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败告白博物馆
大三开学三周,我成了学校文艺社社长,因为我是唯一的大三成员。本来我是打算退社的,但耐不住社团顾问老师苦苦哀求我留部,要不是平时受了她很多照顾,我肯定拍拍屁股就走人。明明是奔三的人了,却跟个小孩子一样。
大三课不多,无聊的时候可以来社团教室看书,文艺社的人并不多,教室钥匙也只有我和顾问老师才有,再加上社团教室位于学生活动中心三楼的小角落,这里简直是休息的绝佳地点。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走廊,我来到文艺社门前,准备来看那本还没看完的《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轻小说当然也算文学吧,我这样说服自己。
我轻轻拉开文艺社的门,看见一个“小偷”在翻我的抽屉。更详细的描述就是,一个身披纹有红色祥云的黑斗篷,头上戴着划了一条痕的护额,脚上穿着人字拖的“小偷”。
这个造型……是宇智波一族的叛忍没错了。我轻咳一声,提醒这位正在执行不知何等坚忍使命的叛忍注意形象。她正撅着屁股翻东西,这个姿势说不定去打台球也没问题。
听到我的声音,叛忍身形一顿,缓缓直起身来。接着转身,以忍者跑的姿势企图跑出教室。我一把抓住她的后领。这滑稽的样子让我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呜呃!”叛忍发出惨叫,“学长,你干嘛,我的秘密任务都快成功了!”
我则摊摊手有点无奈地说:“大清早的,偷偷摸摸干什么坏事呢,还有你哪来的教室钥匙,顾问老师不是出差去了吗?”社团教室面向走廊只有一扇上了挂锁的木门,这人总不能是从三楼外的窗户翻进来的吧?
她摆出标准的露八齿笑着说:“小时候和我叔叔学过撬锁,这种挂锁最好撬了。”
她叫温言,大一,刚入社。入社那天她神情严肃地敬礼宣誓:“愿为组织尽犬马之劳。”没错,当时我就觉得这人有点不正常。顺带一提,我刚准备看的《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也是她带来社团的。
接着,她把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往桌上一拍,像警察掏出证据。
看到这个本子,我愣了一下。
“学长,这是你的吧?”
“我的。”我伸手去拿,“还我。还有以后不准撬社团的锁。”
她按住本子,竖起一根手指:“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一个当小偷的,还带审讯的?”
“我这是正当调查。”她翻开本子,指着某一页,“第四步是什么?”
我瞄了一眼。那是我大一时写的,一份关于向大三学姐表白的计划:第一步,约她到操场。第二步,不要结巴。第三步,掏出准备好的礼物。
“没有第四步。”我说。
“有的。”她翻到最后一页,“你写了,又划掉了。”
我低头看。最后一页上,确实有一行被划掉的字:
“第四步,如果她答应——”
后面没了。
“你写到一半,不敢写了。”她说。
“你一个叛忍,怎么还偷看人心里话?”
“叛忍的忍道,就是看穿一切。”她一本正经,“而且这不算心里话——这是作案计划。”
“……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因为我收集这个。”她说。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活页本,放在桌上,像展示战利品一样,翻到第一页。
透明塑料套里,夹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角落里贴着手写的标签:
“编号:001。地点:男生宿舍楼下。失败原因:保安先来了。”
“这是第一个。”她说,“摆蜡烛,摆了九十九根。刚点完,保安就来了。听说他拿着仅剩的蜡烛跑完了整个操场。”
“……”
“编号:002。地点:图书馆三楼,情书塞错书包。那个书包是她室友的。”
“……”
“编号:003。地点:食堂二楼,当众表白。失败原因:她男朋友就坐在旁边。”
“……”
她翻到第四页。那一页是空的。
“第四号,我正准备写你。”她说,“但我得知道失败原因。”
“她当时已经答应了别人。”
“太普通了。”她摇头,“有没有细节?”
“她拒绝我的时候说,那个人记得她胃不好。”
温言在黑色硬皮笔记本上翻了翻,目光锁定两行内容,低头在本子上写:
“失败原因:输给了一杯不加糖的豆浆。”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你看,”她指着我的脸,“你笑了。”
“没有。”
“笑了。”她把本子合上,“四号展品,开始收录。”
“你收集这个干什么?”
“因为失败的人,需要一个地方放他们的失败。”她说。
“……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忍者的台词都背得很熟。”她说,“成功的故事都一样:在一起了,牵手了,发朋友圈了。失败的故事,每个人都失败得不一样。”
“你收集了多少份?”
“加上你,四份。”
她把活页本抱在怀里,站起来,脸朝着书架,又回头:
“第五号,我还没找到。”
“什么第五号?”
“我的。”她说,“等我找到了再告诉你。”
说完她起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文艺社作品集,安静地看起来。
看着这个突然沉默的学妹,我有点发呆,想起来自己原本是打算来看书的,就也起身从书架上拿下那本《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开始看。
翻了两页突然想起我的黑色硬皮笔记本还没拿回来,刚想伸手去拿,只看到一只小手正按住黑色硬皮笔记本,往她自己的斗篷里面收。
我忍不住“喂”了一声。
温言再次摆出忍者跑的姿势三两步溜出教室。“学长,作为交换,那本《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就送你了。”
走廊上只留下了她的声音,我轻叹一声,开始翻阅《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
第2章 难道她有超能力?
自从笔记本事件后已经过去两周了。现在已经是国庆假期的第3天了,我正在出租屋里做俯卧撑。因为种种原因不想每天和太多人交流,所以找了个出租屋。我周末一直有在兼职,支付房租还是绰绰有余。
说起来上周社团在学校湖心公园有过一次破冰聚会,我当时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了校外出租屋,不过我还是给聚会资助了200元,给学弟学妹们买点零食,毕竟没出力,出点钱总是应该的,不然我这学长也太不称职了。就是听说聚会上有个人表演了豪火球之术被保安追得到处跑,没看到有点可惜啊。
感受着胸肌和三头肌的酸胀感,我冲了个澡,打算吃完饭去学校图书馆看书。学校图书馆晚上很有氛围,隔着窗能看到城市的灯火通明。出了门走在黄昏映衬的街道上,我想起我也曾和某个女生一起在图书馆的6楼对面而坐享受一段惬意的时光……
到了图书馆6楼,我想去我经常坐的位置坐下。角落里两张靠椅围着一个圆桌,其中一个座位已经被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占领,整个圆桌更是满满当当的铺开了三本笔记。女生正在扶额思考,我决定换个座位。
我再次翻开了这本《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这次是第5卷。这个轻小说正传足足有17卷,外传还有7卷。看来大三结束前不用再苦恼看什么书了。
说到这里又不得不提到,温言在得知文艺社可以放置私人书籍来和社团成员交换阅读的第二天,她一个人抱着整整24本书爬上3楼文艺社。真是个巾帼英雄。
过了一会,突然有个人坐到我对面,我抬头看去,是温言。她今天穿的是淡蓝色的JK制服。
她冲我眨巴眨巴闪亮的大眼睛,双马尾轻轻晃动。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朝我展示。
呃,什么意思。找我要钱吗?我有点迷茫。但还是默默打开微信付款码给她扫。
手机有反应后,温言歪了一下头,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双手托起下巴。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然后一把夺过我的手机,一通操作后还给我。
我看着手机页面停留在微信个人名片的二维码和一条好友申请的弹窗,愣了一下。原来还可以这样加好友的吗?只用过面对面建群加群友和手机号搜索的我长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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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通过研究你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和你在社团作品集的作品,我有了重大发现。”
“你的研究方向还挺特别。”
“现在,我将展开对你的审问。”
“无可奉告。”
“那我问你答。第一个问题:她是谁?”
“……”
“第二个问题:她长什么样?”
“……”
“第三个问题:她为什么拒绝你?”
“温言。”
“到。”
“你才大一。能不能干点大一该干的事?”
“比如?”
“比如参加社团,谈恋爱,兼职,出去玩。”
“我在参加社团啊。而且我正在收集素材。”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僵持不下之际,她突然夺走我的手机往外走。我不得已只能跟着出了图书馆。
一路来到一间空教室,温言在教室外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旺仔牛奶,分了一瓶给我。
“学长,看了你在社团作品集的作品,我得出了以下结论。”她用左手食指抵住眉心。“你曾经应该表白失败过三次。”
竟然猜中了。虽然被猜中了,心里有种莫名的慌张,但我还是强装镇定地反问:“怎么看出来的?”
“学长,你的作品里大概表现了三个内容。
“一是年少懵懂时被拒绝的自嘲。
“二是某种原因没能在一起的遗憾。
“三是对自己比不上别人的自卑。”
难道眼前的美少女其实拥有窥探别人记忆一类的超能力?这个世界其实并不单纯?!
“学长,给我讲讲嘛!像你这样连当三次败狗的纯情男大可是很珍贵的素材。”
欸?刚刚她是不是讲了什么很过分的话?
“学长,你也不想你当过三次败狗的经历,被别人知道吧?”
我有些哭笑不得,其实过去的事情我早已不在意了。不过能和可爱的双马尾学妹单独在一起这样聊天,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于是我整理整理思路,开口道:“第三个女生叫宋晚。她是我学姐。”
温言立刻低头,拿起笔:“宋晚。哪个晚?”
“晚上的晚。”
“大三?”
“嗯。文艺社的。我大一入社,她审我的稿。”
“她说什么?”
“她说,你写得挺怪的。”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但我喜欢。”
温言点点头:“这句话杀伤力很大。”
“嗯。”
“然后呢?”
“然后我给她打了两个月的下手。”
“打下手?”
“搬展板,贴海报,改策划。她说什么,我做什么。”
“你喜欢她什么?”
“她改稿的时候很认真。她会在纸上敲两下,再写字。”
“敲两下?”
“嗯。像敲门。”
温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观察得挺细。”
“那时候觉得,观察得细,就是喜欢。”
“然后呢?”
“然后我准备了三十一天。”
“准备什么?”
“告白。”
“三十一天?”
“嗯。”
“你写计划了?”
“写了。三步。”
“就三步?”
“三步。”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时机不是等来的。”她说,“时机是抢来的。”
我没说话。
“她怎么拒绝你的?”
“在我表白的前几天,她被另一个学长表白了。”
温言一脸认真地听着,露出小孩子渴望大人讲故事般的期待神色。
“学长叫周则。去年秋天偷偷离校去实习,走了半年。那半年,是我和她一起做社团。”
“所以你是替补?”
“……你能不能说得好听一点。”
“候补。”她说,“候补上场的机会,是主力缺席。”
“……”
温言看着我。
“那她答应学长的理由呢?”
“不知道。可能是学长比我更了解她吧,毕竟学长知道她胃不好。”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喜欢喝冰美式,知道她敲纸的习惯,知道她每周五去旧书店。”
“这些她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的。”
“那不算知道。”她说,“那算收集。”
我看着她。
“你收集失败告白,”我说,“我收集她的习惯。我们差不多。”
“不一样。”她说,“我收集的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你收集的是你够不着的东西。”
我没说话。学妹,你说话有点扎人了。
“第一个呢?”她问。
“第一个最蠢。”
“讲讲。”
“高一。她是我们班最热闹的女生。对谁都好。我以为她对我好,是特别的。”
“结果呢?”
“我告白的时候,她问我:‘你是……陆起,对吧?’”
温言没笑。
“她连我名字都要确认。”我说。
“那不算失败。”她说。
“算什么?”
“算你还没上场,裁判就吹哨了。”
“……”
“第二个呢?”她问。
“第二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第二个,”我说,“是我欠她的。”
“打住。”温言突然说道,“感觉第二个会很有故事,在这里太没氛围了,等下次换个地方再说吧。作为讲故事的报酬,学长,你可以和本小姐一起去陨坑湖约会哦。”
“这又是什么大小姐人设。”我有点好笑,“而且我不想出门。”
“5号上午9点,学校东门地铁站集合,就这样约好了。”说完,她起身就走。
“说了我不想出门。”我再次强调道。
已经走出几步的温言没有回头。不知道说点什么的我,只好打开旺仔牛奶喝了一口。长时间的紧握让易拉罐有了一点变形。我的心也有点躁动。果然,就算烦人精学妹长得再好看,也会让人烦躁。大概是这个原因吧...
第3章 山上呐喊的人
10月5日,天气微微转凉。晨练结束的我正在吃早饭。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管家提示,今日您与温小姐有一场约会。现在是8:20,如果还没起床的话,请赶快爬起来去吃早饭。务必准时到达约会地点。”
我当然没有什么管家服务,这是温言发来的消息。我回道,“早就说过了,不想出门。”
手机再次震动,点开一看,是一条表情包,一张笑脸,后面藏着一把滴血的大刀。
嗯,还是出趟门吧,毕竟要是有人在文艺社里表演豪火球之术就不好了。
8:50,我抵达校门口地铁站。目光环视四周,看来温言还没到,先等一下好了。
五分钟后,校门口方向走来一个“魔法师”。
一顶宽檐尖顶的女巫帽格外显眼,暗紫色的斗篷随风飘扬,平日里飘逸的长发也扎成了两条麻花辫,一只腿上缠着白色绷带,另一只腿穿的是黑色过膝袜,裸露出来的肌肤青春美好。今天COS的是《为美好的世界献上祝福》的惠惠吗,看来是去施展爆裂魔法的。
一路上的人全在注意这边。嘶,有点想要装作不认识,然后转头走掉啊。抱歉各位,我真的不想当显眼包。
“学长,久等了。”她用拿着魔杖的手朝我打招呼。
“没事,我也刚到。”我僵硬地回道。
感受到身边传来了羡慕嫉妒的眼光,我决定先赶紧躲入地铁站。“那就赶紧出发吧”我说道。
上了地铁,我们依旧是目光焦点。不过我已经有点适应了,由于陨坑湖离我们学校有些远,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我决定主动向温言搭话来消磨时间。
“……你这身,是要去攻打魔王城吗?”
“魔王城今天放假。”她说,“今天的目标,是陨坑湖。”
“法杖哪来的?”
“社团仓库翻出来的,扫帚柄,缠了彩纸。够专业吧。”
“……你那个背包里又是什么?”
“作战物资。”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零食、防晒霜,还有我的活页本。”
“学长,你知道陨坑湖为什么叫陨坑湖吗?”
“不知道。”
“据说很多年前,一颗陨石砸在这里,砸出一个大坑,积水成湖。”她说着,眼睛亮起来,“你想想,那是多大的动静。”
“……这湖不是人工挖的吗?”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浪漫都没有。”她瞪我,“我说是陨石砸的,就是陨石砸的。”
“行,陨石砸的。”
“它砸下来的时候,方圆十里都在震动。”她比划着,“就像我的魔法一样,出场自带特效。”
“……你的魔法什么时候出场过?”
“今天下午。你等着。”
午饭是在景区门口一家小馆子解决的。
“老板,来一份红魔族特制套餐!”
“那是什么?”服务员疑惑的问道。
“辣子鸡。”
“……红魔族特制,就是辣子鸡?”我吐槽道。
“魔法师的味觉异于常人。”她一本正经,“越能吃辣,魔力越强。”
菜端上来,她夹起第一口,嚼了两下,脸就红了。然后她默默抓起水杯,灌了大半杯,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你的魔力好像不太行。”
“这是蓄力。”她放下杯子,倔强地又夹了一筷子,“蓄力,懂吗?”
我没忍心戳穿她,低头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伸手,把她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夹起来,放进我碗里。
“你不吃香菜?”
“魔法师不吃香菜。但浪费是罪。”她说,“所以,这碗香菜,就托付给学长了。”
“……你还挺会安排人。”
“这叫资源调配。”她说完,顺理成章地从我碗里夹走一块肉,“作为回报,这块肉归我。”
我低头看了看我碗里越来越多的香菜,又看了看她碗里堆起来的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买单的时候,她抢先一步把钱拍在桌上。
“这顿我请。”
好吧,漂亮学妹请客吃饭,我安心享受就是了。
吃饱喝足后,我们来到一个垂钓点租了一套鱼竿和抄网。因为景区有家饭店,支持食客自己提供鱼来烹饪。真是个不错的营销手段。
我们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准备开始钓鱼。
“看好了,学长。红魔族第一魔法师温言,即将施展垂钓之术。”
她后退两步,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起手式。
然后甩竿。
鱼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鱼钩精准地挂在了她自己的袍子上。
“……”她僵在原地。
“……这就是你的垂钓之术?”
“失误。”她飞快地把钩子从袍子上解下来,脸有点红,“魔法吟唱被打断了。刚才有个大爷瞪我,影响了我的专注力。”
“来,我教你。”
我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调整她握竿的姿势。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的手指很凉。袖子宽大,我的手从外面包住她的,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绷住了,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猫。
“手……手腕放松。”
“嗯。”
“竿别抬那么高。”
“嗯。”
“你平时话这么多,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魔法师施法的时候,不能分心。”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也没说话,背对着我,握着竿,耳朵尖红得发烫。
过了大约十分钟,水面突然一动。她猛地提竿,一条小得可怜的白条鱼被甩上岸,在地上扑腾。
“爆裂魔法——!”她举起鱼竿,冲着天大喊。
旁边的大爷头也不抬:“小姑娘,这鱼才二两,炸什么炸。”
她僵住。我笑出声。
后来她把那条鱼放进水桶里,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小鱼,你刚才见证过红魔族的历史了。”她说。
“……然后呢?”
“然后……”她纠结了一会儿,“等会儿让饭店红烧了吧。”
饭店在景区里面,靠着湖。我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鱼在厨房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学长,你说你收集她的习惯,我收集失败告白——你说我们差不多。”
“嗯。”
“其实不一样。”
“怎么说?”
“你收集的,是你够不着的东西。我收集的,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这有什么不一样?”
“够不着的,是遗憾。不要的,是丢弃。”她看着窗外,“遗憾还能记一辈子,丢弃的,连记都没人记。”
我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问:“那你呢?失败三次以后,你还相信,有人会真的喜欢自己吗?”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从饭店出来,已经快五点了。黄昏把整个湖面烧成金色。
今天最后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山的山顶,那里可以俯瞰陨坑湖。夕阳会慢慢淹进湖里,再多等等,月亮便会从湖里再伸出来。
到了山顶,我们找了块空地坐下,晚风阵阵,能感受到明显的凉意。看了眼穿着单薄的温言,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套上。
她小声说:“学长,你人还挺好的。”
“只是今天心情好。”
“那以后我多挑心情好的日子约你。”
我没说话。夕阳已经完全淹尽湖底,只等月亮升起。
“现在可以讲了吗?”她问。
“嗯。”
“讲吧。”她把法杖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我,“我听着。”
于是我开始讲第二个故事。
高二换座位,我和她坐前后桌。
她叫苏禾。她很温柔,全班都这么说。
但她话其实不多。她对谁都很客气,客气完了就没下文了。她只对感兴趣的人,才会多聊两句。
我大概是那个‘两句’。
我们传纸条、抢橡皮、晚自习互相踩对方的凳子。她教我做题,我帮她打水。别人眼里的她,安静、礼貌、有距离;我眼里的她,会为一道物理题跟我争一晚上,会在晚自习用脚尖一下一下点我的凳子,点到我回头瞪她,她就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高考前一个月,我约她到操场。我说:“考到同一个城市,就在一起。”她说:“好。”
她真的很努力地想和我考到一起。那一个月,她理综卷子刷得比我还狠。
高考结束那天,她跟我说:“等我消息。”
我没等到。
第二天,她妈妈在厂里晕倒,送去医院,查出是急性的病,医生说不能再拖,要住院,身边得有人照顾。她家就她和她妈妈两个人,她妈躺在病床上,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这些事情,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个暑假,我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一开始没人接,后来,变成了空号。我以为她只是换了手机号,想着等录取结果出来,总能找到她。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我考上了约定的城市。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把学校名发过去。
那天晚上,她打过来了。
我以为她会说,她也考上了。
她说:“对不起。别找我。”
我问她为什么。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我妈病了,我得留在家里照顾她。我不能去那个城市了。”
我说:“那……我等你?”
她没接这句话。她只说:“你考上了,好好去上学。”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后来才知道,她为了照顾她妈,改了志愿,报了离家最近的学校。那个电话,大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一个决定。她大概觉得,与其让我等一个不知道要等多久的人,不如自己把话说死。
讲到这儿,我停了一下。温言没有说话,山顶很安静,只有风声。
“护身符呢?”她问,“你书里写了一个护身符。”
“……这你都看出来了。她走之前,托人把护身符转交给我。”我从脖子上把那枚护身符拿出来,旧旧的,边角都磨圆了,“我后来一直戴着。”
“你恨她吗?”
“不恨。”我说,“我只是没传达上那句话。”
“那句话?”
“我等你。”我说,“我说了,但她没回答。我后来再打过去,已经是空号了。”
“……那不算你的错。”
“我知道。”我说,“但我欠她一句完整的‘我等你’。没机会说了。”
温言很久没说话。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轻轻地说:
“这个,我收不进收集册。”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失败。”她说,“欠人的东西,不能算失败。”
“……嗯。”
“学长,她没怪你。”温言看着远处的灯火,“她给你打电话说对不起,是因为她知道你会等她。她不敢让你等。”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我心里,荡开一整圈。
“你收集失败告白,收集了四个。”我开口,“你自己呢?”
“我?”
“你有喜欢过谁吗?”
她看着山下的灯,很久很久。
“有。”她说,“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会被拒绝,我并未真正接近过他的内心。”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多人也向我表白过,我都拒绝了,因为他们也都没真正接近过我的内心。”
“温言。”
“学长,我们都是孤独的人。”她说,“你失败了三次,就把自己关进出租屋。我收集了一堆失败,结果从未真正了解过谁。”
“我愿意做你的听客。”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慢,像是这句话她等了很多年:“那这句话,我先记下了。下次约会管家会再联系你的。”
她站起来,走到山顶的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冲着山下大喊:
“喂——!我叫温言——!这样的人生我真是受够了——!”
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惊起一群飞鸟。
她回头看我,兴奋的神色难以掩盖:“学长,你也喊。”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我很久没有大喊过了。上一次这么喊,好像还是高三毕业。
“我叫陆起——!这样的人生太扯淡了——!我才不要活得这么悲催——!”
我喊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笑了,然后也跟着又喊了一声——喊到一半,突然变了调:
“Explosion——!”
我忍不住笑出声,这可能是青春最后的疯狂也说不定。如果有相机,我想记录下这一幕,可能再也不会有一个人陪我这么疯了…
第4章 文艺社女主角
呃啊啊啊啊,昨天晚上都讲了什么羞耻的话啊。第二天,我躲在出租屋给自己做头部抗击打训练。
回来的路上我们有一半时间都在沉默,当时觉得这样的氛围也不错。现在只觉得尴尬,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发个消息过去。
正午时分,我决定出门透透气,刚出门,手机便响起了消息提示音。我有点忐忑地打开手机查看消息。
搞什么啊,原来是顾问老师发来的。
“10月已经开始了,新生的审稿也结束了,快把文艺社期刊做好,公众号的推文也别忘了。做好了,直接发到公众号上就行,老师相信你还是有这点能力的。”后面还跟了条表情包:企鹅憨笑.jpg。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我们学校还挺看重文艺社的。因为几年前文艺社里有几个学生成为了小有名气的作家。从那时起,学校就加强了对文艺社的宣传。至于为什么不给文艺社换新房间,大概说是有年代感的房间更有文学韵味。
犹豫了一下,我决定给温言发条消息。
“下午有空吗,来帮我整理文艺社。晚上请你吃饭。”
刚准备把手机放回兜里,消息提示音再次响起。秒回。
“学长的单独邀约欸,难道说学长你想泡我吗?”
跟着是一条表情包,一只小仓鼠嘴里鼓囊囊的,在嚼东西,又好像是在嘿嘿笑。
“准备给文艺社拍几组照片,放到推文上用。”有点尴尬,但我决定无视她的玩笑话。
“公子稍作等候,待小女子整装上阵。”
我已经能想象到屏幕后那张二货兮兮的脸了。既然答应来了,我就先去买两瓶旺仔牛奶好了,请人干活总得有点报酬。
到了文艺社,我准备先把打扫工具从杂物间里拿出来,再去厕所接桶水。
等我完成了这些准备工作,温言也来到了文艺社教室。没错今天的她又做了COS,难道她其实是百变马丁?
米白色水手上衣,藏青色水手领,领边镶细白滚线,系藏青领结,下身搭配藏青百褶短裙,白色长筒袜,棕褐色小皮鞋。淡紫色的美瞳让她的眼神更有光彩,及腰的长发也扎成高马尾。简直是二次元美少女走进现实。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这个角色应该叫千反田爱瑠。是一部校园恋爱番的角色,虽然没看过,但是这个角色实在是超级出名。
她走到我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忽然凑近:“学长,我很好奇!”
……千反田爱瑠的招牌台词。她倒是演得入戏。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她眨眨眼,“毕竟有人昨天在山顶上喊‘我才不要活得这么悲催’,喊得整个山谷都在回荡。我怀疑今天陨坑湖的鱼都记住了你的声音。”
“……你闭嘴。”
“放心,我嘴很严的。”她一本正经,“除非你请我喝旺仔牛奶。”
我默默把刚买的两瓶旺仔牛奶掏出来,递过去一瓶。
“学长请客,那我干活就有力气了。”她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环顾四周,“说吧,今天要我干什么?”
“先把期刊做了。稿子在校对,你负责看,我负责打印装订。”
“遵命。”
文艺社的期刊说好听了叫期刊,其实是一叠A4纸。排版用的是Word,封面是去年留的模板,唯一的变化是刊名下面那行“第X期”。
我把这期要发的稿子打印出来,厚厚一摞,分她一半:“从第一篇开始,错字、病句、标点,全部标出来。”
“行。”她难得没贫嘴,接过稿子,安安静静地看起来。
文艺社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我一边装订一边偷偷看她——她看稿子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拿笔在纸上划拉,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行想很久。跟平时那个二货兮兮的学妹简直判若两人。
“学长。”她忽然开口。
“嗯?”
“你这篇散文的结尾——‘风把落叶吹走了’。”她抬起头,一脸严肃,“太俗了。”
“……那你说怎么改。”
“‘风把落叶吹走了,像它急着去看下一场秋天。’”她说,“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你写,你上。”
“那我不客气了。”她低头,在那句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这一行字。
我看着她写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上一次有人这样坐在我旁边改稿子,还是大一的时候,宋晚审我的稿。
我晃了晃脑袋,把那个念头赶走。
期刊装订完,接下来是公众号推文。
“学长,推文标题想好了吗?”她凑到电脑前。
“还没。你说呢。”
“我来。”她抢过键盘,噼里啪啦敲下一行字:“震惊!这个社团的成员居然做出这种事——”
“……你删掉。给我正常点。”
“学长你一点都不懂新媒体。”她撇撇嘴,删掉重打,“那这个呢:‘秋天到了,文艺社想招几个人。’”
“……还行。前面那句呢?”
“‘愿你在这个秋天,遇见一本好书,也遇见一个有趣的人。’”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倒是意外地像样。
“可以。”我说,“就用这个。推文要配图,你先把期刊的照片拍了。”
“拍期刊?”她眼睛一亮,立刻站直,“学长,期刊的照片多没意思。要放,就放活人的照片——放我的!我就是文艺社的门面。”
“我们社什么时候有门面了。”
“现在有了。”
“学长,你负责拍,我负责好看。”她把手机塞到我手里,跑到书架前摆好姿势,“准备好了吗?”
“……你站那,我拍书架呢。”
“书架有我好看吗?”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书架。没说话,默默把镜头对准她。
“学长你犹豫了!”她喊起来,“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对比了一下!”
“没有。你别动,糊了。”
“那是你手的问题,我手机可是去年新买的。”
“那就是你脸的问题。”
“陆起——!”她气鼓鼓地冲过来,踮起脚,伸手就要抢手机,“你重拍!这张我的刘海乱了!”
“你要求还挺高。”
“放推文上的照片,代表的是我的形象!”
闹了一阵,她终于肯好好配合了。我让她站在书架前假装找书,她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指划过书脊,高马尾垂下来,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我按快门的手顿了一下。
“拍好了吗?”她抬头。
“……好了。”我把手机递给她,“你挑吧。”
她凑过来翻照片,翻到那张的时候,忽然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这张……还行。就用这张吧。”
“嗯。”
“学长。”她忽然说,“你拍照还挺有天分的。”
“……你刚才不是说我手有问题。”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推文编辑得差不多了,两人瘫在椅子上休息,一人一瓶旺仔牛奶。
“学长,你说推文结尾配张什么图好?”她叼着吸管问,“放只猫怎么样?网上说猫图点击率高。”
“你养过猫?”
“没有。我喜欢仓鼠。”
“仓鼠?”
“嗯。”她抱着易拉罐,眼睛亮起来,“仓鼠小小的,只吃一点点东西,不吵不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多可爱。”说完,她鼓起嘴,做出咀嚼的动作。
“……你倒是挺像的。”
“对吧!”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又叹了口气,“可惜宿舍不能养。我室友都怕老鼠,上次楼道里跑过一只,她们尖叫了十分钟,我耳朵到现在还有回音。”
她眼珠转了转,凑过来:“学长,那文艺社里能养吗?”
“不行。”
“为什么?”
我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书:“万一哪天没关好,它跑出笼子把书啃了。你想想,一只仓鼠半夜把这屋里的书啃了,顾问老师下个月来,看到一排磨牙的世界名著,她得疯。”
她:“……哦。”
这声“哦”让气氛冷了几分。她低下头,抱着易拉罐,指甲在罐子上轻轻刮。
我看着她的头顶,忽然觉得有点于心不忍。
……不对,我于心不忍什么。我又不欠她一只仓鼠。
可话出口的时候,我已经听见自己说:“……要不,放我那?”
她猛地抬头:“啊?!”
“我出租屋可以养。”我别过脸,“不过有条件——每天下午,我把它带到学校来,让你看一眼;晚上我再带回去。”
“为什么还要带过来?”她问。
“怕你白天见不到它,想它想得连课都上不好。”
她张了张嘴,脸“腾”地红了:“谁、谁想它了!……那、那它叫什么名字?”
“你起。”
“叫‘小栗子’!”她脱口而出,又立刻摇头,“不对,太普通了。叫‘暗夜领主’!……也不行,学长会笑我。那就……小栗子。暗夜领主·小栗子。”
“你非要往名字里藏点中二病。”
“这叫浪漫!”她高兴得从椅子上蹦起来,千反田的优雅人设碎了一地,“学长你太好了——!那笼子、跑轮、浴沙我全包了!仓鼠粮我也买!就当……当住宿费!”
“……行。”
“那我明天就去挑仓鼠!”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学长,明天下午见!”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坐在空荡荡的文艺社教室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做事,总让人觉得她不像真人。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没头没脑的念头甩开。
晚上,手机响了一声。
“管家提示:明日14:00,仓鼠采购任务。地点:城东宠物市场。请空手来,很多东西需要你提。”
“感觉有点像接了什么冒险公会的任务。”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心在雀跃。陆起,你真的不能再多管闲事了……
第5章 突然暴雨
下午两点,城东宠物市场。
温言比我先到,站在市场门口东张西望,看见我,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学长!迟到了三分钟!”
“……路上堵车。”
“借口。”她哼哼两声,随即又兴奋起来,“走吧走吧,我都看好攻略了,仓鼠要买侏儒类的,好养,不咬人,吃得少。”
“你查了攻略?”
“那当然。”她挺起胸,“养宠物是大事,我这叫科学养鼠。”
市场里人不多,仓鼠的摊位在靠里。老板是个大叔,正蹲在笼子前喂食,见我们过来,热情招呼:“看仓鼠啊?都是好货,布丁、银狐、金丝熊都有。”
温言蹲下去,整张脸几乎要贴到笼子上。笼子里十几只小仓鼠挤成一团,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啃磨牙棒,有的踩着同伴的脑袋往上爬。
“学长,你说哪只好?”
“……我哪知道。”
“那你帮我挑一只。”
我看了一眼:“那只。”
“哪只?”
“跑轮上摔下来的那只。”
笼子里确实有只笨仓鼠,在跑轮上跑了两步,脚下一滑,咕噜滚下来,翻了个跟头,又晕乎乎地爬起来,继续爬上去跑。
温言盯着它看了三秒,“噗”地笑出来:“就它了!它摔了一跤,跟我一样笨。”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你闭嘴!”她转头对老板说,“老板,就这只!”
老板把小仓鼠捞出来,放进一个临时纸盒里:“小姑娘眼光好,这只精神得很。笼子要吗?笼子、跑轮、木屑、浴沙、粮,一套下来一百八,全套给你配好。”
“要!都要最好的!”温言豪气冲天,掏出手机就要扫码,“学长你别动,说好了我全包。”
“你钱够吗?”
“够!我这个月生活费还剩——”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还剩两百三。”
“……”
“老板,能便宜点吗?”她立刻换了个表情,双手合十,“老板你看我多可爱,便宜点嘛,一百五行不行?”
老板面露难色。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元和一张十元的纸钞放在桌上。
“人家也是小本生意,就别为难老板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温言把纸盒抱在怀里,一脸紧张,车一晃,她就低头看看,确认小栗子没事。
“放地上不行吗?”我说。
“地上颠。”她头也不抬,“而且地上脏,它刚来到这个世界,要给它留个好印象。”
“……它一只仓鼠,懂什么叫好印象。”
“你懂什么,仓鼠也是有灵性的。”她低头,对着纸盒小声说,“小栗子,听到了吗?从今天起,这位是学长,你的房东,也是你的管家。以后你白天住他书包里,晚上住他家里。”
“我书包?”
“对啊,你每天下午带它来学校,不放书包放哪?”
“……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她嘿嘿笑,继续对纸盒说话:“还有,这位学长人很好的,就是嘴硬。他要是凶你,你就装可爱,他最吃这套。”
我:“……我没有。”
“你有。上次我说想养仓鼠,你嘴上说‘不行’,结果呢?”她举起纸盒晃了晃,“小栗子,这就是你爸嘴硬心软的证据。”
“……谁是它爸。”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木门上的漆掉了一半,楼道里飘着晚饭的油烟气。
我掏出钥匙开门,温言抱着纸盒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那把旧锁,忽然“咦”了一声。
“学长,你这锁是十年前的老款了。”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亲切。”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跟进来,“我叔叔以前教过我开这种锁,特简单,一根铁丝就行。”
“你叔叔还教你这个?”
“我叔叔是开锁的。”她一本正经,“他跟我说,技多不压身。不过你放心,我不撬别人家,我只撬自己家的。”
“……你总是忘带家钥匙了?”
“不总是。”她笑得理直气壮,“就三次。”
出租屋是一室一厅,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桌子,一台电视。阳台边我提前清出了一块地方,摆了个空纸箱。
温言把纸盒放进去,把小栗子轻轻倒出来。小仓鼠缩成一团,警惕地嗅了嗅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
“它有点怕。”温言说。
“刚换环境,适应了就好了。”
“那我多陪它待会儿。”她说着,就在纸箱旁边盘腿坐下了,歪着头,跟笼子里的仓鼠对视,“小栗子,别怕,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了。你爸叫陆起,你妈——”她顿了一下,脸忽然红了,“……呸,我不是你妈。”
我:“……我本来也不是。”
“闭嘴!”
安顿好小栗子,温言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带了一袋零食,薯片、可乐、话梅,摊在茶几上,又翻出我柜子里唯一一张游戏碟,非要一起玩。
“学长,你一个人住,平时都干什么?”
“……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是什么?”
“上课,回来,睡觉。”
“那多无聊。”她咔嚓咔嚓嚼薯片,“以后我常来,你这屋子就有活气了。”
“……你当我家是托儿所?”
“是仓鼠托儿所,顺带托管你。”她理直气壮。
玩到下午四点多,温言忽然放下手柄,打量了一圈屋子。
“学长,你平时一个人都吃什么?”
“……外卖,泡面。”
“泡面?”她皱起眉,“那多没营养。”
“一个人,懒得弄。”
“不行。”她站起来,挽了挽袖子,“今天让你见识见识,红魔族第一料理人的实力。”
“……你会做饭?”
“看不起谁呢。”她哼了一声,“我从小跟我妈学的,至少会三道菜。冰箱里有菜吗?”
我拉开冰箱,里面除了一盒鸡蛋、两根蔫了的黄瓜和半包火腿肠,什么都没有。
“……就这些。”
“够了。”她大手一挥,“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火腿肠炒蛋,三菜一汤——汤是紫菜蛋花汤,蛋有的是。”
“你确定不是两个蛋换着花样炒?”
“你闭嘴,打下手去。”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个身都能撞到。我负责洗菜切菜,她负责掌勺。油热起来的时候她有点紧张,攥着锅铲,眼睛盯着锅,小心翼翼地倒鸡蛋。
“……你看着不像会做饭的。”
“第一次在别人家做,紧张不行吗!”她炸毛,“你出去,出去!你在这我发挥失常。”
“好好好。”我退出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系着我那条从没系过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翻炒、加盐、装盘,动作虽然生涩,倒也有模有样。
半小时后,三个菜一个汤上桌。西红柿炒蛋,蛋有点糊;凉拌黄瓜,醋放多了;火腿肠炒蛋……还是蛋。
她坐在对面,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快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嚼了嚼。
“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
“还行?!”她拍桌,“明明很好吃!学长你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我说还行,就是不错的意思。”
“……真的?”
“真的。”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又夹了一筷子塞进自己嘴里,尝了尝,眉头皱起来:“……蛋确实有点糊。下次我注意。”
“下次?”
“对啊,”她理直气壮,“我以后常来,你总不能天天吃泡面。”
饭后收拾完,两人蹲在阳台边给小栗子喂食。温言往食盆里倒了一小把粮,又检查了水壶:“小栗子,好吃吗?”仓鼠抱着粮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你看它多给面子。”她得意地冲我扬下巴。
喂食结束后,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不是淅淅沥沥,是倾盆,像是天漏了个口子,雨点砸在窗玻璃上,闷雷滚过,整个老小区都跟着震。
温言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表情有点垮:“……台风来了。”
“原本预计今天夜里到达,看来是提前了。”
“我宿舍十点关门。”
“……”
沉默了几秒。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要不,”她先开口,声音小下去,“我今晚……能不能住你这儿?”
“……行。”
“真的?”她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有些局促,“那、那你睡哪?”
“我睡客厅沙发。你睡我屋里。”
“哦。”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谢啦,学长。”
十点多,卧室门开了条缝,温言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学长,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她小声说,“陌生的床,认生。”
“……那你出来坐会儿?”
她抱着枕头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两人一人占一头。雨还在下,客厅里只有雨声。
“学长,你一个人住,晚上都干什么?”
“睡觉。”
“除了睡觉呢?”
“……打游戏。”
“打什么?”
我指了指电脑,突然想起电脑里还有个联机游戏,便问:“双人成行。要玩吗?”
“双人成行?”她眼睛眨了眨,“这游戏……不是要两个人才能玩吗?你为什么会买这个游戏?”
客厅安静了一秒。
“……一个人也能玩。”我说,“切着玩。”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复杂,像在看什么可怜的小动物:“学长……你一个人,玩双人成行?”
“……嗯。”
她没接话,半晌,忽然把枕头往我这边推了推,人往我这边挪了挪:“那正好,今天两个人了。教我怎么玩。”
于是十一点前,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一人一个手柄,磕磕绊绊地开始了第一关。
她操作菜得惊人,角色不是跳不上旋转的扇叶就是被从天而降的钉子钉住,还理直气壮:“这个角色手感不行!”
“是你不行。”
“陆起——!”
玩到十一点多,雨还是没有要停的迹象。她的角色又一次被拍扁。
“接着闯关?”她说。
“……来。”
结果这关还没过半,她的角色又一次阵亡。这次她没有嚷嚷,手柄从她手里滑落,人往沙发扶手上一歪,睡着了。
呼吸浅浅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大概梦里也在跟人拌嘴。
我放下手柄,看着她。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我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把边角掖好。
她没醒。
我关了电脑,在沙发前蹲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她抱了起来——很轻——送进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两秒,轻轻关上门。
回到客厅,我躺回沙发上,听着雨声,和卧室里那道浅浅的呼吸声。
说好了不多管闲事。
现在连人都管进家里来了。
……陆起,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第6章 第四次心动
那场雨之后,我的出租屋好像就不是我的出租屋了。
最先失守的是阳台。小栗子的笼子从纸箱换成了带跑轮的大号笼子,温言说“它要住大房子”,然后笼子旁边多了她的一双拖鞋。
然后是厨房。冰箱里不再只有鸡蛋和蔫黄瓜,多了她“顺手”买的菜。她隔三差五来做饭,从西红柿炒蛋糊底,练到能炒出像样的土豆丝,后来还学会了煎蛋。
然后是客厅。茶几上多了她的薯片和话梅,沙发扶手上挂着她那件带帽子的卫衣,她说“放你这儿,下雨天穿”。
然后是手机。她的消息成了我每天的固定节目。
“管家提示:今日16:00,喂食任务。”
“管家提示:今日18:00,干饭任务。”
“管家提示:今日22:00,检查学长有没有熬夜。”
我回:“管家一天天的可真忙。”
这一个月,小栗子胖了一圈。她蹲在笼子前,看着它圆滚滚的腮帮子,一脸骄傲:“你看,都是我喂的。”
“……是是是,你的功劳。”
“什么你的,”她头也不抬,“是我们的。”
我愣了一下。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在逗仓鼠了。
有天晚上她趴在桌上,忽然问:“学长,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所学校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你走哪去?”
“回老家啊。毕业了总得回去的。”
“那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学长你认真的?”
“嗯。”
她没接话,低头戳了戳笼子里的小栗子,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那说好了,你可得记住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每天下午去文艺社,不再是为了社团。
周五那天,她没有来。
下午两点,文艺社教室,我改了三遍推文,都没改对。三点,我把期刊重新排了版,又全删了。四点,我坐在窗边,看着门口。
手机一直没响。
五点,我把灯关了,坐在黑暗里,忽然意识到——我在等她。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陆起,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晚上八点,手机响了。我几乎是弹起来去拿的。
“学长!今天学生会聚餐,没去看小栗子,它想我了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它不想。”
“你呢?”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我也不想。”
放下手机,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骗谁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出租屋很安静,只有小栗子在笼子里跑轮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
我喜欢她。这四个字我对自己说了三遍,每一遍都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不喜欢——是怕。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那是上周写的,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最后只剩一行字。我借着月光看了很久。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太熟悉了。林晓晓,太阳对谁都好,我只是千千万万个被照到的人之一;苏禾,她说“我等你”,我说了,可那句“我等你”没有被接住;宋晚,她说我写得怪,但喜欢,然后周则抢先了一步。
三次了。我算过所有失败的可能,每一次,我都提前看到了结局。
可温言不一样。
她在下雨天留在我家,在我尴尬的时候先开口,说“以后我常来”,说“两个人正好”。她从来不等我说什么,她总是先迈一步。
……这一次,我想先迈一步。
十一月,文化节。文艺社的摊位在学校主干道边上,卖期刊、书签,还有社团自制的明信片。
温言自告奋勇来当“形象大使”,穿了件淡蓝色的汉服,头发松松挽起来。一天下来,摊位前的人比往年多了三倍,一半是来买明信片的,一半是来看她的。
我站在摊位后面收钱,她负责招揽,忙得脚不沾地,回头冲我笑:“学长!你看今天卖了好多!”
“嗯,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擦了擦汗,“学长,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夸人?”
“……你今天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耳朵尖一下子红了,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这个明信片五块钱两张——!”
傍晚收摊,天色暗下来。校园广播刚好播完最后一首歌,走廊里的脚步声陆陆续续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秋天的黄昏很短。刚才还是橘红色的光,转眼就成了灰蓝色,路灯还没亮,教室里暗得恰到好处——书架在阴影里站成一排,桌上摊着没卖完的明信片,空气里有纸页和墨水的味道,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她帮我把东西搬回文艺社教室,又把明信片按份数清点好,才直起腰:“好了,那我也——”
“温言。”
“嗯?”
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站在书架边,手里还捏着一张没卖完的明信片,看着我。最后一缕灰蓝色的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
来的路上我打了三遍腹稿,每一遍都告诉自己“就说这一句,说完就走”。可真到了这一步,那些话全跑了,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高一那年,我攒了一整个星期的勇气,在放学路上拦住林晓晓,说“我喜欢你”。她愣了一下,说“啊……谢谢”。那天太阳很好,她走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她就已经混进人群里了。太阳对谁都好,我早该知道的。
高三那年,苏禾说她要走了,我说“我等你”。后来电话那头变成了忙音。那句“我等你”是我这辈子说过最重的话,可它没有被接住。
大一那年,宋晚说“你写得怪,但我喜欢”。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然后周则抢先了一步,她成了别人的女朋友。
三次了。每一次,我都在心里提前演练过被拒绝的画面,可真到了那一刻,还是会疼。后来我学会了不算了——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我握紧手里的纸。纸已经被攥得发软,边角卷起来。
……可是温言。
她在下雨天留在我家,在我尴尬的时候先开口,说“以后我常来”,说“两个人正好”。她从来不等我说什么,她总是先迈一步。
这一次,轮到我了。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我说。声音有点干,喉咙像被人掐住。
她从明信片上抬起头,看着我。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手在抖,抖得很明显,我甚至来不及掩饰。
她接过去,低头看。纸上只有一行字:
“温言,我喜欢你。这是我第四次心动,前三次都失败了,但这一次,我想赌一把。”
教室安静了很久。风从窗外挤进来,吹得桌上的一张明信片翘起一角,又落回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倒计时。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我甚至想,要不我把纸拿回来,说“开玩笑的”——至少还能体面一点。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却咧开嘴笑了。
“学长,”她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四集了。”
“……四集?”
“对啊。”她扬了扬手里的纸,“从第一集你那个黑皮本子被我顺走开始,我就等着你把第四步写完。”
她从我桌上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好,递回给我:“给你。”
我打开。手指是僵的,折了两下才打开。
纸上,在我那句“前三次都失败了”下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工整:
“审批意见:通过。另附——本子归你了,人也归你了。”
我抬头看她。她别过脸,耳朵红得能滴血,声音却还是硬邦邦的:“……看什么看,没见过审批通过的啊。”
路灯在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和灰蓝色的暮色混在一起,落在她脸上。她明明红着耳朵,还要假装淡定,睫毛却抖得厉害。
我笑了。
“温言。”
“嗯。”
“……谢谢你,没有让我等。”
她转回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那当然。红魔族的人,从来不让人等。”
路灯亮起的那一刻,窗外的风忽然不冷了。十一月的晚风,吹在脸上,居然是温的。
晚上,她走到文艺社门口,又转回来。
“学长。”
“嗯?”
“明天,”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我还能跟你一起喂小栗子吗?”
“……文艺社是公共的,谁都能来。”
“我问的不是文艺社!”她瞪我,“我问的是你——明天,你还带我喂它吗?”
我看着她,笑了:“能。后天也来。你要是愿意,我天天都来。”
她愣了两秒,脸又红了,这次没躲,反而笑出来:“行啊,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她转身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又蹦蹦跳跳地跑起来,袖子上系着的那根红绳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我站在文艺社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低头,把口袋里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审批意见:通过。”
我把它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转身往出租屋走。
回去的路上,风是凉的,心是烫的。
第7章 请你忘了我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温言把我拽出了门。
“约会!”她站在我出租屋楼下,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围巾裹到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我查过攻略了,市区新开了一家甜品店,评分四点九!先去吃,再去逛,最后——”
“最后什么?”
“最后去陨坑湖看日落。”她说,“我们还没一起看过日落呢。”
我愣了一下。陨坑湖——我们第一次去那里,是国庆,她在山顶喊“我的人生才不会一直这么糟糕”,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怎么突然想去那?”
“不告诉你。”她嘿嘿笑,“走吧走吧,车都要开了。”
那天天气很好,是入冬以来最暖的一天。甜品店排队半小时,她一边排一边给我讲店里的招牌,讲得头头是道,仿佛她已经在网上把它研究了一百遍。吃到第一口提拉米苏的时候,她眯起眼睛:“值了。”
然后逛街。她拽着我看路边摊的小玩意,给一只陶瓷小猫拍照,又拉着我试情侣款的围巾。我站在镜子前,她站在我旁边,歪着头:“好看!买!”
“……你倒是会花我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她理直气壮,“是我们的。”
下午四点,我们坐上去陨坑湖的公交。她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忽然说:“学长,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好慢?”
“没有。”
“我觉得好慢。”她说,“慢一点好。……慢一点,就能多待一会儿。”
我低头看她。她没抬头,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会多待的。”我说,“以后每个周末,都出来。”
“嗯。”她笑了,“说好了。”
陨坑湖的日落,和我想象的一样好看。橘子色的光铺满整个湖面,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张开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还是老样子。”
“嗯,跟你上次喊的地方一样。”
“我没喊!那是——”她转过头,笑了笑,“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们在观景台的长椅上坐下。她靠着我的肩膀,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从橘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紫。山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陆起。”她忽然叫我全名。
“嗯?”
“我该走了。”
“回学校?”我看了看表,“才六点,我送你。”
“不是回学校。”她说。
她坐直了,看着我。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有点不真实。
“陆起,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风停了一瞬。
“……什么?”
“我从另一个世界来。”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我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一个心愿——谈一场恋爱。现在,心愿完成了。”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笑了笑,“你想想,为什么我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本事?有的时候我不太像一个真实的人吧?”
“……”
暮色里,她的身影忽然闪了一下——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先是边缘,然后是整个人,若隐若现,过了两秒才恢复正常。
我愣住了。
这种画面,不该出现在现实里。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你看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声音轻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才急着在今天告诉你。”
“什么叫时间不多了——我说过,你要是愿意,我天天都来!我还没做到呢,你就要走?”
“陆起,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走了以后,我会抹掉你们所有人的记忆。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忘记我,就像我从来没有来过。”
我站起来:“那你——那我——”
“其实我还挺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她说,声音更轻了,“不过……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幸福。所以,还是不要记得我好了。”
“我不答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说过,让我记住你!你说‘你可得记住我’——你忘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暮色里,她的笑很轻,像湖面上最后一点光。
“我没忘。”她说,“可是记住我的人,要怎么幸福呢?……陆起,忘掉我,好好过。”
“温言——”
“还有一件事。”她打断我,语气忽然又轻快起来,“我用了最后一点能力,帮苏禾实现了心愿。她一直想回到你身边。……不久之后,你就会重新遇见她。”
“苏禾?”我皱眉,“你认识苏禾?”
“她是你高三的同学。”她说,“你跟我讲过她的故事——那个‘我等你’没被接住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她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她看着我,“我希望……有人能替我陪着你。”
“温言,我不需要别人陪——”
“对了。”她忽然又说,像是想起什么,“我那个收集册,第五号,我终于找到了。”
“……什么第五号。”
“秘密。”她眨眨眼,“以后你忘了,就当没听过。”
暮色越来越重。她的身影又开始闪烁,这一次比上次更淡——像黄昏的光一点点褪色,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然后是整个人。
我伸手去抓她——抓了个空。
“陆起。”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栗子,替我好好陪着他。”
“温言!”
“再见啦。”她站在原地,笑着,像第一次见面那天,穿着那身夸张的忍者服,站在我面前说“学长好”。
然后她散成光点,被风一吹,散了。
山顶只剩下我一个人。风从指间穿过,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像一页被水浸湿的字,先是边缘洇开,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她的名字,她的脸,我们说过的话,一个一个,从脑子里淡下去。
我伸手想抓住什么,只抓到风。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回到学校,文艺社的推文还是我发的,期刊还是我做的。有人问我:“学长,你上次推文里那张照片,是谁帮你拍的?”我看着照片里阳光下的书架,想不起来。
我的出租屋好像空了一点。阳台上有只仓鼠,笼子、跑轮、木屑都齐全。我给它喂食的时候,它抱着粮啃得腮帮子鼓鼓的,抬头看我,黑豆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叫什么来着?”我问它。
它“吱”了一声。
“……小栗子?”我脱口而出。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是从哪来的?
有天我路过文艺社门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门锁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走吧。”我对自己说。
十一月底,微信收到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出来吃个饭?——苏禾”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苏禾——高三的同学,那个说“对不起,别找我”的女孩,那个我欠了一句“我等你”的女孩。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比高三的时候瘦了一些,气色却好多了,头发也剪短了。
“阿姨身体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她笑了笑,“能自己下地走两步了。所以我想……回来看看。”
“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我:“你好像变了。”
“有吗?”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高三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灰的。现在……好像没那么丧了。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把你撑起来了。”
我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符——边角磨得更圆了。那是高三她走之前塞给我的,我一直戴着。
“可能吧。”我说。
吃完饭,我去结账。掏钱包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兜里那张常备的三十块钱——一张二十,一张十块,叠在一起。
没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花掉的?
……想起来了。是买仓鼠那天。
那天,宠物市场,老板说一套一百八,有人还价到一百五,老板面露难色。我从兜里掏出三十块,放在桌上:“人家也是小本生意,就别为难老板了。”
——我为什么会买仓鼠呢?
我站在收银台前,看着手里的钱包,想了很久。
“怎么了?”苏禾走过来。
“没什么。”我笑了笑,“想起一件事——我家里养了只仓鼠。”
“你?养仓鼠?”她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开始养仓鼠了?”
“……我也忘了。”我说,“好像一直就养着。”
苏禾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那,它叫什么名字?”
“小栗子。”我说。
窗外,十一月的风把落叶吹起来,像它急着去看下一场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