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捧着外孙的骨灰盒下了葬,他才十二岁。
前世,闺女生产那天大出血,人没了。
她男人不到半年,就把新女人领进了门。
外孙小磊六岁那年,我见着他胳膊上一道道红印子。
我去接他,儿媳把碗摔了。
"敢弄回来,我立马抱壮壮走,你们甭想再见孙子!"
儿子给我跪下。
"妈,您别拆了我这个家。"
我退了。
八岁,那女人怀了身孕,嫌外孙碍事,扔进了寄宿学校。
十一岁那天,外孙搂着我胳膊说:"姥姥,是不是我害了妈妈?"
十二岁开春,他从教学楼栽了下去。
老头子在急诊走廊脑梗倒地,再没醒过来。
出殡那天,儿媳扔了一句话。
"亏得没弄来,全家都得折进去。"
我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闺女挺着大肚子冲我笑。
"妈,帮孩子想个名字呗。"
这回,谁拦我,我拿命去拼。
1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最后的画面是灵堂里白花刺眼,儿媳那张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身体往下坠,像掉进一口没底的井。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近,带着笑意。
"妈,你睡着了?口水都淌到下巴上了。"
这声音我太熟了。
熟到骨头缝儿里。
熟到我做了八年的梦,每次醒来都以为她还在。
我猛地睁开眼。
客厅里光线昏黄,老式挂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响。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圆脸,眉眼弯弯的,肚子高高隆起。
两只手垫在肚子底下,笑吟吟地看着我。
秀芳。
我的闺女。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一样。
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脸。
八年了。
她走了整整八年了。
我日日夜夜想见的这张脸,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这会儿就在两步开外。
"妈?"秀芳歪了歪头,"你看我干吗?脸上有东西?"
我嘴唇抖了好几下,嗓子眼像被人攥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眼泪先掉了下来。
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控制不住的那种。
秀芳吓了一跳,放下手里的苹果,挪着身子凑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妈你怎么了?做噩梦了?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我反手攥住她。
攥得死紧。
她的手是热的,指尖有温度,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圆的。
活人的手。
"秀芳。"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在呢,妈。"她凑近了,"你别吓我。"
"你……真的在?"
"我当然在啊。"她被我攥得皱了眉,"妈,你手劲也太大了,我骨头都快折了。"
我没松手。
不敢松手。
上辈子松了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把刀,往心口上戳。
"今天几月几号?"我问。
"十一月十五呀。"
"哪一年?"
秀芳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妈,你这觉可真沉。二零一四年,我都八个月了。你这记性,比我奶奶还差。"
二零一四年,十一月十五。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上辈子,秀芳是腊月初九生的。早产。镇卫生院说一切正常,结果进了产房大出血,等县医院的急救车赶到,人已经凉了。
还有不到一个月。
我心脏猛地一缩,攥着她的手指节全白了。
这时候厨房传来响动,一个男人端着碗热汤走出来。
"桂兰,醒啦?排骨汤炖好了,你尝尝咸淡。"
我扭头。
老头子。
他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端着碗,脸上皱纹堆在一起。
上辈子,他是在急诊走廊上脑梗倒下的。我亲手给他合的眼,手指头摸到他的脸,冰冰凉凉的。
眼眶又烫了。我别过脸。
"妈?"秀芳声音慌了,"爸,你快看看我妈,她一直在哭。"
老头子把汤放桌上,快步走过来。
"桂兰,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哭没用。
上辈子哭了八年,一个人都没救回来。
这辈子每一滴眼泪都得花在刀刃上。
我看着秀芳的肚子。
那里面是小磊。
我那十二岁就从楼上栽下去的外孙。
"秀芳。"我声音稳下来了,"明天一早跟妈去趟县医院。"
"县医院?"秀芳摸了摸肚子,"干吗去?镇卫生院的王大夫上周才给我查过,说各项都好着呢。"
"王大夫那地方连个像样的B超机都没有,查出来个花儿。你八个月了,得去县医院好好查一遍。"
"妈,来回路费加上挂号费,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我嗓门一提。
秀芳看了看她爸。
老头子犹豫了一下。
"要不……听你妈的?她今天这状态确实不太对。"
秀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
"秀芳,听我一句话。"
"这事没得商量。"
2
"这事没得商量。"
我前一天晚上把话说死了,第二天一早秀芳老老实实跟我出了门。
她裹着件旧棉袄,肚子把拉链撑得合不拢。
老头子在院门口追了两步。
"桂兰,你腰不好,我跟你们一块去。"
"你在家把炉子看好,中午前回来。"
县医院离家四十里,坐班车颠一个多小时。
一路上秀芳靠着窗户打盹,手放在肚子上,嘴角还带着笑。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整路。
上辈子这张脸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镇卫生院的太平间。盖着白布,嘴唇灰紫,手指头僵硬。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到了县医院,挂了产科。
候诊区的塑料椅子硬邦邦的,秀芳坐在上面不停换姿势。
"妈,这么多人排队,得等到啥时候?"
"等多久都等。"
"我跟你说,王大夫查的时候真挺好的,胎心正常,胎位也正——"
"他一个镇上的赤脚医生,你信他还是信县医院的仪器?"
秀芳不吱声了。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进了诊室。
接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姓方,戴着眼镜,翻了翻秀芳的孕检记录。
"之前都在哪里做的检查?"
"镇卫生院。"秀芳答。
"系统B超做过几次?"
"五个月的时候做过一次。"
方大夫把本子放下,眉头皱了起来。
"八个多月了只做过一次B超?之后没有再复查过?"
秀芳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王大夫说一切正常,我就没再——"
"躺上去。"方大夫指了指检查床。
秀芳上了床,方大夫给她涂了耦合剂,拿着探头在肚子上缓慢地扫。
我站在旁边,手心攥出了一层汗。
上辈子就是这个环节出的问题。镇卫生院那台老掉牙的机器什么都照不出来,等到进了产房一切都晚了。
方大夫的表情变了。
先是微微蹙眉,然后盯着屏幕不动了,探头在一个位置来回反复地扫。
"大夫?"我嗓子发紧,"怎么了?"
方大夫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换了个角度,仔仔细细扫了两遍。
然后放下探头,帮秀芳擦干净肚子上的胶,语气沉了下来。
"胎盘位置偏低,有前置倾向,边缘已经挨着宫颈口了。这个月份出现这种情况,后期随时可能引发出血。"
秀芳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前置……胎盘?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能在镇上生。"方大夫的目光转向我,"必须在有手术室和血库的医院待产。一旦大出血,没有手术条件就是一个大人加一条小命。"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四个字——大出血。
在那间没有血库、没有手术台、只有一把生锈剪刀和一个慌了神的助产士的镇卫生院里,我的闺女流光了最后一滴血。
"方大夫。"我声音稳,但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血痕,"我们就在县医院生,能不能提前住进来?"
"建议临产前两周住院观察。我先给你们建档,定期来复查。有任何异常出血,立刻来急诊。"
"好。"我点头。"一切听您安排。"
出了诊室,秀芳扶着墙站着,嘴唇白白的。
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妈……如果你今天没带我来……"
"别想那些。"我攥住她的手,"你和孩子都会没事。妈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出事。"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我搂着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这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妈,是我,永刚。秀芳人呢?我到家里找她,爸说你们去县医院了?出什么事了?"
赵永刚。
我闺女的丈夫。
上辈子秀芳走了不到半年,他就把一个叫刘艳的女人领进了门。
而那个刘艳,后来把我外孙关在杂房里,胳膊上打满了红印子。
"永刚,秀芳在我旁边。大夫查出来她胎盘位置不对,后期有大出血的风险,必须在县医院待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啊?那严重吗?花了多少钱?"
上辈子他也是这语气。第一句问情况,第二句问钱。
"钱的事以后再说。秀芳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觉得看病不该花钱,你趁早说清楚。"
"没有没有,妈您别多想,我就是随口问一句——"
"还有。"我压低声音,"秀芳以后生产不能去镇卫生院了,你把那边退掉。"
"好好好,听您的。"
挂了电话,秀芳小声嘟囔了一句。
"妈,永刚不是那意思,他就是嘴笨——"
"秀芳。"我看着她,"你男人,最近跟你联系多不多?"
秀芳愣了一下。
"挺多的呀,就是加班忙,回来得晚。他在镇上帮人装修,活儿赶得紧。"
加班。
装修。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跟秀芳说的。一模一样的借口。
我没接话。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上了。
回去的班车上,秀芳又靠着窗户睡着了。
我盯着窗外飞退的树影,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件事。
上辈子,秀芳走后我在她家柜子里翻到过一条丝巾,不是她的东西。
那条丝巾出现的时候,秀芳还活着。
赵永刚跟刘艳的事,不是秀芳走了以后才开始的。
他在我闺女还挺着肚子的时候,就已经跟别的女人搅在了一起。
"妈,你盯着我看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秀芳迷迷糊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着我。
我回过神。
"没什么,在想你说的你男人加班的事。"
"想那个干吗?"
"秀芳,你在家歇着,别的事交给妈来办。"
3
"秀芳,你在家歇着,别的事交给妈来办。"
我说这话的时候秀芳没听出弦外之音,只当我操心她的身体。
回到家,老头子接了我们进门,一听方大夫说的情况,脸色就变了。
"前置胎盘?这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必须在县医院生。"我把话堵死,"这个钱不能省。"
晚上秀芳睡下了,我把老头子拉到灶房,关了门。
"老头子,家里存折上多少钱?"
"四万出头。"
"够秀芳住院加生产的了。还有一件事。"我压低了声音,"赵永刚那个人,我不放心。"
"怎么?你发现什么了?"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我看着他的眼睛,"非常真实的那种,真实到我醒过来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梦里头……很多不好的事。"
老头子跟了我大半辈子,知道我不是无事生非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
"明天你陪着秀芳在家,我去趟镇上。"
第二天清早我搭头班车到了镇上。
赵永刚跟秀芳说他在东街老李家的工地干装修。
我从东街这头走到那头,问了五六家门面和三个杂货铺,没有一个人知道什么老李,也没有人见过什么装修队。
我心里一凉,但没慌。
上辈子慌了一辈子,什么用都没有。
然后我去了巷子南头,赵永刚以前租的那间仓库就在那儿,平时放工具的地方。
铁皮门锁着,外面挂了把新锁。
我在巷口的馒头铺坐了下来,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慢慢吃。
等了将近三个钟头。
中午十二点过几分,一辆电动车拐进巷子口。
我眼睛一眯。
前面骑车的是赵永刚,穿着秀芳给他买的那件灰棉袄。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烫了一头卷毛,穿件红色羽绒服,两只手搂着赵永刚的腰,脑袋靠在他后背上。
我手里的包子捏得馅都挤了出来。
电动车在仓库门口停下,赵永刚掏钥匙开锁。那女人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尖尖细细的,赵永刚笑了一声,抬手揽了一下她的肩,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仓库。
铁皮门从里面拉上了。
我站起来。
腿有点发软,但脑子清楚得很。
我掏出手机,把那辆电动车拍了照,又拍了巷子口的门牌和仓库门的全貌。
然后我在原地站了四十多分钟。
门开了。
两个人出来,赵永刚骑上车先走了,那女人站在门口冲他挥手,笑得一脸无所谓。
我看清了她的脸。
年轻了几岁,但那个轮廓、那个笑的弧度、那双吊梢眼,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刘艳。
关我外孙在杂房里的那个女人。
打得他胳膊上全是红印子的那个女人。
嫌他碍事把他扔进寄宿学校的那个女人。
她现在就站在我面前,穿着红羽绒服,笑得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我心口堵得喘不上气,但我没动。
上辈子的我会冲上去,会哭,会闹,会骂。然后呢?骂完了,哭完了,什么都没改变。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把照片在手机里锁好,确认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人脸、车、地点,全在。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老头子打了个电话。
"查到了。"
"真有?"老头子声音紧了。
"比我想的还早。秀芳大着肚子躺在家里,他在外头跟女人进了仓库。拍到照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我能听见老头子粗重的呼吸声。
"桂兰,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告诉秀芳。她月份大了,受不住这个刺激。等她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我再跟赵永刚算这笔账。"
"那你能忍得住?"
我咬了咬后槽牙。
上辈子我什么都忍了。忍了闺女没了,忍了外孙被打,忍了儿媳那些混账话。
忍到最后,剩我一个人跟一盒骨灰。
"忍不住也得忍。但只忍这一个月。"
"行。"老头子说,"我陪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风刮过来,刀子似的割脸。
我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
这一个月,我得忍。
但赵永刚的日子,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回到家,秀芳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我进门就问。
"妈,你今天去镇上干啥了?买东西了吗?"
"去看了看棉鞋,没合适的。"
"你该让永刚陪你去,他力气大,能帮你拎东西。"
我扯了扯嘴角。
"不用他,我自己能行。"
秀芳低头继续织毛衣,嘴里哼了段小曲儿。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手一针一针穿过毛线。
上辈子,这双手最后停在产房的白床单上,指甲泛青,再也没有动过。
"妈,你又发呆了。"秀芳抬起头,"你最近老走神,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4
"妈,你最近老走神,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秀芳放下毛衣针,认真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就是惦记你的身体。方大夫不是说了嘛,你这个情况得小心。"
"好吧。"秀芳没再追问,拿起毛衣接着织。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我忍着没动声色,但每天晚上闭了眼,脑子里全是那天在巷子口看到的画面。
赵永刚搂着那个女人的肩膀,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进了仓库。
铁皮门关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我心口上。
腊月初一。
方大夫通知我们提前住院待产。
我和老头子收拾了东西,把秀芳送进了县医院。
病房是四人间,秀芳靠窗那张床,我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守着。
当天下午,赵永刚来了。
他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先看了看秀芳,然后在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
"媳妇,你安心在这儿养着,其他的有我。"
秀芳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永刚,辛苦你了,工地那边没耽误吧?"
"没有没有,我跟老李说了,这段时间家里有事。"
老李。
又是那个不存在的老李。
我坐在折叠椅上,手指扣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赵永刚在医院待了两个来小时,就说工地催他。
"我先回去干活,晚上再来。"
秀芳点头,冲他挥了挥手。
他起身往外走的时候,我也站了起来。
"永刚,我出去倒杯水,一块走几步。"
秀芳没起疑。
出了病房,走到楼梯拐角,就我们两个人了。
我停下脚步。
"永刚。"
他回头,脸上带着那种客气的笑。
"妈,怎么了?"
"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回答。"
"您说。"
"你这段时间干活的工地,在东街什么位置?"
他的笑维持了两秒,眉梢抖了一下。
"在……东街往北拐那条巷子,老李家那栋三层楼。"
"我去过了。"
赵永刚的笑凝在脸上。
"那条巷子没有什么老李,也没有装修的工地。"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隔壁病房有个产妇在呻吟。
赵永刚的面部肌肉一点一点绷紧。
"妈,您是不是记错地方了?东街巷子好几条——"
"我还看见你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坐了个烫卷发穿红羽绒服的女人。两个人一块儿进了你那间仓库。"
他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不是慢慢褪的,是一瞬间全白了。
"妈,那是朋友——"
"你搂着朋友的肩膀进仓库?你朋友从后面搂你的腰坐你电动车?"
"我——"
"照片我都拍了。"
赵永刚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妈,我求您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别告诉秀芳,她月份大了受不住——"
"你这会儿倒知道她月份大了。"我冷冷看着他,"你搂着那个女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你媳妇还大着肚子在家等你?"
他脸上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手垂在身体两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妈,我发誓,以后绝对不——"
"你的以后,我信不了。"我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现在我不跟你算这笔账,因为秀芳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但你给我记住,孩子平安落地以后,这事我一笔一笔地跟你清。"
"妈——"
"从今天开始,你敢再跟那个女人有任何来往,我当天就把照片摆到秀芳面前。你信不信?"
赵永刚的喉结滚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信……信。"
"回去吧。"
我转身往病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秀芳正在剥橘子。
"妈,你跟永刚说什么了?聊了好一会儿。"
"叮嘱他路上小心,天冷路滑。"
"我就知道你心疼他。"秀芳笑了,"妈,其实永刚对我真挺好的,就是嘴笨不会说。"
我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看着她一瓣一瓣地剥橘子,汁水沿着手指往下淌。
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赵永刚背着她做了什么。
这辈子,我得让她自己睁开眼。
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的日子,赵永刚果然老实了。
每天来医院待大半天,端水送饭,跑前跑后。
秀芳高兴得直跟我夸。
"妈你看,永刚多勤快,比怀孕头几个月强多了。"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每次出去接电话,都要走到楼梯间那头,把门关上才接。
有一次我借口去洗手间,路过楼梯间,门缝里透出来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
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语调我听过。
在巷子口,在仓库门前。
刘艳。
他说断了。
骗子。
我在楼梯间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无声地退了回去。
腊月十三。
半夜两点。
秀芳把我从折叠椅上摇醒。
"妈……妈……肚子好疼……"
我一下弹了起来,伸手去摸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疼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了,我以为是假宫缩,没想到越来越厉害——"
她话没说完,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妈,我出血了。"
我掀开被子,床单上洇开一片暗红。
上辈子的那个画面在我眼前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同样的暗红色。同样的冷汗。同样的秀芳脸色惨白叫妈妈。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县医院,有手术室,有血库。
我冲到走廊上,用拳头砸护士站的窗口。
"大夫!产妇出血了!快来人!"
5
"大夫!产妇出血了!快来人!"
护士按下了紧急呼叫。
方大夫赶到的时候头发都没来得及扎,扒开秀芳的被子看了一眼出血量,脸色当场就变了。
"通知手术室,准备剖宫产,马上。"
两个护士推着平车进来,把秀芳抬上去。
秀芳疼得满头是汗,手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松。
"妈……妈我怕……"
"不怕。"我跟着平车往手术室跑,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手攥得比铁还紧。
"你跟孩子都会没事,妈就在门口等你。"
平车推到手术室门前,护士拦住了我。
"家属不能进去。"
秀芳的手被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她躺在平车上回头看我,眼泪横着往枕头上淌。
"妈——"
"妈在。"我站在门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的一样。"快去,大夫等着呢。"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我靠在墙上,两条腿止不住地抖。
上辈子也是这道门。
不同的是上辈子那道门在镇卫生院,里面没有手术台,没有麻醉师,没有血库。
一个赤脚医生和一个助产士手忙脚乱了四十分钟,最后推出来的是一具已经没有体温的身体。
老头子从楼下赶上来了,手里提着刚买的豆浆,塑料袋还在滴水。
"秀芳怎么了?"
"在做手术。胎盘早剥,出血。"
他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
豆浆袋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白色的浆液溅了一地。
他没弯腰捡。
我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手术室门口,肩膀挨着肩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盯着头顶的手术灯。红灯亮着。
上辈子那盏灯也是红的。
红了四十分钟,然后灭了。
护士出来的时候低着头,嗓子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家属……节哀。"
两个字,我听了八年。
"桂兰。"老头子握住我的手,"你浑身都在抖。"
"我没事。"
红灯一直亮着。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每过一分钟,我心口就被拧紧一圈。
四十分钟的时候,我眼前开始发黑。上辈子就是四十分钟。
然后——
门开了。
方大夫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额头上全是汗。
我腿一软,差点扑上去。
"我闺女——"
"母子平安。"
方大夫说了四个字。
就四个字。
我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走廊上。
不是要跪,是腿撑不住了。
老头子从后面一把捞住我的胳膊。
"桂兰!桂兰你别吓我!"
"没事。"我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淌,嘴里一直在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方大夫蹲下来,看着我。
"幸亏提前住进来了。胎盘早剥出血量很大,术中输了四百毫升的血才稳住。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镇上的卫生院……"
她没说完。
不用说完。
我知道后面那句话是什么。
秀芳被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但眼睛是睁着的。
她看着我,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
"妈。"
"我在。"
"男孩。七斤一两。"
护士抱着孩子从后面跟出来。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肉团子,脑袋上顶着一层绒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伸手接过来。
手一直在抖,怎么都止不住。
上辈子他叫小海。
这辈子他叫小磊。
上辈子他活了十二年,在教学楼上纵身一跃,连一句告别都没留。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这个孩子,他闭着眼,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浅。
活的。
完完整整的。
这辈子我谁都不会再让他受一点委屈。
"妈,你又哭了。"秀芳声音虚得像一根线。
"高兴的。"
赵永刚是天亮以后赶到的。
他冲进病房,一脸慌张。
"秀芳!你没事吧?怎么提前了?"
秀芳笑了笑。
"吓死了,还好妈坚持让我提前住院。"
赵永刚看了看秀芳,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小磊,伸出手。
"妈,让我抱抱。"
我侧了一下身子,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病房安静了一瞬。
秀芳察觉到了,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妈?"
"孩子刚出生,方大夫说前几天少折腾,我先抱着。"
赵永刚尴尬地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老头子在旁边倒热水,余光扫了我一下。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秀芳在病房里恢复了五天,方大夫说各项指标稳定了,可以准备出院。
这五天里赵永刚天天来,但我注意到了,他每次出去接电话还是会躲到楼梯间。
有一回他从楼梯间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嘴角绷着,像是在忍什么。
"永刚,谁打的电话?"我假装随口一问。
"工地上的。催料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没敢跟我对视。
出院那天,老头子叫了辆车来接。
秀芳抱着小磊坐在后座,我坐她旁边。
赵永刚站在医院门口,搓了搓手。
"秀芳,要不你跟我回咱家?"
"回我妈家坐月子。"我替秀芳答了,"我伺候,你放心。"
赵永刚看了看我。
我看着他。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车开出医院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赵永刚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打给谁,我心里清楚得很。
秀芳靠在我肩膀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磊。
"妈,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和孩子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回家好好养着。"我揽住她的肩,"等你出了月子,妈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再说。"
6
"到时候再说。"
我把这句话压了半个月。
月子做到第十五天,秀芳的脸色养回来了,气血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太多。
小磊也胖了一圈,小脸蛋鼓鼓囊囊的,一天到晚攥着拳头蹬腿。
这天夜里,小磊吃饱了奶睡下了。
老头子在外屋守着炉子。
我把里屋的门关上,在秀芳对面坐下。
"秀芳,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了。"
她正在叠尿布,手停了。
"妈,你这口气吓人。"
"你先别慌。听完了再说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
翻到那天在镇上拍的照片,递给她。
秀芳接过去低头看。
第一张是赵永刚骑电动车,后座坐着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
第二张是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赵永刚的手搭在那女人的肩上。
第三张是巷子口的门牌号和仓库铁皮门的全貌。
秀芳盯着屏幕,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指腹把手机壳攥得咯吱响。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你住院之前。你怀着孩子那会儿。"
秀芳的脸色一层一层地白下去,白到嘴唇都没了血色。
"不可能。"她抬起头,眼眶发红,"妈,是不是搞错了?永刚他不会——"
"秀芳,你把第一张照片放大看。他身上那件灰棉袄,是不是你去年给他买的?"
秀芳低头把照片放大。
盯着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手抖了起来。
不是那种哆嗦。
是从指尖一直传到肩膀、传到整个人那种抖。
"妈……"她声音变了调,"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十一月底。我去镇上跟了一趟,亲眼看见的。"
"你瞒了我一个月?"
"你那时候大着肚子,八个月,大夫说你不能受刺激。你觉得我该在那个时候告诉你?"
秀芳的嘴唇抖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把手机放在炕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我坐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缩成一团,像个小孩。
哭了很久。
久到我胳膊都麻了。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妈,我跟他当面谈。"
"行。但我在场。"
第二天,赵永刚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还带着笑,拎了一袋红糖和两斤排骨。
一抬头看到秀芳红肿的眼睛和我的脸色,脚步顿在了门槛上。
"秀芳?怎么了?"
秀芳没说话,把手机推到桌上。
赵永刚低头看。
脸上的笑一瞬间碎裂了。
下巴上的肌肉绷了又绷。
"你……你怎么有这些?"
"不重要。"秀芳声音发颤,但撑着没倒。"赵永刚,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女人是谁?"
"朋友,真的只是朋友——"
"你搂着朋友进仓库关上门?"我坐在旁边接了一句。
赵永刚脖子一梗,涨红了脸。
"妈,我跟秀芳说话——"
"你在我闺女面前没有任何资格叫我妈。"
他被噎住了。
秀芳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赵永刚,我在产房里大出血差点丢了命。那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楼梯间跟那个女人打电话。你当我不知道?"
赵永刚的喉咙上下滚了一下。
"秀芳,我知道错了,我发誓——"
"离婚吧。"
三个字。
秀芳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出奇地稳。
赵永刚愣了。
"秀芳,你冷静点——"
"我冷静了一宿了。"秀芳看着他,"孩子我带,房子写的我名字不用分,我一分钱不要你的。干干净净地散。"
赵永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突然转头看向我。
"这是你教她说的吧?你一直在撺掇——"
"赵永刚。"我站了起来。
"你在外面养女人,我闺女要跟你离婚,这叫撺掇?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不清楚?照片我手里有,证人我也找得到。你要脸你就签了协议走人。你不要脸,我就把这些东西交给律师,法院见。"
赵永刚的嘴张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蹦出来。
他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一把推开门,走了。
门摔得墙都抖了一下。
秀芳站在桌子前,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全是白的。
她慢慢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走过去,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里屋的小磊被摔门声吓醒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秀芳抬起头来,擦了一把脸,起身去抱孩子。
"没事,妈妈在呢。"
她把小磊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脸上眼泪还没干。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建军。
"妈,赵永刚刚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要逼他离婚?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
尖的。冲的。
美珍。
"妈,秀芳跟永刚的事你别插手了。两口子打架拌嘴哪家没有?您要是硬把秀芳和一个吃奶的孩子往家搬,这家的开销谁出?我跟建军挣那点钱还不够壮壮的奶粉钱呢,您可想清楚了。"
7
"您可想清楚了。"
美珍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又准又狠。
上辈子她也是这副嘴脸。
也是这个语气。
也是这种在别人最难的时候,第一个跳出来算账的做派。
上辈子,她说的那句话更狠。
"你们敢把那个拖油瓶弄回来,我就带壮壮走,你们甭想再见孙子。"
那句话吓住了我。
吓了我一辈子。
我退了一步又一步,一直退到了外孙的坟前。
这辈子,她别想再拿壮壮威胁我。
"美珍。"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份量。"第一,秀芳在我家坐月子,花的是我和老头子的存款,跟你一分钱关系都没有。第二,我闺女跟赵永刚离不离婚,你外人别来插嘴。第三——"
"我怎么是外人了?我是您儿媳妇!这家的事我没有发言权了?"
"你要发言权?行。"我的声音沉下来,"那我问你,你这三年的工资往你娘家转了多少了?建军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美珍的声音像被掐了一下似的,突然变了调。
"妈您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
"你别急着否认。"我打断她,"你那张工资卡每个月发了钱当天就转走大半,转到你妈的账户上。这事你当谁都不知道?"
"妈,你胡说!你凭什么——"
"美珍。"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别来操心我闺女的事。不然你那张卡上的流水,我替你摊开来给建军看。"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建军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带着恳求。
"妈,美珍她那个嘴,您别跟她一般见识。秀芳的事我支持你,但家里不能两头都炸了。"
"建军。"我坐下来,"你听好。秀芳在我这儿住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谁有意见,冲我来。另外,你媳妇那张存折你自己去翻翻,看看余额对不对得上。"
挂了电话,我手指头还在发抖。
秀芳在里屋哄小磊,没听见我的通话。
老头子坐在灶台边,一直在旁边听。
"桂兰,你今天这话说重了。美珍那个人,你点了她的死穴,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就是要她不善罢甘休。"我把手机揣起来,"上辈子我怕她闹,什么都让了。这辈子她爱闹就闹,我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花来。"
老头子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决定了的事,我拦不住。"
果不其然。
第三天,美珍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壮壮。
进门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妈,咱们把话说开。"
"你说。"
"秀芳离婚是她的事,我不管。但她带着孩子住在这儿,月子期间吃的用的全是这个家的东西,您不能装看不见。"
"我跟你说了,花的是我和你爸的存款。"
"那也是咱家的钱!建军是你亲儿子,壮壮是你亲孙子,你把钱全花在嫁出去的闺女身上,建军喝西北风去?"
我看着她。
上辈子的美珍也是这副德行。
一开口就是钱,一张嘴就是算计。
"美珍,我和老头子挣了一辈子的钱,怎么花是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来分配。我花在闺女身上也好,花在儿子身上也好,花在路边要饭的身上也好,都不需要跟你报账。"
美珍的脸拉了下来。
"妈,您这么偏心,就不怕建军寒心?"
"你少拿建军来压我。"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心疼建军?那你把这三年偷偷转给你妈的钱吐出来。建军挣的每一分你不是贴你家了吗?你倒好意思在这儿跟我谈谁偏心?"
美珍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嘴唇抖了两下。
"你……你查我?"
"用不着查,你做的那些事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美珍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在地上刺啦一声响。
"陈桂兰!你以为你拿这个吓得住我?你要敢跟建军瞎说,我——"
"你什么?带壮壮走?"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走。壮壮留下。"
美珍的嘴张着,愣在那儿。
她没想到我会说这话。
上辈子她用这招吓唬了我一辈子。"我带壮壮走"这五个字像一道紧箍咒,把我和老头子死死箍在原地。
这辈子,我先把这道咒给拆了。
"壮壮的户口在我们家,建军是亲爹,你没有稳定收入,你觉得法院会把孩子判给谁?"
美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半晌,她转身抓起包,冲出了门。
出门之前扔了一句话。
"行,你厉害。你等着。"
门框被她摔得嗡嗡响。
秀芳抱着小磊从里屋出来,一脸茫然。
"妈,嫂子来了?怎么走了?"
"来串个门,有事先走了。"
秀芳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老头子从灶房探出头来,跟我对了个眼神。
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两个字。
佩服。
当天晚上,建军打来了电话。
声音跟以前不一样。
没有恳求,没有两头和稀泥。
"妈,美珍回来哭了一下午,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然后我自己去翻了她的存折。"
我心提了一下。
"翻到了?"
"余额三千二。"建军停了几秒,声音发涩,"她跟我说每个月都存着呢,说留给壮壮上学。三年了,就存了三千二。"
"剩下的呢?"
"我又去银行打了流水。"建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妈,您说得对。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当天就转走一大半。转到她妈的卡上。三年转了将近六万。"
我没说话,等着他自己消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呼吸声粗粗的。
"妈,这事……我得跟她谈。"
"建军,你这回打算怎么谈?"
"不是谈。"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我以前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是摊牌。"
8
"是摊牌。"
建军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在电话这头怔了一下。
上辈子,我的儿子不会说这种话。
上辈子他只会跪在地上求我,"妈,您不能让我这个家散了。"然后缩回去,继续当美珍手里的软柿子。
"你想好了?"我问。
"想了两天了。"他声音闷闷的,"妈,我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样。这几年她嘴越来越厉害,钱攥得越来越紧,跟我说话永远是命令的口气。我不是没想法,是怕壮壮受委屈。"
"壮壮跟着她就不委屈了?六万块钱搬回她娘家,壮壮的奶粉钱她从来没主动掏过。"
建军没说话。
但我能听到他在那头粗重的呼吸。
"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去找个律师,先弄清楚离婚的话壮壮归谁、财产怎么分。您别嫌我窝囊,我不是冲动。我得有底气再上。"
我差点没握稳手机。
这是我的儿子说出来的话?
"好。你去。镇上法律服务所有个张律师,口碑不错。"
"我打听过了,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在灶台边坐了好一会儿。
老头子端着碗粥走过来。
"建军怎么说?"
"他要找律师。"
老头子端粥的手停了一下。
"建军?找律师?"
"你没听错。"
他把粥放下来,搓了搓手。
"桂兰,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孩子从小闷葫芦一个,她媳妇嚷两句他就缩脖子,我都以为他这辈子——"
"他不是缩脖子。"我打断老头子,"他是没人给他撑腰。上辈子我缩,你也缩,他往哪儿靠?这辈子我先站出来了,他才知道后面有人。"
老头子看了我一眼,没接话,默默端起粥喝了。
三天后,建军来了。
一个人,没带美珍。
进门先去里屋看了看秀芳和小磊,逗了孩子两下。
然后把我叫到外面。
"妈,律师我见了。"
"怎么说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律师事务所的名片和一沓银行流水的复印件。
"张律师说,美珍私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一条就站得住。如果走法院离婚,壮壮三岁以下优先判给父方或者有抚养条件的一方。她没有固定工作,收入不稳定,又有转移财产的记录,壮壮判给我的可能性很大。"
"房子呢?"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我的名字,不分。"
我点了下头。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先谈。"建军把那沓流水塞回口袋,"谈不拢就走法律程序。"
当天晚上,美珍从她娘家回来了。
一进门就摔了包。
"陈建军,你去找律师了?你真要跟我离婚?"
建军坐在沙发上,没有像以前那样站起来哄她。
"美珍,坐下说。"
"我不坐!"美珍声音尖了起来,"你是不是被你妈洗脑了?你妈就是个疯老太婆,她——"
"你嘴放干净点。"
建军抬头看着美珍。
不是吼,不是嚷,就是平平地说了一句。
但美珍愣住了。
因为建军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你坐下,我跟你谈。"
美珍看了他几秒,慢慢在对面坐下来。
建军把那沓银行流水抽出来,摊在茶几上。
"这三年,你从工资卡上转到你妈那儿的钱,一共五万八千三。我全打了流水。你说钱存着给壮壮上学,存折上只有三千二。美珍,你跟我解释一下。"
美珍低头看到那沓纸,脸色变了。
"你——你查我银行?"
"不是查你。是我自己去银行打的家庭流水。你的卡跟我的卡是同一家银行,流水在柜台就能查。"
美珍的嘴动了几下。
"我妈生病了需要钱,我借给她的——"
"什么病?哪个医院看的?住院记录有没有?"
美珍没接上话。
"还有。"建军翻了一页,"你用我的工资卡取过四次现金,一共一万二。也转给你妈了?"
美珍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了。
"陈建军!你是不是不过了?你为了你那个疯妈和你那个离了婚的妹妹,要把我往死里逼?"
"你少扯秀芳。"建军也站了起来。"今天只说你的事。将近七万块钱,瞒着我搬回你娘家,你还有什么话说?"
美珍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了。
眼泪掉下来了。
"建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建军看着她,"以前你一闹我就让,我让了三年。你越让越上头。美珍,我不想走到离婚那一步,但你得把问题交代清楚,钱怎么还,以后怎么过。你要是还想拿壮壮威胁我,那我没什么好谈的了。"
美珍的眼泪糊了满脸。
"你不信任我了,是不是?"
"是你先骗的我。"
这句话像一巴掌,把美珍脸上最后一丝倔劲儿抽掉了。
她愣了几秒,一把抓起包,推门冲了出去。
建军站在原地没追。
他看着大门口被风吹得来回晃的门帘,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妈,她走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有数。"他停了两秒,"妈,赵永刚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我听说他还不肯签离婚协议。"
"他签不签由不得他。证据在我手里,律师也找了。他不签,就上法院。"
"需要我做什么?"
"你把你自己的事先处理好。"
"好。"建军停了一下,"妈,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窝囊。"
"知道了就行。"我嗓子有点涩,"以后别再窝囊了。"
"不会了。"
9
"不会了。"
建军说完这话以后,事情真的不一样了。
美珍在娘家待了六天。
她妈打了三个电话过来,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第一个电话:"建军啊,你怎么能把美珍气成这样?"
建军说:"丈母娘,美珍转到您卡上的钱您心里有数吧?六万块是不是在您手里?"
第一个电话就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美珍她爸打的,开口就骂。
"陈建军你个窝囊废,我闺女嫁给你受了多大委屈——"
建军说了一句话。
"叔,银行流水我都打出来了,上面有您闺女每个月转账的记录。您要不要我把这个东西发到村里的群聊里,让大伙儿评评理?"
第二个电话也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美珍自己打的。
"建军,我回来。"
"回来谈怎么处理钱的事,不谈别的。"
"好。"
美珍回来那天脸色灰灰的,黑眼圈很重。
进门看见壮壮在地上爬,蹲下来抱了一下,壮壮扭着身子要挣脱,去够旁边的塑料球。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然后坐到桌前。
建军把律师帮忙拟的协议书摊在桌上。
"美珍,我跟你摆两条路。第一条,协议离婚,壮壮归我,你有探视权,每月可以来看孩子。房子不分,存款按余额分。你之前转走的钱,分三年还清。"
美珍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一个一个地泛白。
"第二条呢?"
"上法院。你转移财产的记录、隐瞒收入的证据,全部提交。法院怎么判我不知道,但张律师说,对你不会太好看。"
美珍咬着下嘴唇,咬得嘴皮都翻了。
"建军,我跟你过了四年,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念情分,你念了吗?"建军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得实。"你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把家底掏给你娘家。你嘴上说为了壮壮,壮壮的奶粉你掏过几次?"
美珍不说话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协议书上,洇开一个小水渍。
建军递过去一支笔。
"签吧。"
美珍接过笔,手抖得写不成字。
写了三次,才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
签完了,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壮壮。
壮壮正趴在地上啃塑料球,口水拉了一条线。
"我还能来看他吗?"美珍声音哑了。
"我说了,你有探视权。"
美珍点了点头,拿起包走了。
这次没摔门。
轻轻带上的。
赵永刚那边拖了更久。
他死活不签协议。
先是说孩子不能没爹,被秀芳怼了回去。
"你在外面搞女人的时候没想过孩子需要爹?"
然后又说房子有他家出的钱,要分。
方律师拿出房产证和购房合同:房子是秀芳婚前买的,首付是我们家出的,赵永刚拿不出任何出资凭据。
他开始赖了。
不来,不接电话,不见律师。
方律师说:"没关系,走诉讼。把出轨证据一交,法院判离不判离他说了不算。"
立案后第九天,赵永刚的妈来了。
赵凤英冲进我家院子,扯着嗓门喊。
"陈桂兰你出来!你把我们家搞成什么样了?"
我出了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赵嫂子,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把我儿子的家拆了,你让我好好说?"
"你儿子的家是他自己拆的。他在你儿媳妇怀孕的时候找了别的女人,这事你知不知道?"
赵凤英的嘴抖了一下。
"那是小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你儿子三十一了,你管这叫不懂事?"我往前走了一步。"赵嫂子,我手里有照片,有录音,有银行流水,律师那儿全存了档。你是来讲道理的还是来撒泼的?"
赵凤英的气势一下就矮了半截。
她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秀芳,孩子是我赵家的血脉——"
秀芳抱着小磊从里屋出来。
"赵姨,这孩子跟着我姓。出生证明上写的母亲:陈秀芳。父亲那一栏,等法院判完了再说。"
赵凤英被堵得一句话接不上来。
她站在院子里,嘴巴开合了好几次。
最后用手指着我们,声音哆嗦。
"你们会后悔的!"
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的事。
法院开庭那天,赵永刚没请律师。
他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圈黑。
法官问他对原告提交的出轨证据有无异议。
他说:"没有。"
法官问他是否同意离婚。
他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说:"同意。"
小磊的抚养权判给了秀芳。
房子归秀芳。
赵永刚需要支付抚养费,每月八百,直到小磊十八岁。
出了法院的门,赵永刚站在台阶底下,拦住了我。
"陈……陈婶。"
他叫不出口妈了。
"我知道错了,您让我见见孩子行吗?就看一眼。"
我看着他。
上辈子的他也跪下来求过。
求完了转头就把刘艳领进了门。把我外孙当垃圾一样扔掉。
"赵永刚,法院判了你有探视权。该你的我不拦。但我告诉你一句话——小磊这辈子过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了,你管好你自己吧。"
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转身走了。
方律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陈阿姨,恭喜。"
"没什么可恭喜的。"我说。
我看着赵永刚走远的背影。
上辈子,我闺女没的时候,他连眼泪都没掉几滴。
不到半年就把刘艳领进了门。
这辈子,我闺女还活着,我外孙有妈,有姥姥,有姥爷,有舅舅。
赵永刚输了什么?
他输了他这辈子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
秀芳在法院门口等着我,怀里抱着小磊。
"妈,回家吧。"
10
"妈,回家吧。"
秀芳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不是病房里那种惨白的脸。
是带血色的、活生生的、二十六岁年轻女人该有的脸。
小磊窝在她怀里,拽着她的衣领,嘴巴吧唧吧唧地咬手指头。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软乎乎的绒毛贴在掌心里,温热的。
"走,回家。"
日子一天天地过了下去。
秀芳出了月子以后在镇上百货超市找了份工,每天去理货收银。不累,离家近,早出晚归能照顾孩子。
第一天上班回来,她进门脱了鞋就跑到我跟前。
"妈!我挣钱了!"
"多少?"
"一天四十五。"
"够买两罐奶粉的。"我说。
秀芳乐得不行,抱着小磊转了一圈。
"宝宝你听见没,你妈妈挣钱养你了!"
小磊被颠得咯咯笑,口水甩了秀芳一脸。
建军那边也理顺了。
美珍走后的头两个月,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手忙脚乱。
壮壮半夜哭他不会哄,尿布换不利索,冲奶粉不是太烫就是太凉。
有一回他打电话过来,嗓子都是哑的。
"妈,壮壮拉了一整晚,我洗了六条裤子。"
"拿过来我带两天,你歇歇。"
"不用,我自己能行。"他停了一下,"妈,以前这些事全是美珍在干,我一点都没伸过手。她嘴是不好,但孩子确实是她在带。这一点,我亏她。"
我没说话。
他又说。
"但亏归亏,钱的事是钱的事。不能因为她带了孩子,就可以把家底掏空。这个道理我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就好。"
日子过到三月份的时候,壮壮终于不半夜哭了。
建军也从手忙脚乱变成了有模有样。
他自己琢磨着买了本育儿书,虽然看得磕磕绊绊,但至少奶粉冲对了温度,尿布也叠得像回事了。
有天我去他家送腌菜,看到他蹲在地上给壮壮擦嘴,一边擦一边说:"你别流了行不行?爸擦不过来了。"
壮壮咧着嘴冲他笑,又一口口水淌下来。
建军叹了口气,又扯了张纸巾。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上辈子这个场景不存在。
上辈子的建军被美珍拿捏得死死的,连抱壮壮的姿势都是美珍教的。美珍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美珍让他跪下来求我,他就真的跪了。
这辈子他自己站起来了。
虽然站得歪歪扭扭的,但毕竟站了。
四月清明前后,小磊满了三个多月。
会翻身了,会抓东西了,每天趴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
壮壮比他小两个月,没那么闹腾,吃了睡,睡了吃,圆乎乎的像个年画娃娃。
有天吃完晚饭,全家人在堂屋里待着。
老头子坐在炕头上抱着壮壮,秀芳靠着门框给小磊喂奶,建军在旁边洗碗。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坐在椅子上纳鞋底。
老头子逗壮壮的声音从炕上传过来。
"来,叫爷爷。爷——爷——"
壮壮瞪着他,吐了个泡泡。
"叫不出来?没关系,慢慢来。"老头子笑呵呵的,一点不急。
上辈子他走的时候,壮壮才四岁半。
那天他从急诊走廊上倒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蛋糕店的小票。是给小磊定的十二岁生日蛋糕。
那个蛋糕再也没人去取。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老头子。"
"嗯?"
"你明天跟我去镇上卫生所量个血压。"
"又量?上个月不是刚量过——"
"你管那么多呢?让你去你就去。"
"行行行。"他摇头,"你这老太婆最近越来越霸道了。"
秀芳在旁边笑。
"妈就是为你好,你还嫌。"
建军洗完碗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桌边坐下。
"妈,明天秀芳上班,我白天没事,两个孩子我一块儿带。"
"你带得过来吗?"
"两个还不是一样带?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秀芳瞪了他一眼。
"你说得轻巧,小磊可不像壮壮那么乖,他一哭起来能把房顶掀了。"
"那也是你生的,随你。"建军挡了一下秀芳扔过来的围裙。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壮壮在炕上拍手咯咯地笑。
小磊被笑声吸引了,嘴巴张开冲着壮壮的方向嗷了一嗓子。
屋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我放下手里的鞋底,看着眼前这一屋子人。
老头子在。
活蹦乱跳的,脸色红润,声音洪亮。
秀芳在。
眉眼弯弯的,比生孩子之前还精神了几分。
建军在。
腰板直了,不缩脖子了,说话有了底气。
小磊在。
三个多月大的小团子,黑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攥着一截布条,往嘴里塞。
上辈子,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了我。
先是秀芳,然后是小磊,然后是老头子。
最后剩我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的遗物和一盒骨灰。
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这辈子全都在。
全都好好地在我跟前。
"妈,你又发呆了。"秀芳凑过来,"你最近总走神,到底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磊。
他瞪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我,嘴巴一咧,笑了。
没有声音的笑。
嘴角弯弯的,口水从下巴上淌下来。
我用袖子给他擦了擦。
上辈子他问过我一句话。
"姥姥,是不是我害了妈妈?"
这辈子,他的妈妈就站在旁边,正冲着他做鬼脸。
他这辈子不需要问这个问题了。
"妈到底想什么呢?"秀芳又问。
我笑了一下。
"想了想,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秀芳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妈,等小磊再大点,我教他喊姥姥,保准全村第一个会喊姥姥的孩子。"
小磊像是听懂了似的,蹬了一下小短腿儿,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声响。
不像姥姥。
也不像任何一个字。
但我听见了。
"好。"
"姥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