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抢到了许知遥最喜欢的乐队本轮海外巡演的门票。
去找她时,她朋友正在替我说话。
“程越为了陪你,把工作都挪了,好不容易抢到票,你还要跟秦斯年去?”
许知遥笑了一下。
“跟他去有什么意思?看现场,我早就习惯斯年陪着了。”
我停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
十二年,两轮海外巡演,她都和秦斯年去了。
我也曾因为这件事跟她争吵。
上一轮结束,她抱着我说,下一次只带我。
乐队歇了四年,我就等了四年。
这一回,她倒也替我想好了。
怕我一个人在家闷,留下她和竹马的猫儿子,给我作伴。
还提醒我,它爱吃清蒸鳕鱼。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票,忽然笑了。
她想热闹的时候,有秦斯年。
怕我孤单的时候,有猫。
我把票撕开,扔进垃圾桶。
这次,我不等她了。
1
许知遥回来时,怀里抱着秦斯年的白猫。
看见我摊开的行李箱,她先把猫往我面前递了递。
“怕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没意思,把芒果接来陪你。”
我没有接。
“我没说过需要它陪。”
她的手停了停,随即绕过我,把猫放在了沙发上。
“它乖得很,有它在,你也不用总觉得我是把你一个人丢下。”
她看向我的行李箱。
“东西别收拾了。斯年生日的时候,许的愿就是跟我去看这轮巡演,我答应了。”
她说得温和,事情却已经定了。
我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放进行李箱最里面。
户口本是前阵子爸妈从老家寄来的,本来等着十六号领证用。
还好,只用分手。
我合上夹层,看了她一眼。
“四年前,你也答应我,这次只跟我去。”
她皱起眉。
“能一样吗?斯年又不是自家人,答应他的事,怎么好反悔?”
我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我们三个里面,最像外人的一直是我。”
“程越,你又来了。”
许知遥按了按眉心。
“我跟斯年从小一起长大,多少年的朋友了,你到底要计较到什么时候?”
“再过十来天就领证了,你还是不信我。每次都这样,我也会累。”
这些话,我已经听过很多回。
只要我提起秦斯年,她总像那个被无端折腾的人。
“我也累。”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下。
“你想跟谁去就跟谁去,不用再跟我说了。”
许知遥怔了一瞬。
见我没继续争,她的神色便松了。
“回来给你带礼物,别多想。”
白猫从沙发跳下来,围着行李箱转了一圈。
她低头看着它,又解释了几句。
秦斯年家里人都出门了,她爸妈又嫌猫掉毛,只能先把它送到这里。
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她笑着接通,往书房走。
关门前,又回头叫我。
“芒果饿了。斯年说它喜欢吃清蒸鳕鱼,你记得给它做。”
没等我开口,书房的门就关上了。
她吩咐得顺口,连我手里的东西都没看一眼。
这十二年,她大约早习惯我随叫随到。
我把衣服收进行李箱,离职交接已经谈好,明天做完最后一项,就能离开。
不光离开这座城市。
经过书房时,里面传出秦斯年的笑声。
“他真没不高兴?”
许知遥的声音很笃定。
“他哪回不是这样?发完脾气,也就好了。两轮巡演都跟你去了,他还不是一直陪着我。”
“你只管准备行李,别想那么多。”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十八岁认识许知遥,到如今三十岁,我身边始终只有她。
她的朋友说起我,常夸一句脾气好、会照顾人。
即便为了秦斯年争执,我也没把那些难堪往外说过。
我怕她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如今她却用这些过往,向另一个男人保证,我一定还会低头。
我转身走开,没再听下去。
2
收拾到一半,我发现奶奶留下的药草枕少了一只。
那阵子工作忙,我常常一夜睡不踏实。奶奶听人说有老师傅能做安睡枕,特意给我求来两只,让我换着用。
她却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后来,那两只枕头都被我仔细收着,连出差也会带一只。
许知遥走出书房,正拿着车钥匙准备出门。
我叫住她,问有没有见过另外一只枕头。
她想了想,说:“你去次卧看看。没有的话,应该在斯年那里。”
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用过就丢的东西。
我们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六年,最初租住,后来又从房东手里买了下来。
刚看房时,我说过两个人用不着这么多地方,她却一定要两间卧室。
“朋友偶尔来住,总得有个地方。”
可她的朋友从没住过。有回朋友喝多了,站都站不稳,她照样给人订了酒店。
次卧却一直替秦斯年留着。
他喝醉了,她说不放心;他心情不好,她说不能丢下他。
我提出送他回家,许知遥总能找出新的理由。
到后来,她甚至省去了商量。
等我下班回家,秦斯年已经在次卧里睡着了。
我介意过,也发过脾气。她索性在家里装了摄像头,说我随时可以看。
“有这个在,你还怕我跟斯年不清白?”
仿佛看得见的屋子里,什么让人难受的事都不会发生。
房间是他的,浴室里偶尔多出来的剃须刀、杯子,门边没带走的鞋,也都能被解释成朋友来过。
我不想再跟她争辩,只进次卧找了一圈。
枕头不在那里。
我拿了车钥匙,独自去了秦斯年的住处。
3
门刚开,秦斯年就把手机举到了我面前。
屏幕里是许知遥。
“你看,程越来我这里了。认识这么久,他还是头一回上门。”
他笑着让出半边门,我走进去,只说来取药草枕。
许知遥先叫了我的名字。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怎么又跑去找斯年?有话等我过去再说,别让他难堪。”
秦斯年说要给我倒水,手机却始终朝着我。
我没有坐。
“不用招待。把我的枕头拿来,我就走。”
他似乎没料到我不接她的话,转头对着屏幕问:“你上回睡第二间客房时,枕头放哪了?”
我看向许知遥。
在这一刻以前,我并不知道她还住过这里。
她停了停,说不记得了,让他先在房里找找。
秦斯年便举着手机往里走。我跟过去,看见阳台上晾着她的衬衣和外套,挨着他的几件常穿衣服。
“昨天她喝多了,把衣服弄脏了,我一起洗的。”
他说给我听,也说给手机里的人听。许知遥没有否认,只催他带我去找枕头。
秦斯年从前不是这样。
最早那几年,他还会主动解释,说和许知遥只有一起长大的情分,让我不要误会。
近两年,那些话越来越少。
他开始有意让我看见,又等着我开口。
我生气,就成了不容朋友;我不生气,他又会把下一件东西摆到眼前。
“洗了就好。”我对着手机应了一声,“枕头找到了吗?”
茶几上放着许知遥常喝的那款咖啡,封口已经拆开。
而我们家冰箱里,也总留着秦斯年习惯喝的饮料。
许知遥在屏幕里看着我,像还等着我说别的话。
我没说。秦斯年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拦在门前,让我先坐一会儿,等她来了再谈。
“我来取自己的东西,不用等她。”
我侧身往里走。他没能把我留在茶几旁,只好挪开,让出卧室的方向。
许知遥在那头叫他,又说自己马上过来。通话断了,我没有再看他的手机。
卧室那面墙,几乎挂满了他们的合照。
小时候的,读书时的,后来一起出游的,还有在摄影棚里专门拍的双人照。
最中间那张,许知遥穿着白裙,头上搭着轻纱,秦斯年穿西装,牵着她在风里跑。
不知道的人看见,大概会以为是一对新人。
每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开心。
秦斯年站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从小一起长大,当然得多留点纪念。这些照片我一张都舍不得扔。”
我点头,说拍得不错。
他看了我一眼,又笑。
“要不要把你也加进来?以后大家一起拍。”
我看着中间那张照片,心里出奇地静。
十二年了,我跟她是未婚夫妻,还得等另一个人发话,才能在他们的回忆里添个位置。
“不用,你们这样就挺好。”
我把视线收回来。
“枕头呢?”
秦斯年只好去开衣柜。
“也不知道知遥往哪里放了。她平时不这样,一到我这里就爱乱放东西,还得我帮她收。”
他抱出一摞她的衣服,夏天的、换季的,都在。
我站在门边等着,看他把衣服又一件件放回去。
“你别误会,她一个月在我这里也就住个五六天。有时你出差,她不想自己待在家,就过来。”
他说着,伸手掀开被子,里面是成套的床品。
床边的柜子上,各放着他们惯用的东西,连许知遥平时睡前要用的那瓶面霜都有。
她在这里,有衣服、有床铺,也有人替她收拾。
那些被我问过又被她否认的夜晚,原来都落在这间屋里。
秦斯年看着我,似乎又在等一个反应。
“你们怎么住,是你们的事。”
我指了指柜子。
“我还有事,麻烦快些。”
他关上柜门,又带我去了衣帽间。
地上摊着行李箱,里面已经装好衣物,旁边是两个人要带的洗漱包。
“明天飞,两场演出连着旅行,知遥说正好出去散散心。”
他弯腰整理东西,声音不紧不慢。
“这支乐队多久才出来一回?多少人抢不到票,想去都去不了。”
“有的位子,从一开始就有人了。非往里面挤,累的也是自己。”
我已经不想再听。
“许知遥归你了。我只是来拿枕头的。”
他猛地站直,刚刚那点得意又藏回去了。
“程越,我说的是演唱会,你别往别的地方想。”
“我说的也是枕头。”
我盯着他,没给他继续绕下去的机会。
他摸了摸衣柜门,像忽然想起来什么。
“对了,可能在那边,你跟我来。”
4
他推开了猫房的门。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只浅灰底、绣着几枝青叶的枕头。
它压在猫砂盆里,一半陷了进去,布面已经被尿浸湿。
我站在门口,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
这是奶奶走后,我再也不肯随意给人碰的东西。
秦斯年却像看见一个普通的旧枕头。
“芒果淘气,不知道怎么给扒拉过来了。不好意思啊。”
“别这样看我,我给你买个新的,比这个好。”
我转身,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你就是故意的。”
秦斯年被打得偏过脸,捂住了脸颊。
门口恰好响起许知遥的声音。
“程越!”
她几步走过来,把秦斯年拉到身后,先看他的脸。
秦斯年红着眼睛,低声让她别怪我,说我也是舍不得那个旧枕头。
许知遥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就为这么点东西动手?他又不是故意的。我再给你买不行吗?”
我胸口憋得发疼,手指止不住地颤。
她看见了秦斯年脸上的印子,没往猫砂盆里多看一眼。
我抬手,也给了她一巴掌。
她的脸偏过去,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
“程越,你是不是疯了?”
“是,我不想再跟你过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完。
“这十二年,我真后悔把心思全放在你身上。”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许知遥在后面喊我,说我不可理喻。我没有停,也没再给她留一句解释。
第二天,我做完了最后的工作交接,带着行李去了机场。
秦斯年的消息就在这时发来。
他说已经替我买了八个新枕头,过两天就会送到,让我记得收。
下面又是一张养猫的表。
吃什么、什么时候吃,列得清清楚楚。
“我们快登机了。芒果娇气,你照这个做就好。”
紧接着,许知遥的消息也来了。
“十五号回来。十六号我会准时到,跟你领证。”
我看完,把手机收起来,跟着队伍往前走。
她可以继续追她喜欢的现场。
但我已经不打算陪她走到那一天了。
5
十五号,许知遥回国了。
秦斯年跟在她身边,出了机场也没什么精神。
上车以后,他挨着她坐,几次想说话,她却始终低着头。
她正在给程越发消息。
“落地了,正在往家走。想你。”
往上翻,上一条还是出发那天说十六号登记的事。
程越一直没回。
他们在国外待了十天,看了演出,又去了几个地方,白天夜里都有人陪着,热闹得没顾上别的。
许知遥这时才想起,自己竟没给程越打过电话。
不过,十天也够他消气了。
她想,明天把证领了,再好好哄一哄,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秦斯年偏过脸,看见她发出去的那两个字,手指慢慢攥在了一起。
这十天,他每天都发和许知遥的合照。
吃饭、出游,或者看演出时,两个人贴在一起,谁看都像一对情侣。
他是专门发给程越看的。
他盼着程越受不了,盼着对方吵起来,再把十六号的事闹没。
可程越没有一点反应。
八年前,许知遥说想结婚,秦斯年劝她再玩几年,婚后再想出来就难了。
四年前,她又动过念头,他红着眼睛求她,说不想这么早就站到她的婚礼上。
她一次次答应,程越便跟着多等了一年又一年。
这回不同。
在回程前一晚,许知遥把话说得很明白。
“程越三十了,我不能再拖。”
“斯年,我们现在这样已经够了。你要是连这个都不肯接受,往后朋友也没得做。”
秦斯年知道她是认真的。
车里,许知遥又把消息看了一遍,唇边已经有了点笑意,像在想明天该穿什么。
秦斯年把车窗降下来。风吹进来,压不住心口的闷。
她却没有问他冷不冷、难不难受。
半路上,许知遥才像想起来,碰了碰他的手臂。
“别闷着。等办婚礼,我会跟程越说,让你给他当伴郎。”
她甚至笑了一声。
“伴郎也算半个新郎,你还不高兴?”
秦斯年看了她半晌,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到了住处,电梯门刚打开,两人就闻见了一股臭味。
味道是从他们家里飘出来的。
秦斯年抬手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东西坏了?这么难闻。”
许知遥没有回答。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公司有个女孩和男朋友吵架后,把自己关在家里。
等邻居闻到气味、找人开门,已经晚了。
她心里猛地一空。
程越那天眼睛通红,说后悔这十二年,后来又一直不回消息。
她冲到门前,抖着手去按指纹锁,连续几次都没按准。
秦斯年跟过来,也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如果里面真的死了一个人,他希望那个人是程越。
只要程越不在了,明天就不必领证,许知遥也再没有必须回去的人。
门终于开了。
许知遥几乎是跌进屋里的,开口就叫程越。
“程越?你在哪儿?”
客厅乱得不像话,沙发垫被抓破,填充物扯得到处都是,架子上的摆件也摔了一地。
没有人应她。
她先找卧室,又找次卧,连阳台都看了,哪儿都没有程越。
最后,她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那只白猫躺在里面,身子已经僵硬,毛上生了蛆。
6
秦斯年冲到门边,看见白猫,整个人晃了一下。
“芒果……”
他叫了几声,声音变了调,随后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许知遥却先长长地喘了口气。
幸好不是程越。
她伸手去扶秦斯年,把他带出卫生间。他忽然攥住她的衣服,哭得站不住。
“它死了。知遥,我的猫死了!”
“程越到底对它做了什么?他不喜欢我,冲着我来不行吗?”
“芒果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他怎么下得去手?”
许知遥拍着他的背,说自己会再给他找一只,品种、颜色都一样。
秦斯年立刻摇头。
“那也不是它!你怎么能觉得,一模一样就是同一只?”
他哭得更厉害。
“就像你,别人再好,也不能代替你。你明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
这只猫,是许知遥四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
那天他喝了不少酒,抱着她哭,说她有程越,迟早会结婚,自己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许知遥陪了他很久。
第二天,她便买了这只白猫,说往后自己不在时,也有它陪他。
秦斯年抱着猫笑,让猫叫爸爸,又拉住许知遥的手。
“这是你妈妈。往后咱们也是一家三口了。”
程越那时就站在旁边。
他等着许知遥说句玩笑别开过头,可她只是笑着摸了摸猫,没有否认。
如今秦斯年攥着同一只手,抬头问她。
“你说程越心软,他的心软都在哪里?这是我们两个养的猫,他怎么能……”
“明天就领证了,我都说会去给你们当伴郎,他还想怎么样?”
许知遥看着他哭得发白的脸,连忙点头。
“我会让他跟你解释,给你道歉。”
“这次确实是他不对。你先别哭,难受就跟我说。”
她拿出手机,给程越拨了过去。
电话打不通。
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的提示音。
许知遥有些烦,换成视频,才看见刚才那条“想你”下面,已经挂着一个红色感叹号。
程越把她拉黑了。
她盯着屏幕,一时没动。
秦斯年也拿起手机,边掉眼泪边拨电话,接不通,便又改发语音。
“程越,芒果怎么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把它弄死?你有事找我,别拿它出气!”
发出去以后,又一个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秦斯年愣了愣,转身将手机递到许知遥面前。
“你看看,这就是你非要嫁的人!做完这种事,连电话都不接,你真敢跟他过一辈子?”
许知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还没想清猫的事,就被“拉黑”两个字堵住了心口。
十二年,程越做什么都会说一声。她没想到,他能连招呼都不打,就把联系全断了。
她带秦斯年去了程越的公司。
熟悉的工位已经空了。
有人告诉她,程越离职了,交接完就走了,正是他们出国那一天。
“走了?去别的公司了?”
同事摇头,说他没讲以后去哪儿。
许知遥站在那张空桌子前,才真有些慌。
她拿着手机,找了几个能联系上的朋友,又沿着通讯录一个个问过去。
程越原来跟她提过的人,她几乎问遍了。
可谁也没给出地址。
她这才想起,那天在秦斯年家里,程越说过的不是“再也不理你”,也不是“你去试试”。
他说,他不想再跟她过了,后悔把十二年全给了她。
7
许知遥打开了去程越老家的车次。
她连第二天的航班都等不及,选了当晚那趟,刚付完款,秦斯年就按住了她的手机。
“你还要去追他?”
她想抽回来,他没有松手。
“芒果死了,他连句解释都没有。你就这么算了?”
“他是我老公,我先找到人再说。”
秦斯年一下抬高了声音。
“你们根本没结婚!程越陪你十二年,我陪了你三十年。你就一点都不管我?”
许知遥把手机夺了回来。
许母进门时,恰好听见这一句。秦斯年哭肿的眼睛,让她皱起了眉。她伸手按住女儿拉起的箱子。
“把猫饿死在屋里,这种人,你还打算跟他结婚?”
许知遥皱着眉,点开家里的监控。
“我看过了,他没动手伤猫。猫是饿死的。”
秦斯年伸手,将画面停在程越拖箱子离开的时候,许母立刻指了过去。
“他明知道家里有猫,还这么走了。留点粮,或者找个人过来看一眼,很难吗?”
“这不也一样是他害的?”
许知遥看了几秒,自己把进度往前拉。
画面里,是她抱着猫进门。程越没接,手还放在自己的行李箱旁。
她绕过他,把猫放下,接起秦斯年的电话。关书房门以前,又吩咐他记得做鱼。
没有等他的回答。
许知遥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我当时也没问过,他肯不肯。”
许母看着她,脸拉了下来。
“现在想起来问了?你出去十天,问过他一句家里怎么样没有?”
许知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斯年还要指那段离开的画面,她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得先找到他。不是把这几秒放一遍,就能说他故意害猫。”
许母望了一眼旁边还在抹眼泪的秦斯年,将箱子往自己身边一拉。
女儿真追过去,斯年怎么办?
“找回来又能怎么样?他这次真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们这十二年,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你不听,我让着你。现在都三十了,别再把日子拖下去。”
她把秦斯年往前拉了半步。
“斯年为了你,一直没定下来。论知根知底,他不比程越合适?”
许知遥伸手去拿箱子,许母没有松。
“程越去过斯年家,该看见的都看见了。你们家里还替斯年留着屋子,你觉得他不明白?”
“你嘴上说喜欢程越,心里给另一个人留着地方。他能一直忍,不代表他看不懂。”
许知遥眼圈渐渐红了。
“我跟斯年,只是习惯一起听歌、看现场。”
“三轮了,哪回不是他?你现在连想去找程越,还得先跟斯年说半天。你叫我怎么信,你心里只有程越?”
许母说着,往玄关一站,挡住了门。
“车票退掉。程越走了,就说明他选明白了,你也该往前看。”
秦斯年站在她身旁,没有劝。
许知遥低头握住拉杆,终于将母亲按在箱子上的手拿开。
“我不退。”
她拖过箱子,自己推开了门。
“想嫁的人,我一直想的就是程越。”
许母还在叫她,许知遥已经跨了出去。
8
我回到家乡以后,接连下了好些天的雨。
妈妈总劝我睡觉,说雨声一响,人就容易睡得踏实。
“睡着就别想了。天大的事,等你睡够了再说。”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歇一歇,也怕我把情绪都压在心里。
她平时最不喜欢这种天气,衣服晒不干,出门不方便,在窗前站一会儿都要叹气。
可我回来了,她就说雨天也好。
她大约盼着我能痛痛快快哭一场,像外面的雨一样,哭完,就不必再装作没事。
爸妈知道我对许知遥有多认真。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别的人走近过。我却一心想着以后要跟她在一起,没给过自己另一个选择。
现在终于分开,我反倒每天照常起床、吃饭,去楼下买菜,陪爸爸下几盘棋。
他们看着我,越看越担心。
有天妈妈又来叫我睡觉,我拉住她,说自己真的没有勉强。
“以前为了她,难过得睡不着,眼泪也流过太多了。现在不哭,是我真的轻松了。”
“往后她带谁出门,替谁留房间,我都不用再猜,不用再一晚上睡不着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停。
“妈,我在她身上耗了十二年。现在走出来了,就不会再把自己放回去。”
妈妈听完,在我旁边坐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开了皱着的眉头。
我爸妈最初也喜欢许知遥,觉得她聪明、说话得体。
可我们一年年拖着,始终没把事定下来,他们心里不是没有怨。
只是见我愿意,便没在我面前说。
回家第一天,他们就把许知遥拉黑了。
我想,也许他们盼我回头看看这个家,已经盼了很久。
十六号,雨停了。
天空干净得像刚洗过,我出门走了一圈,看中了一间临水的铺子。
是老街上的房子,窗户大,推开能看见对岸的树,下午会有太阳落在窗边。
这些年工作,我攒下了三百多万。
不想再回原来的高压生活,也不想离爸妈那么远,我拿出八十万租下铺子,慢慢装修,做了一间能看书、喝茶的店。
进来翻书不用收钱,靠饮品和几样甜点,也能维持经营。
我不指望一夜赚多少,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够了。
开门以后,每天要备料、收拾书架、点货,忙起来反而踏实。
爸妈有空就过来坐会儿。他们原先怕我一蹶不振,后来见我做什么都认真,脸上的担心才一点点少下去。
为了让附近的人知道,我给店开了一个账号,发发新书和窗边的景色。
有时店里没人,我就在吧台后翻几页书。
抬头看见水面,听见有人在外头问今天的茶,心就安了下来。
这样的日子,我过得很好。
9
没想到,许知遥还是找来了。
她是从店铺账号上找过来的,程越两个字就写在简介里,不难认。
可我没想到,她会等在我家门外。
许知遥瘦了,头发也没好好收拾,眼底泛着青色,整个人比从前憔悴许多。
她以前最在意自己的样子,出门前连衣角都要理一遍。
曾经我觉得,她怎么都好看,连站在那里不说话,都值得我看很久。
现在看着这张脸,却没有那种心动了。
她一见我,眼眶就红了。
“程越,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走上来,伸手想抱我。
我推开了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爸妈还没回来。你走吧,以后也别再来。”
许知遥没有走,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只有我们两个人。”
里面是巡演收官场的两张票,还有她安排好的行程。
最后一站还没有开,她买了新的票,把时间空了出来。
“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你想跟我一起去,我总让你等。这一次不让你等了,我们现在就能去。”
她把信封往我手里送,声音发哑。
“我做错了,也不至于一点补回来的机会都没有。程越,你让我试一次,好不好?”
我没有接。她便拉起我的手,把信封压到掌心里。
曾经,为了等她那句“只有我们”,我跟着乐队的消息看了一年又一年。
想象她转头叫我、一起站在人群里,我连飞机上坐哪一边都想过。
眼下那两张票就在手里,我却只觉得累。
我把手抽出来,拿好信封,重新放回她手中。
“我不去了。”
她僵住,低头看了一眼。
“是场次不喜欢?还是时间不方便?你店里的事,我可以陪你安排……”
“不用。我的事,我自己做。”
我取出家门钥匙,她却赶在我开门前,又往前靠了一步。
“你先别赶我。你生气,我都知道,先让我抱抱你。”
她想把我揽进怀里,信封被压在我们中间。
从前每次吵架,许知遥发现我真难受了,总会过来抱我。
她放软语气,叫几声我的名字,我就舍不得再计较,觉得她到底还是在意我。
可这回,她一靠近,我心里就涌起难受与厌恶。
我挣开她,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别碰我。”
许知遥脸偏过去,手还保持着想抱我的姿势。
我看着她,把话说完。
“十二年,我已经不想再跟你纠缠了。我不爱你了,你别再来找我。”
她眼里的泪一下涌出来,比刚才被打时还要慌。
“怎么能不爱?我们十八岁就在一起,大学第一天见到我,你就说想跟我过一辈子。”
“你答应过,往后要一直陪着我。程越,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攥着信封,边说边掉泪。
我望着那两张从封口露出来的票。
“我爱你的时候,你说什么,我都会放在心上。现在不爱了,你拿这些话留我,也没有用。”
“东西你拿回去。以后你的演唱会,你跟谁去,我都不想知道。”
许知遥却像只听见了最后半句,急急地摇头。
“不会再有别人。我跟斯年已经断了,这回真断了。”
“他已经订了出国的机票,以后大概都不回来了。以后就是我们两个,不会再有人碍你的眼。”
她把信封捧起来,还想让我收下。
“我来之前全处理好了,你不用再担心。我们不分开,行不行?”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她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们不可能真断干净。就算你以后都不见他,我也不会回去了。”
她抬起头,眼里最后那点期待慢慢往下落。
我却没有心疼,只有被她堵在门外的不耐烦。
“这十二年,你跟他做遍了情侣会做的事,还叫我把他当成朋友。看演出、旅行,连出差都要想办法把他带上。”
“我们家有他的房间,他家有你的衣服、你的床铺。你在两边来来回回,都安排得那么妥当。”
“现在才拿两张票说以后只有我们。许知遥,我已经不想要这个以后了。”
她低着头,忽然抬手,朝自己脸上打了一下,又一下。
“是我不好,我贪心,我都认。”
“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跟爸妈也断绝来往了。我只想跟你好好的,只要你肯回来,什么都好说。”
我想起昨天店铺账号收到的一条私信。
对方只发了三个字:你赢了。
原来,他还把这个当一场非要分输赢的争抢。
我看着许知遥,问她:“你真想知道,为什么我再也不想回头?”
她立刻点头。
我收好钥匙,带她去了奶奶的墓地。
墓碑上,奶奶笑得和从前一样。
我站在那里,喉咙突然哽住,缓了片刻才开口。
“秦斯年的猫用来垫猫砂盆的那只枕头,是我奶奶留给我的。”
“不是因为它贵。是她再也回不来了。”
许知遥看着照片,没有出声。
我告诉她,奶奶知道我总睡不好,怕我一直吃助眠的药,就到处打听,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人提过药草枕,她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竟记住了,找人帮她查是哪儿的师傅会做。
她不会坐飞机,也不明白动车怎么走。背着家里人,自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大巴,来回辗转,只为了让我睡得踏实一点。
她求了两只,让我换着睡。
回来路上,车出了事。我们接到消息,赶过去,却再也没能把她接回家。
我停下来,捏了捏手指。
“这些事,我跟你说过。也告诉过你,枕头是奶奶留的,别随便给别人拿走。”
“那时候你正在跟秦斯年打游戏。他在那边笑,你就接他的话,回头才问我一句,刚才说什么了。”
“我以为你至少记得,我有多舍不得。”
许知遥嘴唇动了动,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又看向奶奶的照片,眼眶终于湿了。
奶奶为了让我睡好,折腾了那么远。到许知遥这里,却只是一个可以再买的旧枕头。
她护着秦斯年,问我为什么要为这么点东西生气时,我就不想再跟她说以后了。
“我不是非要从你们中间争什么。”
“我只是心疼我奶奶。”
许知遥的膝盖弯下去,跪到了墓碑前。
她哭着说自己混蛋,说那些话她没认真听,是她的错。
“程越,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
我没有去扶她。
眼泪沿着脸往下落,心里想的却只有奶奶。
10
回家时,爸妈已经从邻居那里知道,许知遥来找过我。
我刚进门,妈妈就问我吃过饭没有。爸爸绕着客厅走了一圈,还是忍不住提起她。
他们怕我又舍不得,怕她几句好话,就让我重新跟过去。
我在沙发上坐下,先把他们拉到身边。
“不用担心,我不会跟她复合。已经跟她讲清楚了。”
“她再怎么做,我也不会回头。往后我就在这里开店,你们在这里养老,不走了。”
妈妈看了我一会儿,像终于确定这不是安慰他们的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爸爸坐回去,伸手碰了碰茶杯,也笑了。
我以为墓地那一趟,许知遥总该知道,不会再有结果了。
可过了一周,她还是来了。
这次到了我的店里。
她重新打理了头发,妆容细致,身上穿着我以前送的那套西装,手里还抱着花。
我正在吧台前核账,抬头时,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她显得很紧张,像怕自己一开口,又被我叫走。
“程越,以前的许知遥对不起你,你不肯原谅,我认。”
“可我总得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从今天起,我只当自己是个新追求者,认真追你。”
“你现在不答应也没关系,我会等。我有这个信心,只要我真心对你,你总会看见。”
她把花捧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一时连话都懒得说。
正想让她收回去,门口忽然有人开口。
“那你的信心,恐怕得落空了。我也在追他。”
是江以棠。
她怀里抱着一束鲜艳的花,浅色外套干净利落,看过来时,神色很从容。
她走到我面前,也把花递了过来。
“程越,你觉得呢?”
面前两束花,许知遥捧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伸手,接过了江以棠的那一束。
“我觉得,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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