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对象说他一米八二,金融行业,温柔体贴。
我信了三个月。
直到他发来自拍——我相亲时被嫌“不是我的菜”的那张脸。
他还在朋友圈写:“相亲对象丑得要命,幸好我有你。”
“你”就是我。
我没揭穿。
我回了句“想你了亲爱的”,然后开始准备奔现。
【第一章】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
确认了四遍。
网恋对象“浩然正气”发来的自拍里,那张脸——剑眉,窄脸,下巴上一颗小痣——和上个月坐在我对面吃饭、全程刷手机、结账时把账单推到桌子中间说“AA吧”的男人,一模一样。
孙浩。
我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像素都快糊了。
那颗痣没跑。
我又翻出相亲那天偷拍的照片。王桂芳——我妈,她让我拍的,说“回去给你姨看看人家长啥样”。
同一颗痣。同一个鼻子。同一双眼睛。
我放下手机。
拿起来。
又放下。
胃里像吞了一只活的青蛙,咕噜咕噜往上顶。
三个月。
我跟这个人聊了三个月。
每天早安晚安,嘘寒问暖。他管我叫“小甜豆”,我管他叫“浩浩”。
他说他喜欢温柔的女孩。
他说他理想型是会撒娇、声音软软的、偶尔发脾气也可爱的那种。
他说他讨厌相亲,觉得相亲认识的女人都功利。
他说——
“上次我妈安排的相亲对象丑得要命,哈哈哈,幸好我有你。”
这条消息就躺在聊天记录里,上面的时间戳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发凉。
太阳穴跳了两下。
我打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五小时前发的。
“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女孩,网恋也是真爱。”
配图是我小号的头像截图,被他加了个粉色爱心边框,P得真用心。
十七个人点赞。
我一个一个划。
李某某,赞。
张某某,赞。
刘美华,赞——他妈。
我继续划。
程建国,赞。
我眨了下眼睛。
程建国。
我爸。
我爸给他点了赞。
我爸——给一个把我叫做“丑得要命”的男人发的“命中注定”朋友圈,点了赞。
当然,我爸不知道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孩”就是我。
没人知道。
孙浩自己都不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有一只坏了,明一下暗一下,光影在天花板上晃。
手机又震了。
孙浩——不,“浩然正气”——发来新消息:
“宝贝,明天想你的时候我要怎么办呀”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然后我拨了我爸的号码。
“爸。”
“哎,吃了吗?”
“你给孙浩推过我的微信吗?”
“没有啊,怎么了?”
“那他怎么在网上追我追了仨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我能听见我爸在那头翻手机的声音,指肚划过屏幕的沙沙声。
“等一下……你妈好像……给他推过你另一个号。”
我闭上眼。
王桂芳。
好一个王桂芳。
我挂掉电话,没有打给我妈。
不急。
我重新看了一遍孙浩的消息。
“宝贝,明天想你的时候我要怎么办呀”
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
打字。
“想你了,亲爱的。”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我的嘴角牵了一下。
不是笑。
是肌肉的自然反应。
就像被黄蜂蜇了,皮肤会自己抽搐一下。
他秒回:“啊啊啊啊啊我的小甜豆想我了!!!截图!保存!”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从嗓子滑下去,凉的。
我站在厨房的灯光下,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拿着杯子。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孙浩。
你当面说我“不是你的菜”。
你在朋友圈说我“丑得要命”。
你管我叫“小甜豆”。
你说我是你“命中注定的女孩”。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我放下水杯,擦了擦手。
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翻到孙浩的聊天框,把从第一天到现在、三个月、九十七天的聊天记录,全部导出,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备忘录。
标题:“孙浩。计划”。
第一行我写了四个字:
线下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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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要说这件事的起点,得从上个月二十三号说起。
那天是周六。
王桂芳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语气比她平时催我喝热水的时候还急切。
“念念啊,今天下午两点,万达那家粤菜馆,你刘阿姨的儿子。”
“妈,我说了不相亲。”
“人家条件好得很!一米八几,金融公司上班,有车,长得也精神!”
“我不去。”
“你去不去?你二十八了!”
我揉了揉眉心。
二十八。
她每次拿这两个数字砸我,比砸核桃还准。
我去了。
万达三楼,粤菜馆,靠窗的位子。
我提前十五分钟到的。
点了一壶茶,整理了一下领口。
那天我穿的是上班常穿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一件白衬衣。没化妆。早上出门走得急,连遮瑕都没打。
我以为是吃顿饭,聊聊天,不合适就散。
孙浩来的时候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这人确实长得行。
高个子,瘦,皮肤白,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衣,袖口卷到小臂。
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才落到我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超市里挑水果,拿起来一个,翻了翻,发现有个疤,又放回去了。
他坐下来。
“程念?”
“嗯。你好。”
他没说你好。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微信界面,拇指开始滑动。
我等了十秒。
“菜单看了吗?”我问。
“你点吧,随便。”他眼睛没离开手机。
我翻开菜单。
点了两个菜,一个汤。
菜单合上的声音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在意。
整顿饭四十五分钟。
他打了三个电话,回了十几条消息。
筷子动过五六次,夹菜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手机。
我跟他说话,他“嗯”“啊”“还行”三个词轮着用。
中间我问过他一句:“你平时做什么项目?”
他抬头看了我第二眼。
“客户经理。金融这行你不一定懂,跟你说了也听不明白。”
我在一家资管公司做基金经理。
管着的盘子加起来八个亿。
我没说。
没必要。
一个连对面坐的是谁都懒得看一眼的人,你跟他解释什么?
买单的时候,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
两百四十七。
孙浩拿过账单看了一眼,放到桌子中间。
“AA吧,我用支付宝。”
我付了一百二十四。
他付了一百二十三。
对。他还少付了一块钱。
我没计较。
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回过头,手机还举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带了点笑。
那个笑不是给我的。
那是一种“总算结束了”的解脱。
“程念是吧,你人挺好的。”
他顿了一下。
“但你不是我的菜。”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
穿堂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吹得我耳朵嗡嗡的。
服务员在旁边清理餐桌,碗碟碰撞叮叮当当。
我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我走了。
回家的路上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到家之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没配图。
“有些人真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挺好的,毕竟那个世界里他是全宇宙最帅的。”
第二天又发了一条。
第三天又发了一条。
王桂芳打电话来问怎么样,我说不合适。
她说“人家条件那么好你还不满意”。
我说“妈我挂了”。
挂完之后在被子里躺了五分钟。
盯着天花板。
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顿饭而已。遇到个自以为是的男的而已。
翻个篇就完了。
直到三个月后,“浩然正气”的自拍从屏幕里跳出来。
下巴上那颗痣。
精准地把我翻过去的那一篇又翻回来了。
而且他还在上面泼了一盆墨。
“相亲对象丑得要命。”
我从备忘录里抬起头。
“孙浩。计划”下面,第二行我又写了一句:
让他自己认出来。
我不会告诉他。
我要他自己发现。
发现他追了三个月的“命中注定”,就是他嫌弃的那个人。
发现他用尽甜言蜜语讨好的“小甜豆”,就是他说“丑得要命”的那张脸。
发现的那一刻,我要看着他的脸。
一秒都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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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接下来的两周,我照常和孙浩聊天。
每天早安晚安。他发表情包,我回表情包。他语音撒娇,我打字配合。
只不过从前我是随心聊,现在我每一句话打出去之前都会看三秒。
不是斟酌甜不甜。
是在想——这句话将来截图出来,够不够打脸。
周二晚上,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
“小甜豆,今天上班累死了,客户是个事儿精,还非要让我改方案。你说做我们这行的容易吗?全公司就我最忙。”
我回他:“辛苦了浩浩,早点休息。”
周四中午,他发了张自拍。
办公室背景,衬衣领口解了一颗扣子,歪着头,嘴角一勾。
“想你了,看看帅哥缓解一下思念。”
我存了图。
第四张了。
然后我回了个“好帅”和一个捂脸的表情。
周五晚上,他开始聊相亲的事。
“小甜豆你知道吗,我妈特别烦,老给我安排相亲。上个月安排了一个,我天,你不知道——”
我手指收紧。
我打了个”?“。
他发了一串语音,两条,加起来快两分钟。
我戴上耳机。
”就那个女的吧,怎么说呢,你说咱们不能以貌取人对吧,但你至少也打扮打扮吧?穿得跟上班似的,一件黑西装,脸上啥也不擦。我心想这是来面试还是来相亲呢?然后吧,吃饭的时候她还跟我聊什么金融理财,我真是……哈哈哈你说我干这行的我还需要她教我?“
停顿了一秒。
第二条语音继续:
“反正吧,不是我的菜。我喜欢你这种的,说话软软的,有意思,跟她完全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小甜豆。”
耳机里他的声音消失了。
我把耳机摘下来。
手心潮的。
嗓子眼发紧,像卡了根鱼刺。
穿得跟上班似的——那天我值完班直接过去的,从陆家嘴打车到万达,中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脸上啥也不擦——因为我出门前王桂芳在电话里说”两点到就行来得及”,我信了。
聊金融理财——因为他说他干金融的,我以为这是找共同话题。
“不是我的菜。”
“跟她完全不一样。”
她就是我。
我就是她。
你嘴里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你用来贬低的那个人和你用来吹捧的那个人,用的是同一双眼睛看你发的每一条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
回复他:“哈哈哈那也太惨了吧,幸好你遇到了我。”
发完这句话,我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凉水拍在脸上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
不是伤心。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被人在伤口上撒了盐,然后那个人还笑着说“你真甜”。
我擦干脸,回到桌前,继续翻聊天记录。
从头到尾,逐字逐句。
把所有他提到“相亲”“那个女的”的内容全标了星号。
一共七处。
七次。
三个月里他提了我七次。
每一次都是拿我当反面教材来衬托“小甜豆”多好。
我把这七段截图拼在一起,保存在那个文件夹里。
然后我打开备忘录。
“孙浩。计划”第三行:
他主动约见面。不能是我提的。
第四行:
地点我选。
第五行:
到时候化个妆。
不是为了给他看。
是要让他认出我来。
一眼就认出。
然后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
---
又过了四天。
周二,他果然说了那句话。
“小甜豆,我们网恋也快一百天了,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见一面了?”
我等了三十秒才回。
“好呀,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你肯定比照片还好看!”
“那你选地方?”
“你来吧,你是女孩子,你选,我听你的。”
我把“我听你的”截了个图。
地点选了静安一家法餐厅。
人均八百起。
我知道这超出他平时的消费水平。
但我没选这个地方是为了难为他。
我选这个地方是因为——
那里灯光明亮,座位间距宽,对面那个人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时间定在这周六。
我回复他:“周六晚上七点,L'Atelier,静安寺。”
他秒回:“!高级啊,行行行,我西装都准备好了!”
“那说好啦,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小甜豆!”
我把手机放下。
周六。
三天后。
我从衣柜里翻出了那条挂了两年没穿过的酒红色连衣裙。
不是为他穿的。
是为了让他认出我那张“丑得要命”的脸时,连最后一个“她打扮得不行”的借口都找不到。
---
【第四章】
周六傍晚,我在卫生间对着镜子站了四十分钟。
底妆、眉毛、眼线、口红。
酒红色的裙子,收腰,到膝盖上方两指。
我很少穿这种衣服。
公司里我永远是西装衬衣平底鞋,头发扎起来,脸上顶多擦个防晒。
镜子里的人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变了个人。
是像把一层灰擦掉了。
我拎了个小包出门。
打车到静安寺。
进餐厅的时候六点五十二分。
提前八分钟。
服务员领我到靠窗的双人桌。
我坐下来,点了一杯气泡水。
手机屏幕亮了。
孙浩:“到啦!找车位,两分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气泡水的杯壁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我看着那些水珠,数了六颗。
门口传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哒。哒。哒。
我没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了。
就停在我桌边。
“你好,请问你是……”
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我抬起头。
对上他的眼睛。
孙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下巴上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清楚。
他在笑。
那种相亲市场上准备好的、自认为很有魅力的笑。
然后这个笑在零点五秒之内,一层一层地垮了。
先是嘴角。嘴角的弧度像融化的蜡,缓缓往下滑。
然后是眼睛。瞳孔缩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脑后拍了一巴掌。
最后是整张脸。
所有的表情管理在同一瞬间全部失效。
他认出我了。
当然认出了。
他一个月前面对面跟我坐了四十五分钟。
再怎么化妆,鼻子的轮廓不会变,眉眼的间距不会变,说话时嘴唇的弧度不会变。
他认出我了。
他一定认出了。
因为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从脖子后面掐住了,僵在那里。
一秒。两秒。三秒。
我数着。
我脸上挂着最标准的微笑。
和他发给我那个粉色爱心边框一样标准。
“浩浩?”
我叫的是他网名对应的昵称。
他嘴巴张开了。
没有声音。
关上。
又张开。
“你……”
“坐呀。”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站着干嘛?”
他没坐。
他的手抓着椅背,指节鼓了起来。
他的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从我的眉毛到我的眼睛到我的嘴巴到我的酒红色裙子,再回到我的脸。
一遍,两遍,三遍。
像是在做某种高强度的面部识别运算,企图算出一个“这不是同一个人”的结论。
但他算不出来。
因为就是同一个人。
“程……程念?”
他终于挤出了我的名字。
声音是哑的。
“嗯。”我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坐呀浩浩,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见不散吗?”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身体折进椅子里。
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坐下之后他的视线还黏在我脸上。
那种黏法和上次相亲完全不一样。
上次他看我是——拿起水果,翻了翻,放回去。
这次他看我是——看见一颗定时炸弹被摆在面前,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空气安静了大概十五秒。
十五秒在这种场合很长。
长到我听见了隔壁桌切牛排的声音。
他先开口了。
“你……你怎么……”
他吞了口口水。
“你是不是……跟踪我?”
我停下喝水的动作。
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我笑了一下。
“跟踪你?”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网名的?你是不是——”
“孙浩。”我打断他。
第一次在这个场合叫他的全名。
他闭了嘴。
“你网名‘浩然正气’,三个月前你在一个读书交流群里加的我——加的是我另一个微信号。那个号是我妈推给你的。”
他的眉毛拧了。
“你妈?”
“我妈,王桂芳。你妈刘美华的牌友。给你推了我的小号让你加的,你忘了?”
他的脸白了一层。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
我放下杯子。
“我四天前才知道。你发了自拍。我认出了你。”
他又僵住了。
我可以看见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四天前的自拍——发自拍——她认出了我——她认出了我还没有揭穿——她还在跟我聊——她还说“想你了亲爱的”——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个推理链条中一点一点褪去。
“你……”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的。
“你认出我了……还继续……”
“继续什么?”我歪了下头。“继续当你的小甜豆?”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弹了一下。
是很小幅度的弹。
但我看见了。
服务员这时候走过来,问要不要点餐。
我翻开菜单:“一份鹅肝,一份和牛,一份龙虾汤。”
我看向孙浩。
“你吃什么?”
他看着菜单,但眼睛是散的。
“随便。”
“那就两份和牛。”我对服务员说,“谢谢。”
服务员走了。
桌上又安静了。
孙浩把两只手叠在桌面上,又分开,又叠上。
他在组织语言。
我不急。
气泡水里的气泡一颗接一颗地往上冒。
“程念。”他终于开口了,压低了声音。
“嗯?”
“你……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
“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从头就在设局?”
我放下气泡水。
“孙浩,我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在群里加的我。你追的我。你管我叫小甜豆。你发朋友圈说我是命中注定。你说相亲对象丑得要命。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你做的。我做了什么?我就是没换头像而已。”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但巴掌是隔空的,无形的,打在最疼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的声音抖了。“你认出我了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
“你——”
“你追我的时候问过我长什么样吗?你问过我叫什么吗?你问过我在哪儿上班吗?”
他说不出话。
因为他确实没问过。
三个月里,他只活在自己脑补的幻想里。“小甜豆”是谁不重要,长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说话软软的”“会撒娇”“跟相亲那个女的完全不一样”。
他爱上的不是我。
他爱上的是一个他自己编的人。
而他嫌弃的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穿着他脑子里“小甜豆”该穿的酒红色裙子,化着他审美范围内的全妆——就是同一个人。
我拿起包里的手机。
解锁。
打开聊天记录。
翻到那七段他提到“相亲对象”的截图。
手机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
“看看。”
他低头。
屏幕上的文字很清楚。
“那个女的长得不行。”
“穿得跟面试一样。”
“还跟我聊金融理财,笑死。”
“不是我的菜。”
“丑得要命。”
“幸好我有你。”
“跟她完全不一样。”
七段话。
七把刀。
每一把都是他自己磨的,自己递出去的。
现在全部弹回来了。
孙浩盯着屏幕。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眼圈泛了红。
不是感动。
是那种意识到自己蠢到无可救药时的生理反应。
他把手机推回来。
“程念,我……那些话……我就是随口说的。”
“随口?”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闭上了。
又张开。
“我当时……不知道是你……”
“所以你不知道是我,说我丑就没关系?”
他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我听见了他指关节响的声音。
“你要是早告诉我,这些话我不会说的。”
“你的意思是——”我看着他,“如果你知道网恋对象就是相亲对象,你就不会说她丑?”
“对!”
“那你当面说的‘你不是我的菜’呢?那也是不知道吗?”
他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像被子弹击中了胸口。
服务员端着和牛走过来了。
盘子落在桌面上,铁板嗞嗞响,牛油的香气冒出来。
“请慢用。”
我拿起刀叉。
“吃饭吧。”
他看着面前的和牛。
没动。
我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挺嫩的。”
他还是没动。
我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像一个人发现自己在聚光灯下裸奔,而台下坐满了人。
“程念。”他的声音沉下去了。
“嗯。”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放下刀叉。
用餐巾纸擦了一下嘴角。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看着他。
“你追了三个月的‘命中注定’就坐在你面前。你不是说网恋也是真爱吗?”
他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见了面就不是真爱了?”
他说不出话来。
我拿起包。
站起来。
“今天的饭我请。”
我从包里抽出三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不用AA了。”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叫我。
“程念!”
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孙浩。
是我的工作手机。
赵锐发来的消息:
“念姐,周一的新客户对接会确认了。对方公司:鼎恒金融。你的对接人名单我发你邮箱了。”
我站在餐厅门外。
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打开邮箱。
对接人名单第三行。
客户经理:孙浩。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五秒。
然后我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我闭了一会儿眼。
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
我在备忘录“孙浩。计划”下面添了一行字:
第一轮结束。
下面是第二轮的时间:
周一,上午十点。
鼎恒金融会议室。
---
【第五章】
周六晚上回到家,我洗了澡,坐在床上擦头发。
手机震了十一次。
全是孙浩。
“程念,你听我解释。”
“那些话真的不是针对你。”
“我当时不知道。”
“你能不能回我一下?”
“你把我删了?”
“我发的是你小号。”
“你大号能不能加我一下?”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承认我那天相亲态度不好,但你也不能这样吧?”
“你设局玩我是不是?”
“程念?”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他的措辞让我觉得回任何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十一条消息里,道歉的成分不到两成。
剩下八成是甩锅和自我辩护。
“不是针对你”“我不知道”“你设局”——
说到底,在他的叙事版本里,他是受害者。
我才是那个设局陷害他的坏人。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擦完头发,关灯,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
窗帘没拉严,街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缝。
我盯着那条缝。
脑子里在过周一的事。
鼎恒金融是我们今年Q4的重点合作方。
他们的资管部门要和我们对接一只新基金的渠道销售。
对接会我是主谈。
赵锐是辅助。
对方的人员名单上除了孙浩,还有他的部门主管和一个产品经理。
我不需要在会上做任何出格的事。
我只需要——坐在那里。
以甲方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坐在那里。
这就够了。
---
周一早上九点半。
我到公司换了身深灰色的套装。
头发扎起来。
耳钉换成了小颗银色圆球。
素颜。
和那天相亲一模一样的状态。
赵锐在门口等我。
“念姐,材料准备好了。他们的方案我看了一遍,说实话……写得挺糙的。数据口径对不上,风控那块基本在糊弄。”
“嗯。”
“要不要我提前标出来?”
“标出来,但先别在会上说。等他们讲完再提。”
“明白。”
九点五十八分,我们到了鼎恒金融的楼下。
电梯上到十七楼。
前台把我们领进会议室。
长桌,投影幕,六把椅子。
对方三个人已经在了。
部门主管姓周,四十岁出头,方脸,笑起来很客气。
产品经理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挺干练的。
第三个人站在窗边倒水。
背对着我。
一米八出头,浅蓝色衬衣,头发没打发胶。
他转过来。
四只眼睛在空中撞上。
孙浩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他的脸——我周六晚上看过的那张脸,此刻又白了一层。
但这次不只是白。
是灰。
一种灰白交织的、血液迅速往脚底撤退的颜色。
周主管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程经理您好,久仰久仰。”
我笑了笑,和他握手。
“周总好。”
赵锐跟在后面,挨个打招呼。
到孙浩面前时,赵锐伸出手:“你好。”
孙浩慢了半拍才握上去。
“你好。”
他的声音控制得很好。
但我离他不到两米。
我看见他衬衣的领口有一小片汗渍。
开会。
投影亮起来。
产品经理先讲了二十分钟的方案背景。
然后周主管总结了合作意向。
轮到提问环节。
赵锐翻开标注过的材料。
“周总,我们看了贵司的方案,有几个地方想确认一下。”
他一条一条提:
“第七页的历史回撤率数据口径和你们官网披露的对不上,差了0.3个百分点。”
“第十二页风控策略里提到的极端行情预案,只列了框架没有具体触发阈值。”
“第十五页渠道费率的计算方式和行业通行标准不一致,你们用的公式是旧版的。”
周主管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他看向孙浩。
“小孙,这几个问题你来回应一下。”
孙浩站起来。
走到投影幕前。
手里拿着翻页笔。
他的拇指在翻页笔上按了一下。
幻灯片没动。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翻页笔。
电池指示灯灭了。
他换了个方向按。
没用。
赵锐从桌上递过去一支新的。
“用这个。”
孙浩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赵锐的手背,缩了一下。
幻灯片终于翻到了第七页。
“这个……回撤率的数据口径,是我们内部统计的,和官网的计算方式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我开口了。
整场会议我第一次说话。
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又弹开。
“计算区间不同。我们内部用的是季度滚动,官网是年化。”
“那贵司给我们看的方案里,为什么没有标注?”
他嘴唇动了一下。
“这个……确实是疏忽了。”
“第十二页呢?”
“风控预案的触发阈值……我们正在内部讨论,还没有最终确定。”
“没确定的东西放在正式方案里?”
他的脖子根开始泛红。
“这个……是想先给贵方一个框架性的参考。”
“孙经理,”我把双手叠在桌面上,“框架性的参考可以放在PPT里闲聊,但这份文件是我拿去给投委会过审的。投委会不看框架,看数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周主管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看我。
他看的是孙浩。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我的领导看我新人期犯错时就是这个眼神。
失望,和一点点恼怒。
“程经理,”周主管接过话,“这些问题是我们的疏忽,回头我让团队重新修订。小孙——”他转向孙浩,“会后你整理一份修正说明,明天发给程经理。”
“好的周总。”
孙浩的声音稳了一些。
但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轮子在地板上划了一声。
很刺耳。
会议又进行了四十分钟。
我全程就事论事,没有多说一句题外话。
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方案本身。
数据、逻辑、风控、费率、合规。
全是赵锐标注出来的硬伤。
不是我找茬。
是他方案真的不行。
如果对面坐的不是孙浩,是任何一个陌生人,我一样会提这些问题。
但孙浩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天前在餐厅里看着他崩溃的女人,现在坐在甲方的位子上,正在一条一条拆解他的方案。
而他的主管就坐在旁边。
看着他被拆。
会议结束,握手告别。
我和周主管聊了两句客套话。
往电梯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快步声。
“程念。”
低声的,压着嗓子的。
我停下。
转身。
孙浩站在走廊的拐角。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同事。
“能不能……单独说两句?”
我看了一眼手表。
“一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
“程念,上周六的事……还有今天……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能不能不要把私事带到工作里?”
我看着他。
“你觉得我今天在会上说的话,哪一句是因为私事?”
他愣了一下。
“你的方案数据口径对不上。你的风控预案没有阈值。你的费率公式用的旧版。这些是私事还是公事?”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确实是方案的问题。”
“那你来找我说什么?”
他的嘴张了张。
我转身进了电梯。
赵锐在电梯里看了我一眼。
没问。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走廊拐角的孙浩还站在那里。
一只手撑着墙。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攥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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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周一下午,我回到公司。
赵锐把对接会的纪要整理好发给了我。
我过了一遍,签了字,发给部门总监。
总监回了条消息:“鼎恒这方案质量有点差,你觉得合作还推不推?”
我回:“方案修了再说。他们渠道资源还行,不急着毙。”
“行,你把关。”
我放下手机。
正常工作。
没有私心。
孙浩的方案是不是垃圾,和他是不是我网恋对象没有任何关系。
我做了五年基金经理,过我手的方案没有三百也有两百。
比他这个糙十倍的我也见过。
但大部分人在被指出问题之后,第一反应是认错和改。
不是跑过来跟我说“别把私事带到工作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心里,今天的事还是“我在报复他”。
他不觉得自己的方案有问题。
他觉得我在找茬。
这个认知会让他做出下一步动作。
什么动作?
我不知道。
但我猜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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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
赵锐敲我办公室的门。
“念姐,有个事,你可能想知道。”
“说。”
“中午我在食堂碰见销售部的小陈。他说他听到一个传言——有人在说你对鼎恒的项目有私人偏见,故意刁难对方。”
我放下笔。
“谁说的?”
“源头不确定。但小陈说他是从一个金融行业的微信群里看见的。群里有鼎恒的人,也有我们公司销售部的人。”
“截图呢?”
赵锐从手机里翻出来,递给我。
群聊截图。
发言人的微信名打了码,但说的话很清楚:
“跟你们说个事,X资管那个姓程的女基金经理,跟我们公司的人有私怨。上次对接会故意挑刺,把我们方案说得一无是处。这种人做甲方,纯公报私仇。”
下面有人回了几个”?“和”真假”。
然后又有一条:“我跟你说这女的之前还设局骗我们同事,人品有问题。”
我看完了。
把手机还给赵锐。
“念姐,怎么处理?”
“先不动。”
我打开电脑。
调出周一对接会的全程录音——每次外部会议我都会录音存档,这是公司的合规要求。
又调出赵锐做的方案批注。
每一条问题都有对应的页码和数据来源。
“赵锐,你帮我把方案的问题清单重新整理一份,附上行业标准文件和我们投委会的审核要求。做个对比表。”
“今天做完?”
“今天。”
“行。”
他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
孙浩。
你在群里说我“公报私仇”“设局骗人”。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数据说话。
我拿出手机。
给周主管发了一条消息:
“周总您好,关于上次对接会提出的几个问题,我整理了一份详细的对照说明,方便贵司修正方案。另外,近期听到一些关于我们项目合作的不实传言。为了避免影响双方的合作推进,我会把对接会的完整记录和问题清单同步给双方管理层,确保信息透明。”
措辞客客气气的。
但周主管看完这条消息,一定能读出没写出来的那层意思——
你的人在外面乱说话。我手里有证据。你管不管?
五分钟后,周主管回了。
“程经理,感谢告知。我这边会了解情况,有任何问题我第一时间跟您沟通。”
我放下手机。
下午六点,赵锐把对照表发到我邮箱。
做得很细:左栏是孙浩方案原文,中栏是行业标准/投委会要求,右栏是差异说明。
一共十七处硬伤。
不是我找的。
是方案自己有的。
我把对照表、对接会录音、以及那张群聊截图打包发给了部门总监。
附了一句话:“领导,这是鼎恒项目的完整情况。如果对方对合作有异议,以这份材料为准。”
总监秒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追了一句:“你做事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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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
我接到了周主管的电话。
“程经理,不好意思,昨天了解了一下情况……确实是我们内部有人在外面说了些不妥当的话。我已经批评了当事人。”
“理解。合作的事我们照常推进就好。”
“好好好,谢谢程经理大度。方案修正版这周五前一定给您。”
挂了电话。
我没有问“当事人”是谁。
不需要问。
但我知道,孙浩此刻正在他主管办公室里。
被关着门谈话。
因为他散布的那些谣言,不仅没有伤到我一根毫毛,反而让他的主管被甲方直接点了名。
周主管是什么人?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人精。
他不会在乎孙浩跟我有没有私怨。
他只在乎一件事——
你差点搞砸了我的单子。
这比私怨严重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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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周六下午。
王桂芳打来电话。
“念念,你刘阿姨约我们明天吃饭。”
我正在看一份研报。
笔停了一下。
“刘阿姨?刘美华?”
“对呀,就你孙浩阿姨。她说好久没聚了,想请咱们吃顿饭。”
“妈,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请?”
“不知道啊。怎么了?”
我沉默了两秒。
“行,几点,在哪。”
“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南京路那家上海菜。”
“好。”
我挂了电话。
刘美华约饭。
理由是“好久没聚了”。
但上个月她们刚一起打过麻将。
一个月不到就“好久没聚了”?
孙浩在公司被主管谈了话。
谣言被我用证据堵了回去。
方案漏洞被一条一条列出来。
职场上他已经没有牌可打。
所以他把战场换了。
换到妈妈这里。
好。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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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中午。
南京路。
老地方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本帮菜馆子。
红木圆桌,白瓷碗碟,窗边挂了两盆吊兰。
我和王桂芳到的时候,刘美华已经坐在那了。
她旁边——
坐着孙浩。
我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王桂芳倒是愣了一下。
“咦,小孙也在呀?”
刘美华站起来,拉着我妈的手,笑得一脸褶子。
“哎哟桂芳姐,来来来坐。小孙说好久没见程念了,非要跟来。”
好久没见?
周一刚在会议室见过。
他不仅见了我,还被我一条一条拆了方案。
我在刘美华对面坐下来。
孙浩在我斜对面。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看起来温和了很多。
但他的眼睛在我和我妈之间来回扫的时候,眼底的紧绷骗不了人。
饭菜点好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腌笃鲜。
刘美华一直在跟我妈聊天,话题从菜市场的菜价到隔壁张阿姨的儿媳妇。
很自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菜之后,刘美华夹了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念念,尝尝,这家的排骨做得最好。”
“谢谢刘阿姨。”
她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念念啊,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来了。
“小孙这孩子呢,嘴笨,不会说话,上回相亲的时候表现不好,阿姨都骂过他了。”
“妈——”孙浩皱眉。
“你别插嘴。”刘美华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转过来又换上一副慈母面孔。
“念念,你是个好孩子,阿姨一直都知道。小孙他就是年轻不懂事,说了几句混账话。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王桂芳在旁边听着,筷子停了。
她还不知道“混账话”具体是什么。
我放下筷子。
“刘阿姨,孙浩跟您说了什么?”
刘美华笑容微微一滞。
“就……就相亲那天,他态度不好嘛。”
“他只跟您说了态度不好?”
刘美华的笑容再滞了一层。
她看了孙浩一眼。
孙浩坐在那里,嘴唇紧抿,一筷子没动。
我掏出手机。
翻到那个文件夹。
打开孙浩朋友圈的截图。
那条——“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女孩,网恋也是真爱”。
我把手机递给刘美华。
“您看看这个。”
她拿过手机,歪了歪头看了看。
“这不是小孙发的朋友圈嘛。命中注定的女孩……这是谁呀?”
“这个粉色爱心边框里的头像,是我的微信小号。”
刘美华手停了。
“孙浩在网上追了我三个月,管我叫小甜豆。他不知道我就是跟他相亲的人。”
刘美华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您再往下翻。”
她往下翻。
是聊天截图。
“相亲对象丑得要命,幸好我有你。”
刘美华盯着这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没动。
五秒。
十秒。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孙浩。
那个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一个母亲发现自己儿子干了蠢事、而且蠢到她无法善后的那种崩溃前兆。
“孙浩。”
她叫了他的全名。
“你说的什么东西?”
孙浩的脸彻底白了。
“妈,我——”
“你管人家叫丑得要命?你管人家叫小甜豆?你一边骂人家一边追人家?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的声音没有抬高多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妈,那个号是你推给我的,我不知道——”
“我推给你的?”
刘美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隔壁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我推给你那是让你好好追人家!不是让你一边追一边骂人家丑!你是猪吗?”
王桂芳终于听明白了。
她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美华,又看了看孙浩。
然后她的眉毛拧了起来。
“等一下。孙浩,你说我女儿丑得要命?”
孙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桂芳转向刘美华。
“美华,你这儿子——”
“桂芳姐,你别说了,我脸都丢尽了。”
刘美华把手机放在桌上。
桌上的菜没人动了。
糖醋排骨的甜酱味弥漫在空气里,和这桌人的脸色形成了某种讽刺的反差。
我默默把手机收回来。
从头到尾,我没有提高过一个音节。
我只是把事实摆出来了。
不需要我开口骂。
事实自己会骂人。
刘美华起身,拉着孙浩的胳膊。
“跟程念道歉。”
“妈——”
“道歉!”
孙浩站起来。
他的椅子向后刮了一声。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
看着我。
他的嘴动了两下,像是在排练。
“程念……对不起。”
四个字。挤出来的。声音哑得像嗓子里垫了砂纸。
我看着他。
没点头。
也没摇头。
只是看着他。
就这么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转向刘美华。
“刘阿姨,道歉就不必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也不会影响工作上的合作。我们该怎么对接还怎么对接。”
我站起来。
“妈,我下午有事,先走了。”
王桂芳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
我拿起包。
走出餐厅的时候,身后是一片沉默。
没有人追出来。
门推开的一瞬间,秋天的冷风灌进来。
我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是潮的。
脚底微微发麻。
不是紧张。
是长久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手机震了。
是赵锐。
“念姐,鼎恒那边周主管私下跟我们销售总监打了个电话。我听说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们程经理做事滴水不漏,以后这个项目就交给她对接,其他人不用插手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脚步往前走。
---
【第八章】
接下来的一周,孙浩消停了。
没有消息。没有微信。没有群里的传言。
鼎恒那边的方案修正版周五准时送到了我邮箱。
不是孙浩发的。
是周主管亲自发的。
我打开方案看了一遍。
那十七个问题改了十四个。
剩下三个附了说明:两个在等监管新规落地,一个需要双方进一步确认口径。
修正得算认真。
赵锐复核了一遍,没找出新问题。
我批了。
走正常审批流程,报投委会。
这一周我很忙,Q4还有另外两个项目要跟。
关于孙浩的事,我几乎没有再花时间想。
不是故意不想。
是真的没什么可想的了。
该打的脸打了。
该说的话说了。
该拿出的证据拿出来了。
职场上他的方案确实不行,我提了问题,他们改了,合作照常推进。
私人层面,他当面道了歉,虽然那个道歉挤得像便秘。
应该结束了。
我是这么觉得的。
---
直到周四下午,赵锐又敲了我的门。
“念姐。”
他的语气不太一样。
不是平时那种“有个事跟你说”的随意,而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怎么了?”
“鼎恒那边出了点状况。他们内部有人把你之前在对接会上提的问题清单截图传了出去——传到了一个金融圈的大群里。截图上备注了一句话:‘某资管公司程经理对合作方百般刁难,合作项目恐有变。’”
我愣了一下。
“你确定这是鼎恒内部传出去的?”
“小陈在那个群里。他截了图,时间线显示,这张截图最早出现在周二下午,群里有人@了鼎恒的官方账号。目前没人回应。”
我接过赵锐手机看了看。
截图上的问题清单确实是我那份。
但被裁掉了“行业标准对照”那一栏。
只留了“程念提出的问题”和“鼎恒方案原文”。
掐头去尾一看——好像是我单方面挑刺。
手法挺熟的。
和上次群里散布“公报私仇”是同一个路数。
只不过上次他用的是嘴,这次他用的是截图。
升级了。
我把手机还给赵锐。
“你帮我查一下,这张截图的源文件是谁截的——看EXIF信息,或者看截图里的手机型号、状态栏。”
赵锐拿过去仔细看了看。
“截图状态栏是安卓系统,运营商是中国移动,电量73%。”
“鼎恒内部用安卓的不多。那天对接会上三个人,周主管用的苹果,产品经理也是苹果——我记得她放桌上的时候看见了。孙浩——”
“孙浩用三星。安卓。”
“嗯。”
赵锐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我打开电脑。
调出那份完整的问题对照表——带行业标准栏的完整版。
然后打开邮箱,给周主管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关于鼎恒项目对接资料外泄事宜”。
正文很简短:
“周总您好。近日我注意到我方与贵司对接会上的内部资料被截图传播至行业社群,且截图内容经过裁剪,与原始文件存在重大出入。附件是完整的问题对照表,包含行业标准引用和投委会审核要求。请贵司核实资料外泄渠道。如涉及内部人员不当行为,请贵司根据保密协议条款妥善处理。”
附件挂上。
发送。
回复来得比上次快。
两个小时后。
不是周主管回的。
是鼎恒金融的合规部总监。
“程经理,感谢您的反馈。经核查,资料外泄系我司内部人员未经授权传播机密文件所致。我司已启动内部调查并将根据公司制度严肃处理。对因此给贵司带来的不良影响深表歉意。”
公对公的措辞。
但够了。
---
周五下午,赵锐带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念姐,听说孙浩被鼎恒内部调查了。泄露甲方机密资料,违反保密条款。周主管签了处分意见——记过一次,取消本季度绩效奖金,项目对接人从他换成了那个产品经理。”
我正在签一份合同。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知道了。”
“还有——”赵锐犹豫了一下,“听说他在办公室收到处分通知的时候,把杯子摔了。”
我没接这句话。
签完合同。
放下笔。
“对照表更新一下Q4的产品线排期。下周要用。”
“好的念姐。”
赵锐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快黑了。
写字楼对面那栋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没想什么。
只是坐了一会儿。
然后收拾东西,下班。
---
【第九章】
又过了一周。
一切恢复了正常节奏。
鼎恒的项目对接换了人,那个产品经理挺靠谱的,方案改了第三版,赵锐过了一遍说“这次没毛病了”。
投委会审批通过。
合作协议进入签约阶段。
跟孙浩相关的事,从我的工作列表里彻底消失了。
---
周三下午五点半。
我在工位上整理文件。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
是电话。
号码陌生,但归属地是上海。
我接了。
“程念。”
孙浩的声音。
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不管是网上还是线下,他的声音里总带着一种底气——那种觉得自己条件不错、觉得世界应该围着他转的底气。
现在没了。
声音是空的。
像一只罐子被倒干了。
“程念,我……能跟你见一面吗?”
“你要说什么?”
“我想当面跟你说。求你了。”
求。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六点。你来不来?”
”……好。“
---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了。
不是那个在餐厅里西装革履歪着头拍自拍的孙浩了。
毛衣起球了。
头发没打理。
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像是被人用深色颜料涂上去的。
面前一杯美式。没喝。
他看见我,站起来。
又坐下去。
又站起来。
手不知道放哪里。
”坐吧。“我说。
他坐了。
我也坐了。
对面。
和第一次相亲一样的距离。
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开口了。
”程念,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等着。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的手指搓着杯壁上的水珠。
”相亲那天,我到的时候就不想来。我妈逼的。我进门看了你一眼,心想果然是相亲才能认识的类型——“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很混蛋。但那是我当时真实的想法。“
我没有说话。
”我那天全程玩手机,AA制,临走说你不是我的菜。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条件好,我不该沦落到相亲。我看不上相亲,所以我看不上所有通过相亲出现在我面前的人。“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后来我妈给了我一个微信号。让我加一下。我加了。跟你聊了几句,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
”你说话有劲。不是那种粘粘糊糊的有劲,是那种——我说什么你都能接住,还能往回弹。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人。“
他低下头。
”我越聊越觉得你好,越聊越觉得相亲那个女的不行。“
他苦笑了一声。
”我拿你跟你比。拿网上的你跟现实的你比。然后得出一个结论——网上的你是天使,现实的你不行。“
他的手指停了。
”但这两个人是同一个。“
他抬起头看我。
眼眶红了。
”程念,我到现在才明白——我从头到尾在嫌弃的那个人,就是我从头到尾在追的那个人。“
咖啡店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爵士。
萨克斯的低音在空气里游荡。
很远的声音。
”你喜欢的不是我。“我说。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喜欢的是你自己脑子里那个‘小甜豆’。一个说话软软的、会撒娇的、在你的标准里足够漂亮的人。“
”但那个人不存在。或者说——你跟任何一个女生聊三个月,都能聊出一个‘小甜豆’。因为你要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你要的是一面镜子,照出你自己帅、你条件好、你值得被崇拜。“
他没说话。
我继续。
”你相亲的时候嫌我丑、嫌我穿得不好、嫌我聊金融。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穿黑西装吗?我从公司直接赶过去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聊金融吗?因为你说你干这行,我以为这是共同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化妆吗?因为我妈说两点到就行来得及。“
我的声音没有抬高。
平的。
像水面。
”你用四十五分钟判定我‘不是你的菜’。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孙浩的手握成了拳,放在桌面上。
指节发白。
”我错了。“
三个字。
这次不是被他妈按着头说的。
是他自己说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程念,我真的错了。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问你一次——还有没有可能?“
他看着我。
”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咖啡店里有人推门进来,风灌了一下。
杯子里的美式晃了晃。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脸。
这张三个月前在屏幕里被粉色爱心框住的脸。
这张一个月前在餐厅里当着我面崩溃的脸。
这张此刻在我对面红着眼眶说”给我一次机会“的脸。
我站起来。
拎起包。
他也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
”程念——“
”孙浩。“
我叫了他的名字。
最后一次。
”你追了三个月的‘命中注定’,跟你相亲嫌弃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他不说话。
”说明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任何一个站在你面前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你不需要我的机会。你需要一副新眼睛。“
我转身走了。
推开玻璃门。
风灌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不是叫我的名字。
是椅子倒下去撞到桌腿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
粗的。碎的。
像溺水的人从水里冒出来,拼命往肺里灌空气。
我没有回头。
脚步迈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
街灯亮了。
秋天的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我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
手指是凉的。
心是平的。
---
【第十章】
三个月后。
Q4的项目全部收官。
鼎恒的那只基金销售数据超出预期11%,部门总监在季度会上点了我的名。
”程念的项目,从对接到签约到落地,整个流程控得很好。尤其是前期对合作方方案质量的把控,帮我们省了至少两轮修正周期。“
我坐在会议室里,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表情。
散会之后赵锐在门口等我。
”念姐,HR那边通知下来了。“
”什么?“
”升职。投资总监助理。“
我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通知邮件已经发了,你看看。“
我掏出手机,打开邮箱。
白纸黑字。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程念同志自即日起晋升为投资管理部总监助理,负责……“
我把邮件关了。
没有截图发朋友圈。
”念姐,晚上庆祝一下?“赵锐说。
”行。你订个地方。“
---
晚上,赵锐订了公司附近一家日料店。
部门六个人都来了。
小小的包间,烤肉的烟气弥漫。
有人举杯,有人倒酒。
我不太喝酒,倒了半杯啤酒,碰了一下。
赵锐坐我旁边,小声说:“念姐,有个八卦你想听吗?”
”什么?“
”鼎恒那边,孙浩上个月辞职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听说他跳到了一家小券商,做后台运营。降薪了。“
我没说话。
”他朋友圈清空了,最近只发了一条,关于跑步的。“
我嗯了一声。
话题就过去了。
赵锐也没再提。
---
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回家。
没打车。
想走走。
上海的冬天不算太冷。
街上的梧桐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走了二十分钟。
到家之后,洗了澡,坐在床上擦头发。
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我翻到那个小号。
三个多月没登录了。
登进去,消息列表最上面还是”浩然正气”。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很久之前。
我长按了这个对话框。
删除。
退出小号。
切回大号。
手指在朋友圈的发布按钮上停了两秒。
打字。
“单身挺好,自由且贵。”
配了一张图。
今晚庆功宴上,六个人的筷子伸向同一盘三文鱼的混乱瞬间,赵锐抢拍的。
有人闭着眼笑,有人嘴里塞着饭,我的侧脸在画面边缘,筷子举在半空中,表情是松弛的。
发送。
放下手机。
关灯。
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没有光了。
窗帘这次拉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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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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