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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8:17

我女扮男装混进朝堂当御史,专骂皇帝,一骂就是三年。

满朝文武都怕他,只有我敢指着他鼻子喊昏君。

他恨我恨得咬牙切齿,但祖制明令“不杀言官”,愣是拿我没辙。

三年来,他被我气得摔过十七个砚台,踹碎过三把龙椅,太医院的安神汤熬干了三口井的水。

终于有一天,他逮着我在奏折里骂他“六宫无妃,怕是不行”,龙颜震怒。

他眯着那双凤眼,一字一顿:“阉了他。”

侍卫把我摁倒在金砖地上,他亲自走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腰带。

腰带落地,大殿死寂。

他低头看了一眼,攥着腰带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发白。

半晌,他哑着嗓子,声音都在抖:

“你……是女的?”

我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陛下,现在还阉吗?”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满朝文武集体石化。

而我心想——完了,这下不是丢官的事了,这是要丢命啊。

可他接下来的操作,直接让我怀疑人生。

他说:“来人,把御史大夫……送进后宫。”

啊???

谁家昏君是这个流程啊喂!!!

【第一章】

我叫沈鹤辞。

当然,这是假名。

我真名叫沈鹤音,江南沈家的嫡长女。

三年前,我爹沈太傅被奸臣构陷,一封伪造的通敌书信,满门抄斩。

抄家那天,我刚好不在府里。

我躲在巷子里,亲眼看着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被押上囚车。

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她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出来。

我咬着袖子,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硬是没发出一声。

那年我十六岁。

从那天起,沈鹤音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叫沈鹤辞的男人。

我剪了头发,压了胸,易了容,拿着我爹生前给我备下的假身份文书,一路从江南考到京城。

乡试,会试,殿试。

三年连中,入了翰林院,又转了都察院。

我的目标很简单。

查清当年构陷沈家的幕后黑手,翻案,报仇。

而要查案,就要留在朝堂核心。

都察院御史,有风闻奏事之权,能接触所有朝廷机密卷宗。

这是离真相最近的位置。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个位置,也是离那个人最近的位置。

当今圣上,萧衍珩。

登基五年,手腕铁血,性情暴戾,六宫无妃,朝野传言他有隐疾。

我第一次上朝,站在末尾,离他隔着几十号人。

他坐在龙椅上,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听首辅念奏疏。

那张脸,说实话,长得确实不像昏君。

剑眉入鬓,凤眼微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如果不是他批了那道满门抄斩的圣旨,我可能还会夸他一句“天子仪表”。

但他批了。

所以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昏君。

而我要做的,就是骂他。

使劲骂。

往死里骂。

骂到他注意我,骂到他恨我,骂到他想查我的底细——那我就有理由反查他身边的人。

我的第一封弹劾奏折,骂的是他铺张浪费。

“臣闻陛下新修御花园,耗银八十万两。边关将士啃干粮,陛下赏牡丹。臣请问陛下,牡丹能退敌否?”

这封奏折递上去,满朝安静。

所有人都用看死人的眼神看我。

新来的愣头青,第一天就敢弹劾皇帝?

萧衍珩抬眼看了我一下。

就一下。

那道目光冷得像刀。

“御花园是先帝遗旨所修,你连这都不知道?”他声音很淡,“都察院是怎么选人的?”

我当场社死。

旁边的同僚恨不得离我八丈远。

下朝之后,我的顶头上司都察院左都御史程大人把我叫过去,劈头盖脸一顿骂。

“沈鹤辞!你脑子被驴踢了?!弹劾之前不查资料的吗?!”

我低头认错:“下官知错了。”

但我没改。

第二封奏折,我骂他偏听偏信。

“臣弹劾吏部尚书王廷恩结党营私,陛下不察,反升其为太子太保,实乃……”

“够了。”

萧衍珩直接把我的奏折扔下来。

“沈鹤辞,王廷恩升迁是吏部考功的结果,你拿出证据了吗?”

我:“……”

我确实还没拿到实证。

又社死了。

程大人这回没骂我,直接把我调去管档案库。

“你给我去里面待着,没事别出来!”

我在档案库待了半个月,翻遍了三年的卷宗,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

当年构陷沈家的那封通敌信,经手人之一,就是王廷恩。

我第三封奏折,有了底气。

“臣参吏部尚书王廷恩,景和二年经手边关军报时,有伪造公文之嫌。附证物三件,请陛下过目。”

这一次,萧衍珩没有当场驳回。

他拿起那三件证物,看了很久。

然后抬眼看我。

那眼神和前两次不一样了。

前两次是“这人有病”。

这一次是“这人有点东西”。

他说:“交大理寺查。”

我心里一跳。

成了。

第一步棋,落下了。

但我也因此彻底上了萧衍珩的“黑名单”。

不是因为他觉得我烦。

而是因为我动了王廷恩,等于动了他刚登基时用来制衡世家的一颗棋子。

他没有怪我。

但他开始注意我了。

从那以后,每次上朝,他的目光总会在我身上多停一瞬。

而我——骂得更起劲了。

第四封:骂他不纳妃,有违祖制,怕是龙体有恙。

“臣冒死进言,陛下春秋已二十有三,后宫空悬,国本未立。臣斗胆揣测,陛下莫非……有难言之隐?”

这封奏折递上去的时候,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旁边的同僚直接往旁边挪了三步。

萧衍珩面无表情地放下奏折。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沈鹤辞。”

“臣在。”

“你是不是活腻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低头:“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他没说话,手指敲着龙椅扶手,“啪、啪、啪”,节奏很慢。

最后他说了句:“退朝。”

起身走了。

龙袍带起的风,冷飕飕的。

当天夜里,一队禁军包围了我的宅子。

我心想完了,要灭口。

结果禁军统领进来,面无表情递给我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

一本太医院出具的龙体安康证明。

附带萧衍珩的亲笔批注:

“朕没病。转告沈御史,管好自己的嘴。”

我盯着那张纸,嘴角抽了抽。

行吧,我信你没病。

但你这操作——半夜三更派禁军来送体检报告——你确定你脑子没病?

【第二章】

从“龙体安康证明”事件之后,我在朝堂上彻底出了名。

不是好名声。

是那种“京城第一愣头青”“专治皇帝不开心”“太医院最佳推广大使”的名声。

每次上朝,只要我往前迈一步,满朝文武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内阁首辅闭眼念佛。

六部尚书面色如土。

就连龙椅上那位,看见我掏奏折的动作,眼皮都会跳一下。

我不是没有分寸。

我每一次弹劾,都是经过计算的。

表面上骂皇帝,实际上骂的是他身边的人——那些可能和当年沈家案有关的人。

王廷恩倒了之后,我顺藤摸瓜,摸到了第二个人。

兵部侍郎赵怀瑾。

当年沈家通敌案的“关键证人”。

正是他出面指证,说亲眼见过我父亲与北燕使臣密会。

我恨他恨到骨头里。

但我不能直接参他。

目标太明确,会暴露我的动机。

我得绕着弯子来。

第五封奏折,我骂的是军饷分配不均。

“臣弹劾兵部侍郎赵怀瑾,经手西北军饷拨付时,账目混乱,疑有贪墨。”

这一次,我有了充足的证据。

在档案库翻了一个月,找到了三年间的军饷出入账册,和赵怀瑾名下突然多出的七处田产契书副本。

萧衍珩看完证据,表情比上次还沉。

他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了句:“此事关涉军务,交三法司会审。”

散朝后,赵怀瑾从我身边经过。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警觉,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笑了笑:“沈御史年少有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我回了个礼:“赵大人过奖。”

他走了。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

笑什么笑。

你不会笑太久的。

三法司会审的结果出来得很快——赵怀瑾贪墨军饷的事坐实了,但数额不大,加上他主动退还,只被降了半级。

半级。

我站在都察院的廊下,看着那份判决文书,觉得手脚冰凉。

不够。

远远不够。

他害了我全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降半级?

我深吸一口气。

不能急,不能急。

急了就会露馅。

这盘棋,我已经下了三年,不差这一时。

于是我继续骂。

第六封:骂皇帝修建行宫劳民伤财。

第七封:骂皇帝沉迷围猎不理朝政。

第八封:骂皇帝宠信宦官,任由内廷干政。

每一封都有理有据,每一封都踩在那些权贵的痛脚上。

而萧衍珩对我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这人有病”,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他不再当堂驳斥我了。

有时候我骂完,他甚至会沉默片刻,说一句“知道了”。

有时候他会在我的奏折上批红——虽然批的内容通常是“沈鹤辞你有完没完”——但他确实在看。

程大人说我命大。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骂皇帝骂了两年还没掉脑袋的人。”

我笑笑:“可能陛下觉得杀我不吉利。”

程大人翻了个白眼:“我看是他懒得跟你计较。”

我想了想,也有道理。

毕竟一个皇帝,每天日理万机,谁有空天天和一个小御史过不去。

但我错了。

他不是懒得计较。

他是在忍。

而一个皇帝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那天上朝,是我骂他的第三年整。

我干了一件突破他底线的事。

起因是这样的——我在翻查内廷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密报。

密报显示,三年前沈家案发时,有一份呈给皇帝的密折,上面写着“沈太傅通敌证据疑有伪造之处,恳请陛下复查”。

这份密折的落款是——先帝近臣,已故太监总管曹德安。

也就是说,当年就有人怀疑证据是假的,并且告诉了萧衍珩。

但萧衍珩批了“留中不发”。

四个字。

他选择了无视。

我盯着那份密折的批语,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沈家的案子有问题。

但他不管。

为什么?

因为当时他刚登基,根基不稳,需要用沈家的案子震慑世家,需要用王廷恩和赵怀瑾这些人来平衡朝局。

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

我娘回头看我那一眼,忽然又浮现在眼前。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第十三封奏折。

这封奏折,我没有绕弯子。

我直指萧衍珩本人。

“臣弹劾陛下,景和二年沈太傅案,有人密奏证据存疑,陛下留中不发,置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于不顾。臣请问陛下——天子者,牧万民也。若天子视人命如草芥,与暴君何异?”

末尾,我加了一句:

“陛下六宫无妃,怕是不行。不行就不行,但别连良心也一起不行了。”

这句话,是我故意加的。

因为我知道,前面那些话虽然字字诛心,但萧衍珩未必会当场发作——他是个能忍的人。

但最后这句话,戳的是他最大的逆鳞。

他最恨别人说他“不行”。

上次那份龙体安康证明就是证据。

果然。

第二天上朝,我念完奏折,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十度。

萧衍珩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暴怒。

是那种被人反复踩在一个点上、终于彻底失去耐心的冷。

他慢慢站起来。

龙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满朝文武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他停在我面前。

居高临下。

我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冷冽的,带着点苦。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鹤辞。”

“臣在。”

“三年了。”

”……是。“

”朕忍你三年。“

我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说朕不行?“

我梗着脖子:“臣言之有据。”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御阶上,坐下。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

”来人。“

大殿两侧的侍卫齐刷刷上前。

”把沈御史的官服扒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扒官服?这是要革职?

不对——

他又开口了:

“阉了他。”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但落在大殿里,像一颗炸弹。

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大人直接喊了一声:“陛下三思!祖制——”

”祖制说不杀言官,“萧衍珩眯着眼,”朕没杀他。朕只是让他当太监。有本事,他可以继续骂。“

这个狗东西。

钻空子钻到祖宗家法头上了。

侍卫一拥而上,把我摁倒在金砖地面上。

冰凉的地砖贴着我的脸,我能看到满朝文武的靴子——没有一双往前迈。

我挣扎了一下,被死死压住。

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又走下来了。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那双凤眼里有怒意,有快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鹤辞,“他的声音低下来,只有我能听见,”朕给过你机会。“

我咬着牙没说话。

他伸手。

一把抓住了我的腰带。

我浑身僵住。

不是因为怕阉。

是因为——

他一旦解开我的腰带,就会发现。

我没有他要阉的那个东西。

”陛下!!!“我终于喊出来了,”陛下三思!!!“

”晚了。“他扯了一下。

腰带”唰“地被抽开,衣襟松散。

然后——

时间停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攥着我腰带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收紧。

他看着我敞开的衣襟。

里面是一层紧紧缠裹的白布。

白布因为挣扎松散了一些,露出了不该属于男人的弧度。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萧衍珩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又从煞白,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绯红。

半晌。

他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到像砂纸刮过木板。

”你……是女的?“

我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那张目瞪口呆的脸。

我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完了。

彻底完了。

三年的伪装,毁于一条腰带。

但我沈鹤音是什么人?

我是骂了皇帝三年还能活着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

”陛下,现在还阉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后传来满朝文武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像一百多个气球同时漏了气。

萧衍珩松开我的腰带,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

他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手指不自觉地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来人,“他的声音发飘,”把……把沈……“

他顿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了。

叫”沈御史”?我是女的,这官是假的。

叫“沈鹤辞”?这名字也是假的。

叫“你”?堂堂天子,当着满朝文武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太丢人了。

他憋了半天。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把这个人……带下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

带下去是带到哪里?

天牢?后宫?太医院?

没人敢问。

萧衍珩转身走回龙椅,一甩袖子坐下。

“退朝。”

声音都劈叉了。

文武百官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往外走。

我被侍卫架着胳膊拖出大殿。

路过程大人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满脸震惊,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我冲他眨了眨眼。

程大人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晕过去。

【第三章】

我被带到了一个地方。

不是天牢。

不是后宫。

是御书房旁边的一间偏殿。

门从外面锁了。

里面陈设倒是不错,比我那个小破宅子强了八条街。

紫檀木的桌椅,白玉的茶具,窗前还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兰花。

我坐在椅子上,整理了一下散开的衣襟,把白布重新缠好。

然后——等着。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以萧衍珩的性子,他不可能让这件事过夜。

果然。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门开了。

他换了身常服,墨色的锦袍,头发半束半散,看起来像是匆匆从哪里赶来的。

身后只跟了一个太监——司礼监掌印赵安。

赵安把门关上,守在外面。

偏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萧衍珩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沉默。

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先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沈鹤辞。”

“真名。”

我抿了抿唇。

“沈鹤音。”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

“是。”

“哪个沈?”

“江南沈氏。沈太傅沈明远,是我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瞬。

非常短暂。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所以,”他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你女扮男装入朝,考中进士,当了御史,骂了朕三年——全是为了沈家的案子?”

“是。”

我没有否认的必要。

到了这一步,再装就没意思了。

“那封密折的事,也是你查到的?”

“是。”

“你在朝堂上骂朕不行——”

“那是激将法。”我面不改色,“陛下果然上当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管这叫激将法?”

“臣……民女措辞不当,但——”

“你知不知道,如果今天朕没有亲自来扯你的腰带,而是让侍卫动手——”

他没说完。

但我懂他的意思。

如果是侍卫动手,那就不是发现我是女的了——而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被扒光。

那画面我不敢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确实不在我的计划里。”

“你的计划里有什么?”

“查出真相,为沈家翻案。”

“然后呢?”

“然后——”我顿了一下,“看陛下怎么做。”

“如果朕不翻案呢?”

“那我就继续骂。”

“你现在还怎么骂?”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莫名有点咬牙切齿,“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女子入朝为官,欺君罔上,按律——斩。”

“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

从腰带被扯开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但我不后悔。

三年了。

我已经查到了足够多的证据。

就算今天死在这里,我也能把证据传出去,交给该交的人。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陛下要杀就杀。但沈家的案子,不会因为我死了就被埋没。”

他盯着我。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真的要下令杀我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沈家的案子,朕已经在查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景和四年,朕就已经派人暗查沈家案了。”

景和四年?那是去年。

“你——”

“王廷恩落马,赵怀瑾降级,你以为全是你的功劳?”他看着我,语气里居然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你一个小御史,能拿到内廷档案库的钥匙?能调到兵部三年的军饷账册?你以为是你本事大?”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是我本事大?

是他在背后……放水?

“你——”我张了张嘴,“你早就知道沈家是冤枉的?”

“朕登基那年,根基未稳,内有权臣外有藩王。沈家案是先帝末年定的案,朕翻案,等于否定先帝,等于给所有世家一个推翻旧案的口子——朕当时翻不了。”

他说得很平静。

但我听出了他的意思。

不是不翻。

是翻不了。

“所以你就看着一百三十七个人去死?”我的声音在发抖。

“朕登基那天,沈家的案子已经结了。人已经——”

“人已经死了,所以就算了?”

我站起来了。

椅子“哐”地一声往后倒。

“你知道我娘回头看我的时候是什么眼神吗?”

他不说话。

“你知道抄家那天我藏在巷子里,咬着袖子不敢出声的感觉吗?”

他还是不说话。

“你说你在查了,你查了一年,查出什么了?我的爹娘还能活过来吗?”

我的眼眶烫得发疼,但我没哭。

我不会在他面前哭。

偏殿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萧衍珩开口了。

“你说得对。”

三个字。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三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我,声音很低。

“沈家的案子,朕会翻。证据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幕后主使不只是王廷恩和赵怀瑾——还有一个人。”

“谁?”

“你猜。”

我皱眉。

还有一个人?

王廷恩管吏部,赵怀瑾管兵部,当年沈家通敌案涉及的是边关军务和朝廷人事——如果还有第三个人,那必然是一个能同时插手这两个领域的人。

能同时掌控军务和人事的人……

我猛地抬头。

“内阁首辅?”

“周长卿。”萧衍珩说出了那个名字。

周长卿。

三朝元老,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

先帝驾崩时的托孤大臣。

表面上对萧衍珩忠心耿耿,实际上……

“沈家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他策划的。”萧衍珩转过身来,“王廷恩和赵怀瑾只是他的爪牙。他借先帝之手除掉沈太傅,是因为你父亲发现了他和北燕暗中往来的证据。”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这是真的——

那真正通敌的人不是我爹,而是周长卿。

他贼喊捉贼,用伪造的证据把我爹送上了断头台。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盯着萧衍珩。

他回视我。

那双凤眼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沉。

“因为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

“沈鹤辞欺君罔上,按律当斩。朝堂上所有人都看到了——沈御史被朕拖下去了。”

他顿了顿。

“所以,明天开始,朝堂上不会再有沈鹤辞这个人。”

我心里一沉。

这是要灭口?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怀疑自己的耳朵。

“但朕需要一个人,近身监视周长卿的一举一动。这个人不能是朝臣,不能是暗卫,因为周长卿手眼通天,朝中全是他的眼线。”

他看着我。

“这个人,必须是一个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死了的人。”

我听懂了。

他要我假死,然后以另一个身份,替他做暗桩。

“你让我帮你?”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害了我全家,你让我帮你?”

“朕没有害你全家。朕有没有翻案的能力是一回事,害你全家的是周长卿。”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你要报仇,朕帮你。但你要按朕的方式来。”

“什么方式?”

“你的新身份,朕已经想好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他低头看我,嘴角微扬——

那个笑容里有三分算计,三分得逞,还有四分说不清的意味。

“从明天起,你不再是御史了。”

“那我是什么?”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朕新封的贵妃。”

我的脑子炸了。

“什么玩意儿?!”

“周长卿一直想往朕身边塞人,朕一直没给机会。现在突然多了一个贵妃,他一定会想办法接近你,拉拢你。你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你是他能利用的棋子。”

“我不干。”

“你没得选。”

“我可以选择死。”

“你死了,沈家就真的永远翻不了案了。”

我咬着牙,死死盯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不退让,不妥协。

我们就这么对峙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

最后,我败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

而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我死了,沈家就真的完了。

“我有条件。”

“说。”

“第一,翻案之后,沈家所有人的名誉必须恢复,朝廷要公开道歉,抄没的家产要归还。”

“可以。”

“第二,周长卿落网之后,我要亲手审他。”

”……可以。“

”第三——“

我深吸一口气。

”事成之后,你放我走。我不要当什么贵妃,我要恢复自由身。“

他沉默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好。“我咬了咬牙,”那就……“

”那就委屈沈姑娘,从明天起——“

他忽然凑近了一点。

那点龙涎香的味道又飘过来了。

”叫朕夫君。“

我差点一巴掌呼他脸上。

”做梦。“

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

”不急,慢慢来。“

这个人有病。

绝对有病。

龙体安康证明都救不了的那种病。

【第四章】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早朝,司礼监赵安当着满朝文武宣读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御史沈鹤辞欺君罔上,女扮男装入朝为官,罪不可恕,着即赐死,其尸交由大理寺处置。”

第二道:“朕新纳贵妃一名,赐号‘清’,封清贵妃,入主永宁宫。”

两道旨意念完,朝堂上炸了锅。

沈御史……是女的?

赐死了?

然后皇帝转头就封了个贵妃?

这什么操作?

我站在御书房后面的屏风后面,听着外面的嗡嗡声,嘴角抽搐。

这剧本也太离谱了。

昨天还在骂你不行,今天就成你贵妃了?

谁信啊?

但还真有人信。

因为萧衍珩做戏做了全套。

”沈鹤辞“的棺材从大理寺抬出去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排了三条街。

棺材里当然不是我——是一具提前准备好的、体型与我相近的无名女尸,面容已经做了处理。

而我,被赵安带着从密道进了后宫。

永宁宫。

这地方荒废了至少十年,杂草都有半人高。

萧衍珩说这是专门给我选的,偏僻,安静,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我看了看四周长满青苔的墙壁和结满蛛网的房梁。

好家伙。

六宫无妃不是白说的。

这后宫的荒废程度,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末日。

”就这条件?“我回头看赵安。

赵安笑得一脸为难:“贵妃娘娘恕罪,陛下说了,不能太张扬,免得引起周首辅注意。”

”你管这叫不张扬?你管这叫贵妃住的地方?这连冷宫都不如吧?“

”娘娘,冷宫在隔壁。“

”……“

我深吸一口气。

忍了。

大局为重。

赵安走后,我花了一下午时间收拾永宁宫。

擦桌子,扫地,除草,赶蜘蛛。

顺便在心里把萧衍珩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三遍。

晚上,我正啃着冷馒头研究周长卿的资料,门被推开了。

萧衍珩走进来。

还是那身墨色常服,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冷?没生炭火?“

”炭呢?“我反问。

他顿了一下,转头对门外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四个太监扛着炭盆、被褥、茶具、点心鱼贯而入。

我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他。

”你早干嘛去了?“

”朕以为你会自己开口要。“

”我为什么要跟你开口?我又不是真的贵妃。“

”你现在是。“

”假的。“

”名册上写了你的名字,玉碟上盖了朕的印,怎么就假了?“

我噎住了。

这人说话永远能噎死人。

我懒得跟他废话,拿起周长卿的资料继续看。

他没走。

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

像在自己家一样。

……这确实是他家。

”周长卿最近和礼部侍郎钱松年走得很近。“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

”钱松年?那个上次反对削减地方军权的?“

”嗯。周长卿准备推他做兵部尚书,接赵怀瑾的位置。“

”他想继续掌控兵部?“

”不只是掌控兵部。“萧衍珩放下茶杯,”朕收到密报,周长卿在西北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如果让钱松年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他就能同时控制朝堂和军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朕打算——让你去接近钱松年的夫人。“

”我?“

”钱夫人是周长卿的外甥女。她每月初一都会进宫给太后请安。你是新封的贵妃,有理由在太后宫里遇见她。“

我想了想,点头。

”行。我需要什么身份背景?“

”朕给你编了一个——你是江南商贾之女,父母双亡,被朕在南巡时看中带回宫的。身份文书已经做好了。“

”你还南巡过?“

”没有。但周长卿不知道。“

好家伙。

这人撒谎不眨眼。

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天说已经查了一年——你查到了多少?“

”周长卿和北燕的通信渠道已经摸清了。但他用的是双重密码,目前只破译了一半。“

”另一半呢?“

”密码本在他书房里。“

”那就去偷。“

”他书房有三重暗锁,两队暗卫轮流守护,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所以?“

”所以朕需要一个人,从内部接近他,找到破解暗锁的方法。“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我说。

”不是算计,“他纠正我,”是合作。“

”合作?你管这叫合作?我被你赐死了!“

”假死。“

”我被塞进后宫了!“

”封妃。“

”我得去巴结一个反派的外甥女!“

”社交。“

”萧衍珩!!!“

”嗯?“

我深呼吸。

再深呼吸。

骂他。

想骂他。

特别想骂他。

但骂了三年了,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骂了他也是骂自己”夫君”。

亏大了。

“我恨你。”我说。

“朕知道。”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早点睡。”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

“什么?”

“今天的馒头是冷的?”

“你看见了?”

“朕让御膳房以后每天给永宁宫送三餐。”

我愣了一下。

“不用你——”

门已经关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我低头继续翻资料。

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了撇。

“狗皇帝。”

【第五章】

初一那天,我第一次以“清贵妃”的身份出现在太后宫中。

太后今年五十有三,保养得宜,看着不过四十出头。

她是萧衍珩的生母,当年从一个不受宠的妃子熬到太后,城府之深,整个后宫都忌惮。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喝燕窝。

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就是皇帝新封的贵妃?”

“是,母后。”我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太后放下碗,慢慢开口:“哀家听说,你之前在朝堂上骂了皇帝三年?”

我心里一紧。

太后知道?

“皇帝什么都瞒不过哀家。”太后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一下,“放心,哀家不会声张。”

她招手让我坐到她身边。

“你胆子不小。”

“民女——臣妾惶恐。”

“别惶恐。哀家年轻的时候,也骂过先帝。”

“啊?”

“当然,哀家骂完就被罚跪了三天。”太后端起燕窝又喝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你比哀家命好,骂了三年还能封妃。”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好在太后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去请钱夫人进来。”

来了。

我坐直了身子。

钱松年的夫人,周婉容,周长卿的亲外甥女。

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碧色褙子,面容清秀,举止温婉。

进门先给太后行礼,然后注意到了我。

“这位是——”

“皇帝新封的清贵妃。”太后介绍道。

周婉容的眼睛闪了一下。

那一闪非常快,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臣妇见过贵妃娘娘。”她行了一礼。

“钱夫人不必多礼。”我笑着扶她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都是寻常的后宫社交——喝茶、聊天、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太后做东,我和周婉容做客,表面上其乐融融。

但我注意到,周婉容在聊天的过程中,至少三次试图引导话题到我的身世上。

“贵妃娘娘是江南人?哪个城的?”

“听说娘娘家中经商?做的什么生意?”

“娘娘入宫前,可认识京城的什么人?”

每一个问题都很自然,像是普通的好奇。

但我知道,这是在摸底。

周长卿的人,果然已经注意到我了。

我按照萧衍珩给我编的身份,一一作答。

每个回答都滴水不漏。

临走时,周婉容拉着我的手,笑得很亲切。

“娘娘初入宫,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来找臣妇。臣妇虽然不是宫中人,但也常来太后这里走动。”

“多谢钱夫人。”我回握她的手,笑容同样得体。

但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笑容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我回到永宁宫,把今天的情况写成密信,交给赵安转呈萧衍珩。

当晚,萧衍珩又来了。

他看完信,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她已经在查我的底细了。”

“让她查。你的身份经得起查。”

“但如果周长卿亲自来查呢?”

“他不会。”萧衍珩说,“周长卿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多疑。越是重要的事,他越不会自己出面。他会让周婉容查,让钱松年查,让下面的人一层一层查。等查到最后,他才会亲自见你。”

“那我要做的就是——层层过关?”

“对。但不能太顺利。”他看着我,“太顺利他反而会起疑。你要适当地露出一些‘破绽’,让他觉得你只是一个有小心思的后宫女人,而不是一个有预谋的间谍。”

“什么样的破绽?”

“比如——表现出对权力的渴望。”

我皱眉:“什么意思?”

“你是新封的贵妃,无根无基,在后宫站不稳脚跟。如果你表现出想要借助外力巩固地位的意图,周长卿会觉得你是个可以利用的棋子。他最喜欢利用这种人。”

我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让我主动去攀附周婉容?”

“不是攀附。是让她觉得你需要她。”他顿了顿,“但不能太明显。你要表现得像是在犹豫,像是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但又迫于现实不得不开口。”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说:“你很擅长这个。”

“什么?”

“算计人心。”

他没有反驳。

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也是”。

然后他又走了。

这一次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朕会隔三差五来永宁宫。”

“为什么?”

“做给周长卿的人看。如果朕不来看你,他们会怀疑你的受宠程度是假的。一个不受宠的贵妃,不值得他们花心思拉拢。”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

“你每次来能不能别半夜来?吓人。”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朕白天没空。”

“晚上你就有空了?”

“朕处理完政务就来。”

“你处理完政务不睡觉?”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门关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每天处理完政务才来我这里。

政务处理到半夜。

处理完政务还要跑一趟永宁宫。

那他什么时候睡觉?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掉。

管他什么时候睡觉。

狗皇帝,不配让我操心。

【第六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一切按计划进行。

我每逢初一十五去太后宫请安,顺便和周婉容“偶遇”。

从第三次开始,我按照萧衍珩的布局,开始露出“破绽”。

我在太后面前表现得略微局促,在提到宫中其他妃嫔(虽然没有其他妃嫔)时,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对自己地位的不安。

我在和周婉容聊天时,偶尔“不经意”地叹气,说“臣妾在宫中举目无亲,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婉容听到这句话时,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同情,是猎食者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兴奋。

“娘娘不必忧心,”她握着我的手,笑容比之前更加温暖,“臣妇虽不才,但臣妇的舅舅在朝中还算有些分量,若娘娘需要,臣妇愿为娘娘引荐。”

来了。

她提到周长卿了。

我表现出一瞬间的心动,然后迅速收敛,摇了摇头。

“这……不太好吧?臣妾只是个后宫妇人,不该和前朝大臣有往来。”

“娘娘多虑了,”周婉容笑得越发亲切,“又不是什么正式往来,不过是舅舅偶尔进宫探望太后时,顺便给娘娘请个安罢了。”

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然后——

“那……就劳烦钱夫人了。”

鱼上钩了。

当晚,我把消息告诉萧衍珩。

他正在看奏折。

没错,他把奏折带到我的永宁宫来批了。

理由是“反正都要来,不如把活儿带上”。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周长卿会在什么时候来?”我问。

“不会太快。他会先让周婉容继续观察你,确认你确实值得投资之后才会出面。”

“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他头也不抬地批奏折,“继续表演你的‘不安’和‘犹豫’。但同时——”

他搁下笔,看着我。

“你需要给周长卿制造一个‘非拉拢你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朕打算在下月的朝会上,提出重新审理景和年间三大疑案。”

我心跳猛地加速。

三大疑案——其中之一,就是沈家案。

“你要公开翻案?”

“不是翻案。是‘重审’。措辞不同,意义不同。翻案是否定先帝,重审是朕要表现出对公正的追求。周长卿不能公开反对,但他一定会在暗中阻挠。”

“阻挠的方式?”

“拉拢后宫。”萧衍珩淡淡道,“如果他能控制朕身边的女人,就能通过枕边风影响朕的决策。所以——你这个新封的、无根无基的、又明显需要靠山的贵妃,在他眼里就是最佳人选。”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整盘棋。

翻案是明棋,拉拢是暗棋。

他用翻案逼周长卿出手,用我做饵。

而我既能替他监视周长卿,又能趁机找到那本密码本。

“你算得真远。”我说。

“朕是皇帝。”他重新拿起笔,“算不远就死了。”

我看着他埋头批奏折的侧脸。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只是我以为的那个“批了一道圣旨就害死沈家”的昏君。

他也是一个从登基第一天起就被权臣架空、在刀尖上走了五年的年轻皇帝。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他。

不代表。

“看什么?”他忽然抬头。

我被抓了个正着。

“看你批奏折的姿势不对,腰会出问题。”

胡扯。

他看了我一眼,没揭穿。

低头继续批奏折。

但我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是在忍笑。

我转过头,继续研究周长卿的人际关系网。

耳根有点发烫。

一定是炭火太旺了。

【第七章】

萧衍珩提出“重审三大疑案”的当天,朝堂上果然炸了。

这些事我是从赵安嘴里听来的——我现在是贵妃,自然不能上朝了。

这大概是“清贵妃”这个身份最让我窝火的一点。

“陛下一开口,周首辅的脸就白了。”赵安站在永宁宫门口,压低声音跟我说,“但他没有当场反对,只是说‘此事关涉重大,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这是周长卿的惯用伎俩。

拖。

把所有对他不利的事拖到不了了之。

“然后呢?”

“然后刑部侍郎李彦安站出来支持陛下。”

“李彦安?”我皱眉,“他不是周长卿的人吗?”

赵安笑了一下,意味深长。

“奴才听说,李侍郎上个月的述职考核,是陛下亲自批的‘优等’。”

我秒懂了。

萧衍珩在挖周长卿的墙角。

用升迁和利益,一个一个把周长卿的人拉过来。

高明。

“那周长卿有什么动作?”

“有。”赵安的表情变得严肃,“今天散朝后,钱松年去了周府。进去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一个时辰。

周长卿一定在部署对策了。

果然,三天后,周婉容再次来太后宫请安。

这一次,她的态度比之前热络了十倍。

“娘娘,上次臣妇提到的事,舅舅说了,他近日正好要进宫给太后请安,到时候给娘娘见个礼。”

来了。

周长卿要亲自出面了。

比萧衍珩预计的快了半个月。

说明“重审三大疑案”这一招,确实戳到了周长卿的死穴。

他急了。

我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首辅大人日理万机,怎么好意思劳烦……”

“哎,娘娘客气了!”周婉容拍着我的手,“舅舅一直说,陛下新纳的贵妃一定是个好姑娘,他早就想见见了。”

好姑娘?

三年前骂你陛下骂到他摔砚台踹龙椅的那个“好姑娘”?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笑容不变。

五天后,初一。

太后宫。

我穿着绛色宫装,端庄地坐在太后左手边。

门外传来通报声:“首辅大人到。”

周长卿走了进来。

六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身朝服。

看起来就是标准的“贤臣”模样。

如果不是我知道他做过什么,我可能真的会觉得他是个好人。

他先给太后行礼,太后笑着让他起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这位就是清贵妃娘娘?”

“臣妾见过首辅大人。”我站起来,欠身行礼。

周长卿打量了我几秒。

那目光很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

但我从那温和的底下,看到了冷冽的计算。

他在评估我。

评估我的价值。

“娘娘不必多礼。”他笑着说,“老臣听闻陛下新纳贵妃,一直想来看看,今日一见,果然是天姿国色。”

我低头做羞涩状。

太后在旁边笑着说:“周卿不必客套。这孩子入宫不久,还不太习惯宫中规矩,你们做长辈的多关照些。”

“太后放心,老臣自当如此。”

接下来的聊天,表面上和之前一样寻常。

但我注意到,周长卿在不经意间抛出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听说娘娘是江南人?老臣早年在江南任过知府,对那边的风土人情颇为熟悉。”

这是在验证我的身份。

第二个:“娘娘入宫前,家中可还有亲人在?”

这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牵挂,是否容易控制。

第三个:“陛下近日政务繁忙,可有和娘娘说过朝中的事?”

这是在试探萧衍珩对我的信任程度,以及我能接触到多少信息。

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得恰到好处。

有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部分经得起查,假的部分不痛不痒。

等周长卿离开后,太后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了我一个。

她喝了口茶,淡淡说了句:

“周长卿这个人,你小心些。”

我心里一惊,抬头看她。

太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母后——”

“哀家老了,但没瞎。”太后放下茶杯,“皇帝把你放在这里,不是让你当花瓶的。”

她知道。

太后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沈家的事,哀家也有耳闻。你爹沈明远,是个好官。”

我的鼻子骤然一酸。

三年了。

这是三年来,第一个人当着我的面,说我爹是个好官。

“行了,别哭。”太后递给我一块帕子,“哭花了妆,被周长卿的人看见,你就白演了。”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了回去。

“多谢母后。”

“谢什么?”太后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替哀家带句话给皇帝。”

“什么话?”

“他让你去对付周长卿,就该把你护好了。别让人家姑娘冒险,自己只会躲在后面看棋。”

我:“……”

太后是在心疼我?

还是在骂萧衍珩?

大概两者都有。

当晚,我把太后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了萧衍珩。

他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抿紧,最后沉默了很久。

“母后说得对。”他最后说。

“嗯?”

“朕确实没有护好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

“从明天开始,朕会多派几个人手在永宁宫附近。暗卫的事朕来安排,你不用管。”

“不用——”

“另外,”他打断我,转过头,“朕会给你一块令牌。紧急情况下,可以调动禁军十二人。”

“我一个贵妃,调动禁军?”

“你不是普通贵妃。”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不大,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衍”字。

他的名字。

“这是朕的私印令牌,全天下只有三块。朕一块,赵安一块,现在你一块。”

我看着那块令牌,手指碰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这太贵重了。”

“命更贵重。”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朕走了。”

“等等。”

他回头。

“太后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别让人家姑娘冒险,自己只会躲在后面看棋’。”

他沉默了一拍。

“这句你刚才说过了。”

“我知道。我想让你再听一遍。”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墨色的衣袍上,照在他袖口露出的、因为长年握笔而磨出薄茧的手指上。

他笑了一下。

很淡,很轻。

“朕记住了。”

这一次,他走了很远才关门。

像是在拖延什么。

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第八章】

周长卿出手了。

比我想象的更快,更狠。

他没有直接找我,而是从外围下手。

首先,他让钱松年在朝会上提出——“重审疑案需从长计议,不宜操之过急,应先由内阁拟定章程”。

这一招很毒。

看起来是支持重审,实际上是把主导权从皇帝手里抢到内阁——而内阁,是周长卿的地盘。

萧衍珩当然不会让他得逞。

他在朝会上直接说:“此事由大理寺主理,三法司协办,不经内阁。”

周长卿脸色变了。

但他没有当场反驳。

第二天,大理寺卿杨朝宗在上朝路上,马车被一辆失控的牛车撞翻了。

人没死,腿断了。

大理寺群龙无首。

巧不巧?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捏碎。

“这是周长卿干的?”

赵安点头:“陛下已经派人暗查了,但那辆牛车的车夫当天就失踪了,死无对证。”

好狠。

直接废掉主审官。

第三天,更离谱的事来了。

刑部侍郎李彦安——那个被萧衍珩拉过来的人——忽然上书请辞。

理由是“老母病重,需回乡侍奉”。

我问萧衍珩:“他母亲真的病了?”

“他母亲三年前就过世了。”萧衍珩的声音冰冷。

周长卿威胁了李彦安。

用什么威胁的,我不知道。

但结果是,李彦安怂了。

短短三天,萧衍珩布的两颗棋子全被废了。

他坐在永宁宫的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面沉如水。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不是那种皇帝式的威严和从容,而是一种被逼到角落、但还在拼命计算对策的紧绷。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加快进度。”他抬头看我,“你必须尽快取得周长卿的信任,找到那本密码本。有了密码本,就能破译他和北燕的全部通信。到时候通敌的证据一旦坐实,他满盘皆输。”

“多快?”

“一个月之内。”

一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

“好。”

接下来的二十天,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攻略周婉容”的任务上。

我频繁出入太后宫,和周婉容的关系迅速升温。

从“点头之交”到“手帕交”,只用了十天。

我给她送江南的丝绸,请她吃御膳房特制的糕点,甚至在她提到女儿的学业时,主动表示可以帮忙找宫中的老先生给她女儿开蒙。

周婉容越来越信任我。

或者说,她越来越相信我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第二十一天,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娘娘,舅舅想请您去周府做客。”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去周府?这……臣妾是后宫之人,出宫赴私宴,不太合规矩吧?”

“娘娘放心,舅舅已经安排好了。太后赐了恩典,允许娘娘出宫祈福。祈福的路上,顺便去周府坐坐,谁也说不了什么。”

连太后的恩典都搞到了。

周长卿这条线,从上到下,打通了。

但太后给这个恩典,到底是真的被蒙蔽了,还是在配合萧衍珩的计划?

我猜是后者。

那位太后,不是好糊弄的人。

出宫那天,我穿着素色的衣裙,坐上了去“祈福”的马车。

马车在周府门前停下。

周府很大,占了半条街。

朱红大门,青石台阶,门口两棵百年老槐。

看起来就是标准的世家大宅。

我走进去的时候,周婉容在二门迎我。

“娘娘快请进,舅舅在后花园等您。”

后花园。

周长卿的书房就在后花园旁边。

我压住心跳,跟着周婉容往里走。

穿过回廊,经过一片假山,拐了两个弯。

我看见了那间书房。

就在左手边,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门。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佩刀,面无表情。

暗锁应该在里面。

我把书房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然后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样子,继续跟着周婉容走。

后花园里,周长卿已经坐在石桌旁等候了。

面前摆着茶和点心。

“贵妃娘娘。”他站起来,笑得一脸和蔼。

“首辅大人。”我欠身行礼。

“坐,坐。”他招手让我坐下,亲自给我倒了杯茶,“老臣特意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不知合不合娘娘口味。”

我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周长卿笑了笑。

然后——他开始下套了。

“娘娘入宫也有些日子了,陛下待娘娘如何?”

“陛下对臣妾很好。”

“那就好。”他点点头,“不过老臣听说,陛下近日提出重审旧案,朝中人心惶惶。娘娘在宫中可有听说?”

来了。

我表现出一瞬间的犹豫。

“臣妾……偶尔听陛下提过几句。”

“哦?陛下都和娘娘说了什么?”

我低头,像是在为难。

“这……不太方便说吧?朝堂的事,臣妾一个妇道人家——”

“娘娘不必紧张。”周长卿的笑容更加温和了,“老臣不是要打探什么,只是担心陛下操劳过度,想了解一下情况。娘娘是枕边人,比老臣更清楚陛下的状态。”

好一个“枕边人”。

我做出一番挣扎,最终“勉为其难”地说:

“陛下……最近确实很疲惫。每天批奏折到深夜,有时候连晚膳都顾不上吃。臣妾劝了几次,他也不听。”

这段话,七分真三分假。

萧衍珩确实每天批奏折到深夜——这是真的。

“连晚膳都顾不上吃”——假的。他每天来永宁宫都要吃我的点心。

但周长卿不知道这些。

他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陛下龙体为重,娘娘要多劝劝。”

“臣妾会的。”

接下来的谈话又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周长卿旁敲侧击,我虚虚实实。

整个过程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临走时,周长卿亲自送我到二门。

“娘娘今日来访,老臣非常高兴。改日有机会,欢迎再来。”

“多谢首辅大人。”

我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的那一刻,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在经过书房的时候,我已经偷偷数过了——

两个明哨,走廊拐角一个暗哨。

门上的锁是铜制暗锁,从外面看不到锁孔。

换岗间隔大概是一刻钟。

一刻钟。

足够了。

【第九章】

回到宫里,我把周府的布局图从记忆中画了出来。

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护卫的位置。

萧衍珩看着我画的图,沉默了很久。

“你的记忆力很好。”

“这是我爹教我的。”我说,“他说做御史最重要的就是过目不忘。看过的卷宗、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要记在脑子里。”

说起我爹,我又沉默了。

萧衍珩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图上的一个位置说:“这里。”

是书房旁边的一扇小窗。

“周长卿的书房有三道门——正门、侧门和后门。正门有明哨,侧门有暗锁,后门常年封死。但他忽略了一个地方。”

“窗户?”

“这扇窗正对着假山。假山背后是花园的排水沟,可以从外面翻进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

“朕派暗卫勘察过。但暗卫无法靠近书房内部——周长卿在书房周围布了一种特殊的铃铛阵,有人闯入就会触发。”

“铃铛阵?”

“绑在暗处的细线上,连着铃铛。人一碰线,铃铛就响。”

“那怎么进去?”

“所以朕需要一个人从内部解除铃铛阵。”他看着我,“你下次去周府的时候——”

“你要我潜入书房?”

“不是潜入。是制造一个正当理由进入书房。”

“什么理由?”

“你想想,什么情况下,周长卿会主动请你进他的书房?”

我想了想。

“如果他想给我看什么东西——某种表示信任的东西?”

“对。你需要让他觉得,你已经完全倒向他了。到了那一步,他会主动带你进书房,给你看一些‘机密’,以此来加深你的‘参与感’,让你无法回头。”

“可那些‘机密’——”

“都是他精心准备的半真半假的信息,用来绑住你。他对每一个棋子都用这招。”

“所以我需要表演得更到位。”

“不只是表演。”萧衍珩的语气变了,“你需要做一件事,让周长卿彻底相信你是‘自己人’。”

“什么事?”

他看着我,停顿了三秒。

“告诉他一个朕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一个假的秘密。但必须假得足够真,真到周长卿愿意为它冒险。”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密旨:着令西北军都督孟昭远,秘密抽调三千精兵入京,驻扎城外三十里。”

我倒吸一口气。

“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孟昭远是朕的人,但朕并没有调兵。这封密旨是朕伪造的,专门用来喂给周长卿。”

“你要让他以为你在调兵?”

“对。周长卿最怕的就是朕动用军队。他在朝堂上的势力再大,也扛不住刀兵。如果他相信朕真的在秘密调兵,他就会铤而走险——加快和北燕的联络,甚至可能动用那本密码本。”

“到时候我就有机会看到密码本在哪里。”

“不只是看到。”萧衍珩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一旦用密码本发信,就必须打开书房的暗锁。你只需要记住暗锁的开法。之后,朕的暗卫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潜入,拿走密码本。”

整个计划像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

每一环都扣在另一环上。

而我,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这很危险。”我说。

“朕知道。”

“如果周长卿发现我是卧底——”

“他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周府。”

沉默。

萧衍珩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可以不做。”他说,“朕可以换别的方式。但会慢很多。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一年之内,他会做什么?”

“按照目前的情报,周长卿和北燕已经在谈一笔交易——他用边防布防图换取北燕的军事支持。如果交易达成,北燕入侵,朕即便扳倒了周长卿,也要面对一场战争。”

战争。

边关的百姓,军中的将士。

还有我爹用命守护的那片江山。

我攥紧了拳头。

“我做。”

“沈鹤音。”

他忽然叫了我的真名。

这是他第二次叫我真名。

“你——”

“你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沈家。”他看着我,“你要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

“还有——”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玉佩,塞进我手里。

“这是什么?”

“有这个在,朕的暗卫随时能找到你。万一出了事——”

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

万一出了事,他会来救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兰花。

永宁宫窗前那盆兰花。

是他放的。

我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那盆兰花就不是随便摆的。

“萧衍珩。”

“嗯。”

“你——”

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只是把玉佩攥紧了。

“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像是在逃避什么。

【第十章】

十天后,我再次去了周府。

这一次,我带上了那封“密旨”。

在周长卿的后花园里,我“紧张而慌乱”地把它掏了出来。

“首辅大人,臣妾……臣妾发现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长卿看着我手里的纸,眉头微动。

“娘娘但说无妨。”

我“颤抖”着手,把纸递给他。

“臣妾前几日在御书房帮陛下整理桌案时,无意中看到了这个。臣妾……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觉得,调兵进京,这不是小事——”

周长卿接过那封“密旨”,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但我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加快了。

“娘娘做得对。”他把纸折好,收入袖中。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眼底的光变了,“此事老臣会处理。娘娘不必担心。”

“可是……陛下如果知道臣妾把这个拿出来——”

“不会知道。”周长卿拍了拍我的手,“娘娘信任老臣,老臣自然不会辜负娘娘。”

他顿了顿。

“娘娘,请随老臣来。”

他站起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要带我进书房了。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经过假山。

书房门口的两个护卫看见周长卿,齐齐低头行礼。

周长卿推开门。

“娘娘请。”

我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竹简和线装书。

正中间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摞公文。

我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整个房间。

暗锁——在右侧书架后面。书架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铜环,拉动铜环,书架会移开,后面是一间密室。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书架底部的地砖颜色和其他地方微微不同——被频繁移动磨出了痕迹。

铃铛阵——在窗户和后门附近。我看到了极细的丝线,几乎透明,如果不是阳光刚好照到,根本看不见。

周长卿没有打开密室。

他只是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我。

“这是近日朝中的一些动态,老臣整理的。娘娘看看,回去后若陛下问起朝政,娘娘可以参考。”

我接过文书,装作认真地看了一遍。

内容确实是朝政动态——但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对周长卿有利的内容。

他在用信息喂养我,让我成为他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喉舌。

“多谢首辅大人。”我把文书收好。

“娘娘客气了。”周长卿笑着送我出书房。

在经过那扇小窗的时候,我看见窗框上——

有一条新的丝线。

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周长卿加强了防备。

因为那封“密旨”。

他上当了。

回宫后,我把书房的所有细节详细地告诉了萧衍珩。

暗锁的位置,铃铛阵的分布,密室入口的铜环。

萧衍珩一边听一边画图,补充在之前的周府布局图上。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三天。”他说。

“什么?”

“三天后是中秋。周长卿每年中秋都会在府中设宴,宴请朝中重臣。”

“中秋宴?”

“宴会期间,所有护卫都会被调到前院迎宾。后花园和书房一带的防守会减弱。”

“你要在中秋夜动手?”

“朕的暗卫会在宴会开始后潜入。但铃铛阵必须先解除。”他看着我,“你能做到吗?”

“在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你不需要亲自去书房。你只需要在宴会上找一个借口离席,去后花园‘透气’。经过书房窗户的时候,剪断窗框上的那根丝线就行。只有那一根——其余的由暗卫处理。”

“只剪一根线?”

“窗框上的那根线是警报线的核心。断了它,整个铃铛阵就会失效。”

一根线。

一根线决定一切。

“好。”我说。

中秋夜。

周府灯火通明,宾客如云。

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几乎全到了。

我以“清贵妃出宫赏月”的名义出席,坐在周婉容旁边。

宴会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我笑着和周围的夫人们寒暄,心里却在倒计时。

暗卫的潜入时间是——戌时三刻。

现在是戌时一刻。

还有一刻钟。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我捂着胸口,皱了皱眉。

“娘娘怎么了?”周婉容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是喝多了,有点闷。”我站起来,“臣妾去外面透透气。”

“臣妇陪您——”

“不用不用,”我笑着按住她,“钱夫人坐着,臣妾去去就回。”

我起身,往后花园走去。

月亮很亮。

亮到不需要灯笼就能看清脚下的路。

我的脚步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在散步赏月。

经过假山。

经过回廊。

书房就在前面。

门口没有护卫——果然被调走了。

但我知道,暗哨还在。

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

我不能靠近书房。

我的目标只有窗户。

窗框上那根线。

我走到窗户旁边,停下来,仰头看月亮。

“好美的月亮。”我自言自语。

然后我抬手,像是整理鬓发一样,从发间抽出一根银簪。

簪子的尖端极其锋利——这是赵安帮我特制的。

我假装用簪子挽头发,手指在窗框边缘摸索——

碰到了。

极细的丝线,就在窗框的右下角。

我的手指没有犹豫。

银簪的尖端贴上丝线。

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

丝线断了。

我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间,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

“娘娘。”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慢慢转过身。

周长卿站在回廊的另一端。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笑着。

和白天一样温和。

“夜深了,后花园偏僻,娘娘一个人走不安全。”

“首辅大人。”我笑着行礼,“臣妾就是出来透透气,这就回去了。”

“嗯。”他走过来,和我并肩往回走。

经过书房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窗户。

很快的一眼。

我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到了什么吗?

月光下,断掉的丝线垂落在窗框边。

如果仔细看——

“月色真好。”周长卿忽然感叹了一句。

他没有停下脚步。

继续往前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心跳如擂鼓。

回到宴席上,我的手心全是汗。

戌时三刻。

暗卫应该已经进去了。

我端起酒杯,又放下。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年。

半个时辰后,赵安出现在宴会入口。

他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几乎不可察觉。

成了。

密码本到手了。

【第十一章】

萧衍珩用了三天三夜破译了全部密码。

周长卿和北燕的通信记录,完完整整,一封不落。

从景和元年到景和七年,整整七年。

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出卖边防布防图、泄露军队调动计划、收受北燕黄金三万两、密谋在边关制造“军事冲突”以便浑水摸鱼……

最关键的一封信,是景和二年写的。

信中,周长卿向北燕提议——“借沈明远通敌之名除之,可断陛下臂膀,亦可震慑朝中清流”。

白纸黑字。

铁证如山。

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浑身在发抖。

不是悲伤。

是一种积压了三年的、终于要爆发的东西。

说不清是恨,是痛,还是——如释重负。

“够了吗?”我问萧衍珩。声音有点哑。

“够了。”他把所有信件整理好,装入一个紫檀木盒,“明天早朝,朕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这些证据。”

“周长卿会怎样?”

“通敌叛国,按律——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

和沈家一样的判决。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画面——我娘回头看我,摇了摇头。

“沈鹤音。”

他又叫了我的真名。

我睁开眼。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这是沈家的翻案诏书。”他把圣旨递给我,“朕已经拟好了。沈太傅忠贞为国,惨遭奸佞构陷。朝廷恢复沈家名誉,归还抄没家产,追赠沈太傅为太师,谥号‘文正’。”

文正。

这是文臣最高的谥号。

我接过圣旨,手指在明黄色的绸缎上微微颤抖。

我没有打开看。

因为我怕一打开就会哭。

“谢……”

“不用谢朕。”他打断我,“这是朕欠沈家的。”

他说“欠”。

不是“补偿”,不是“恩赐”。

是“欠”。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圣旨收好。

“明天早朝,我能去吗?”

“你想去?”

“我想亲眼看着周长卿跪在大殿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

“好。朕让赵安安排你在屏风后面旁听。”

“不要屏风。”

“什么?”

“我要站在朝堂上。用我自己的身份。沈鹤音,沈太傅的女儿。”

他沉默了。

“你的身份一旦公开,欺君罔上的罪——”

“我不在乎。”

“沈鹤音。”

“萧衍珩。”我看着他,“我在朝堂上骂了你三年。如果最后连看着仇人伏法都不敢站出来,那我这三年白骂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妥协了。

“好。”

第二天。

早朝。

太和殿。

金砖铺地,雕梁画栋。

满朝文武依次列班。

周长卿站在最前面,一脸从容。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衍珩端坐龙椅,面无表情。

“有本启奏。”赵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没有人出列。

萧衍珩开口了。

“既然无人启奏,那朕来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传——沈鹤音上殿。”

满朝哗然。

沈鹤音?

不是赐死了吗?

大殿门缓缓打开。

我走了进来。

没有宫装,没有首饰。

一身素色衣裙,长发束在脑后。

和三年前站在朝堂上骂皇帝的沈鹤辞不一样。

也和半个月前在太后宫里笑意盈盈的清贵妃不一样。

我就是我。

沈鹤音。

沈太傅沈明远的女儿。

文武百官看着我,目瞪口呆。

程大人张着嘴,又是那个完美的“O”型。

而周长卿——

他的脸色变了。

从从容变成了困惑。

从困惑变成了警觉。

从警觉变成了——

恐惧。

因为他看见了萧衍珩手里的紫檀木盒。

“首辅大人,”萧衍珩的声音很轻,“认识这个吗?”

他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沓信件。

“这是从你书房密室中取出的通敌信件。朕已全部破译。景和元年到景和七年,整整七年,你与北燕使臣往来密信四十七封。出卖边防布防图,泄露军队调动,收受黄金三万两——”

“陛下——”周长卿的声音终于变了。

“尤其是这一封。”萧衍珩抽出其中一张,高高举起,“景和二年,你亲笔写给北燕的信——‘借沈明远通敌之名除之,可断陛下臂膀,亦可震慑朝中清流’。”

大殿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周长卿。

周长卿的脸白得像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证据太充分了。

他的笔迹,他的私印,他的密码本,他的通信记录。

每一样都是铁证。

“周长卿。”萧衍珩站起来了。

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通敌叛国,构陷忠良,你可认罪?”

周长卿“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老臣冤枉!这些信件是伪造的!陛下不要听信——”

“你的密码本,你的笔迹,你书房密室里的东西。你告诉朕,谁伪造的?”

周长卿无话可说。

他的嘴唇在哆嗦,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

三朝元老的体面,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来人。”萧衍珩的声音如同金石。

“摘去周长卿官帽,剥去朝服,押入天牢候审。”

禁军上前,一把扯掉了周长卿的官帽。

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狼狈不堪。

他被两个禁军架着,从文武百官中间拖过。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难以置信。

他认出了我。

“你……沈家的丫头……”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首辅大人,我爹说,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他被拖走了。

大殿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萧衍珩抬手,殿中安静下来。

“传旨。”

赵安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朗声宣读。

“沈太傅沈明远,忠贞为国,一身正气。景和二年遭奸佞构陷,含冤而亡。今真相大白,朕痛惜不已。特追赠沈明远为太师,谥号文正。恢复沈家名誉,归还一切抄没家产。沈氏族人,朝廷优恤。钦此。”

听到“文正”二字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忍住。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臣女沈鹤音,代沈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谢陛下。”

大殿里很安静。

我听见有人在轻声叹息。

也听见有人在偷偷擦眼睛。

过了很久,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

我抬头。

萧衍珩站在我面前,弯着腰,手掌朝上。

他没说话。

但那只手很稳。

我伸出手。

被他拉了起来。

他的手掌很热。

比龙涎香的味道更让人安心。

他松开了手。

退后一步。

恢复了皇帝的姿态和距离。

但我知道,在那一瞬间,他不是皇帝。

他只是萧衍珩。

一个在五年前做了错误选择、用三年时间试图弥补、最终在今天兑现承诺的人。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程大人走到我身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沈……沈姑娘。”

“程大人。”

“你……你这三年……”

“程大人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您私下叫我‘臭小子’的事。”

程大人的脸瞬间涨红。

“你——我——那不是——”

我笑了。

三年来第一次笑得没有任何负担。

【第十二章】

周长卿的案子审了半个月。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三法司联审,最终判决——满门抄斩。

行刑那天,我没有去看。

我站在永宁宫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盆兰花。

花开得正好。

赵安来报:“娘娘,周长卿一案已结。”

“知道了。”

赵安犹豫了一下:“娘娘,陛下让奴才来问——娘娘打算什么时候……离宫?”

我愣了一下。

对。

我们当初有约定。

事成之后,他放我走。恢复自由身。

沈家翻案了。

仇人伏法了。

我该走了。

“替我转告陛下,”我说,“明天。”

赵安应了一声,退下了。

那天晚上,萧衍珩没有来永宁宫。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这几个月来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块黑色令牌——要还的。

那个玉佩——也要还的。

翻案诏书——这个带走。

我把令牌和玉佩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玉佩,又放下。

又拿起来。

又放下。

“你到底在干嘛啊沈鹤音。”我对自己说。

门被推开了。

萧衍珩站在门口。

还是那身墨色常服。

还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来拿东西?”他看见桌上的令牌和玉佩。

“这些是你的,我还给你。”

他走过来,拿起令牌,收了。

拿起玉佩——

又放回了桌上。

“玉佩是给你的。”他说。

“我用不着了。没有铃铛阵要剪了。”

“那就当个纪念。”

“纪念什么?”

他没回答。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沉默是在较劲,在博弈,在各怀鬼胎。

现在的沉默是——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仗打完了,战友要分别。

但又好像不只是战友。

“萧衍珩。”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永宁宫那盆兰花,是你放的吧?”

“嗯。”

“什么时候放的?”

“你入宫之前。”

“为什么放兰花?”

他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的书房里,种的就是兰花。朕查过。”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对。

我爹最爱兰花。

他书房的窗台上,永远摆着一盆兰蕙。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了。

可萧衍珩记得。

在一切开始之前,在我还不知道他在暗查沈家案的时候,在我还在朝堂上骂他昏君的时候——

他就已经在永宁宫放了一盆兰花。

等着我。

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这人——”我抬手擦眼泪,声音很凶,“你干嘛要放兰花?你干嘛要做这些?你直接告诉我不行吗?你——”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查案,告诉我你想翻案,告诉我你——”

“告诉你朕知道沈家是冤枉的,但当年朕无能为力?”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会信吗?”

“我——”

“你恨朕。从你入朝第一天就恨。朕如果当时说出来,你只会觉得朕在狡辩。”

我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说得对。

如果三年前他告诉我,我一定不会信。

我只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的冷血找借口。

可现在。

他用三年的时间,用行动证明了一切。

密旨是假的,调兵是假的,就连我上朝骂他的那些奏折,他全都留着——赵安说那些奏折被单独放在御书房的一个抽屉里,按时间排列,一封不缺。

三年。

被我指着鼻子骂了三年。

砸了十七个砚台,踢碎三把龙椅,喝了三口井的安神汤。

然后在被骂“不行”的时候,半夜三更派禁军送体检报告。

谁家皇帝这样啊。

“萧衍珩。”

“嗯。”

“你是不是——”

我顿住了。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

可他替我说了。

“朕从你第三封奏折开始,就知道你不简单。”

“就因为我查到了王廷恩?”

“不是。”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是因为你在大殿上昂着头骂朕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仇恨的光,是一种——信念。你信你父亲是清白的,你信真相会大白。朕见过太多眼睛灰暗的人,见过太多麻木的面孔。但你不一样。”

“所以你故意放水让我查案?”

“不是故意放水。是朕判断你的能力和决心足够做这件事。朕在暗处查了一年,进展缓慢。你在明处搅了三年,反而把周长卿的势力搅松了。”

“你把我当棋子用了三年。”

“是。”他没有否认。

“然后你内疚了。”

“是。”

“所以你放了兰花,给我炭火,给我令牌,给我玉佩。”

”……是。“

”那你说实话。“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让我走,你舍得吗?“

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朕答应过你。”

”我没问你答应过什么,我问你舍不舍得。“

”沈鹤音。“

”嗯。“

”朕是皇帝。“

”我知道。“

”皇帝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喜欢一个骂了你三年的女人?“

他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那张一贯冷静自持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表情——

窘迫。

当今天子,九五之尊,竟然窘迫了。

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突然想笑。

”萧衍珩。“

”什么。“

”我不走了。“

”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我把玉佩重新攥在手里,”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不当贵妃。“

”那你要什么封号?“

”不要封号。我要官复原职。“

”……你要继续当御史?“

”对。祖制不杀言官,正好适合我。“

”你——“他的表情很精彩,在崩溃边缘反复横跳,”你骂了朕三年还不够?“

”三年哪够?至少三十年起步。“

”沈鹤音!!“

”怎么?不干了?“

他深呼吸。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最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过去。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

”第一,“他一字一顿,”你不许当御史。你要当,就当朕的皇后。“

”凭什么你说了算——“

”第二,你可以继续骂朕。但只能在寝宫里骂。当着外人的面,你得给朕面子。“

”你做梦——“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忽然放低了。

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朕不是不行。“

”……“

”朕可以证明。“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萧衍珩你无耻!!!“

”朕说的是处理政务的能力。“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你在想什么?“

”你——“

”脸红了。“

”你闭嘴!!!“

大殿外,赵安捂着耳朵退了八丈远。

程大人路过的时候,听见永宁宫方向传来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太后坐在自己宫里,端着燕窝,听完宫女的汇报,笑得差点把碗扣脸上。

”这两个孩子——哀家的安神汤,看来还得继续熬。“

后来的事,史书上是这么写的——

”景和七年秋,帝诛佞臣周长卿,翻沈家旧案。沈氏嫡女沈鹤音,入宫为后。帝后相敬如宾,鹣鲽情深。后善谏,帝纳之。帝曾言:‘朕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没杀那个骂朕的御史。’“

当然,史书上没写的是——

皇后每天早上都会在皇帝的奏折批完之前,把他的砚台藏起来。

逼他早点睡觉。

皇帝每次被藏砚台,都气得咬牙切齿。

但第二天,御膳房送到坤宁宫的早餐,永远多一碟皇后爱吃的桂花糕。

还有一件事。

坤宁宫的窗台上,永远摆着一盆兰花。

花开四季,不曾凋谢。

宫人们都说,这盆兰花是陛下亲手养的,谁也不许碰。

只有皇后能浇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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