非要跟景然过不去?
刚想到这里,宴会上那声嘶喊突然又响在耳边。
他求她救他妈妈。
梁书妍抓起手机,把管家叫到了医院。
“家宴上的录像,拿出来。从他们进门开始。”
管家把手机递来,画面里却已是周聿明站起身,手里握着那把刀。
她盯了两秒,猛地按住播放。
“前面呢?”
管家避开了她的眼睛。
“梁总,最要紧的是这段。陶先生伤得重,往后要是追究……”
“我让你给我看前面!”
她把手机推回去,管家这才翻出别的画面。
鞭子一遍遍落下,周母倒在旁边。周聿明抬头求她,喊一声,又一声。
镜头另一边,她始终站着,没有过去。
梁书妍看得指尖发冷,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周聿明母亲出院的时候,你们到底怎么说的?”
唐助理赶来,把医院核过的情况一项项告诉她。
周母醒来前,陶景然去过病房。
他放的是那段周聿明自认疯子的视频。老人被刺激醒,一定要出去接儿子,远不是已经养好了身体。
梁书妍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她还曾夸过景然,说他肯替自己去看周母,是懂事。
“玉坠呢?偷东西那一段也给我。”
管家僵在原地。
“那个角落的摄像头坏了,没拍到。”
梁书妍慢慢转过脸。
人死了,偏偏是最该查的一处没有画面。
她想起陶景然急着认定周母偷东西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搅。
“现有的全部留下,一段不准动。交给唐助理。”
管家刚想收手机,她又伸出手。
“还有刚才周聿明拿刀的那段,也留下。”
唐助理接了过去。她坐回椅子上,双手抵住额头。
她忘不掉画面里自己站着不动的脸。
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梁书妍扶着墙站起来,几步迎上去。
“他怎么样?”
“暂时脱离危险了。”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仍很沉。
“失血太多,加上他自己求生的意愿很低,什么时候能醒,还得看后续。”
梁书妍腿上一软,靠回墙边。
还活着。
还活着,她就还有机会。
医生又望了眼旁边的抢救室。
“另外那位伤得很重,刀口很深,差一点就到心脏了。”
她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是在说陶景然。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慌。
那点不肯放下的旧念,在周母的死讯和录像里,散得一干二净。
6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那条山路,也没有那辆失事的车。
我跟着爸妈回了家。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我爸让我盛饭,我妈嫌他催得急。
那么普通,我却高兴得想哭。
可我刚伸出手,眼前就黑了。
“妈!”
我猛地睁眼,耳边有人一遍遍叫我。
“聿明,你醒了,你看看我。”
梁书妍俯在床边,眼睛红得厉害,伸手想碰我。
我把手抽了回来。
她的手悬在半空,慢慢落下去。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嗓子很哑,话说得有些慢。
“陶景然死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对不起。我已经在梁氏的账号上发了声明,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丈夫了。”
“那些事,我也承认了。聿明,我们重新来,好不好?”
我看着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离婚吧。”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说嫁给我,救你的那两次就两清了。那我妈呢?”
“她死在你面前,你一次救护车都不肯叫。还有我这一身伤,你要再拿什么跟我两清?”
梁书妍不停摇头,泪水落在被面上。
“不离婚,我不离。”
“我现在知道了,我爱的人是你。是我以前不明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门口响了一声。
陶景然穿着病号服,扶着门,站在那里。
他盯着梁书妍,半晌才开口。
“唐助理说,家宴上的东西全交给你了。”
梁书妍转过身,没有应。
他往前挪了一步,手还护着伤处。
“那把录像给我。周聿明怎么捅的我,上面拍得清清楚楚,我要起诉他。”
梁书妍挡在床前。
“不会给你。”
“为什么?管家告诉我了,是你让人全留下来的!”
陶景然看着她,声音越来越急。
“刚才你承认他是丈夫,那我呢?这一刀白挨了?”
她看了眼他的伤口,脸上没有一点松动。
“你也知道录像里还有什么。去医院放视频,带他母亲进门,然后说她偷东西。这些你都要交代。”
“那是另外的事!我现在要的是他拿刀的那一段!”
他伸手想够她的手机,她退了一步,直接叫了保镖。
我被他们吵得头疼,闭上了眼。
“出去吵,别站在这里。”
梁书妍立刻回头,声音放软。
“好,你别动气。”
再看向门口,她已冷下脸。
“带出去,以后不许他进这间病房。”
陶景然被拉开,还在喊她。
“书妍!你明明知道他真的捅了我!”
门关上,她没有追出去。
梁书妍小心靠近床边。
“我不会让他再来,你别生气。想吃什么?我让刘姨做。”
我没理她。
她拿着手机,拨了好几遍电话,最后让人把菜单上的饭菜都送来。
桌面摆不下,又搬进一张小桌。
她蹲在床前,仰头看我。
“聿明,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欠你的,我一定还。”
我终于看向了她。
“那就把陶景然送进去。”
她愣了一下。
“他害死我妈。我没杀成他,不甘心。”
“梁书妍,你做得到吗?”
7
她答得很快。
“做得到。”
说完,她起身出了病房。
我重新闭上眼,只觉得累,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
她准备材料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陶景然就收到了传票。
只等他的伤养好,便会开庭。
那些天,梁书妍来得更勤了。
礼物往病房里搬了一批又一批,昂贵的盒子摞到墙边,我连打开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陶景然那边却越来越冷清,听说原先照顾他的护工也被撤走了。
有天,唐助理抱着一摞烫金请柬,等在病房门边。
梁书妍拿了一张给我。
“婚礼重新办。这次什么都写清楚。”
请柬上,她的名字挨着我的名字,完整得刺眼。
当年印一张陆小姐就足够了,如今她倒肯用全名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像终于松了口气,朝唐助理点头。
“去发吧,名单都核过了。”
“等等。”
我撑着床沿坐直,伸手按住那摞请柬,唐助理停在了门前。
梁书妍立刻走近。
“哪里不喜欢?我们改,你说了算。”
我把手里的那张,也放到最上面。
“我的名字不能往外发。”
“聿明……”
“跟你并排,看着恶心。全部停下。”
唐助理看向她,没有走。
梁书妍眼里的亮光慢慢没了。她攥着床沿,勉强想笑,又笑不出来。
“别拿这个气我,好不好?”
我没有松手。
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
“先别发。拿回去。”
唐助理把请柬收回盒里,没有再出门。
半个月后,开庭了。
陶景然看见梁书妍进来,先往唐助理的手里找。
那里只有今天要用的材料。
“我让你拿的东西呢?”
没人回答他。
他看向梁书妍,声音骤然拔高。
“你当着管家的面说,所有录像都要留下。周聿明拿刀那段,也在里面!”
梁书妍只说了一句。
“今天先把你的事说清楚。”
陶景然一下急了,朝法官喊,说我真的拿刀捅了他。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
我当然捅了。
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刀柄握在掌心是什么感觉。
可来之前,梁书妍亲口告诉我,那把刀上的指纹没了,能看到我动手的录像也毁了。
我问她,不是全留下了吗?
她低着头,说:“你要他进去,我总要先护住你。”
陶景然还在催唐助理,把保存过的资料拿出来。
唐助理避开他的目光,只将现有材料交了上去。
他看见那些关于医院、周母和家宴的内容,终于明白自己再拿不到另一部分了。
脸上的恼怒一点点变成了慌。
“书妍,你看看我。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你跟他离婚,我愿意娶你。以前那些事都算了,行不行?”
梁书妍望着他,眼里只有厌烦。
“到现在,你还只想着这个。”
他攥紧手,猛地转向我。
“周聿明,你装什么?靠女人养着的东西,没有她,你算什么!”
我没有接话。
最后,判决落下。他被带走时还拼命回头。
“梁书妍,我为了你回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梁书妍走到我身边,抬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像那晚她挡在陶景然身前,不让他看见我一样。
“别听,聿明。”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我只陪着你。”
我把她的手拿开了。
出院那天,我还是回了别墅。
梁书妍推开重新布置过的主卧,回头等我。
我停在门外,没有进去。
“爸妈呢?”
她脸上的笑停了停,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墓地已经办好了,在一起的。你先看看屋里……”
我没有动,她只好折回房里,取来合葬证明和墓地资料。
我接过来,仔细看过父母的名字。
他们能在一处,我心里那点悬着的疼才稍稍落下。
梁书妍轻声告诉我,那只猫已经受过罚,陶景然在老宅的房间也清干净了。
我合上资料,握在手里。
她红着眼睛朝我伸出手,我把证明收好,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往后的日子,她说了很多以后。
“我知道,现在让你原谅太难了。你不用急,我等。”
为了守着我,她一个月没去公司。
梁老夫人打来电话,她看了一眼,直接关了机。
到了我生日,她包下江湾港,把认识的人几乎都请来了。
烟花铺满夜空,亮起的字是梁书妍爱周聿明。
我仰头看着,身后有人压着声音笑。
“梁总真疯了,一个草根,也值得把场面弄成这样?”
酒杯砸在地上,碎响盖过了后半句话。
梁书妍转身,看着那几张僵住的脸。
“下次再让我听见,就不用跟梁氏合作了。”
没人再说话。
满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回头看我,像等着我高兴。
那天晚上回到别墅,我倒了两杯酒。
梁书妍看我端着酒走近,愣了许久,连接杯子的手都有些不稳。
“给我的?”
我点头,把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
她眼睛一下红了,仰头喝完,然后抱住了我。
“聿明,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
她贴着我,一遍遍说我们往后会好,绝不会再有这些事。
我闭上眼,没有推开她。
后来,她靠在我身旁,渐渐睡沉了。
我服下了给自己留下的药。
意识散去的时候,周围很安静,我没有再听见谁叫我。
再睁开眼,我已经站在半空中。
床上的身体一动不动,而我轻得像一片浮起来的灰。
梁书妍到第二天才醒。
她习惯性伸手,摸到我时,还往怀里揽了揽。
紧接着,手僵住了。
她叫我的名字,碰我的脸,又颤着手来试我的呼吸。
一下,两下。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聿明?”
她掀开被子,慌得连鞋都没顾上穿。
我看着她,想起她喝下的那杯酒。
我没有要她的命。
那是能让她此后再也无法生育的药。
她看重的家族、规矩,还有梁家延续下去的盼头,我替她断了。
梁书妍想把我抱起来,刚起身就跌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床边。
她像不知道疼,还想再来。
保镖听见动静冲进门,她这才松开一点手,让人帮着把我抬上车。
一路上,她托着我的头,不停喊我。
“周聿明,你睁眼,你别吓我!”
到了医院,白布盖过来,她却一把扯了下去。
医生告诉她,我已经死了。
“他昨天还好好的,还给我倒酒了。他明明肯理我了。”
她不肯让人送我走,更不许人提火化。
整整一天一夜,她坐在床边,把我的头抱在怀里,谁来拉都不松手。
梁老夫人拄着拐杖赶来,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她偏了偏头,还是弯着背,把脸贴在我身旁。
“聿明,你听见没有?你应我一句。”
“都是我不好,我认错。你看看我,别不理我。”
她松开手时,又伏在床边,一下下磕头。
可这些话已经太迟了。
后来,她退出了梁氏继承人的位置,让人做了一副水晶冰棺,把我的身体留在里面。
房门整天关着,开门送进去的是酒,拿出来的也是空酒瓶。
她再也不避讳喊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没有一点想回头的念头。
清晨,一束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我的身体渐渐变淡。
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爸爸,和妈妈。
我妈还像从前那样,笑着冲我伸出手,我爸站在她旁边,叫我快些。
我没有再看梁书妍。
我转过身,朝他们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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