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程舒宁捐过四次骨髓。
最后一次采集后,严重的并发症让我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路上遇见小孩,她总会挡一下我的视线,牵着我往另一边走。
她说,只有我们两个也没关系,她会陪我一辈子。
我从没怀疑过。
这个被我救回来的人,怎么会舍得骗我?
万圣节那晚,我们在山上的木屋聚会,输了游戏的人要投屏展示手机相册。
抽中的是我最好的兄弟,沈建川。
程舒宁叫住他,转过来握住我的手。
“相册里有小孩。”
“既白,你替建川跟大家说一声,换个惩罚,好不好?”
她望着我,等我替沈建川开口。
我没有照她的话说,只轻声道:“不用为了我改,照规矩玩吧。”
她的手顿住了。
手机还是连上了大屏。
沈建川猛地去抢遥控器,已经晚了。
画面里,程舒宁抱着一个两岁的小男孩,沈建川搂着她的肩。
三个人都穿着小恶魔的衣服,脚边的蛋糕上写着“结婚六周年”。
紧接着,备注为“小南瓜”的视频电话跳了出来。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颤抖的指尖误碰了接听键。
屏幕里的孩子举着南瓜灯,笑着喊:“妈妈!”
程舒宁顺手接过手机,声音软了下来。
“妈妈在。拿到糖了吗?”
她抬起头看见我,哄孩子的笑才僵在脸上。
我重新望向那张合照。
她平时替我挡住视线的那只手,正搂着她自己的儿子。
她拿心疼我作遮掩,藏住了自己的孩子。
1
“妈妈,带爸爸回家。”
孩子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木屋里再没人接话。
音乐被关掉了,有人拿起外套,说山上雾大,得早点回去。方才还挤满人的沙发,很快空了一半。
沈建川扑到电视柜前拔线,手忙脚乱,连投屏接口都被他扯了下来。屏幕黑了。
可那几个字已经留在我眼前。
结婚六周年。
沈建川转过身,脸色白得厉害。
“既白,那是帮人拍的全家福,蛋糕也只是借来的道具。”
喉咙绷得发疼,我艰难地咽了一下,才低声问他:“那个孩子也在配合你们,叫爸爸妈妈?”
他眼眶一下红了,张了张嘴,却先去看程舒宁。
她还拿着手机。孩子在那头晃着灯,又叫了一声妈妈,露出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
程舒宁终于按断通话,朝我伸出手。
“我们到房间里谈。”
我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落了空。
她刚能下床走动的时候,我却坐上了轮椅。
有一回在康复中心,她在我身前蹲下来,小心避开我腰后的伤,把我的手拢在掌心。
她的头发才长出短短一层,脸瘦得下巴都是尖的。我还没说疼,她先掉了眼泪,低头贴着我的手背,说这条命是我给的。
“以后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陪着你。”
沈建川站在轮椅后面,眼睛也红了。他替我拉好腿上的薄毯,反复叮嘱,往后有事就叫他,不要一个人硬撑。
并发症最难熬的那半年,我一夜一夜睡不着,总想着还有他们两个。
现在,站在这间木屋里,我才知道自己相信过什么。
我望向沈建川。
“照片哪天拍的?”
程舒宁没接话,他却先急了。
“就前些天,蛋糕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既白,先别……”
“那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发白的嘴唇。
“六周年是哪一天?”
门外忽然响起车子停下的声音。
一个女人撑伞领着孩子走上门廊。孩子披着照片里的小斗篷,刚看见程舒宁,就甩开牵着他的手跑过来。
“妈妈!”
沈建川转身去接,连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没顾上拿。
冷风把门吹开,他抱起孩子,肩背抖了一下。
程舒宁立刻解下自己的围巾,给他绕在颈上,拉着他退进门里。
“头又该疼了。出来怎么不加件衣服?”
她的手顺着围巾理下去,将他的衣领拢好,动作熟得像做过无数回。
十多天前,我去墓园看父母,也遇上过这样的冷雨。我被困在山上,连着拨了十几个电话,始终没有人接。
最后是一个下山的人让我搭了车。回去后我烧了几天,程舒宁替我换额头上的毛巾,轻声怪我不该独自去偏远的地方。
“你身体是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别让我担心。”
她说那天在参加封闭谈判,手机不能带进场。
那是十月十八日。
刚才那张照片里,蛋糕旁边的小卡片,写的也是十月十八日。
孩子探身去够程舒宁,她伸手接过,抱稳之后,先转了一下身。
她把孩子的脸挡在自己肩后,和这些年带我绕过陌生小孩时一模一样。
“既白,你先回房里坐。我一会儿跟你说。”
我没有动。
“跟我说什么?”
我站在门边,视线越过她的肩,看见那孩子紧紧揪着她衣服的手。
“告诉我,你为什么能做别人的妈妈,却一直叫我别看别人家的孩子?”
她的脸一点点失了血色。
抱着孩子的手收紧了,却还是没有否认。
2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孩子从她肩头探出来,抱着南瓜灯,小声问:“他也要我们的灯吗?”
我盯着那盏灯。
在孩子嘴里,他们才是一家人。
程舒宁轻按着他的后脑,让保姆先带他回车里。他不愿意,沈建川凑过去哄了半天,才将他送出去。
再回身时,程舒宁已经站到沈建川前面。
“他叫予安,两岁了。”她看着我,声音很慢。“有些事,你还不知道。”
我手指攥着掌心,一点点收紧。
“那你现在说。”
沈建川捂住脸,肩膀轻轻抖着。
程舒宁沉默了片刻,说起她病情稳定后,家里对继承人的催促。庆功宴上,她喝了酒,沈建川留下来照顾,两个人没守住那条界限。
后来,他们背着我登记了。
再后来,病养好了,孩子也有了。
她说得很低,像只要把声音放轻,那些事就不会那么伤人。
“我没想和你分开。”
她又来拉我的手。
“和他登记,是为了家里,是为了以后孩子的身份。建川也答应过,安安可以认你做干爸。既白,我对你没有变。”
我往后收了收手。
“你们连让我做什么,都已经商量好了?”
她皱起眉。
“你知道家里会怎么说。你的检查结果后来又那样,我不想让他们再来伤害你,我只是想把事情安排妥当……”
“所以安排成了你和他结婚,我在外面等你?”
沈建川终于抬头,眼泪从指缝里漏下来。
“不是那样,既白。她最在乎的人一直是你。我只是看她实在为难,不想让她夹在中间。”
我看向他。
“你看过我躺在采集床上,也听过医生怎么说我的身体。”
“到最后,你心疼的是她夹在中间?”
他嘴唇颤了一下,没能再接话。
程舒宁往前一步,彻底隔开了我们。
“够了,既白。”
“孩子还在外面,别让他听见。”
我看着她护在沈建川身前的样子,忽然想起从前。
前几次采集之后,她自己的治疗都还没结束,却会惦记我能不能吃下东西,亲自送一碗热汤来。有一夜我腿酸得睡不着,她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替我揉了一夜。
快天亮时,她把脸贴在我掌心里,说没有我,她早就不在了。
沈建川也辞过兼职,在病房外铺一张垫子守着,熬得整个人瘦了一圈。
那些都不是假的。
我靠着这些记忆,相信自己是被珍惜的。
所以最后一次采集后,我在病房里发烧、骨头疼得整夜翻不了身,看见程舒宁发来的消息,说医生要她静养、暂时不许探视,便没有催过一句。
我怕她勉强起来照顾我,耽误了自己的恢复。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盯着她。
程舒宁喉间动了动。沈建川攥紧了她的袖口,连抽泣声都停住了。
“我在病房里等你,你在酒店里庆祝自己活下来了。”我摊开手,掌心已经被指甲压出了红痕。
“我把命拿出来救你。你拿着我不能有孩子的结果,替自己另外成了一个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的呼吸一下乱了。
“你先跟我回去。那张证、孩子,都不会影响我和你。公寓和信托都在,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她愿意给我房子,给我钱,给我一句不会变。
可那六年里,她没有一次让我自己选过。
我走下门廊,身后立刻传来她追过来的脚步。
手腕还没被碰到,沈建川忽然压住一声哽咽,扶着门框弯下了腰。
程舒宁回了头。
她没有再往我这里走。
我一个人沿着山路,走进了雾里。
回到公寓,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沈建川发来好几条消息,问我到没到、腰疼不疼,提醒我给暖贴垫一层衣服。
我回他,天亮后想把车钥匙、信托文件和副卡还给程舒宁。
他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东西我过去拿吧。山里凉,你别再跑了。”
我看着玻璃柜里的四张捐献证书。
每一张旁边都有日期,程舒宁写的承诺也还放在里面。
“不用你来拿。”
“我只是怕你又伤着腰。”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当年要是配上的是我,你就不用受这四回罪了。”
“建川,你连我哪次疼得厉害都记得。”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这些是我和她的东西,该由她自己收。”
他过了很久,才说她明早会回别墅,可以在那里见。
我记下地址,挂断电话。
去古籍修复室的确认函和房屋中介的回复都在邮箱里。我一一回复,订好南下的单程票,把要带走的行李收在门边。
剩下的东西,天亮后还清。
3
沈建川在别墅门口等我。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袋子,伸手来接。
“她还没到,你先给我吧。我一定交到她手上。”
我没有松手。
“昨晚说的是她本人收。”
他望着我,最后让开了身。
“那你先进来等。”
我跟着他进了门厅,仍把那个袋子握在自己手里。
院子里有一架小秋千,客厅铺着爬行垫,墙边贴了一张记录身高的尺。
满月、周岁、两岁,每个日子都有照片和小摆件。
这里有一个孩子慢慢长大的痕迹。
我住了五年的公寓里,温度有人调,药和饭有人送,安静得像一处专为我留着的病房。
沈建川见我看着那些东西,快步走到展示架前。
他没有再挡,反而取下那本结婚证,放在我面前。
“你看看,就这么一本证。”
他的声音发颤,还在努力说清楚。“那时候是家里要个交代,不是她不爱你。我从没想拿它跟你争什么。”
我翻开封皮,目光落在登记日期上。
六年前,十月十八日。
我按着那一行字,将证件转向他。
“你把这个日期念一遍。”
他看了一眼,手便收回去了。
“建川,那天我在哪?”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那天,我躺在采集室里,麻药一点点褪去,骨头里像被反复碾着。我攥着手机,等到眼前发黑,也只等来一句她需要静养,不能来陪我。
她有力气和另一个人签字,却没有时间在门外等我醒。
“就这么一本证。”
我把他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们签字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既白,是家里安排的,她刚好起来,不能再跟长辈闹……”
他伸手来碰那本证,却到底没敢从我手下抽走。
院外传来车子急刹的声音。
程舒宁快步进门,看见我,脚下顿了一瞬,却先转头问沈建川。
“门怎么没关好?安安刚打完针,还发着烧。”
玩具房门被推开,孩子抱着一只毛绒狗走出来。
程舒宁立刻过去,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陆既白,你有话对我说,别吓着孩子。”
我听着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将结婚证举起来。
“我在替你做第四次采集的那一天,你在和沈建川登记。”
她看着我按住日期的手指,脸色沉下去。她似乎想走近一点,孩子却在这时咳了起来。那只已经抬起的手,又回到了孩子背上。
“当年的事,我已经没法改了。”她声音发涩。“以后的一辈子,我都会补偿你。”
从前,我每逢阴雨天疼得难忍,她都会坐到我身边,伸手轻轻揉着我的腰,说往后的日子只管交给她。
那句话曾经让我以为,这些罪没有白受。
现在听来,她不过又要我把今天忍过去。
我将车钥匙、文件和副卡从袋子里取出来,一样样放到茶几上。
“不用再补了。”
“这些我都还给你,往后你只顾你的家,不必再两边跑。”
程舒宁的手掌压住了文件。
“你别在难受的时候作决定。先回去,等我把安安安顿好……”
“还要我等?”
她停住了。
孩子抓着她的衣服,怯怯地看我。
“妈妈,叔叔要赶我和爸爸走吗?”
沈建川蹲下来抱紧他。程舒宁挡在他们前面,一家三口不用谁提醒,就把我隔在了外面。
我放下结婚证。
“不会。”
“我走。”
再跟她争下去,我只会想起自己躺在采集床上,一直盼着她来的模样。
我转身往院门走,身后忽然响起孩子尖厉的哭声。
“豆豆!”
“豆豆不见了!”
沈建川冲进院子,四下望着。
刚才还在草坪上的小金毛已经不见了,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摇,院门敞着。
程舒宁抬头看向我。她眼里最后那一点犹豫,很快冷了下去。
4
“快调监控,刚才就有人从这里进出过!”
沈建川沿车道喊着狗的名字,催物业快点找。孩子被保姆抱在怀里,烧红了脸,哭得一直咳。
我本来已经走到路口。
一辆车从坡下开上来,喇叭声在山间响起,我停住了。
那么小的一只狗,真跑上车道,不一定躲得开。
我折进灌木丛,顺着路边往下找。
风从衣领灌进去,腰后的旧伤疼得一阵紧过一阵。我扶住树,弯下去看树根底下,又慢慢挪到下一处。
嗓子喊哑了,也没有听见它叫。
快一个小时后,我才回到别墅前。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落。
物业的人刚赶来,说前门摄像头有故障,现有画面里,只看见我进去时没将门完全合上。
孩子哭得喘不过气,我摸出纸巾递过去。
沈建川一把将我的手拍开。
“你有什么恨,冲我来就行。安安还在发烧,豆豆是陪着他长大的,你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我看着被拍落的纸巾。
“不是我放走的。”
程舒宁一直盯着我。孩子又咳了一声,她终于开口。
“陆既白,怨我就怨我,别拿孩子出气。”
她说得不重,却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撑着后腰,慢慢站直。
“你觉得,我会为了报复你,去放走一只狗?”
“监控里有你。”
“我出去找了它将近一个小时,监控里没有吗?”
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又看向我撑着腰的手。她动了一下,仍没有过来扶我。
“你到底还要这样多久?”
她闭了闭眼,语气里尽是疲惫和厌弃。
“这六年,你拿救过我的命让我处处顾着你。现在连个孩子、一只狗都容不下了?”
“安安烧成这样,你就没有一点不忍心?”
我张了张嘴,吸进来的却全是冷风。
包上的玉牌轻轻碰到金属扣,响了一声。
那是一对青玉平安牌中的一块。毕业那年,沈建川省了一个月的钱买下来,将这一块系到我包上,说只盼我往后平平安安。
最后一次采集的前一晚,他坐在病房外,攥着这块牌子,一夜没睡。
他说,只要我能好好出来,让他做什么都行。
现在,他几步冲到我面前,扯断挂绳,将玉牌重重砸在石阶上。
青玉裂开的声音很脆。三块碎片,落在我鞋边。
“该还的,我早就还完了。”他转身抱紧孩子,声音抖得厉害。“陆既白,从今天起,咱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你别再来找我的家人。”
程舒宁就在旁边,没有拦他。
她的手机响了。物业在电话里说,狗已经在南门花坛找到了,是从后院那边跑出去的。
孩子立刻挣着要去接狗,程舒宁抱起他,招呼沈建川上车。
车门快合上的时候,她才又看向我。
“你先回公寓。等安安退了烧,我过去找你。”
灯光从我身上扫过去,车沿山道开走了。
狗到底从哪道门跑出去,他们没有留在这里听完。
我低下头,盯着脚边的碎玉。
这一次,我没有再伸手去捡。
我回公寓取行李,将四张捐献证书和承诺书摆在茶几上。
在去机场的车上,我撤掉共同账户的权限,停用了旧号码。
新号码只留给修复室负责人和房屋中介。
飞机起飞时,我的腰还是疼,背靠着椅子也找不到舒服的位置。
我点开程舒宁的聊天框。几天前,她还提醒我夜里变冷,公寓的恒温已经替我调好了。
手指停在那句话上,我还是会想到她从前照顾我的样子。
可我没有再告诉她疼,也没有告诉她要去哪里。
这座城里,有我救活的人,也有曾真心盼着我平安的兄弟。
我跟他们过了十年,不是一句算了就能全放下。
但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还是关掉了手机。
程舒宁,沈建川,我不再等你们。
从今往后,救命的事,也不用再提了。
5
飞机落地,我没有立刻起身,等身边的人都走空了,才解开安全带。
新手机安静得很。我点开旧账号好几次,想看看程舒宁有没有去公寓,又退出去。
来时我向物业留了邮箱,请他们将沿路的录像发给我,免得以后再说不清。
出机场时,邮件到了。
送菜车离开后院时,豆豆从没插好的栅栏间钻了出去。正门的画面里,一只狗也没有。
后面的镜头里,我弯着腰在灌木间找它,走出几步,便要扶着树歇一会儿。
沈建川扯断挂绳,玉牌碎在台阶上。程舒宁将孩子放进车里,他们一起离开。
我把录像存了下来,没有转给任何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平板上的旧账号接连跳出消息。
【既白,接一下电话。】
隔了一阵,又是:【狗的事弄清楚了,安安忘了插后门,和你没关系。】
通话提示一条接一条,我都没有接。
程舒宁站在公寓门口,第三次输入那串密码。
锁还是没有开。
她记得是陆既白生日,从住进这间公寓起,就没错过。等物业替她打开门,她还攥着手机,先朝卧室叫了一声既白。
没有应声。
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她送的杯子仍放在餐桌上,连窗边那盆绿植都浇过水。
她走进去,才发现衣架空了一半,陆既白惯穿的外套不在了。
玻璃柜也开着。
四张证书排在茶几上,她写过的那份承诺压在最下面。
程舒宁拿起第一张,再去拿第二张。看到第四张的日期,她手指一紧,捏皱了纸角,才慌忙松开。
“我没有叫你把这些还给我。”
她说完,在空客厅里等了片刻,仿佛他还会从卧室出来,问她是不是没吃早饭。
纸上的字是她六年前亲手写的。那时她许诺将往后一生交给陆既白,不负他,不因子嗣让他受委屈。
她将纸翻过去。
背面多了一行字:
【救你是我自己愿意。你不用偿命,我也不用一辈子等着你偿还。】
程舒宁猛地望向门边的小摄像头。
我在平板上看见她抬头,手指一蜷,呼吸跟着断了一下。
她拨出我的旧号码,听筒里的提示音在客厅里回荡。这个号码已经不存在了。
沈建川赶过来,捧着三块碎玉,站在门外。
“舒宁,安安说清楚了。是他喂完豆豆,忘了插栅栏。既白刚才还拿纸给他擦眼泪,我却……”
程舒宁将承诺书折好,放进衣袋,径直走向门口。
经过沈建川时,她低声说:“你跟他说,以后不认识了。”
沈建川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你说他挟恩图报的时候,我也听见了。”
程舒宁停在那里,两个人都没再出声。
我关掉画面,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
陌生号码打了三次。第四次响起时,我接了。
“既白。”
程舒宁喘得很急。
“你先告诉我在哪。公寓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动,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听见她叫我,我的手还是下意识握紧了手机。
“我看过完整录像了,是我冤枉了你。我会在所有人面前说清楚,建川也会道歉。你别一个人在外面,身体受不了的。”
“再然后呢?”
她停了下来。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她说会怎样处理那张结婚证,或是以后谁在家里等谁。
“我们见面谈。”她终于说。
她还是觉得,先将我带回那间公寓,就有时间把一切重新安顿好。
我低头看着膝上的手。
“程舒宁,证明那只狗和我没关系,只能还我清白,不能让我回去。”
我按断通话,拦下了这个号码。
6
海滨城的十一月,午后还暖着。
房东领我看二楼的阳台,说这里采光最好。我扶着栏杆走了一层,腰便疼得直不起身。
她问:“你爱人什么时候来?可以让她搬东西。”
“没有爱人。”
我停了停,请她带我看看楼下那间。
下楼时,行李箱卡在转角。我撑着腰,摸出手机,指尖已经停在程舒宁的头像上。
房东走到楼下又回头叫我,我才收起手机,请她帮我抬了一下箱子。
房间小一些,门口有一块能晒到太阳的空地,到修复室也少走一段路。我当场定了下来,请搬运的人将箱子直接送进去,没有再等谁来替我选。
头一天上工,待整理的古籍装在木箱里。我刚弯下腰,手便撑住了桌沿。
往常这种时候,程舒宁会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先让我坐下。
我叫住身边的人。
“不好意思,箱子我搬不了,能不能先放在推车上?我在这张桌上慢慢分。”
他过来搭了把手,给我调好凳子,又在桌边留了条可以起身活动的空隙。
“行,重的你叫我。”
负责人听见,过来将电话留给我,说住得近,有急事先找他。我将号码存好,告诉他,理疗中心的紧急联络也想留给他。
他点头,说那就这样定了。
我坐稳,腰里的疼还在,手却终于能安静地伸向书页。
第一册的边角受过潮,稍用力就要脱落。我托着那一角,想将它复回原处。
负责人俯下身,提醒我先看纸纤维的方向。“别硬拼。这里一拉,旁边好的也要跟着坏。”
我松了力,换过一张薄纸,重新找准位置。
到了下班时,那一页仍没有补完,断口却没再多出一处。
离开她以后的第一个白天,出了不少麻烦。我一件件问了人,一件件做下来,也就到了傍晚。
回到住处,我才发现包上还挂着半截红绳。
毛糙的线头随着手里的动作轻晃。我找出剪刀,将它剪下来,丢进垃圾桶。
手机里还有程舒宁康复后给我录的晚安。
那时我夜里睡不着,她怕我吃药也难受,就每天录一点零碎的事,说着说着,自己先困了。我点开其中一条,才听见她吸气,便按了停止。
知道被骗,不会把十年的习惯一并带走。
睡觉时,我仍给她空出半边床。买咖啡时,多报一杯她常喝的。街上有孩子跑过来,我甚至还会等那只手来牵我。
可她牵着我的时候,也有另一个家在等她回去。
我一条条选中那些语音,删掉了。
几天后,旧城的房屋中介打来电话,说程舒宁想把公寓交给我,问是否需要替我留作自住。
过户和结算材料随后发来。她没有加任何条件,连当日物业记录里的错误指控,也已用自己的名字更正。
我确认完材料,请中介暂缓找租客。
对方问:“是还要等人搬出来?”
“嗯。她住完以后,按正常出租办。我的私人物品先封存,别混在家具里交出去。”
“那以后我直接和你联系?”
“对。”
我把正式委托发给他,又给程舒宁留了一句,后续交接都由这位中介处理。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好”,没有坚持要亲手替我管着。
我收下了属于我的东西,也将这间房子从等她回家的地方,变成了一处可以自行处置的房产。
她另外发来一张返程机票,说时间可以改。
我办完退票,将退款原路退回,没有选新的日期。
7
离开后的第十二天,我收到程舒宁的邮件。
她没有附我的病历,只有几张自己旧日的日程截图,和我们从前的聊天。
有次我去做止痛治疗,她问今天怎么样。我回,没事,刚吃过饭。
她在同一天的记录上写着,晚上回别墅陪孩子。
又有一次,她原本说要陪我复查,临时改了行程。我在对话里嘱咐她别着凉,下面便再没有提过医院。
那样的日子,被她一项项找出来。
【我翻了自己的探视登记和签字单,才发现那些日子里,你说没事,我就没有再问。该陪你去的时候,是我自己没有留下。】
我打开自己保存的治疗记录,找到其中一页。
当时我烧得厉害,医生问要不要通知程舒宁。我说她才恢复,怕她受不了,签下了不通知的意见。
那行字还在。
我没有给她发过去。写下它的时候,我确实只想让她好好养病。
她最后另写了一段,提到十月十八日的雨。
【那天我没在谈判。我陪安安参加托班的开放日,看完你的来电,还想着晚上回去哄你。】
【你说回到家了,我就信了。后来知道你在墓园淋了那么久,我还怪你不该一个人去。该去接你的人是我。】
我看了很久,想起自己裹着外套护住父母的照片,一直望着下山的路。
她终于肯把自己没有来的那一天,说得明明白白。
可她再诚实,我也不能回到那场雨里,少等一会儿。
旧城那家陶艺馆里,沈建川将三块青玉摆到软布上。
师傅看过断面,说能拼,缝隙藏不住。
“能不能磨平一点?”他问完,又看向缺去一角的位置,“或者照着原样,再做一块。”
师傅推回那块碎片:“那就不是这块了。你先想好要修什么。”
沈建川没再往回收。他用手掌拢住碎玉,像那晚在病房外握着它一样,手指却再也合不严。
“我把它摔的。”他说,“不是摔落。我扯下来,砸在地上。”
“那年我交不起房租,既白把生活费给了我,自己吃了一个月的清水面。我送他这个,是想以后能护着他。”
他低着头,将三块碎玉重新放到布心。
“按裂开的地方接吧。缺的那角别另找玉补。”
师傅留下碎片,给他写了取件的日子。他接过来,问了价钱,没有再问能不能看不出裂过。
当天,我收到了他拍下的三块碎玉,以及一封邮件。
【我知道你怎样疼,也知道说什么你会信。后来全拿来伤你。】
【电话里说要是当年配上的是我,就不用你受罪,那是假设。我真正有得选的时候,选的是自己。】
我没有回信,将那封邮件存了下来。
我需要他承认自己做过什么,不是为了给他原谅,是这些日子里,我总会反复想,是不是我当真容不下一个孩子,是不是我不该疼成这样。
现在,他亲口说清了。
下午,负责人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接长期的修复工作。
来时我只想躲开三个月,落笔时却没有再算回去的日期。房子的租约,也续成了一年。
晚上,程舒宁发来消息。
【以后我不查你的住处。哪天你愿意见我,地方由你选。】
我关上手机,没有再拦这个号码。
她发不发消息,都不再能替我决定明天做什么。
8
离开半个月时,聚会群里又有人说话。
沈建川先发出道歉,承认程予安是他和程舒宁的孩子。
他写到六年前的十月十八日,又贴出后院的完整录像,说那天指控我报复孩子,是他错了。
有个朋友回:“既然狗的事弄清了,你们私下谈吧。别把既白的身体那些事也都摊出来。”
沈建川私下发来一张捐献证书的照片,问能不能把它放进群里,将日期说明白。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他:
【我的证书不用再拿出去。哪天登记,你们自己的结婚证上有。】
那四次采集,不该到这时候还要由我拿出身体的代价,才证明他们做错。
沈建川将登记日期写在群里,说那天我在替程舒宁做第四次采集,他们却登记结婚,后来又瞒着我生养了孩子。
程舒宁接着认下了他的话。
【不只是狗的事。我骂他借救命的事束缚我,可他从没拿它要过什么。六年的隐瞒是我做的,不能拿一句对孩子好来遮过去。】
那晚先走的朋友说,自己躲开了,没敢问我一句要不要一起下山。
我看完一条条跳出的回复,将澄清存好,退出了群。
几天后,沈建川打来电话,告诉我已经带安安搬走,程舒宁将房子和抚养所需的财产留给了孩子。
“协议副本我寄给你,地址还是修复室?”
“不必寄。”
他停住。我听见安安叫爸爸,心口仍跟着疼了一下。
沈建川过了很久才开口:“每次他这样叫,我都会想到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孩子以后怎么过,你好好想。你们离不离,怎么离,不用再交给我看。”
我等他听完,没有替他说没有关系。
“好。”他说,“不寄了。”
后来,修复室没有收到那份副本。
当晚,程舒宁发来视频请求。
我看着屏幕停了一会儿,接了。
她坐在公寓客厅里,玻璃柜里的四张证书又摆回原位,身后那盏灯还亮着。
才半个多月,她瘦了许多,开口时,嗓音也哑着。
“我明天搬走。东西都列好清单了,你自己的那些,我会封好。中介说暂时不用搬家具。”
“好。”
她低头,看着屏幕外的什么,过了很久才又抬头。
“腰呢?好一点没有?”
“还在做理疗。”
她的手抬了一下,又放回膝上。以前我只要稍稍变一下坐姿,她便会这样伸手过来,问是这里疼,还是往下一点。
“离婚申请已经交了。”她说,“我知道,这些补不回你受过的罪。我只是该把那段关系处理好。”
我没有替她说下一句。
“舒宁,结束婚姻,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别把它做成一件交给我验收的事,等着我说你可以回来了。”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低声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睁着眼等天亮。
第二天,我签了正式聘用协议。紧急联系人仍是原来留过的负责人,我没有再改回程舒宁。
9
两个月后,我在修复室对面看见了程舒宁。
她站在树下,没有过来挡门。我走出玻璃门时,她才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来之前给你发了邮件。”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住。
“你没有说不见。”
那封邮件我看见了,只是没有回。
我没有回答她,她便将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离婚证明、余下的财产交接,都在里面。
她还撤掉了从前以紧急联系人身份留在机构里的授权,以后治疗和居住的信息,不再有人替她询问。
“公寓收好了。证书放在保险柜,钥匙也在这里。以后用不用、留不留,都由你。”
我接过袋子,她却还拿着一只扁盒。
我看见露出的纸角,没有伸手。
是那份写在六年前的承诺。
“既白,我当时真心想过,往后就我们两个。”
她的声音发紧,望着那张纸,像终于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可后来我一直骗自己。说登记只是给家里一个交代,孩子生下来,就该负责任。只要我还爱你,回来照顾你,就不算把你丢下。”
“我给每个人找了地方,却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这样过。”
我听着,手指捏住文件袋的封口。
海风从路口吹来,她替沈建川围围巾的样子,忽然又回到我眼前。还有那间酒店,那本结婚证,和她说我挟恩图报时不耐烦的声音。
“从前你对我好,是真的。”
我看着她。
“要不然,我也不会难过这么久。”
她红了眼,脚下往前挪了一点,又忍住了。
“那你能不能再认识我一次?不回公寓,也不回旧城。我从这里开始,不用你再……”
“不行。”
她的话停在喉咙里。
我也停了一会儿,才将后面的话说完。
“我救回来的是你的命。可往后你会怎么选,我从来管不了。我不能再给你一辈子,用来等你证明自己。”
“这次不会了。”
“你那时也说过,再不会让我受委屈。”
她低下头,没再接话。
我将属于自己的材料收好,把那份承诺连同盒子,一起推回她手里。
“你写下的,也被你自己违背了。以后别交给我保管。”
她手指抖着,压住纸页,隔了一阵才点头。
“我还待三天。有需要我签字、归还,或是说明白的事情,你都可以叫我。我处理完再走。”
“没有了。”
我转身进门,将文件放进抽屉。
玻璃上映出她还站在树下的身影。她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再打电话,说我只是难受,说等我好一些再谈。
这一次,我说不,她终于听见了。
10
第三天傍晚,下班时,我在楼下见到了沈建川。
程舒宁站在远一些的路口,两个人没有挨在一起。
沈建川等我走近,才打开手里的木盒。
三块碎玉已经接回去,金线沿着裂口,一直伸到缺去的边角。
我记得它原来温润光滑的样子。现在,第一眼看见的都是裂痕。
“没法恢复成原来那样。”他说,“可我还是想亲手交给你。”
他将盒子往前送了一点,手抖得厉害。
“既白,不做兄弟也行。你把它收下,好不好?”
我没有接。
“砸下去的时候,你就已经还过了。”
沈建川眼眶一红,泪掉在盒沿上。他抬手擦了一下,反而越擦越多。
“以前,我真的是想让你好好的。”
“我知道。”
我看着那块青玉,想起病房外他通红的眼睛。
“那些事我都记得,不会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就说你从没对我好过。”
他抬起头。
“可我不需要收下它,才能证明我还记得。”
他张了张嘴,慢慢将盒盖合上,没再往我手里塞。
程舒宁走近,拿出离婚证,停在自己掌心,没有又递给我。
“手续都好了。安安的生活我会负责,不再把他,或者家里,拿来当借口。”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不催你。以后的日子,我可以一直……”
“以后的日子,你自己过好。”
环海电车从远处驶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她。
“我也要过我自己的。”
车停稳,我刷卡上去。程舒宁的手动了动,没有拦。沈建川捧着木盒,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追来。
门关上,两个人还留在原地。
一个捧着补好的碎玉,一个握着晚了六年的离婚证。
我靠在窗边,换了两次姿势,腰里那阵酸痛仍没有散。
离开他们,不会让我受过的伤都好起来。我还是记得程舒宁坐在床边,替我揉了一整夜的腿;也记得沈建川攥着玉牌,求我平安出采集室。
他们曾经对我好,是真的。
背着我结婚、生孩子,骂我、摔碎我的东西,也是真的。
我不用抹掉前面的那些,才能允许自己离开。
手机震了一下。负责人问,明天新到的几册残卷,愿不愿意由我负责。
我回了“可以”,将车窗推开一点。
海风吹进来,带着暖意。下一站到了,我会自己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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