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假货系统激活
【正文】
沈万金把最后一箱手机壳搬上三轮车的时候,脑子里叮了一声。他以为是网贷催收换了新彩铃,掏手机一看,没电话,没短信,屏幕上干干净净。那声“叮”又响了,这回他听清了,声音从脑仁正中间往外蹦,跟有人往他颅骨里扔了枚钢镚儿似的,
“恭喜宿主,绑定‘假一赔十返现系统’。规则如下。宿主每售出一件假货,按售价十倍返现,日结。”
沈万金一屁股坐在三轮车斗上。车胎压得吱呀叫。隔壁摊卖袜子的老赵探过头来:“老沈,犯啥病了?”
“脑子进水了。”沈万金拍拍后脑勺,掏出计算器摁了两下。他欠了十八万网贷,闺女下学期学费八千六,摊位租金下礼拜到期。要是卖假货能十倍返现,他这满车假手机壳按二十块一个卖,卖一个返两百,卖一百个就是两万,头皮一阵发麻。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义乌上空飘着塑料袋,跟他的前途一样没着没落,
“叮。新手任务,今日内售出五十件假货,额外奖励五千,倒计时,十小时。”
沈万金把计算器揣兜里,冲老赵喊了一嗓子:“帮我看会儿摊,我去趟商贸城!”
他蹬着三轮车拐出批发城大门,迎面撞上褚九斤牵着板凳遛弯,板凳三条腿,走得比褚九斤还稳当,老头眯眼一瞅三轮车上那堆货:“又进假货了?你这批手机壳,连厂名都没有,”
“您老别管,我今儿要发财。”
“发财?你上回说发财是倒腾电子烟,赔得裤衩都快当了,总觉得哪里不对。”褚九斤摸了摸板凳的脖子,又顺手往沈万金脖子后头探,“你这淋巴结有点大,别是上火,”
沈万金一缩脖子:“您这毛病能不能改改?说白了就是,见谁摸谁。”
“职业习惯。说正事,你闺女班主任今早给我打电话了,说小满这学期午餐费还欠着,”
沈万金脚下蹬得快了三分,三轮车链条嘎吱嘎吱响,跟他的心跳一个节奏,
商贸城四楼直播基地。鹿呦呦正对着镜头喊“家人们冲”。她面前摆着一排沈万金供的货,指甲刀套装、LED灯串、还有那批没厂名的手机壳。直播间在线人数刚过八百,她脸不红心不跳:“这款手机壳,军工级防摔,从二楼扔下去屏碎了壳没事,我亲自试过,”
底下弹幕飘过:主播你上次说从三楼扔的,
鹿呦呦眼皮不跳:“三楼扔的是另一款,这款是二楼扔的。”她余光扫见沈万金扛着箱子进来,冲他比了个口型:卖完了。沈万金把箱子往地上一撂,蹲在旁边看她播。这姑娘是真能说,指甲刀套装说成“瑞士军刀平替”,LED灯串说成“氛围感神器”,那批没厂名的手机壳在她嘴里变成“工厂尾单捡漏”,三十分钟,六十单。
沈万金掏出手机看系统面板,销售额跳了一千二,返现一万二。他手有点抖。鹿呦呦下播凑过来喝水,见他盯着手机傻笑:“沈哥,你中彩票了?”
“比彩票来钱快,”他压低声音,“你这儿还有多少我那种货?全给我上。”
鹿呦呦拧上保温杯盖子,这杯子她从公司饮水机灌的,省家里水费,“你那批货就剩仓库底子了,你要多少?我让厂家现做,就是质量得再降一档,现在那批好歹能防个摔,再降就只能防尘了,”
沈万金脑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质量越次,成本越低,卖出去照样十倍返现,这买卖稳赚不赔,有点怪,“能多便宜?”
“你要多便宜有多便宜。手机壳成本能压到八毛,卖九块九,利润你自己算,有点怪。”
沈万金刚要拍板,系统又叮了:“警告,宿主售出商品若被认定为‘真货’,返现取消,请确保所售商品符合‘假货’标准,心里一紧,”
他愣住。什么叫被认定为真货?简单说,他卖的就是假货,连商标都没印全,怎么还能成真的?鹿呦呦见他脸色不对:“咋了?”
“没事。”沈万金搓了把脸,“你帮我把货全挂上去,标题写清楚,工厂尾单,无标无牌,质量随缘。”
“你以前不都让写‘原厂品质’吗?”
“改了。脑子嗡的一声。从良。”
鹿呦呦翻了个白眼,重新上架,说不上来。沈万金蹲回墙角。打开系统面板细看。面板上除了返现进度,底下还压着行小字:假货定义,商品实际功效与宣传不符。若实际功效超出宣传,则认定为真货,
他挠头。手机壳能有什么功效?防摔?他这批货从二楼扔下去壳碎屏也碎,功效肯定是负的,假得瓷实。那就没问题。当晚他回了出租屋,褚九斤煮了挂面,卧了俩鸡蛋,一个给沈万金一个给宗小满。小姑娘蹲在茶几前写作业,草稿纸背面印着手机壳的图案,怪怪的。沈万金瞥了一眼,闺女在算三位数乘两位数,竖式列得板板正正,
“爸,你今天赚了多少?”
“你咋知道你爸赚钱了?你听我说,”
“你进门哼歌了。上回哼歌是前年,赚了八百块,给我买了双运动鞋,有点怪。”
沈万金鼻子有点酸。低头扒面。褚九斤敲了敲碗沿:“你那个直播带货的姑娘,今天下午来电话找你,让你回过去。”
沈万金回拨,鹿呦呦接起来就结巴:“沈、沈哥,出事了。你、你那批手机壳,有个顾客给了差评,说贴完膜老花眼好了,问是不是有治疗功能,心里发毛。那帖子被转了两千多条,现在都问、问你这是不是医疗级产品。”
沈万金筷子掉在桌上。褚九斤抬眼:“咋?”
“没事。顾客瞎说。”他嘴上敷衍,心里门清,系统那个“实际功效”的坑来了,手机壳不防摔,但贴膜那人老花眼好了,这叫什么?功效超标。功效超标就是真货,真货就不返现。他这一千二还没捂热,可能要飞。“你让那顾客把差评删了,我补他两百,”
“补了,人家没要。又追评了一条,说贴膜还能治颈椎,”
沈万金挂了电话。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红梅,楼下夜市收摊了,铁架子拖在地上刺啦响。他打开系统面板,返现那一万二果然灰了,显示“待审核”,审核标准就一条:商品实际功效是否超出宣传,
他骂了一句,卖假货卖出真效果,这事儿找谁说理去?第二天一早。亓官保出现在了批发城。他穿制服,夹着公文包,站在沈万金摊位前,先看了眼营业执照,又拿起一个手机壳翻来覆去地看,沈万金腿肚子转筋,脸上堆笑:“领导,查啥?我这儿货都正规渠道。反正,”
“有人举报你虚假宣传,说你的手机壳包治百病。脚下一软。”亓官保把手机壳举到太阳底下,对着光看,“连厂名都没有,你跟我说正规渠道?”
“那是代工厂忘印了,补货就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亓官保从包里掏出个本子,翻到某一页,“三年前,你卖电子烟,说能戒烟,二年前,你卖颈椎按摩仪,说能长个儿。今年,手机壳治老花眼。”他合上本子,“沈万金,你是打算把医疗器械许可证集齐了是吧?”
沈万金后背出汗,嘴上不怂:“领导,那些都是顾客自己说的,我没宣传。我标题写的啥?‘工厂尾单,质量随缘’,您自个儿看。”
亓官保还真看了,电商页面截图打出来,标题确实写着“质量随缘”。他眉头拧成疙瘩:“你倒机灵,行,货我抽检带走,等结果。”
人一走,沈万金腿一软坐回马扎上,隔壁老赵凑过来:“亓科长盯上你了。你完了,”
“我没完,我货是假的,假得明明白白,他能查出什么?”
结果三天后抽检报告出来,手机壳材质合格,甲醛不超标,重金属不超标,结论:符合一般工业品标准。亓官保在办公室拍桌子,他徒弟小声提醒:“科长,人家标题写的质量随缘,咱们抽检的是材质,确实合格,”
亓官保把报告摔桌上:“那老花眼好了怎么说?”
“消费者个人体验。不构成虚假宣传证据。除非他真在广告里写了能治老花眼。”
沈万金这边刚松口气,鹿呦呦又找上门,这回没结巴,脸都白了:“沈哥,那批手机壳卖爆了,两千单。但有个顾客用了之后[平台禁止内容]我,说他偏头痛好了,问能不能出个疗程装,现在评论区全在问是不是能治偏头痛,”
沈万金眼前一黑。他打开系统面板,返现进度条卡在两千块不动,底下红字提示:功效超出宣传,返现冻结,再这么下去,他卖得越多,冻结越多,最后白忙活。得了,“你把链接下了。”
“来不及了,有个大V转发了,说这是‘玄学手机壳’,现在预约购买排到三千多号,”
沈万金蹲在地上薅头发。褚九斤拎着菜篮子路过,瞅他一眼:“你蹲那儿跟个痔疮犯了似的。咋了?”
“我卖假货,卖出真效果了,现在货越假,效果越真,系统不给我结钱。”
褚九斤把菜篮子搁地上,摸出老花镜戴上,拿了个手机壳端详半天:“你这壳子,我瞅着跟普通壳没区别。但你说能治老花眼”他摸了摸自己脖子,“我这两天脖子疼,贴一个试试?”
沈万金给他贴了一个,褚九斤活动两下脖子,眼睛亮了:“嘿,不疼了,”
“您别凑热闹。”
“真不疼了。”褚九斤又扭了两下,“你这玩意儿有点邪门。我干了一辈子兽医,牲口贴膏药都没这么灵。”
沈万金把他按在凳子上:“您听我说,这事儿不能传出去,传出去我就成卖神药的了,市场监管局得把我摊子掀了。”
褚九斤咂摸出味儿来了:“你意思是,你卖的东西本来该没用,结果有用了?”
“对。”
“那你还卖它干啥?改行卖真货去呗。”
“我签了系统合同,卖真货返现取消,还得倒赔违约金,十八万。”
褚九斤沉默半晌,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块:“先拿着,给闺女交午餐费,你那破系统,我看着悬,”
沈万金没接钱。他盯着系统面板上新弹出的一行字:连续七天功效超标,触发惩罚任务。若不能在一周内售出十件‘纯假货’,扣除全部返现并倒扣三倍罚款。说真的,纯假货,他琢磨这三个字。功效为零,甚至为负,彻头彻尾的假货,头皮一阵发麻。他以前卖的全是这种。现在反而找不着了。
2 越假越赚疯了
那批手机壳不知道被谁加了什么料,贴上就有反应。“呦呦,你那个厂家,你去找他,让他给我做一批啥用没有的手机壳。后背直冒冷汗。成本压到最低,质量越次越好,”
鹿呦呦瞪眼:“越次越好?我做直播的,卖次货要被人骂死的,”
“骂不死,你标题写清楚,啥用没有,纯装饰,贴了跟没贴一样。”
“那我咋卖?”
“你直播间不是天天喊‘家人们冲’吗?这回你喊‘家人们别冲’。”
鹿呦呦觉得沈万金疯了,但佣金可观,她还是去了。三天后新货上架,标题:“纯假货,无功效,买完别后悔”。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说主播反向营销玩得溜,有人说这是新型骗术,还有人下了十单说拿回去辟邪。沈万金盯着系统面板,返现进度条终于动了。十件纯假货卖完,冻结的返现解封一半。
他刚松了半口气,宗小满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掏出一张通知单:“爸,学校要开家长会,这回你去,”
“爸那天忙,”
“你上回说忙,褚爷爷去的,老师问他是不是收废品的,说不上来。”宗小满把通知单拍他胸口,“你再不去,我就在班会上念你手机壳治老花眼的差评,”
沈万金头皮发麻:“你咋知道差评?”
“我自己搜的,你店铺链接我收藏了。”小姑娘从铅笔盒里摸出计算器,“你这两天卖了三千多单,按一单九块九,进价八毛,你赚了两万七。但系统返现冻结了,你实际到手七千,爸,你这账算得不对,”
沈万金看着闺女,九岁,账算得比他明白。他蹲下来:“小满,爸问你,要是爸卖的东西被人说好,但其实不该好,这事儿咋办?”
宗小满歪头想了想:“那你把好的那部分单独拿出来卖呗。这么跟你说吧,手机壳治老花眼,你就卖手机壳,别写治老花眼,人家觉得好是人家的事。你又没说,”
沈万金愣住。系统判定的是“宣传不符”,他宣传的是“纯假货无功效”,顾客非要觉得有功效,那是顾客的事。他只要咬死宣传口径,功效再超标,宣传没超,就不算真货。他抱起闺女亲了一口:“你比你爸精。”
宗小满擦脸:“你胡子扎人。家长会别忘了,周四下午两点,你要穿干净点,别穿你那件印着‘清仓大甩卖’的T恤,”
周四家长会,沈万金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有点黄,但好歹没油渍。他坐教室最后一排,班主任在台上讲防诈骗,专门提了一嘴:“最近有些家长在网上卖三无产品,希望注意影响。”
沈万金缩着脖子,宗小满坐在前面回头瞪他,心里一紧。他刚要低头,手机震了,鹿呦呦发的语音,他转文字一看:那个大V又来直播间了,说要跟你连麦,研究玄学手机壳。沈万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不对劲。班主任还在讲:“有些产品啊,没有功效硬说有,是虚假宣传。但反过来,有功效硬说没有,这个法律上还真不好界定。”
沈万金抬头。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都往他心口上戳,不对劲。她接着说:“我查了相关案例,宣传‘无功效’属于消极宣传,如果产品实际有功效,消费者知情权可能受损,但监管难度很大,”
沈万金喉咙发干。这老师是给他普法呢,还是巧合?散会后他特意留下来,班主任收拾教案,头也不抬:“沈小满爸爸,你那个店铺链接,家长群里有人转过。我看了标题,写‘纯假货无功效’,挺有创意,”
“老师您别误会,我就是瞎卖。”
“我没误会。你听我说,我是提醒你,亓官保的儿子在我们学校,四年级,跟小满一个楼。”班主任把教案往包里一塞,“你小心点。”
沈万金走出校门,亓官保就在马路对面站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抽检剩下的手机壳,他冲沈万金抬了抬下巴:“聊聊?”
两人蹲马路牙子上。亓官保摸出根烟,沈万金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我儿子说,他们班有个女生,铅笔盒里装计算器,数学特别好,我一打听,是你闺女,”
“随她妈,”
“你老婆不是跟人跑了吗?”
沈万金噎住。亓官保吐了口烟:“我老婆也跑了,两个大老爷们带孩子,按理说该互相帮衬。但你卖假货,我查假货,咱俩立场不对付,”
“我最近卖的是真·假货。啥用没有。”
“那之前那批治老花眼的呢?心里咯噔一下。”亓官保把烟掐了,“我查了,那批货里掺了东西。不是违禁品。是一种微量矿物质,对眼部微循环有点作用。厂家说是原料桶没洗干净残留的。你这运气,买彩票去吧。”
沈万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原料残留。也就是说,那批货的功效是偶然,不是他设计的,系统把偶然功效判定为“真货”。他冤不冤?冤,但系统不管冤不冤。“亓科长,我要说我被人坑了,你信吗?”
“信。但我只管查,不管冤。”亓官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下批货要是再查出问题,我直接封店。还有,你闺女数学好,让她给我儿子补补课,一小时五十,头皮一阵发麻。”
沈万金看着亓官保走远的背影,琢磨这算不算威胁加交易。当天晚上系统又弹任务:终极任务,一个月内达成百万销售额,返现比例提升至二十倍,心里一紧,失败惩罚,宿主所有线上店铺永久关停,有点怪。沈万金算了一笔账,百万销售额,按九块九一单,得卖十万单,不对劲。
这么回事,他现在有三千多单的底子,鹿呦呦直播间流量正旺,大V连麦要是成了,十天冲十万单有戏。但系统还压着一条:期间若出现功效超标,冻结全部返现,有点不对,
他得在“卖得多”和“功效别超标”之间走钢丝。手机壳不行了,原料桶洗没洗干净全看天意,他得换品。换什么?什么东西假得踏踏实实,绝不可能有功效?褚九斤在旁边出主意:“痒痒挠。那玩意儿就是个竹片子,你让它有啥功效?挠痒痒就是功效,再超能超到哪去?”
沈万金一拍大腿。痒痒挠,成本三毛,卖九块九,纯竹子,连漆都不刷,功效就是挠痒。他让鹿呦呦上架,标题:“纯假痒痒挠,挠哪儿哪儿痒,不治任何病”。鹿呦呦对着镜头举着痒痒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家人们,这个痒痒挠,我实在编不出卖点,它就是根竹子,你后背痒了够不着,拿它扒拉两下。
九块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也买不了健康。”
直播间笑疯了。两千单秒没。沈万金盯着系统面板,返现正常跳,没冻结,心里一紧。他松了口气,又提了口气,因为评论区冒出一条:买了痒痒挠,顺手刮了刮脖子,淋巴结消肿了,头皮一阵发麻,
沈万金把手机摔沙发上。褚九斤捡起来看了评论,摸了摸自己脖子:“还真有可能。竹片子刮痧,中医有说法。”
“您别说了。我求您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系统不讲理,但实物讲理。你听我说,”
沈万金薅着头发想了一整夜,说不上来。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他给鹿呦呦打电话:“你帮我联系厂家,所有货,出厂前给我加一道工序,拿砂纸把表面全磨花,磨得看不出原样,痒痒挠磨成牙签,手机壳磨成塑料片。大气不敢出。我看它还怎么刮痧,”
鹿呦呦沉默五秒:“沈哥,你这是自绝后路,”
“我这是保命。货磨花了,功效没了,系统返现稳了,亓官保也查不出毛病了。三全其美,”
货磨完上架,销售额开始爬坡。一天两万。三天六万,一周冲到十五万。沈万金账户里余额破六位数,他给闺女交了学费,把网贷还了一半,剩下一半留着周转,头皮一阵发麻,褚九斤的板凳换了新狗绳,鹿呦呦直播间涨了八万粉,
第十天,大V连麦。对方是个三百万粉的科普博主,开场就问:“沈老板,你的货为什么越假越有人买?”
沈万金对着镜头嘿嘿一笑:“因为我实在,我说假货就是假货。绝不吹牛,这年头,实在人少了,”
大V又问:“那你之前那批手机壳,真能治老花眼?”
“不能。谁再说能治,我告他诽谤,那批货早下架了,现在卖的全是磨花了的,啥用没有,”
弹幕刷屏:反向带货第一人,不对劲。沈万金看着系统面板,销售额跳到八十万,还差二十万。他刚想加把劲,鹿呦呦电话来了,声音打颤:“沈哥,亓官保带人把你仓库封了。说有群众举报你销售伪劣产品。”
沈万金赶到仓库,亓官保正蹲在地上翻那堆磨花的痒痒挠,拿放大镜看竹片子纹理。他抬头:“你这批货,我查了,材质合格,无功效,广告也没瞎写。理论上没问题。”
“那您封我仓库?”
“举报人说你卖假货。”亓官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问他假在哪,他说你广告写‘纯假货’,他买回去发现确实是假货,觉得被你骗了,”
沈万金张了张嘴。亓官保把封条撕了:“我给他解释了,广告属实,不构成欺诈。这么回事,但你这生意做得,把顾客都整不会了,你下一步打算卖啥?卖空气?广告写‘纯假空气,吸了没用’?”
“您别说,我真想过,成本为零,卖一块钱都是纯利。”
亓官保盯着他看了三秒:“你闺女给我儿子补课,一小时五十,我儿子数学从六十考到八十五。这钱我付得心甘情愿,”他话锋一转,“但你卖货再被人举报,我照查不误,你最好找个正经品类。”
沈万金回摊位,宗小满正趴在作业本上算他这周的销售额,有点不对。小姑娘抬头:“爸,你还差二十万。我算过了,你卖橡皮筋吧。成本一分钱,卖一块,十倍返现十块。十万单就是一百万销售额。返现一千万,”
“橡皮筋有啥用?”
“扎头发啊,还能有啥用?”宗小满从自己头上撸下一根,“你广告写‘纯假橡皮筋,扎头发会掉’,人家买回去发现扎得挺结实,算你诚实,”
沈万金把闺女举起来转了一圈,第二天橡皮筋上架,标题:“纯假橡皮筋,一扎就断”。鹿呦呦直播间现场演示,拿一根橡皮筋扎头发,使劲一扯,没断,她结巴了:“这、这怎么没断?”
弹幕笑疯了:主播你拿错了吧,鹿呦呦又扯一根,还是没断,她急得脸通红,沈万金在旁边小声说:“你拿剪刀剪。”
鹿呦呦拿剪刀一剪,断了,她松了口气:“家人们看,一剪就断,纯假货,”
十万单橡皮筋三天卖完,系统面板叮一声:终极任务完成。返现一千二百万到账。沈万金看着银行短信,数了三遍零。他先把网贷全还了,给褚九斤换了副新老花镜,给鹿呦呦直播间投了十万流量费,给亓官保儿子买了套奥数题。剩下一千万,他存了定期,留了五十万周转。亓官保收到奥数题,给沈万金发了条微信:你行贿执法人员?
头皮一阵发麻。沈万金回:赠品。我系统算过,赠品不返现,不对劲。得了,亓官保回了个问号,又补了一句:下周我带队复查,你准备好,
沈万金把手机揣兜里,蹲在摊位前看宗小满写作业。小姑娘拿橡皮筋扎了个马尾,抬头问:“爸,你那个系统,还逼你卖假货吗?”
“逼。但我现在摸清它脾气了。它要假,我就假得明明白白。顾客非要觉得好,那是他们的事,”
“那你算不算骗人?”
“不算。我广告没骗人,货没骗人,就是这世界太邪门,假货老变真,”
褚九斤牵着板凳路过,板凳三条腿蹦得欢实。老头扔过来一袋包子:“猪肉大葱的,趁热,你闺女家长会这回我去不去?”
“我去。亓官保他儿子也开家长会,我俩商量好了,坐一块,互相监督。”
褚九斤撇嘴:“你俩一个卖假货的一个查假货的,坐一块像什么话?”
沈万金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像两个跑老婆的单亲爸爸,互相帮衬。”
话音没落,鹿呦呦冲过来,手里举着手机:“沈哥,那个大V又来了,说要跟你合作,搞一个‘假货测评’专栏,专门测你的货有多假。一期给五十万。”
沈万金把包子咽下去,看了眼系统面板。面板上弹了行新字:长期任务,每月销售额不低于五十万,连续十二个月,解锁隐藏奖励。他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跟他说,得加钱。我这些货。现在想做得假都难,费手艺。”
宗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爸,你下回卖假发吧,我同学她妈化疗掉头发。买假发买不起真的。你卖假假发,广告写‘纯假发,戴上像秃子’,人家买回去发现挺自然,算你积德,”
沈万金低头看闺女,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你比你爸会做生意,这单接了。”
他掏出手机给鹿呦呦发语音:“上假发,标题写‘纯假发,一戴就掉’,找最次的化纤,成本压到五块,卖九十九,”
鹿呦呦秒回:“沈哥,你这价格,假发界要地震。就这么着,”
沈万金嘿嘿一笑,转头看见亓官保站在马路对面,手里举着个文件夹,冲他晃了晃,沈万金腿肚子又有点软,但脸上没怂,冲那边挥了挥手。亓官保走过来,把文件夹拍他摊位上:“新罚单,你上个月税务申报晚了三天,罚两百。”
沈万金扫码交钱,嘴里嘟囔:“两百就两百,我系统返现两千,”
亓官保耳朵尖:“什么系统?”
沈万金一拍脑门:“我说我记账系统,记账,记账。”
亓官保盯着他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烟雾里眯着眼:“沈万金,你最好真有个记账系统,要是让我查出别的,你摊子别想要了。”
沈万金赔笑送走亓官保,回头看见宗小满在作业本背面画了个表格,抬头写着:爸爸的假货生意风险清单,总觉得哪里不对,第一条:亓叔叔查账,第二条:系统抽风。第三条:假货真效果,
小姑娘拿铅笔敲了敲表格:“爸,你还有三条命,”
沈万金把表格折起来塞兜里,三条命够用了。他骑上三轮车,链条还是嘎吱响,但蹬起来比从前轻快多了。车斗里装着新进的假发,标签上印着四个大字:纯假,速买,
系统叮了一声:恭喜宿主,解锁新称号,假货界良心。沈万金蹬着车拐进批发城大门,迎面老赵喊他:“老沈,听说你发财了?”
“发啥财,卖假货的,”
“那你分我点货源呗?”
沈万金车没停:“你找鹿呦呦。我这儿排单到明年了。眼珠子一缩。”他拐过弯,看见褚九斤牵着板凳在路边等他,老头手里拎着刚买的菜,板凳三条腿蹦得欢,
褚九斤喊他:“晚上吃炸酱面,你买点黄瓜回去。”
沈万金应了一声,三轮车蹬得飞快。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脑子里系统又叮一声,他没细看,反正不是催债就是催货,心里一紧。这日子,假是假了点,但真他妈踏实,总觉得哪里不对,
亓官保杀了个回马枪,
沈万金正蹲地上给假发贴新标签,眼前多出一双皮鞋。抬头,亓官保手里捏着张打印纸,纸角被汗浸软了,心里一紧。他蹲下来,跟沈万金平视:“我托人查了,你名下三个收款码,过去四个月进账四百多万,”沈万金手一抖,标签贴歪了。亓官保把纸翻过来,背面是打印的流水:“你摊子一天卖八百顶天了,这钱哪来的?”
“直播带货,鹿呦呦帮我卖。”
“鹿呦呦公司账我看了,她走的是对公,你这儿全是散客扫码。”亓官保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监管所屋里不让抽,“沈万金,我给你一晚上。明天这时候,你带着账本来我办公室,说不清楚,我封摊。”
沈万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上,他把宗小满送去学校,回来路上买了二斤橘子,拎着进了监管所。亓官保桌上已经泡好两杯茶,像等着他。说白了,沈万金把橘子搁下,从怀里掏出个U盘:“账没有,有个东西你看看。”
U盘里是鹿呦呦帮他剪的视频。每笔大额进账后面都跟着一段监控:老花眼大爷用他贴膜,当场穿针;腰间盘大姐拿痒痒挠自己够着后背了;最绝的是个偏头痛姑娘,橡皮筋套手腕上,十分钟说不疼了。亓官保一段段看完,鼠标点最后那个文件夹,里头是沈万金自己录的,屏幕上一张脸怼着镜头:“亓科长,我知道你不信。我自己都不信。
这些货我进货价三毛,卖十块,人家用了真管事儿,你要封摊我认。但你能不能先试试这贴膜?你老花眼比我爹还重。”
亓官保把视频关了,坐那儿半天没动。他拉开抽屉,摸出副老花镜戴上,又摘了,从兜里掏出沈万金塞给他的那张贴膜,总觉得哪里不对。贴手机屏上,对着窗户外头的车牌号看,看了半分钟,他骂了句脏话,
“你这玩意儿哪进的?”
“义乌,三毛一张,厂家说是残次品,贴膜胶水兑多了。”
亓官保把贴膜揭下来,捏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残次品能治老花眼?”
“我要知道我就不卖假货了。”
俩人对着坐了十分钟。亓官保把橘子剥了,塞嘴里一瓣,含含糊糊说:“你这事儿我管不了,归药监管,归质检管,不归我。”他顿了顿,“但你税务确实晚了,该罚还得罚,”沈万金点头如捣蒜。亓官保从抽屉里摸出张新罚单,金额那栏空着,笔尖悬半天,填了个五百。沈万金扫码交钱,亓官保把橘子皮扔垃圾桶:“下回别让我逮着。”
沈万金出了监管所大门,手机响了。鹿呦呦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喊:“哥,出大事了。我把你那批货挂小黄车,一晚上卖了两万单。厂家打电话说没那么多库存。简单说,问咱能不能换包装。”沈万金站马路牙子上,太阳晒得脑门发烫:“换啥包装?”
“厂家说他们还有一批残次品,胶水兑得更多,效果可能更猛,但贴膜容易发黄。”
“发黄怕啥,能看清字就行,发。”
挂了电话,系统叮一声弹出来:恭喜宿主,销售额突破八百万,解锁终极奖励,假货供应链永久绑定,沈万金盯着“永久绑定”四个字,后脊梁发凉。他蹲路边给褚九斤打电话:“九斤叔,系统说永久绑定,啥意思?”褚九斤在那头给板凳梳毛,梳子刮得狗皮沙沙响:“字面意思呗,你卖假货卖成终身制了。”
“那我能解绑不?脚下一软。”
“你问系统啊。”
系统又叮一声:解绑需完成最后一单,销售额满一千万,沈万金拿手机算了算,差一百多万,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蹬上三轮车往批发城赶。路上给鹿呦呦发语音:“最后冲一把,你直播间喊,就说假货清仓,卖完这波老板跑路。”鹿呦呦秒回:“哥你跑路了我咋办?”
“你跟我一块跑,去义乌开厂,咱自己造假货,不,造真货。”
3 系统解绑爽了
那天晚上鹿呦呦直播间标题改成:假货清仓最后三小时,老板疯了,两小时零七分钟,销售额破千万,有点怪。系统叮叮叮连响三声,弹出最后一行字:绑定解除,宿主自由。沈万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仰在椅子上,胳膊盖着眼睛。宗小满趴桌边写作业。拿铅笔戳他胳膊:“爸,你哭啥?”沈万金抹了把脸:“没哭,沙子迷眼了。”
第二天他去找亓官保,把U盘里所有视频拷了一份,又写了份说明书,哪批货治老花眼,哪批治腰疼,写得清清楚楚,亓官保翻了两页:“你让我拿这个交差?”沈万金说:“你就说查获一批问题产品,检测发现含有特殊成分,已移交药监处理,至于药监咋处理,你管不着,”亓官保拿笔杆子敲他脑门:“你倒是会给我找事儿。
”敲完把说明书塞抽屉里,锁上。鹿呦呦辞了公司的工作,拉着沈万金去义乌租了个小厂房。褚九斤把板凳往三轮车上一放,跟着当质检员,每批货先给板凳用,狗不挠痒痒就算合格。鹿鸣野在厂房门口贴了副对联,上联:假作真时真亦假,下联:卖货卖到没脾气,横批:凑合过吧。
老头儿写完把毛笔一搁,跟沈万金说:“你俩啥时候领证?我字都写好了,就差喜联。你想,”
沈万金扭头看鹿呦呦,鹿呦呦正蹲地上拆快递,耳朵尖红得跟包装盒上的假一赔十标签一个色。她头也不抬:“爸你少管闲事,”鹿鸣野哼了一声:“我管闲事?你直播间里喊老铁喊得挺欢,这会儿知道害臊了?”
宗小满从厂房里跑出来,举着作业本:“爸,我新表格画好了,”沈万金接过来看,标题改成了:爸爸的真货生意计划。第一条:亓叔叔入股,第二条:板凳当质检。第三条:鹿阿姨当老板娘。沈万金拿眼瞟鹿呦呦,鹿呦呦抢过本子撕了那页,揉成团砸宗小满脑袋:“你跟你爸一样,嘴欠,”砸完自己笑了,
晚上收工,褚九斤炖了一锅排骨,板凳蹲桌底下啃骨头。亓官保拎着两瓶啤酒推门进来,把制服外套脱了搭椅背上:“我今天不查账,蹭饭,”沈万金给他倒酒:“你儿子呢?”亓官保往嘴里塞排骨:“在学校跟人打架,赢了,我头回没骂他,”一桌人笑翻了。
沈万金手机又响,拿起来看,系统图标灰了,底下小字写着:已卸载,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愣了两秒,把手机揣兜里,端起酒杯:“来,敬假货,”褚九斤拿筷子敲他手背:“敬啥假货,敬真日子。”沈万金改口:“对,敬真日子。”杯子碰一块儿,啤酒沫子溅出来,滴在宗小满作业本上,小姑娘拿橡皮擦了擦,接着写。
厂房外头路灯亮了,招牌刚挂上去,红底白字:万金良心造。沈万金站门口看了半天,扭头问鹿呦呦:“这名字是不是有点不要脸?”鹿呦呦挽着他胳膊:“要脸干啥?要脸能当饭吃?”
我靠卖假货成了仙界首富
招牌挂上去第三天,麻烦来了。沈万金正蹲门口给板凳挠下巴,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厂门口。下来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夹着公文包,皮鞋锃亮,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沈万金一看见公文包就腿软,条件反射摸兜里那包七块五的红塔山,
“沈万金?嗓子眼发紧。讲真,”瘦高个翻开个文件夹,“有人举报你无证生产,厂区卫生不达标,产品涉嫌虚假宣传。”
褚九斤从屋里探出脑袋,一眼瞧见来人胸口别着的工作证,脸拉下来:“又是市场监管的?亓官保那小子派来的?”
瘦高个推推眼镜:“我是稽查科新来的副科长,姓金。亓科长停职审查了,这案子现在归我管,”
停职审查。四个字砸沈万金脑门上,嗡一声,
他摸手机给亓官保打电话,关机,给鹿呦呦打,正在通话。宗小满从厂房跑出来,作业本卷成筒攥手里,仰着脸问:“爸,亓叔叔咋了?”沈万金把闺女往身后扒拉:“没事,写作业去,”
“骗人。”宗小满没动,“你手在抖。”
金副科长在厂里转了一圈,拿手机咔咔拍照。拍墙角的灭蚊灯,拍板凳啃了一半的狗粮盆,拍操作台上那排贴着“检验合格”标签的痒痒挠。最后停在仓库门口,指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这批货,生产日期和批号呢?”
沈万金咽了口唾沫:“金科长,我这货都是正经渠道来的,有进货单”
“进货单拿出来看看。”
沈万金翻抽屉,手忙脚乱。进货单是有的,但那是早先卖手机壳那会儿的,跟痒痒挠半毛钱关系没有。他额头开始冒汗,后背黏糊糊贴着T恤,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系统都卸载了,怎么还查?褚九斤端着茶缸子走过来,往金副科长面前一杵:“小同志,你摸脖子了没?”
金副科长愣住:“什么?”
“淋巴结,”褚九斤拿指头点自己脖子侧面,“肿没肿?我看你这脸色不对,肝火旺,少喝点酒。”
“你谁啊?”
“管得着吗?我兽医。”褚九斤嘬了口茶,“你们亓科长上礼拜来还跟我喝过酒,你新来的吧?新官上任三把火,理解,但这厂子卫生达不达标,你说了不算,得看板凳吃不吃,三条腿的狗,嘴刁着呢,东西不干净它闻都不闻,”
板凳配合地汪了一声,不对劲,金副科长脸色不好看:“我依法办事,你别跟我扯这些,”
“依法办事你带执法记录仪了吗?我跟你说,”褚九斤指指他胸口,“工作证上照片跟本人差着二十斤肉,你确定不是临时工?”
沈万金差点给褚九斤跪下。这老头怼人专挑软肋,跟当年给猪打针一个路数,快准狠。金副科长被噎得推了推眼镜,撂下一句“三天之内把材料补齐,否则停业整顿”,转身上了车。桑塔纳冒一股黑烟开走,沈万金腿一软坐门槛上了。“褚叔,亓官保咋回事?”
“不知道,先把你那破账本收拾干净。”褚九斤拿脚踢踢地上散落的进货单,“新来的这位,跟亓官保不是一路人。亓官保查你是明着查,这姓金的是带着任务来的,”
沈万金脑子转得快,带着任务,谁的任务?他这厂子刚挂招牌,举报就来了,卡得这么准,摆明了有人在背后盯着,
手机响了,鹿呦呦,
“万金,亓官保出事了。”鹿呦呦声音压得低,背景里有人在喊她开会,“他儿子在学校打架那事儿,对方家长把他告到纪委了,说他利用职务之便威胁对方。停职期间工资照发,但不让碰案子。”
“打架那事儿不是对方先动的手?脑子嗡的一声。”
“对方家长是区里某领导的司机。”鹿呦呦顿了顿,“你懂吧,亓官保轴了二十年,得罪的人排着队等他栽跟头,”
沈万金骂了句脏话。鹿呦呦又说:“还有,金副科长全名叫金满堂,以前在下面县里干,去年调上来的,这人办事不要命,县里小作坊被他关了一大片,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沈万金蹲地上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拿脚碾灭,转身进屋翻账本。宗小满趴桌上写作业,头也不抬:“爸,你要坐牢了?”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分析的,”小姑娘笔没停,“亓叔叔停职,新来的叔叔凶,你又不会吵架。我给你想了三个办法,一,找鹿阿姨直播卖惨,二,把仓库货藏褚爷爷屋,三,给金叔叔送两箱痒痒挠。讲真,”
沈万金气笑了:“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数学考了九十八,老师让家长签字,有点不对。”她把卷子推过来,红笔圈着一道错题:应用题,问小明买三送一实际单价多少,宗小满在旁边写了行小字:这题出得不对,没算运费。沈万金签了字,把卷子还她:“第三条不行,送痒痒挠算行贿。”
“那就送板凳,”宗小满一本正经,“褚爷爷说板凳能治失眠,金叔叔一看就失眠,”
褚九斤在厨房听见了,扯嗓子喊:“板凳不送!那是我儿子!”
三天期限,第一天沈万金跑了趟亓官保家。单位宿舍楼。二楼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亓官保坐床上擦皮鞋,儿子亓小树趴另一张床写作业,脸上还带着淤青,
“来了?”亓官保没抬头,“坐。”
沈万金坐马扎上,俩大老爷们半天没吭声。亓小树偷摸抬头看了沈万金一眼,又低下头。“你儿子那事儿”
“别提。”亓官保拿鞋刷子敲床沿,“我教了二十年书,啊不是,执了二十年法,教儿子打架别打脸,他偏打脸。对方孩子鼻子出血了,我认,家长要说法,我给。但说我威胁他,纯粹放屁,”
“那你就认了?”
亓官保把皮鞋放地上,拿毛巾擦手:“我认的是打架那事儿,不认威胁。纪委查呗,查完该复职复职。倒是你”他拿眼斜沈万金,“金满堂这人我打过交道,业务能力强,就是太想进步,他想进步就得有成绩,你那个厂子,就是他眼里的成绩。”
“那我咋办?”
“货没问题你怕什么?”
沈万金噎住了,货没问题吗?他自己都说不清。系统在的时候,随便塞个赠品橡皮筋都能治偏头痛,那玩意儿科学吗?反正,现在系统没了,仓库里那批痒痒挠还是之前进的,万一真有人较真拿去检测,鬼知道能检出什么来。亓官保看出他心虚,脸色沉下来:“沈万金,你跟我说实话,你那货到底怎么回事?”
“就,普通货,义乌发来的,有质检报告。”
“哪家质检出的报告?”
沈万金报了个名字。亓官保拿手机查,查完把屏幕转过来:“这家机构去年被吊销资质了,”
沈万金后背又开始冒汗。“你被人坑了,”亓官保把手机收回去,“进货渠道有问题,金满堂要是揪住这条,罚款是小事,你那招牌就得摘。”
沈万金从亓官保家出来。天已经擦黑。路上给义乌老表打电话,问那批痒痒挠到底谁供的货。老表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万金,那批货是抵账来的,上家是个二道贩子,早跑路了,我当时图便宜”
“你坑死我了!头皮一阵发麻。”
“你当时不也图便宜吗?”
沈万金想顺着信号爬过去掐死他。挂了电话蹲路边抽第二根烟,抽完给鹿呦呦发微信:货有问题,咋整?鹿呦呦秒回:你在哪?十分钟后鹿呦呦骑着小电驴杀到,头盔都没摘,劈头问:“什么问题?”
“进货渠道不正规,质检报告是假的。”
鹿呦呦把头盔摘了夹胳膊底下,黑眼圈在路灯底下格外明显:“沈万金你脑子进水了?卖假货出身还进假货?”
“我哪知道啊!上家说正规渠道,我这不是”
“行了别废话。你看,”鹿呦呦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我认识个做供应链的,连夜帮你重新捋一条正规线。你那批货先别动,明天我找人抽样送检,真有问题就地封存,金满堂那边我去拖两天。”
沈万金看着她:“你咋拖?”
鹿呦呦翻个白眼:“我直播间三万粉丝,他敢硬来我就敢开麦哭,标题都想好了:新来的科长逼死小厂主,九块九包邮的良心货何去何从,他丢不起这人,”
沈万金差点给她作揖,
第二天鹿呦呦真去了。穿得人模狗样,拎着两杯瑞幸进了市场监管局,出来的时候金满堂亲自送她到门口,脸上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鹿呦呦冲沈万金比了个OK。“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直播间要推一批助农产品,厂子是县里扶贫项目,手续正在补。他要敢现在封,我就敢在直播间说他破坏扶贫,有点怪。”鹿呦呦把没喝完的瑞幸塞沈万金手里,“你喝吧,公司报销的。”
沈万金嘬了口凉透的拿铁,感慨:“你这嘴,比我狠。”
“废话,我直播间里十块钱吹成一百块,你以为白练的?”
抽样送检结果第三天出来,痒痒挠各项指标合格,就是包装标签不规范,缺生产日期,金满堂卡着这条,罚了两万,限期整改。沈万金交了罚款,把标签全换了,鹿呦呦找的供应链也接上了,新货进价贵了两成,但票据齐全,经得起查。亓官保那边也有信了。纪委查了半个月,认定威胁不成立,打架那事儿属于孩子纠纷,批评教育了事。
4 真货生意开张
复职那天亓官保拎着两瓶牛栏山来厂里,一进门先把制服外套脱了搭椅背上。“金满堂找你麻烦没?”
“罚了两万,”
“不多。”亓官保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一杯,“他这人就这风格,先罚后教,你手续补齐了他不会再揪着不放,”
沈万金给他添筷子:“你儿子呢?”
“在家写检查。对方那孩子转学了,走之前俩小子还约着打了一架,这回没打脸。”
褚九斤端菜上桌,拿眼瞟亓官保:“你这当爹的也不管管?说实话,”
“管啥?打赢了就行。”亓官保夹一筷子猪头肉,“我儿子说了,那小子先骂他没妈,我教他,骂人不许还嘴,揍他,头皮一阵发麻。”
褚九斤拍桌子:“什么狗屁逻辑!”
“兽医别插嘴。”
板凳在桌底下嗷一声,褚九斤低头看:“吃你的骨头,没说你,”
厂子消停了俩月,生意反倒好了。鹿呦呦直播间挂链接,亓官保帮忙跑手续,褚九斤负责质检他摸脖子那套虽然不科学,但坏货他真能闻出来,有回一批塑料味重的痒痒挠被他全挑出来退了。后背直冒冷汗。沈万金算账,刨去罚款和涨价成本,到手比系统在的时候少了一大截,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趴桌上扒拉计算器,宗小满凑过来看:“爸,这个月赚多少?”
“两万三。”
“比上个月多四千。”小姑娘拿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但是鹿阿姨直播间抽成涨了,褚爷爷饲料钱多了,你烟钱也多了。”
“我烟钱咋了?”
“你以前抽七块五,现在抽十块的,”
沈万金低头看看手里刚点着的红塔山。默默掐了,正算着账,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男声,客客气气:“沈总吗?我姓周,做连锁超市的。您那痒痒挠我们采购看了,想谈个合作,您看明天方便见一面?”
沈万金捂住话筒小声跟宗小满说:“有人要进货!”
宗小满眼睛亮了:“大单?”
“连锁超市!”
小姑娘一把抢过计算器:“那得重新算,多买几个计算器,”
见面约在厂里。周总四十来岁,开一辆白色汉兰达,后备箱里装着两箱样品。下车先递名片,再看厂房,看完厂房看仓库,最后蹲板凳旁边看了半天。我跟你说,“沈总,你这厂子不大,货倒是实在,”
沈万金递烟:“周总怎么找到我的?”
“鹿呦呦直播间。”周总接过烟没点,“我们采购蹲了她半个月,发现她推的货退货率特别低,就顺藤摸瓜摸到你这儿了。”
沈万金心里给鹿呦呦记了一功。谈了一下午,敲定首批订单五千套,包括痒痒挠、手机支架、LED小夜灯。周总走之前把两箱样品搬回车上,扭头说:“沈总,丑话说前头,我们超市品控严,每批货抽检,不合格整批退,”
“没问题。”沈万金拍胸脯,拍完想起那两万罚款,胸脯又缩回去半寸,“那个,标签肯定齐全,您放心,”
周总一走,沈万金给鹿呦呦打电话报喜。鹿呦呦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五千套你做得出来吗?别到时候交不出货。”
“做不出来我管你叫奶奶。”
“叫姐就行。”鹿呦呦挂了。褚九斤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板凳的饭盆:“五千套,包装谁弄?”
“雇人呗,”
“雇人不要钱?你账上还剩多少?”
沈万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两万八,说不上来。五千套的包装材料加人工。少说垫进去四万,他抬头看褚九斤。褚九斤把饭盆往地上一墩:“别看我,我退休金卡在你婶子手里,每月就给我八百零花,”
“褚叔,你当年给猪打一针收多少钱?”
“二十,咋?”
“你现在给痒痒挠‘打针’收多少?”
褚九斤琢磨了两秒:“你小子想让我白干?你听我说,”
“算入股!年底分红!”
“滚蛋,我六十多的人了,分什么红,管饭就行。”褚九斤往厨房走,“晚上吃炸酱面,多搁肉丁,”
沈万金又给亓官保打电话。脚下一软。亓官保在单位加班,听他说完沉吟半天:“五千套,你生产线就俩半人,褚叔算半个。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找街道办,问问有没有帮扶小微企业的无息贷款,你手续齐全,应该能批,”
“你帮我问问?”
“我帮你问?我还在停职观察期呢,你给我消停点。”亓官保骂完又补一句,“明天我把申请表给你带过去,你自己填。”
贷款批了五万,街道办的人下来走访那天,沈万金把厂里擦得锃亮,宗小满作业本都收起来了。走访的同志转了一圈,问了几句,临走握着沈万金手说:“好好干,带动就业是好事。”
沈万金点头哈腰送走人,回来跟褚九斤嘀咕:“他说带动就业,我就雇了三个包装大姐,算吗?”
“算,怎么不算。你给国家交税了,大姐们有工资拿,就是带动。”
第一批五千套交货那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周总亲自来验。抽了二十套出来拆包装,看标签,拿游标卡尺量尺寸。沈万金站旁边手心冒汗,褚九斤倒是淡定,坐门槛上拿指甲刀剪脚指甲,
周总验完最后一套,拍拍手:“合格。”
沈万金差点蹦起来。“别高兴太早,”周总把样品装回去,“下个月我们搞促销,要一万套,加个新款,带按摩头的痒痒挠,能做吗?”
“能!”
“价格再压一毛。”
“周总您这”
“压不压?这不,”
沈万金咬牙:“压!”
一万套的单子签完,沈万金蹲门口算账,算一遍骂一句,算三遍骂三句。褚九斤端茶路过:“骂啥呢?”
“利润薄得跟纸一样,一万套挣的钱还不如之前卖假货一个月,”
“那你回去卖假货?”
沈万金不吭声了,卖假货来钱快,但提心吊胆,天天怕人查。现在挣钱少,可他晚上睡得着觉,闺女开家长会敢自己去,不用再让褚九斤冒充收废品的。宗小满从屋里跑出来举着手机:“爸,鹿阿姨找你!”
鹿呦呦在视频那头背景是办公室,工位上堆着样品盒:“沈万金,我辞职了,”
“啊?”
“公司抽成涨到四成,还让我签竞业协议,不签就调我去做客服。”鹿呦呦把工牌往桌上一拍,“姐不伺候了。你那厂子缺不缺合伙人?我自带流量,不要底薪,给我两成干股就行。”
沈万金扭头看褚九斤,褚九斤嘬了口茶:“看我干啥?我又不懂直播。”
“你懂看人。”
褚九斤拿眼打量视频里的鹿呦呦:“这姑娘行,嘴毒心正。两成干股给少了,给两成半,让她把那个什么野的爹也拉来写文案,”
鹿呦呦在镜头那边笑:“褚叔,你比我亲爹还操心,”
鹿鸣野是被闺女硬拽来的。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厂门口不进去,先挑刺:“这招牌字写得不行,万金良心造,万金俩字太俗,良心俩字太直,合一块儿不伦不类。”
沈万金赔笑:“鹿老师您给改改?”
“不改。改了显得我跟你们同流合污,心里一紧。”老头背着手往里走,看见仓库码的货,站住了,“这什么?讲真,”
“痒痒挠,”
鹿鸣野拿起来端详半天:“竹制的?打磨得倒光溜。”翻过来看标签,“万金良心造,生产日期都有,还行。”
鹿呦呦凑过来:“爸,你给写个宣传语呗,按你散文集那水平来。大气不敢出。”
“我不写广告。”
“一篇五百。”
“一千。”
“八百,不能再多了,”
鹿鸣野把痒痒挠往兜里一揣:“先试用。”
老头第二天交了篇八百字的文案,标题叫《痒》,写他老伴生前后背痒够不着,他拿痒痒挠给挠,一挠挠了三十年。鹿呦呦看完红着眼圈把稿子拍沈万金桌上:“就用这个,一个字不许改,”
沈万金看完也沉默了。褚九斤凑过来瞄了两眼:“写得挺好,就是太长,直播间谁听你念散文?砍一半。”
鹿鸣野不乐意:“砍哪儿?”
“砍你抒情那段,留挠痒痒的。”
老头跟褚九斤吵了一下午,最后各退一步,文案砍到三百字。鹿呦呦直播念完,当天链接爆了,痒痒挠卖出去两千多把,鹿鸣野半夜给闺女发微信:明天还能写吗?鹿呦呦回:能,八百一篇,
鹿鸣野:涨到一千。鹿呦呦:爸!鹿鸣野:开玩笑的。写。厂子扩了,租下隔壁两间空房,包装大姐从三个加到八个。讲真,沈万金给褚九斤单独辟了个质检台,老头每天戴老花镜挨个摸货,摸完拿本子记,记得比当年兽医站台账还细。板凳趴在质检台底下当脚垫,偶尔有人来参观,褚九斤就指板凳:“这是我们质检总监。”
亓官保复职之后反倒更忙了,三天两头加班。沈万金问他忙啥,他说金满堂调走了,把稽查科半个摊子甩给他,光积压案子就两百多件,
“那你还有空来吃饭?”
“没空也得来,”亓官保把外套挂好,“我儿子说你厂里饭好吃,周末自己坐公交跑来了,拦都拦不住。”
沈万金往厨房瞅一眼,亓小树果然蹲灶台边上帮褚九斤剥蒜,俩人头凑一块儿研究排骨焯水放不放料酒,
“你儿子跟我闺女一个班了?”
“嗯,转学过来的。俩小的现在好得穿一条裤子,你闺女数学考九十八,我儿子考六十二,你闺女给他补课呢,”
沈万金乐了:“补课费怎么算?”
“滚。”
入冬那天,沈万金接了个电话。号码眼熟,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三秒,一个女声说:“万金,是我。”
前妻。沈万金拿着手机走到厂房外头,路灯底下站着,那边说想看看孩子。说在南方混得不好,说对不起。“看孩子行,”沈万金点了根烟,“你定时间,我带小满过去。别的别聊。”
“万金,我”
“行了。”沈万金把烟掐了,“你当初走的时候小满五岁,现在九岁,她问我妈啥样,我说你妈长得好看,就是不爱吃香菜,别的你自己跟她说。”
挂了电话进屋,宗小满正跟亓小树趴桌上做手抄报,抬头问:“谁啊?”
“你妈,想见你,”
小姑娘笔停了两秒,又接着画:“哪天?”
“你定。”
“那就周末吧,上午我要上奥数,下午行吗?”
“行。说白了,”
周末沈万金带宗小满去了商场三楼奶茶店。脚下一软。他坐隔壁桌。看前妻跟闺女面对面坐着。前妻瘦了,头发染回黑色,说话的时候一直搓手,有点不对。宗小满不卑不亢,问她南方热不热,问她吃不吃香菜,问她以后还走不走。前妻哭了,宗小满递纸巾,没哭。
走的时候前妻想抱她,宗小满退了一步:“阿姨你留个地址吧,我过年给你寄贺卡。”
前妻愣住。沈万金站起来把闺女领走,下楼的时候宗小满牵着他手,半天没说话。到一楼她突然开口:“爸,我妈管我叫小满,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叫?”
“嗯,”
“那行。”小姑娘把围巾紧了紧,“走吧,褚爷爷说晚上炖羊蝎子,去晚了板凳把骨髓都舔了。”
年根底下盘账,沈万金把鹿呦呦和亓官保叫一块儿,开了个正经八板的年终总结会。褚九斤坐主位,板凳蹲桌上,面前摆着本假账本宗小满拿作业本糊的,封面写:万金良心造年度财报,绝密。沈万金念数:全年销售额八十七万,刨去成本、罚款、涨价、鹿鸣野稿费,净利润十一万四,头皮一阵发麻。
亓官保拿计算器复核一遍,点头:“对得上。”
鹿呦呦说:“明年目标定多少?”
“一百五十万。”沈万金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我敢定,你们敢不敢干?”
褚九斤举手:“干可以。先把我那八百零花涨到一千。”
“褚叔你分红不要了?你想啊,”
“分红是年底的事,零花是每天的事。”
亓官保说:“我要求不高,明年别让我再来查你就行,有点怪。”
鹿呦呦说:“我要求也不高,你少抽两根烟,省下的钱给板凳买好狗粮。”
宗小满举手:“我要求最高,明年咱们厂得有个正经厕所,我每次写作业憋着不敢喝水,”
一桌人笑翻了。开春之后生意上了正轨。沈万金把隔壁第三间也租下来,改了个正经包装车间。鹿鸣野每周交两篇文案,老头现在出门跟人下棋都带着痒痒挠,逢人就说这是闺女厂里产的,口碑好得很。褚九斤涨了零花,给自己添了件新大褂,白的,穿上跟老中医似的,板凳不认识了,冲他汪汪叫了三天,
亓官保那边积压案子清完了,局里给他评了个先进,他把奖状往沈万金桌上一拍:“裱起来挂墙上,”
“你这奖状挂我厂里?”
“挂你厂里比挂我宿舍强。我宿舍墙皮掉了,挂不住,”
沈万金找了相框裱好,挂质检台正上方,心里一紧。褚九斤每天摸完货抬头看看奖状,美滋滋嘬口茶:“亓官保这小子,轴是轴,干活真卖力,”
入夏时候金满堂又出现了。这回没穿制服,拎着两盒茶叶,进门先笑:“沈总,我来道歉的,”
沈万金差点把茶叶扔出去:“金科长您别吓我,”
“调走了。现在在区里搞企业服务。”金满堂坐马扎上,拿手扇风,“当初查你是工作,罚你那两万也是按规矩来。后来听说你手续补齐了干得挺好,局里拿你当典型案例报上去了,区里让重点帮扶。”
沈万金给他倒水:“您直说要干啥?”
“区里搞小微企业展销会,给你留了个展位,免费。”金满堂从包里掏出张表格,“填一下,下个月十五号,区体育馆,你那个痒痒挠挺有名,带够货,”
金满堂走了之后褚九斤从里屋出来:“他真调走了?”
“真调了。”
“那还行,”褚九斤把茶叶拆开闻了闻,“这茶不错,留着待客。嗓子眼发紧。”
5 敬杯真日子
展销会那天沈万金带了一车货,鹿呦呦现场开直播,褚九斤坐镇试摸区给人摸脖子,亓官保周末过来帮忙维持秩序,宗小满和亓小树负责发传单。鹿鸣野写了幅字挂展位后头,四个大字:货真价实,后背直冒凉气。
说实话,沈万金看着那四个字,想起半年前自己还叫“价格屠夫”,卖假货卖得提心吊胆,他摸出手机想看看系统图标还在不在,划拉半天没找着,宗小满凑过来:“找啥呢?”
“没啥。找你鹿阿姨,该开场了。”
鹿呦呦举着自拍杆喊他:“沈万金,过来跟直播间老铁打个招呼。”
沈万金凑过去,镜头里一张大脸,身后是“万金良心造”的招牌和乌泱泱逛展的人。鹿呦呦说:“给老铁们说两句。”
沈万金挠挠头:“感谢老铁支持,那个,我们厂现在不卖假货了,真不卖了。以前卖假货挣的钱,都罚出去了。”
鹿呦呦在镜头外踹他一脚,沈万金改口:“我的意思是,以前不懂事,现在懂事了。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买痒痒挠送板凳签名照,限量一百张。”
直播间弹幕刷过去一片“哈哈哈哈”。宗小满在展位后头喊:“爸!板凳签名照咋弄?它不会写字!”
“摁爪印!”
褚九斤拿印泥过来,抓着板凳爪子摁了一百张纸,晾在展台上。板凳一脸生无可恋,趴那儿不动了。展销会结束。沈万金拿了个“优秀参展企业”的铜牌,回家挂墙上。跟亓官保的奖状并排。褚九斤站底下看半天,点评:“铜牌比奖状大,亓官保亏了。”
亓官保在厨房剁排骨,头也不抬:“那是我让着他。”
年底又盘账,销售额冲到一百六十七万,净利润二十三万。沈万金给褚九斤包了个大红包,老头数了三遍,揣兜里:“明年能翻番不?”
“能,鹿老师文案写得好,明年多写点。就这么着,”
鹿鸣野在隔壁听见了。推门进来:“加钱,”
“加!”
鹿呦呦拿分红给厂里添了台正经打包机,包装大姐从八个减到五个,效率翻了一倍。亓官保把儿子转学手续办利索了,俩孩子现在一个班,宗小满当班长,亓小树当劳动委员,管扫地,
有天晚上沈万金加班贴标签,宗小满趴旁边写作文。题目叫《我爸》。小姑娘写:我爸以前摆摊卖手机壳,现在开厂卖痒痒挠。我爸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给工人管饭,给板凳买肉骨头,给我妈寄贺卡。我爸的厂叫万金良心造,我觉得这个名字可以起得更好,但我爸说不要脸能当饭吃,要脸饿肚子,
沈万金看完把作文本合上:“最后一句删了。”
“为啥?”
“老师看了以为我教你歪理。”
“那本来就是歪理嘛。”宗小满把本子抢回去,拿橡皮擦最后一句,擦完又补一行:我爸是个好厂长。沈万金瞄了一眼,没吭声,低头接着贴标签,后背直冒凉气。贴了俩,鼻子有点酸,拿手背蹭了一下,
褚九斤从厨房探出头:“哭啥?”
“没哭,胶水熏的,”
“胶水熏眼睛?你当我没贴过标签?大气不敢出。”
宗小满在旁边笑,笑着笑着也拿手背蹭眼睛,板凳从桌底下钻出来。拿脑袋拱她腿。厂房外头路灯亮了,招牌上的字在灯底下红彤彤的。沈万金站门口看了会儿,扭头问鹿呦呦:“你说这招牌能挂几年?”
鹿呦呦正拿手机拍夜景,头也不抬:“挂到你换招牌。说来说去,”
“换什么?”
“万金真货造?万金老字号?万金集团?”她收起手机,“先干着吧,想那么远干啥,”
亓官保从里头端了碗排骨出来。蹲门槛上吃,沈万金也蹲旁边,俩人对着马路牙子啃排骨。亓官保嚼着嚼着说:“我儿子说想学你闺女,以后考大学学工商管理,”
“学那玩意儿干啥?”
“回来接你的厂。”
沈万金差点让骨头卡住:“你儿子接我厂?那我闺女干啥?”
“你闺女当董事长,我儿子当总经理。”
“那也行,”沈万金把骨头扔给板凳,“让他俩自己商量。”
板凳叼着骨头跑了,远处鹿鸣野在阳台上喊:“鹿呦呦!你妈留下的那盆君子兰该浇水了!”
鹿呦呦冲楼上喊回去:“爸你浇一下嘛!”
“我手抖!浇死了你负责?”
“那你别浇了!等我回去!”
沈万金乐了,冲楼上喊:“鹿老师,下来吃排骨!”
鹿鸣野探出半个脑袋:“有酒吗?”
“有!褚叔泡的杨梅酒!你想啊,”
老头蹬蹬蹬下来了,手里还攥着毛笔,进厨房先拿眼扫一圈:“褚九斤,你这排骨焯水放料酒了吧?我跟你说多少回了,放料酒夺味。”
褚九斤举着锅铲:“你一个语文老师懂什么焯水?”
“我写了三十年美食散文!”
“你散文集卖了四十三本,”
“褚九斤你找揍!”
沈万金蹲门槛上看着俩老头吵,亓官保在旁边笑,板凳在桌子底下啃骨头,宗小满和亓小树趴桌上抢最后一块排骨。鹿呦呦举着手机拍视频:“家人们看看啊,这就是我们厂的日常,俩老头天天干架,一个九岁一个也是九岁。”
沈万金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闺女,站起来拍拍屁股:“行了,吃饭。”
一桌人围上来,板凳在底下钻来钻去蹭腿。褚九斤给每人倒酒,倒到沈万金跟前停住:“你少喝点,明天还得去街道办开会,”
“什么会?”
“你报的那个什么青年企业家培训班,人家批了。”
沈万金挠头:“我三十四了。算青年?嗓子眼发紧。”
“你算啥青年,你就是个摊主。”褚九斤把酒杯墩他面前。“摊主培训,去不去?”
“去。”
“那就少喝,明早八点,”
沈万金把酒杯端起来,看了一圈桌上这些人。褚九斤在给鹿鸣野夹菜,亓官保在跟宗小满抢排骨,鹿呦呦举着手机拍,板凳趴她脚面上,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说两句。”
“有屁快放。”褚九斤头也不抬。“去年这时候我还欠着十八万网贷,琢磨着把最后一批货论斤卖了。反正,现在厂子扩了三间,账上趴着六位数,闺女数学考九十八,褚叔零花涨到一千,亓科长评了先进,鹿姐辞了职来入伙,”
“你少煽情。”鹿呦呦嘴上这么说,手机放下了。“我就说一句,”沈万金把酒杯举起来,“当初系统让我卖假货,我卖了,挣了钱,也差点折进去。后来系统没了,我卖真货,挣得少,但睡得着。这杯敬真日子,也敬你们,没你们帮我兜着,我早栽了。”
亓官保拿酒杯碰过来:“你少来,你栽了我第一个铐你。”
褚九斤碰杯:“别废话了,酒都凉了,”
鹿鸣野碰杯:“下篇文案写长点,加钱。”
宗小满够不着,站起来拿茶杯碰:“爸,明天家长会你去啊,别让褚爷爷去了,”
“我去我去。”
板凳在桌底下嗷了一嗓子,褚九斤低头看:“有你什么事,吃你的。”
一桌人笑,杯子碰得叮当响,沈万金喝完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图标还是灰的,底下那行“已卸载”的小字没变。他拿指头点了点屏幕:“谢谢你啊,”
手机黑屏了。宗小满凑过来看:“你跟谁说话?”
“没谁。一个老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女的都不算。”沈万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收碗,“写作业去,明天家长会我得跟老师夸你,你得有东西让我夸,”
“我数学九十八。”
“还有呢?”
“作文全班第一。”
“我帮你管包装大姐,她们现在不偷吃零食了。”
沈万金乐了:“行。这么回事,就夸这三条。”
宗小满抱着作业本回屋,路过褚九斤身边说:“褚爷爷,明天我爸去家长会,你在家看着板凳,别让它啃沙发。”
“知道了,你个小管家婆。”
沈万金洗碗的时候听见闺女在屋里哼歌,调子跑得没边,他扭头问鹿呦呦:“她哼的什么?”
鹿呦呦侧耳听了听:“好像是你的手机铃声,那个什么叮一声,”
沈万金愣了愣,接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得叮当脆。外头路灯底下,招牌上的字红得发亮,板凳从门缝挤进来。叼着半根骨头往自己窝里拖,
沈万金冲它喊:“板凳,明天跟我去街道办开会!”
板凳回头看了他一眼,叼着骨头跑了。鹿呦呦在旁边笑:“它嫌你官小。”
“我什么官?”
“万金良心造厂长,兼质检总监助理,兼板凳饲养员,”
“那还行。”
沈万金把最后一个碗扣进沥水架,拿抹布擦手。窗外头,鹿鸣野在阳台上练字,褚九斤搬把椅子坐楼下跟他隔空对骂,亓官保领着俩孩子蹲路灯底下斗蛐蛐,
他站窗口看了会儿,转身关灯。厂房里黑下来,招牌还亮着,万金良心造,红底白字,照得半条街都看得见,
家长会定在下午两点。脑子嗡的一声。沈万金一点半就把自己拾掇利索了,头发拿水抹了三遍,翘起来的几根死活压不下去。宗小满背着手围他转了两圈,皱鼻子:“你身上什么味儿?”
“洗衣粉,”
“太冲了。我们班主任鼻子灵,上回有个家长喷香水,她让人家坐最后一排,”
沈万金赶紧把外套脱了,扔洗衣机里又甩了一遍。赶到学校门口正撞上鹿呦呦,她举着手机支架在拍校门,嘴里念叨:“家人们看啊,这就是咱们片区重点小学,硬件不赖吧,回头我给你们挂个小黄车”
“你跑这儿直播来了?”
鹿呦呦把支架一收:“我送我叔来开家长会,顺便拍点素材。你紧张什么?得了,”
沈万金搓手:“我没紧张。”
“你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是激动,我闺女考九十八呢。”
俩人斗着嘴往教学楼走,鹿鸣野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见了沈万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你穿个T恤就来了?家长会呢还是逛菜市场?”
沈万金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印的“万金良心造”五个大字,嘿嘿一乐:“我这就是职业装。”
鹿鸣野噎得直翻白眼,扭头跟闺女嘀咕:“你瞅瞅,你瞅瞅这人。”
教室在三楼,沈万金一进门就找宗小满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桌上摆着作业本和一支铅笔,笔帽上全是牙印。他刚坐下,前头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回头瞟了他一眼,目光在他T恤上停了停,嘴角抽了一下。沈万金冲人家呲牙:“我卖手机壳的,”
“哦,个体户啊。”
那语气,跟说“哦,要饭的啊”一个调。沈万金心里骂了句娘。脸上还挂着笑。他顺手翻开宗小满的作业本,嚯,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老师批了满篇红勾勾,怪怪的。他掏出手机啪啪拍照,准备回头裱起来挂厂房墙上。家长会开始,班主任先放PPT,讲了一通期中考试成绩分析。
沈万金听得直打瞌睡,直到听见“宗小满”仨字,耳朵唰地竖起来。“宗小满这次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八,班里第三。”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但这孩子有个问题,上次写作文《我的爸爸》,她写的是褚爷爷。”
沈万金脸上的笑僵了,“我知道单亲家庭不容易,但家长还是得多上心。她作文里写‘我爸整天在摊位上喊赔本甩卖,回家倒头就睡,我一周跟他说不了十句话’,这”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响。沈万金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地跳,手指头攥着作业本边角,纸页都快让他捏烂了。前头那个西装男又回头,这回眼神里全是“我就说吧”的得意,
沈万金站起来:“老师,我改,”
“您别激动,我就是提醒一下。反正,”
“我改。我明天就开始改。”他嗓门压不住,全班家长都回头看他,“我以后每天跟她聊十块钱的,不聊完不许睡觉。”
底下有人笑。沈万金也不管,一屁股坐回去,掏出手机给宗小满发了条语音:“闺女,爸今晚回去给你做红烧肉,咱边吃边聊,你给爸布置作业。”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扭头冲鹿鸣野小声说:“老鹿,你掐我一把。”
鹿鸣野没掐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递过来:“回去把这篇《我的爸爸》重写一遍,以你闺女的口气。写好了我给你改改。心里咯噔一下。”
沈万金接过来一看,封皮上写着《散文集》仨字,扉页还有鹿鸣野的签名,卖出去四十三本那个。他鼻子有点酸,嘴上还贫:“您这书送我可就四十四本了,回头我放摊位上帮您推销,”
家长会散场,沈万金在校门口堵住班主任,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脑门差点磕人鞋面上。班主任吓一跳:“您干嘛呀?”
“老师,我闺女作文的事,我立军令状,下个月家长会您再看,要还是褚爷爷,您把我摊子抄了,”
班主任哭笑不得:“您好好陪孩子比什么都强。”
沈万金点头哈腰地退出来,一扭头,看见宗小满蹲在传达室门口啃冰棍,旁边站着褚九斤,老头手里还牵着板凳。板凳见了沈万金,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
“你俩怎么来了?”
宗小满站起来拍拍屁股:“褚爷爷说你这人经不住夸,得有人盯着,他怕你开完家长会回来打我,心里发毛。”
沈万金蹲下来平视闺女:“爸不打你。爸改。”
宗小满斜眼看他:“你上回说戒辣条也这么说的,”
“这回真的。爸给你写保证书。”
“你上回保证书也写了,贴在冰箱上,后来你把冰箱卖了,”
褚九斤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板凳汪了一嗓子。沈万金让闺女噎得没词儿,挠了半天后脑勺:“那什么,爸给你买烤肠,三块钱的。说白了就是,”
宗小满伸出四根手指头:“五块的,”
“你打劫啊?”
“你作文分高还是我分高?”
沈万金掏钱认栽。爷俩蹲路边啃烤肠,褚九斤牵着狗站旁边看,夕阳把仨人影子拉得老长。鹿呦呦举着手机想拍,被沈万金瞪回去了:“别拍,我闺女吃相不好,”
宗小满满嘴油光:“你才吃相不好,”
6 诚信值满点
热闹归热闹,沈万金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晚上回去他真把鹿鸣野那本散文集翻了一宿,看一篇哭一篇,不瞒你说,哭完趴在桌上写《我的爸爸》,写了两千字,删得剩八百。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去厂房,鹿呦呦吓一跳:“你让人煮了?”
“我写作文呢。”
他把稿子拍桌上,鹿呦呦拿起来念:“‘我爸的摊位上有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有一张被水泡烂了,他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她抬头看沈万金,“你闺女能写这么细?”
“我编的,但我真有铁皮盒子,”
“你闺女知道吗?”
“不知道,她光知道那盒子装螺丝钉的,”
鹿呦呦把稿子一拍:“这不就结了。你把盒子给她看不完了?”
沈万金愣了愣,扭头就往家跑。铁皮盒子在摊子底下的纸箱里,翻出来全是灰,打开一看,最上头那张三好学生奖状确实泡烂过,他当年拿胶带粘的,粘得歪歪扭扭。底下还压着宗小满幼儿园画的画,画上俩火柴人,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嘴里叼着根烟,有点不对,
沈万金想了半天,他那会儿没抽烟啊。再一看,矮人嘴里那根是辣条,
他把盒子抱回家,宗小满正趴桌上写作业,沈万金把盒子往她面前一搁:“爸的宝贝。给你看看。”
宗小满打开翻了两分钟,眼圈红了,嘴还硬:“这画是我五岁画的,你留到现在干嘛,占地方,”
“你画的是我吃辣条,我不得留着当证据?”
宗小满憋不住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团。沈万金手忙脚乱抽纸巾,褚九斤从厨房探头:“怎么了这是?哭什么?”
“没事,辣条辣眼睛。”
褚九斤翻了个白眼,端着盘西红柿炒蛋出来:“你俩赶紧吃饭,吃完我给你们开个会。”
饭桌上褚九斤把筷子一放:“我宣布个事,我老伴下个月做手术。简单说,我得回去伺候,这边房子退了,”
沈万金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你走了厂房谁看?”
“你招人呗,我又不是你雇的。”
“您老别闹,板凳谁遛?”
“板凳留给你,它跟你比跟我亲。”褚九斤夹了筷子菜,“我琢磨了,你那人手不够,鹿呦呦直播那边天天爆单,包装大姐忙得脚打后脑勺。我让我老战友来,兽医站退休的,手稳,干活利索,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万金还没接话,手机响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亓官保。“沈万金,你明天来趟局里。腿一软。”
沈万金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亓科长,我最近没卖假货。”
“谁跟你聊假货了?你那个万金良心造,申请商标注册需要补充材料。还有,你厂子消防验收过了,抽空来拿证。”
沈万金脑子转了三圈才反应过来:“您帮我跑的手续?”
“少废话。你闺女那篇作文我看了,写得不错,就是错别字多,让她改了重抄一遍。我儿子帮她看,”
电话挂了。沈万金举着手机愣了半天,褚九斤拿筷子敲他碗:“傻啦?”
“亓官保帮我跑手续?他不是天天琢磨抓我吗?”
鹿呦呦在旁边乐:“你才知道啊?上回你发错货那批,人家帮你追回来的。说真的,他那人就是嘴横,心里明镜似的。”
沈万金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他儿子帮我闺女改作文?他儿子不是老被人欺负那个吗?”
“俩孩子上回斗蛐蛐认识的,现在好得穿一条裤子,就你不知道,”
沈万金觉得自己这个爹当得确实有点糊涂。第二天他跑了一趟局里,亓官保把一摞材料拍他面前,教他填表。填到一半,沈万金偷瞄人家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张照片,是亓官保跟他儿子,爷俩蹲路边吃盒饭,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看什么看?填你的。”
“亓科长,你儿子作文是不是也写你?”
亓官保笔一顿,半天没吭声,末了闷出一句:“写我‘我爸是管菜市场的’。”
“那不挺好?”
“他后面写‘但他从来不管我被谁欺负’。”亓官保把笔帽咔哒一扣,“你闺女起码写你卖货,我儿子直接写我不管他。咱俩半斤八两,”
沈万金嘿嘿一乐:“那咱俩互相改改?”
亓官保瞪他半天,从抽屉里摸出张纸:“我儿子那作文我撕了,你帮我看看怎么改能让他消气。”
两个大老爷们趴在办公桌上研究小学生作文,窗户外头有人喊亓官保开会,他头也不抬:“没空!改作文呢!”
一晃半个月过去,褚九斤走的那天,板凳趴在门口呜呜了一上午。沈万金蹲旁边陪着,给老头发视频:“你瞅瞅,板凳绝食呢。”
褚九斤在视频那头骂:“你给它开个罐头,它马上吃,这狗比你会来事,”
果然,罐头一开,板凳尾巴摇成螺旋桨,沈万金气得骂街:“你个小没良心的。”
褚九斤走了,他那个兽医站老战友老周来顶班,六十多岁的老头,干活确实利索,就是有个毛病,见着沈万金就摸他脖子,
“你干嘛?”
“看有没有淋巴结肿大。职业习惯。”
沈万金躲了三天没躲开,后来认命了,每天让老周摸一回。鹿呦呦说这画面搁直播间能火,沈万金骂她缺德。鹿呦呦那边也出了事。她公司老板卷了货款跑路,直播间账号被冻结,底下二十多号人工资没着落。鹿呦呦半夜给沈万金打电话,声音劈叉:“万金哥,我完了。”
沈万金套上裤子就往外跑,到地方一看,鹿呦呦蹲公司门口,旁边围了一圈主播,哭的哭骂的骂。你看,她见着沈万金,嘴一瘪:“我攒了八万块准备给我叔换个大点的房子,全让那孙子卷走了,”
沈万金蹲下来:“你叔知道吗?”
“没敢说。后背直冒冷汗。”
“走,先回家,账号的事我帮你跑,”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也打鼓。他一个卖手机壳的。哪懂直播公司那套。第二天他拉着鹿呦呦跑市场监管局,亓官保一看材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这孙子我盯他三个月了,证据不足,你们来得正好。”
亓官保带着人跑了一星期,把老板堵在邻市一个出租屋里。钱追回来六成,账号解封,鹿呦呦重新开播那天,直播间涌进来三万人,全是之前的老粉,弹幕刷屏:“呦姐别怕,我们养你。”
鹿呦呦对着镜头哭了三分钟,哭完擤擤鼻子开始卖货:“家人们,这款手机壳,万金良心造,摔不烂砸不坏,我拿我叔的散文集担保,不好用我把它吃了,”
鹿鸣野在镜头外头喊:“你吃一个试试!”
直播间笑疯了。沈万金趁热打铁,把厂子扩了一倍,招了二十个包装工,全是街道办介绍的下岗大姐,后背直冒凉气。老周当车间主任,管得比褚九斤还严,天天挨个摸脖子看谁上火,有点怪。宗小满放学来厂里写作业,顺手帮鹿呦呦看后台数据,指着一个差评说:“这个客户说咱手机壳颜色跟图片不一样,给他退三块钱。”
沈万金凑过去看:“退三块?我进价才两块八。”
“你退不退?人家说下回还买。”
“退退退,你个小财迷,”
日子刚顺当没几天,出事了。那天下午沈万金正给客户打包,厂房门口停了两辆面包车,下来七八个穿黑T恤的,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粗得能拴狗。光头往厂房里一瞅:“谁是沈万金?”
沈万金腿肚子转筋。但脸上还绷着:“我,您哪位?”
“你卖的那个手机壳,我兄弟买了十个,用了一个月全裂了。赔钱吧,一个赔五千。这么回事,”
沈万金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这批货确实有问题,硅胶料掺多了,天冷一冻就脆,心里发毛。但他心里有数,正品他也卖,假货他也卖,系统那破规矩是卖假货返现,可他最近早就不掺假了,这批裂的,是正品那批的尾货,
“大哥,货有问题我认。该退退该换换,一个赔五千您这是抢啊,”
光头一挥手。俩小弟上去就把货架子掀了。包装大姐吓得直叫唤,老周抄起扫把挡在前面:“你们干什么!我报警了!”
“报呗,看警察管不管经济纠纷。”
正僵着,门口又进来俩人。亓官保穿着制服,手里举着执法记录仪:“管。我管。”
光头一看制服,气焰矮了半截,嘴上还硬:“他卖假货!”
亓官保走到货架前捡起一个裂了的手机壳,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印的合格证,掏出手机扫上面的码:“这批货有备案,质检报告我这儿有。你们掀人家货架,损坏财物,跟我走一趟。”
光头还想嘴硬,亓官保补了一句:“你背后谁指使的,你自己说,还是我查?你老板上个月刚出来,这回想二进宫?”
光头脸白了。人带走之后沈万金还哆嗦呢,亓官保踹了他一脚:“瞅你那点出息,”
“我这不是怕给您添麻烦嘛。”
“少来这套,你这批货怎么回事?眼珠子一缩。”
沈万金苦着脸:“系统让我卖假货返现,我早不卖了,可之前卖出去那批真有毛病,我正琢磨怎么召回呢,”
亓官保从兜里掏出张纸:“召回方案我替你想好了,发公告,凭购买记录全额退款,再送个新的。你亏多少?”
“小十万,”
“亏得起吗?说来说去,”
“亏得起,就是肉疼。”
“肉疼就对了。下回长记性,质检报告提前备好,有点不对。”亓官保把纸拍他胸口,“还有,你厂子消防通道堆的纸箱子我给你清了,再堵一回我真罚你。”
沈万金点头哈腰把人送走,回头一屁股坐地上,后背全是冷汗,鹿呦呦从直播间接了杯水递给他:“喝口水压压惊。”
“你说这系统,坑死我了。”
鹿呦呦蹲旁边:“你那个系统面板,最近还弹东西吗?”
沈万金闭眼瞅了瞅,系统面板上那个坑越来越大,旁边多了行小字:“假货返现即将结束,诚信经营奖励启动,当前诚信值:百分之六十三,”
“它说让我诚信经营,诚信值到一百有奖励。”
“那你赶紧攒啊。”
“怎么攒?它让我每天做一件好事,我上哪天天做好事去?”
宗小满从作业本里抬头:“你明天帮褚爷爷搬东西,后天帮亓科长改他儿子作文,大后天帮呦呦姐修直播灯。这不都是好事?”
沈万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得攒到猴年马月?”
“你急什么。反正你也不花钱。”
沈万金想了想,也对,他现在不欠网贷了,闺女学费够了,厂子也稳当了。钱这东西,够花就行,
一个月后,褚九斤老伴手术做完,恢复得不错。老头打电话来,嗓子亮堂得很:“万金啊,我老伴说想板凳了,你给送回来住几天,”
“不送。板凳现在是我们厂保安队长,走了谁看门?”
“你放屁,它见着耗子都躲。”
“那是它让着耗子。你让它回来也行,你回来一趟,咱厂子搞团建,你给大伙讲讲怎么摸脖子。”
褚九斤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最后说:“下礼拜回去,给我留个红烧肉。你看,”
鹿鸣野的散文集再版了。这回是正经出版社找上门,印了五千册,封面上印着“万金良心造特别赞助”。老头嘴上说“丢人”,天天跑厂里盯着印刷进度,跟老周俩人为了封面用啥颜色吵了三回。亓官保他儿子跟宗小满成了铁哥们,俩孩子周末凑一块写作业,一个写《我爸是管菜市场的》,一个写《我爸卖手机壳的》,互相批改错别字。
亓官保偷偷把儿子那篇作文裱起来挂办公室了,沈万金去局里办事看见,笑话他:“你不是撕了吗?”
“我重抄了一份,不行?”
“行行行,你字比我好看。”
年底,街道办评先进个体户,沈万金榜上有名。颁奖那天他穿了件新衬衫,宗小满给他别了朵大红花,别得歪歪扭扭。他上台发言,底下坐着一排领导,他腿又软了,话筒举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沈万金,卖手机壳的,以前卖过假货,后来不卖了,谢谢亓科长没把我抓进去,”
底下笑成一片,亓官保坐在第三排。嘴角抽抽着,拿手挡脸。散场之后沈万金拽着亓官保不让走:“晚上厂子聚餐,你来。”
“我去了你们不自在,”
“你不来我更不自在。你儿子跟我闺女都约好了,你不来谁管他们?脚下一软。”
亓官保被他拽到厂房,一看坐了五桌人,褚九斤从老家赶回来了,鹿鸣野端着酒杯跟老周碰杯,鹿呦呦架着手机直播。宗小满跟亓官保儿子蹲门口斗蛐蛐,板凳趴在旁边当裁判。沈万金端起酒杯:“我嘴笨,说两句。头一句,褚叔,你走那会儿板凳绝食,其实我也绝食了,就是没好意思说。”
褚九斤骂:“你放屁,你那天吃了三碗饭。”
“我那是化悲愤为食欲。”沈万金嘿嘿一乐,接着端杯子,“第二句,亓科长,我以前见着穿制服的腿软,现在见着你腿还软,但是心里踏实。你下回别踹我了,踹我闺女作业本上,她字好看,总觉得哪里不对。”
亓官保接过酒杯:“你少贫。那批召回的手机壳退款记录我看了,你自己垫了八万,没让客户吃一点亏,后背直冒凉气。这个,我敬你。老实讲,”
俩人碰了一杯,沈万金眼圈有点红,扭头找纸巾,鹿呦呦递过来一包,顺手把直播镜头对准他:“家人们看啊,咱们万金良心造厂长哭了,刷个礼物安慰一下。”
“你把手机放下!我什么时候哭了!”
闹到晚上十点,人散得差不多了。沈万金把宗小满背回家,闺女趴他背上嘟囔:“爸,下回家长会你去吗?”
“去。爸去。爸还得发言呢。”
“你别穿那个T恤了,”
“那穿什么?”
“穿亓叔叔那样的制服,板正。”
“那是人家的,爸穿不了,”
“那你穿衬衫,我给你熨。”
沈万金把闺女往上颠了颠:“行,你熨什么样爸穿什么样。皱巴巴也穿。”
走到楼下,宗小满趴他肩膀上睡着了。沈万金抬头看了看厂房招牌,红底白字亮堂堂的,板凳蹲在门口打哈欠,系统面板在脑子里叮了一声:“诚信值百分之百,奖励:万金良心造品牌永久经营权及系统解绑。”
沈万金愣了愣,问系统:“解绑了你还管我不?”
“不管了。你以后靠你自己。”
“那我要是又卖假货呢?”
“那是你的事。”
沈万金站在路灯底下乐了。他低头看了看睡得流口水的闺女,又看了看门口打哈欠的板凳,再瞅瞅远处鹿鸣野阳台上没熄的灯,
没系统他也得干啊。讲真,闺女学费、大姐们工资、亓科长盯着、褚叔骂着,这日子,假不了,
他抬脚上楼,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沈万金是被板凳叼着拖鞋拍脸拍醒的。他睁眼看见褚九斤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张纸,脸色跟丢了一百块钱似的。“你闺女学校通知,家长会改今天下午。”褚九斤把纸拍他胸口,“你穿什么去?”
沈万金一骨碌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宗小满昨晚熨好的衬衫,领子笔挺,袖口折痕能切豆腐。他套上站镜子前头,褚九斤凑过来,先摸他脖子:“淋巴结不大。行,人模狗样的,”
下午两点,沈万金走进三年级二班教室。亓官保坐在最后一排,制服扣到最上头那颗,手里攥着笔记本,四目一对,沈万金腿肚子转筋,
“亓科长?您怎么在这儿?”
“我儿子跟你闺女一个班,”亓官保指指旁边空位,“坐。今天我不是来查你的,”
家长会开到一半,班主任点名让沈万金发言。腿一软。他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插兜里:“我没啥文化,就会卖货。但我闺女问我要学费的时候,我没让她等过。以后也不会,”
底下家长鼓掌。亓官保没鼓,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沈万金瞥见那行字写的是“发言朴实,有担当”,散会时亓官保拦住他:“你那个厂,下个月我带队去查。提前跟你说一声,别搞小动作,”
“您查,查出问题我认罚。”
“你倒硬气了。”
“系统没了,就剩这点硬气了,”
亓官保愣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算是笑。三天后,鹿呦呦直播间冲上品类第一。她凌晨三点发消息给沈万金:“万金良心造老花镜贴膜,退货率千分之三。姐要签你独家,”
沈万金回语音,背景里宗小满在背乘法口诀:“签!但有一条,你爸别在我厂门口写毛笔字骂我了,昨天写的那张‘铜臭熏天’还贴电线杆上呢,”
鹿鸣野当天下午真来了。讲真,背着手在车间转了三圈,拿起一片贴膜对着太阳照:“这玩意儿真能治老花?”
“您试试,”
老头上楼翻出老花镜,把贴膜往镜片上一贴。看了十分钟报纸,摘下来揉眼睛,又戴上,再摘,褚九斤蹲门口喂板凳。头也不抬:“鹿老师,看清了没?”
“看清了。”鹿鸣野把报纸一折,“字缝里那个错别字我都瞧见了,你们这贴膜,有点东西。”
“那您还骂不骂了?”
“骂。骂归骂,闺女该签签。”
月底,亓官保带队进厂。查了三个钟头,从原料单翻到出货记录,最后在车间角落停住脚,沈万金跟在后头,冷汗把衬衫溻透了。“你这批货,标签写的是义乌产,实际是隔壁镇代工的,”亓官保拿笔敲本子。“代工厂有资质,我合同齐全。”沈万金递上文件,“您看这条,委托加工备案我上个月就办了。”
亓官保翻完,合上本子,扭头对随行的人说:“记录,检查合格。”走出厂门又折回来,“你那贴膜,给我拿两盒,我儿子近视,说贴了看黑板清楚。”
“您给钱。”
“我给钱!我是那种白拿的人吗?”
褚九斤在二楼窗户探头:“亓科长,您那两盒我送的,从沈万金账上扣,”
沈万金年底盘账,净利润七位数,他给褚九斤涨了合租租金,老头骂了三天,钱一分没少交。鹿呦呦签了独家,直播间背景板换成万金良心造的招牌,她爸在招牌底下写了幅字:“货真价实。”落款鹿鸣野,印章是拿萝卜刻的。宗小满期末考双百。说白了就是,家长会沈万金又去了。
这回穿的还是那件衬衫,亓官保坐他旁边,两人一块儿听老师表扬。散会时亓官保儿子跑过来,举着个手机壳:“沈叔叔,你家的,摔了八回没碎。”
沈万金摸摸他脑袋:“下回别摔了,让你爸省点工资。”
回家路上,宗小满骑他脖子上揪他耳朵:“爸,系统真没了?”
“没了。”
“那你还卖假货不?腿一软。”
沈万金把她往上颠了颠:“卖什么假货,你爸现在卖的是真东西。你褚爷爷天天盯着配料表,鹿姐姐盯着质检报告,亓叔叔盯着我,假得了吗?”
“那你还怕穿制服的不?”
沈万金想了想:“怕,但亓叔叔那身是干净的,爸不怕他。”
走到楼下,板凳摇着三条腿迎上来。沈万金抬头看厂房招牌,红底白字,灯全亮着。鹿鸣野阳台上挂了串红灯笼,老头正拿毛笔在灯笼上写“福”字,写歪了,自己看着乐。沈万金忽然觉得,没系统也挺好。闺女学费交上了,大姐们工资发了,厂子招牌是正的,账上钱是干净的,他摸出手机给鹿呦呦发消息:“明早直播卖啥?”
对面秒回:“卖你。你往镜头前一坐,就是活招牌。”
“行。我穿那件衬衫。”
“别!那件太皱,换亓科长那样的,”
“我上哪儿弄制服去?”
“你买件白的,我给你P个肩章。得了,”
沈万金乐得差点把闺女颠下来。宗小满拍他脑门:“爸你稳当点!”
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板凳在底下汪汪叫了两声,褚九斤从三楼窗户探出脑袋:“沈万金!你闺女作业本落我屋了,明天要交,你上来拿!”
“来了来了。”
沈万金背着闺女爬楼,心里头盘算:明天直播,得把鹿老头写的“货真价实”挂正中间,亓官保要是来查,就让他站旁边当背景板,反正查完了,合格,
这日子,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