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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8:42

我开的烘焙店被要求停业。

拿着通知站在店里的,是我老婆。

“后厨没查过,检验单没拿来,你凭什么叫我关门?”

我忍着火,问叶明姝。

她扫了眼身后的同事:“你是我丈夫,当着他们这样顶我,我还怎么带队?先别问了。”

我没闭嘴:“跟你领过证,做生意连问个明白的资格都没了?”

她脸一沉,把通知推到我面前。

“依法处理,按要求配合。”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语气冷得没有一点商量。

我盯着她,胸口那股火慢慢凉了。

六年夫妻。

行,这日子到头了!

1

“陈叙,换个人,谁肯嫁给一个整天围着烤炉转的?你以后可得对明姝好点。”

这是领证那天,岳母丁雪琴给我的“叮嘱”。

她瞧不上我的大专文凭,更瞧不上我做面包的行当。

在她眼里,叶家肯接纳我,我就该一辈子低着头。

可店是我结婚前开的。

柳桥街一间旧铺,门脸不大,后面倒带着个院子。

买烤炉,改水电,收拾后院,我把攒的钱填了个干净。

靠着几样招牌面包和咸点,零售慢慢接成了公司茶歇,一单单礼盒也做出了口碑。

七年忙下来,我不敢说自己多有出息,至少没花过叶家一分钱。

谁能想到,店里正红火,先来砸我饭碗的竟是我老婆。

那天快到中午,我正在后面给一盘咸可颂刷蛋液。

阿雯急匆匆跑进来。

“陈哥,老板娘过来了!”

我笑着朝外面抬了下下巴。

“让她先坐,这炉马上就好。”

我以为叶明姝是来吃东西的。

阿雯直摆手:“不是,她穿着制服,带着科里的人,说咱们得关门。”

“关门?”

我手里的刷子停住了。

“停业整改!陈哥,你赶紧出去吧。”

她急得话都挤在一起,伸手指着前面。

我把托盘交给罗杭。

“这盘你接着来,炉里那批看好颜色,别烤过了。”

“行,师傅,你去吧。”

交代好出炉的事,我摘下手套,快步往前走。

叶明姝就站在品鉴长桌旁,身后跟着两个同事。

都是她科里的人,我认得。

“今天倒稀奇,带同事来尝新品?”

我走过去招呼她。

她没有接我的话,只看着我喊了一声:“陈老板。”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六年夫妻,隔着一张桌,她像压根不认识我。

叶明姝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递到我面前。

“接到食品安全投诉,有人吃了你店里的东西出现中毒反应,通知你即刻停业整改。”

长桌边的说笑声没了。

一位刚拿起面包的客人,把手放了下去。

“中毒?吃这里的东西?”

“那算了,别吃了。”

旁边两位等着谈礼盒预订的客户也站了起来。

“陈老板,我们今天先走,后面的订单也取消吧。”

刚才还说着下周再加一批的人,这会儿已经拿出手机,准备退掉预订。

2

“叶科长,这是出了什么事?”

两个熟客站了起来。

他们常在这里订茶歇,也见过叶明姝。

其中一人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们两口子,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我勉强笑了笑,先跟人说声抱歉。

随后伸手去拉叶明姝。

“有话进去说,别站在这儿。”

她手腕一拧,直接甩开。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在这里说。”

好。

她连这点余地都不给,我又何必替她端着?

店是我开的,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也是我出的。

现在跑来砸我的生意,还得我低声下气哄着她?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看着她,声音也冷下来。

“你说有人举报,对吧?”

“对。”

“谁举报的?”

“举报人的信息需要保护,不能告诉你。”

“行,我不问名字。几个人吃出问题了?”

“一个。”

“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时候不舒服?”

“昨天中午,吃完以后出现呕吐、腹泻。”

“去哪家医院看的?检查结果呢?”

叶明姝的眉头越皱越紧。

“陈叙,你有完没完?”

“我店里的东西出了事,我不该问?”

她没接这句话,将通知往桌上一拍。

纸上的红章晃得人眼疼。

“通知你已经看到了,照着整改。我没空站在这里跟你争。”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追着问:“要是有人故意找事呢?”

她没回头。

“你没调查,没给我看任何检验结果,张嘴就让我停业。”

“今天这些退单、店里这些损失,到底由谁负责?”

她的脚步终于慢了一下。

我还以为,她总算肯给个说法。

结果,叶明姝只丢来一句:“配合执法,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就这样。

六年的丈夫,在她眼里,连把话问清楚都成了找事。

她能毫不犹豫堵住我的生意,也能毫不犹豫堵住我的嘴。

我站在原地,心里最后那点热乎劲也没了。

这日子,再过下去就是我犯贱。

等人走远,熟客才凑过来。

“陈老板,你跟嫂子最近是不是闹矛盾了?”

另一个人摇摇头:“就算吵架,也不能拿自家店这么折腾啊。”

我扯了下嘴角。

“谁知道呢,今天这一出,我也没想到。”

我转过身,跟还没走的顾客逐一道了歉。

“耽误大家了,已经消费的按六折算,预订没履约的,我这边退钱。”

人家出来买吃的,不是来听我们夫妻吵架的。

该我承担的,我认。

阿雯拿着通知,愁得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陈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往后院看了一眼。

“先停,就当歇几天。你把手上的单子分清,别让客人白跑。”

3

回到后面的操作间,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昨天来买东西、取预订的有好几十人。

这么多人都没说不舒服,偏偏出了一个食物中毒?

我越想,心里越有数。

唐骁。

这张脸一下蹦了出来。

他是丁雪琴认的干儿子,也是叶明姝挂在嘴边的“弟弟”。

两人从小认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这个弟弟,书读了不少,正经事一件也没干出来。

回国这么久,连份工作都没找着。

几天前,丁雪琴就领着他来过店里。

我还没问两人要买什么,她先把唐骁往前一推。

“陈叙,小骁以后就在你这里帮忙,你也轻松点。”

我擦着手,听得直皱眉。

“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招人?”

“还用你说?店开这么些年,总得有人管。”

她转头就朝阿雯招了招手。

“你们以后有事找小骁,他在国外学过管理,不比你们懂得多?”

唐骁也不客气,伸手拿起柜台上的排班本。

“进出货、排班这些,我先熟悉一下。账本也一块儿拿来吧。”

阿雯没动,先看我。

我把排班本从他手底下抽回来,合上。

“谁让你管账了?”

他的笑挂在脸上,有点下不来。

“姐夫,我这不是想着帮你分担么?”

“我这儿用得着谁,安排谁,我自己清楚。”

丁雪琴一听就不乐意了。

“小骁好歹是出过国的人,你这点小店,给他管管还委屈你了?”

出过国?

他那张文凭怎么混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在国外花了几年钱,回家就成了什么都会的管理人才?

他自己信,我可没信。

“店长不缺。”我指了指后面,“你真想干,我缺个能洗烤盘、备料的人。按班上,工资四千。”

唐骁脸上的笑没了。

刚才还拿着本子要看账,这会儿却站得离操作间远远的。

“姐夫,我学的不是这个。”

“那就找跟你专业对口的工作,别在我这儿耽误。”

丁雪琴气得一拍柜台。

“他是我干儿子,一家人,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又是一家人。

缺人出钱、缺人帮忙的时候,我倒总能排上号。

我也没再兜圈子。

“既然是一家人,就更不能让我花钱供个不干活的。”

正说着,叶明姝来接她母亲。

她看了眼唐骁的脸色,连事情经过都没问,就转向我。

“你让小骁来洗烤盘?”

我没否认。

“店里确实缺这个岗,他愿意干,我给工资。”

“你明知道他是学管理的!”

“所以呢?我得给他单独腾个位置?”

叶明姝的脸沉了下来。

“他好心来帮你,你当着员工的面这么说,不觉得伤人?”

我看着她,火一下顶了上来。

“你看见他不高兴,就认定我做错了?”

“阿雯还在这儿,你怎么不问问,他进门先干了什么?”

“我只问你一句。”她不耐烦地打断,“一家人,给他安排个合适的工作,有这么难?”

“你们跟他是一家人,我跟他不是。”

我将排班本收进柜台。

“我的店,不养闲人,更不缺一个来教我怎么开店的祖宗。”

叶明姝气得声音都变了。

“陈叙,你能不能别总带着成见跟人说话?”

成见?

“那咱们就说点没有成见的。”

我看着她。

“我过生日,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看场电影,他一个电话,你就走了。”

“他生病了,我陪他去检查,有什么不对?”

“感个冒也离不了你?他自己没腿,还是家里没人?”

叶明姝一下绷紧了脸。

“我早说了,我拿他当亲弟弟,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你亲弟弟过生日,游戏本、相机、镜头,一次送个齐全。”

“我提一句,就是我小心眼?”

她张嘴又想解释,翻来覆去,无非是人刚回国、还没工作。

我摆了摆手。

“算了,你总能替他找出一万个理由。”

那天,她领着人走了。

为了这件事,我跟她冷了好几天。

昨天。

唐骁又带着三个朋友来订茶歇礼盒。

几人先在长桌边尝了咸点,吃完才谈订单。

二十四盒,每盒一百六十八,合计四千零三十二。

他当着朋友的面,先说店里这些事他能做主,又让阿雯把货记在“家里账”上。

我直接把订单分开,放到几人面前。

“想订就付订金。他答应送的,让他掏钱,我这儿不赊这种账。”

其中一个朋友愣了愣,问谁才是老板。

“我。”

那人没再问唐骁,直接跟我核了取货时间,另外两人也各自结了订金。

唐骁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很。

我给他们正常的熟客折扣,没给他免单。

想到这里,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除了他,还能有谁?

4

我拉开抽屉,找出了周令仪留的名片。

她是个律师。

三年前来店里买过一次咸点,后来就成了常客。

有时自己来,有时替同事订茶歇,偶尔也带客户过来坐坐。

一来二去,见面总能说上几句话。

我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周律师,我是柳桥街烘焙店的陈叙。”

“陈老板?有事找我?”

“方便说几句吗?我店里碰上点麻烦。”

“你说。”

我把叶明姝带队过来、没查后厨也没拿出检验结果,就要停业的事讲了一遍。

周令仪听完,先问了两个细节。

“当时有现场检查吗?对方具体说你哪一项不合格?”

“没查,也没说。”

“通知是你太太带人来送的?”

“对。”

她顿了顿。

“陈老板,我多问一句,你们最近有矛盾?”

“有,但这不是她拿我生意出气的理由。”

“明白。你希望先处理店里的事?”

“不止。”

我拿着手机,答得很清楚。

“店里的事,我要申诉。婚,我也要离。”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离婚?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今天只是最后一脚,前面攒着的东西太多了。”

周令仪没有再劝。

“我现在还在外地,回来联系你。你先把通知和现场录像留好,别丢了。”

“好,麻烦你了。”

“别客气,后面咱们见面再细谈。”

挂断电话,我把店里的录像另存了一份。

该留的东西,一样没少。

天已经黑了,叶明姝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一开口,还是那副审人的口气。

“你打算几点回来?”

“没打算。”

“陈叙,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一套?”

我听得直烦。

“有事就说,没事别耽误我。”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怎么着,还得先叫声叶科长,再请示能不能回家?”

我没忍着,直接把话顶了回去。

她气得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

最后撂下一句“你别后悔”,把电话挂了。

客厅里,丁雪琴看她放下手机,冷冷哼了一声。

“让你别理他,你偏要先打。现在好了,给他脸了吧?”

“妈……”

“别惯着!晾他几天,看他还敢不敢。”

叶明姝正想说话,手机又响了。

看见屏幕上的唐骁,她紧绷着的脸松了些。

“小骁?”

听筒里先传来几声咳嗽。

丁雪琴马上凑了过去。

“怎么又咳上了?你哪里难受,跟干妈说!”

5

“干妈,我真没事,不用担心。”

唐骁的声音听上去软绵绵的。

丁雪琴急得直摆手。

“都说成这样了,还没事?明姝,你赶紧过去看看。”

叶明姝也跟着问:“你在家?肚子还难受?”

“好多了。明姝姐,你别来,免得姐夫又误会。”

丁雪琴一听,更来气了。

“听听,小骁还惦记着你。陈叙除了吃醋,会干什么?”

叶明姝让她少说两句。

丁雪琴却没停。

“他吃你们店里的东西弄成这样,还替陈叙考虑,你说这孩子……”

“知道了,我去看看。”

电话挂掉,唐骁把手机往桌上一丢。

刚才那点气若游丝的模样,转眼就没了。

哪有什么食物中毒。

就是一肚子没占到便宜的窝火,咽不下去罢了。

他也清楚,只要自己喊一声不舒服,叶明姝就不会不管。

大概是觉得这一局赢定了,他竟然又拨了我的电话。

“姐夫,听说你的店因为食品问题被叫停了?”

他那股藏不住的得意,隔着手机都能听出来。

我坐在操作间,慢悠悠回他。

“是啊,不知道哪个没良心的,东西没少吃,转头就给人泼脏水。”

“姐夫……”

“你这么关心,是听谁说的?”

唐骁卡了一下,随后又笑。

“就听别人提了一嘴,我也是担心。”

“叶明姝跟你那么亲,没告诉你?”

“姐夫,你又多想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就是我亲姐姐。”

我也笑了。

“亲姐姐?你们这份亲近,倒显得我这个丈夫多余。”

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挂了。

想看我关门认怂?

行,那就睁大眼好好看着。

第二天下午,叶明姝陪着唐骁逛商场。

唐骁嘴上一直客气。

“真不用买,我那件外套送去洗洗,还能穿。”

可路过男装店,他的脚步一点没慢。

叶明姝拉着他往里走。

“面试穿得像样点,总不会错。别推了,我给你选。”

其实,那场外企面试,连个通知都没有。

简历投了,后面却没下文。

只是他跟叶明姝说的时候,仿佛就差穿身好衣服去签入职书了。

导购拿了几套衣服来,他一件件试。

最后那套西装,两万八。

叶明姝又替他配衬衣、领带和皮鞋。

导购把单子递过来。

“这几样合计四万六,您看怎么付?”

“刷卡。”

她从包里取出副卡,递了过去。

6

机器响了一声。

“没付上。”

导购重新试了一遍,还是失败。

换到另一个收款设备,结果没变。

她把卡递回来,语气有些为难。

“女士,您还有别的卡吗?”

叶明姝的脸当场沉了。

“这张卡一直在用,你们再试一次。”

导购没办法,只好照做。

仍然支付失败。

这时,叶明姝才像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给我拨号。

“陈叙,你把卡停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听见这一句,真是从头爽到脚。

说出来也不怕丢人。

我就是要出这口气。

别跟我讲什么“没想报复,只是收回付出”。

挨了巴掌,还得端着一副不疼不痒的样子,累不累?

“是我停的。”我答得痛快,“还得提醒你一句,你手里那张,是我的副卡。”

“现在是抠这几个字的时候?”

“怎么,花惯了,就真当成自己的了?”

叶明姝捏着手机,声音一下尖了起来。

“你要停,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你让我的店关门,事先跟我商量了?”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

唐骁看她脸色不对,忙凑到旁边。

“姐夫,你别生气,都是因为我。别为了我跟明姝姐闹……”

我听得直乐。

“唐骁,你就别往这儿送了。装得这么善解人意,不累吗?”

“姐夫,你这话……”

旁边几位顾客已经听了个大概,忍不住朝他们看。

一个女人低声跟同伴说:“拿丈夫的卡,给另一个男人买这么贵的衣服?”

“卡被停了,还好意思发脾气。”

“真当老公是给她养人的?”

声音不算大,可店里安静,叶明姝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着手机快步走到门外。

“陈叙,你先把卡恢复,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

我反问:“我凭什么恢复?”

她用力吸了口气。

“你非要让我当着外人丢脸?”

“让你丢脸的是我?”

我一点没客气。

“你一边把我的店封了,一边拿我的钱给唐骁买衣服。合着我除了供你们花钱,连别的用处都没有?”

“你把话说得太难听了!”

“我还没骂人,你就觉得难听了?”

叶明姝气得手都在发抖。

“陈叙,你有本事就一直这样!”

“这话,我记着。”

她愤愤挂掉电话。

唐骁赶紧跟了出来,红着眼说衣服不买了,都是自己多事。

叶明姝差点就要回头叫导购包起来。

可手一摸到自己的钱包,她又停住。

四万六,真从自己卡上划走,她舍不得。

犹豫了半天,她只能压着火解释。

“他跟我闹情绪,过两天就好了。到时候我们再来。”

唐骁低着头,委屈得很。

“早知道会闹成这样,我就不该举报姐夫。”

他叹了口气。

“我也是想让他重视卫生,别以后出了大问题。”

叶明姝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知道。是他想偏了,总觉得我在帮你欺负他。”

“要不,我去解释?”

“不用,让他自己冷静。现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

7

两人回到停车场,叶明姝又遇上了一件糟心事。

车门能开,车却无法启动。

她看见屏幕上的停用提示,握着钥匙半天没动。

随后,重重一掌拍在方向盘上。

“陈叙,你真行!”

唐骁凑过去。

“这不是你的车吗?怎么还能让姐夫停用?”

叶明姝没心情解释,马上又打给我。

我一直没把她拉黑,就是想接着听。

她不是不让我后悔么?

正好,我也想知道,她能气成什么样。

“车也是你弄的?”

“对。车停在停车场,没在路上,我把你的使用权限停了。”

“你答应过买来给我用!”

这句话,倒没说错。

五十八万,我掏的钱。

当初也是看她上下班方便,专门挑了这辆车。

只是因为她工作的原因,从买车到登记,都用的我的名字。

钱从我账户出去,证件在我这里,车也登记在我名下。

更要紧的是,丁雪琴当年非要把夫妻财产分个干净。

那时我的店刚开,生意还没起来。

她生怕女儿吃亏,让我们把婚前、婚后各自的财产都写清楚,还特意做了公证。

我当时没跟她计较。

觉得是一家人,日子过好了,谁的还不都一样?

六年,我扛着家里的支出,连丁雪琴也没少跟着享福。

现在才知道,她们把这“一家人”用得是真方便。

我笑着反问她:“那你把咱们当初怎么约定的拿出来,咱们照着说。”

“陈叙,那是你亲口答应我的!”

“你也答应过好好跟我过日子,现在还记得几句?”

叶明姝一下被噎住。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牙开口。

“你还想不想过了?”

“日子当然要过,只不过,不跟你过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

“你要跟我离婚?”

“你不是正问我么,我把答案给你。”

她还想再说,唐骁又插了进来。

“姐夫,你别冲动,我知道你为了停业的事在生气。”

我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是我举报的,这个我承认。”

“我本来只想让你注意一下食品安全,真不知道会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别拿离婚跟明姝姐赌气。”

一句句听着像认错,句句都往我头上扣。

店被停了,是我小题大做。

钱不给花了,是我夫妻赌气。

偏偏叶明姝就爱听这一套。

她刚才还发慌的声音,这会儿又硬了起来。

“陈叙,你少用离婚来吓唬我。”

“我说过多少遍,我跟小骁就是姐弟。你非要往别处想,我也管不着!”

我看了眼桌上的停业通知,没出声。

她还以为,我总算被她压住了。

“我不跟你计较了,你现在把车解开。”

她停了停,像在给我一个天大的台阶。

“只要你解锁,我可以让你的店明天恢复营业。”

8

听见这句话,我差点笑出了声。

“叶明姝,你这是什么意思?拿我的店跟我讲条件?”

她答得很硬。

“我已经给你台阶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看着手机,一字一句问她。

“昨天他说吃坏了,你连查都不查,就拿通知来让我关门。”

“今天你要用车,张嘴又能让我开门。”

“我店里有没有问题,到底看检查结果,还是看你用不用得上我?”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

“陈叙,我都退一步了,你还没完了!”

“这一步,你还是留着自己走吧。”

我也不想再听她那套。

“店的事,我会按正常途径申诉。你别拿一句开门,来跟我讨车。”

唐骁在旁边急了。

“姐夫,我都给你道歉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跟你说话了吗?”

“陈叙,你别对小骁……”

我没等叶明姝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将刚才的完整通话保存,另备了一份。

从她提解锁,到她说复业,原话一句不少。

刚才她压我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些话还能有别的用处。

叶明姝越想越气,又拨回来。

我已经关了机。

她握着手机在停车场站了半天,最后只能跟唐骁一起去打车。

回到家,丁雪琴听完,气得把杯子重重一放。

“他还真敢!这才赚几个钱,眼里就没人了?”

叶明姝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妈,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就是你给他惯的!现在知道伸手卡你脖子了。”

她越说越来劲。

叶明姝低着头,又补了一句:“他还说要离婚。”

“离婚?”

丁雪琴的嗓门一下尖了。

唐骁赶紧把水递到她手边。

“干妈,您别气。姐夫哪舍得,他就是想让明姝姐先认错。”

这话,丁雪琴听着最顺耳。

“没错!他就等着你低头,你可不能惯他。”

“一个做面包的,当年能进咱们家门,就该烧高香了,现在还敢拿离婚吓唬你?”

唐骁跟着叹气。

“明姝姐,你这次要是认了,以后他碰到不顺心的事,还得这样。”

两个人一左一右,说得叶明姝的脸越来越沉。

丁雪琴最后拍了板。

“等着吧,不出几天,他就得自己回来。到时候,你也别轻易原谅。”

叶明姝抿了抿嘴,重重点头。

“这次我不会再让着他了。”

9

我在门口贴了暂停营业、装修升级的告示。

这事早就想做了。

店开了七年,前面的取货区和后面的操作间都该重新收拾。

以前舍不得耽误订单,一直拖着。

这次既然关了,那就痛痛快快整一遍。

周令仪回城那天,我正在店里跟老客户邵先生核退款。

对方原订了一批活动茶歇,店突然停了,只能临时找别家。

按提前约好的办法,除了退订金,我还要补两千四百块的损失。

阿雯站在旁边,小声问:“陈哥,要不要等查清了再说?又不是咱们真做坏了东西。”

“人家活动不等我们查清。”

我让她把账单给我,当着客户的面,把钱转了。

“是我这边供不上,你们不能白担这个损失。”

客户有些不好意思。

“陈老板,我不是不信你,主要是……”

我明白他没说完的话。

当天站在这里说有人中毒的,是穿制服的叶明姝,不是街上随口嚷嚷的路人。

我把结算单收好,没再让他为难。

周令仪就是这时候到的。

她先看见退订的客户,又看见院里等着拆旧设备的工人。

“现场已经开始动了?”

“还没拆,正准备。”

她放下包,问我还留没留停业时操作间原样的影像。

我说当日录像都在。

“那就把现状也留完整,进货和出品记录一并封存好,再做装修。以后有人说你的店原来什么样,不能只靠你一张嘴。”

我马上叫住施工的人。

原本想早点拆完早点开门,可这会儿,我反而不着急了。

“先别动,我把该留的留好,下午再安排。”

工人把工具放下,阿雯跟着我,把原料存放、操作台和取货区逐处录了一遍。

叶明姝那天没看的地方,我自己留着。

这不是再让她来决定一遍,我的店到底干不干净。

忙完这头,周令仪指了指我收好的结算单。

“你要申诉,不光是争一句她做得对不对。已经造成的这些损失,你也得拿得出。”

“我知道。”

我把那张纸摊开,旁边放上停业通知。

“这一笔我先赔给客人。但不能赔完,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点头,把两份材料一起收进案卷。

下午,我带着其余资料去了衡正律所。

周令仪让负责经营争议的同事先核通知,又安排另一位同事帮着梳理资金。

几个人各做各的,没有谁劝我回家低个头就算了。

我这才知道,她是所里的高级合伙人,平时不只办自己手里的案子,还带着一组律师。

以前见面只聊哪款点心好吃,倒真没看出来。

她看见我愣神,笑了笑。

“陈老板,坐吧。咱们把你的要求一件件说明白。”

资料翻到中间,周令仪看见了当年那份财产协议。

“你们还专门做过公证?”

“嗯,丁雪琴坚持要做。怕我刚开店赔了钱,连累她女儿。”

“她家当时有什么大生意?”

“没有,都是拿工资的。”

我自己说完,都觉得好笑。

“生意还没起来,她就怕我沾光,恨不得把每一块钱都分清。”

周令仪看完,没急着评论这家人。

她将婚房的资料单独放到一边。

“这套房有你们双方的名字,要另外谈。你想怎么处理?”

10

“按正常的来。”

我把自己的打算说给她听。

“她想拿房,就按双方认可的价钱把我的那份给我。我拿房,也一样算。”

周令仪点了点头。

接着,她把我带来的账户明细放在桌上。

“副卡一直在你太太手里?”

“对。她用得习惯,我就没再过问。”

“这些年一共多少,你算过吗?”

“总数看了,一百八十六万。零碎的用途,我还没全对清。”

她没急着往下算,只先问我,哪些是我本来就知道的支出。

我把平时家里的开销挑出来,又圈了几笔给唐骁买东西的钱。

原以为,他不过占些生日礼物、吃喝玩乐的便宜。

结果往前翻,越看越不对。

一笔,收款人是唐骁。

再往前,还有。

旁边的备注,有住宿,也有学费。

我盯着其中一个日期,半天没动。

那一年,丁雪琴逢人就夸,干儿子出国读书了,以后前途大得很。

她看我的眼神,也跟着高了几分。

我当时还真以为,人家家里有本事,能供着他在国外读。

周令仪看我停住,问:“这是他出国那几年?”

“是。”

我把几个年份都翻了出来。

有些钱,不是一次转的,分开看,也没那样扎眼。

可落在一起,七十二万。

我手指按着那一行,气得反而笑了。

难怪他回国以后,张口闭口都是见过世面,连我店里的事都要教上两句。

原来那层海归的金皮,还是我一炉一炉烤出来的钱供的。

吃我的,花我的,回头还嫌我学历低。

真是长见识了!

“这七十二万,单独列。”

我把明细推到她面前。

“我没同意过拿我的钱供他,更没答应白送给他。”

周令仪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他跟叶明姝具体到哪一步,我没证据,我不编。”

“但她拿他比我这个丈夫还重,这些钱就在这里,我也不用再骗自己。”

周令仪点了点头。

她把几类支出分开,告诉我正常的共同生活花销、转给别人的钱,不能混成一个数字一口气要回来。

该核清楚的去向、当时有没有我的同意,要按各自的情况主张。

“她自己花的那些,你按能主张的处理。”

我没打算再跟她演大度。

“但转给唐骁的,一笔也别落。给她妈的十八万,也算清。”

话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件事。

“她表弟买房,还从我这里借过三十六万。”

“有借据或者当时的沟通吗?”

“转账时写了借款,聊天也在。”

我翻到那年的对话,把他求我周转、答应归还的几条一起找出来。

周令仪看完,另记了一项。

“这笔先跟借款人核实,不直接算成你太太欠你的。后面要怎么结,得把每个人的责任写清楚。”

“行。”

我将那段对话发给她,心里也彻底明白了。

这六年里,叶家嘴上最瞧不上的人,供着这一大家子的体面。

他们不是不知道谁在花钱,就是觉得,钱该我花,气也该我受。

随后,我将那天留好的通知、录像和完整通话都交给了周令仪。

尤其是解锁和复业那一段,我让她从头听了一遍。

听完,她把耳机放下。

“经营申诉先走,离婚的资料也同步准备。”

“能不能开门,让核查结果说话。别拿离不离婚,去换一句口头放行。”

“我也没打算换。”

我指了指她桌上的材料。

“我就是要把这两件事,都办明白。”

11

第二天下午,我跟周令仪一起到了接待室。

材料交上去后,负责核实情况的赵主任让我们当面补充。

我把原预订单、退订结算和停业通知摆在桌上。

没过多久,叶明姝也被叫了过来。

她一进门看见我,脸色就变了。

再看我旁边坐着的律师,眉头皱得更紧。

“主任,这是我丈夫。我们最近闹了点矛盾,他……”

赵主任看了她一眼。

“现在核的是这份停业通知,你先把当时情况说清楚。”

叶明姝转向我,像想先跟我打个招呼。

“陈叙,你要有什么不满,我们可以回去谈,没必要……”

“我的店在这里,我的损失也在这里。”

我将那张退订结算往前推了推。

“你让顾客走的时候,说的可是食品安全。怎么到这里,又成咱俩家里的事了?”

她的脸一下红了。

周令仪没有替我接后面的话,只把通知上的日期指给赵主任看。

赵主任问叶明姝:“你当时是按什么情况作的判断?”

“有人举报,吃过店里的食品后呕吐、腹泻。”

“你核实了什么?”

“举报人是我干弟弟,他说去医院检查,是食物中毒。”

“所以,检查结果你看了?”

叶明姝停住了。

我看着她,没有催。

那天她叫我配合的时候,可没犹豫过这么久。

“我……当时没让他发过来。”

赵主任的脸沉了下去。

“没有检验资料,没做现场核实,就直接把通知送过去?”

“我以为,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信谁是一回事,处理经营问题,依据又是另一回事。”

叶明姝的手攥紧了包带。

她还想说,我是因为夫妻矛盾才故意闹大。

我拿出手机,问赵主任,能不能把当时那段通话放完。

周令仪已将原录音和相应材料提交,现场播放的,就是我留的那一份。

接待室里,响起叶明姝自己的声音。

“我不跟你计较了,你现在把车解开。”

紧接着,是她那句像施舍一样的话。

“只要你解锁,我可以让你的店明天恢复营业。”

她猛地抬头看我。

眼里的不耐烦没了,嘴唇也白了。

我没有把手机收回去。

后面,是我当时的追问。

“昨天他说吃坏了,你连查都不查,就拿通知来让我关门。”

“今天你要用车,张嘴又能让我开门。”

“我店里有没有问题,到底看检查结果,还是看你用不用得上我?”

接着,是她猛然拔高的声音。

“陈叙,我都退一步了,你还没完了!”

赵主任等录音放完,问她:“这是你本人说的话?”

叶明姝低着头,很久才答了一声:“是。”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恢复营业可以拿来跟车辆解锁交换?”

她嘴唇动了动,没解释出来。

赵主任把材料收好,告诉她,这件事由其他人员接手核查。

她先暂停相关工作,配合后续调查。

叶明姝一下急了。

“主任,我会跟他好好沟通,不至于……”

“经营事实和你们的婚姻纠纷,分别处理。”

赵主任说完,没有再让她把话绕回我身上。

我跟周令仪一起起身。

叶明姝看着我,像还等着我替她说一句算了。

我收好自己的材料,没开口。

回到办公室,叶明姝坐了好一会儿,手还没松开包带。

录音里那句话,反复在她耳边响。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楼梯间,给唐骁拨了过去。

“明姝姐?”

“小骁,把你那天的检查结果拍给我。”

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检查结果?”

“你不是说食物中毒?医院那张单子。”

唐骁的声音慢了下来。

“怎么突然要这个……我,我好像扔了。”

叶明姝握着手机,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连最该看一眼的东西,都没有看过。

12

“唐骁,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食物中毒?”

“明姝姐,你现在也不信我了?”

唐骁还想按从前的路子,把话题绕回谁信谁。

这一次,叶明姝却没顺着他。

“陈叙已经委托律师申诉了。我现在要暂停工作,接受调查,你还跟我说这个?”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下乱了。

“这么严重?那……那怎么办?”

叶明姝闭了闭眼。

“所以没有检查单,也没有中毒,是不是?”

“姐,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有没有!”

她的声音在空楼梯间里撞回来,尖得连自己都陌生。

过了好几秒,唐骁才挤出一个字。

“没。”

他立刻又补:“我真是为姐夫好,店里卫生总得注意,我没想害他……”

同样一句为他好,以前叶明姝听了,总能替他圆过去。

现在,她却恨不得当面问问他,既然没有,凭什么能说得跟真的一样。

“够了。”

她咬着牙,把电话挂了。

可接下来怎么办?

她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还是给我打了过来。

我接起,只问了一句:“什么事?”

“老公……”

“叶科长,别这么叫,有事直接说。”

她那头的气息顿了一下。

“陈叙,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我听着。”

叶明姝压了压声音。

“店里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没先调查清楚。我向你道歉。”

“还有呢?”

她又停住了。

“唐骁没有中毒,他只是想提醒你注意卫生,不是故意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听到这里,彻底笑了。

“行,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得先替他想好理由。”

“陈叙,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留着跟律师说。我这边已经委托出去了,不想再跟你来回磨嘴。”

她急急叫我的名字,我把电话挂断,顺手拉黑。

之后几次来电,也没再打进来。

过了一会儿,唐骁却主动找了她。

这次他不装虚弱了,声音慌得直抖。

“明姝姐,你们那边真来人问我了,我该怎么说?”

傍晚,叶明姝带着唐骁和丁雪琴,一起到了店里。

丁雪琴进院子就朝我发难。

“陈叙,你什么意思?把我们全拉黑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把手里的纸放下,抬头看她。

这副一开口就要压我一头的架势,我忍了六年。

以前念着她是长辈,不想让叶明姝难做,总是先把火咽下去。

现在连这婚都不准备要了,还让我继续装孙子?

她想得倒美。

13

“大妈,我把谁拉进黑名单,还得先问过你?”

丁雪琴嘴都张圆了。

“你喊我什么?”

“大妈。没听清?”

“陈叙,你反了天了!”

她抬手就往我脸上打。

我扣住她的手腕,没让她落下来。

以前叫她一声妈,真当我就得站着挨打?

“头顶有监控,你动手前最好想想。”

她朝檐下瞥了一眼,往回抽手。

我松开她。

丁雪琴又气又怕,指着我骂:“我是你岳母!你就是这么对长辈的?”

“趁现在多当两天吧。”

唐骁连忙上来劝:“姐夫,你不能这样。你和明姝姐还没离婚,妈说几句也是关心你。”

我看了他一眼。

好人倒是让他做全了。

叶明姝往前一步:“陈叙,我们单独说。”

“就在这儿说,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叶明姝抿紧嘴,回头叫唐骁。

“你把事情讲清楚。”

唐骁站着没动,叶明姝沉下脸又催了一声,他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姐夫,我不该一时冲动,害你的店关门。我已经知道错了……”

“跟谁知道错了?”我问。

他愣住。

我拿起桌上的退单记录,翻到那几位老顾客的名字。

“她拿着通知进来时,这些人都在店里。有的当场退钱,有的连点心都没拿走。”

叶明姝接过去看,手指停在退款那一栏。

“你打电话给他们,”我说,“告诉他们,你当时根本没拿到检验结果,就让我停了业。唐骁也把自己没去医院、装着食物中毒的事说清楚。”

唐骁脸色顿时变了。

“姐夫,我已经当面向你道歉了。这种事再跟外人讲,他们会怎么看我和明姝姐?”

“那天他们怎么看我,你们想过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叶明姝把纸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该赔的损失,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定要挨个打电话吗?”

“你们当着客人的面叫我关门,轮到说一句没查清,就得关起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单位还在调查,你现在让我们这样做……”

丁雪琴一把按住那张纸。

“一家人非要闹成这样?她的工作还要不要了?你是她男人,替她留点余地不行吗?”

又是一家人。

我气得笑了一声。

“嫌我做面包的没出息,怕我的生意赔了拖累你们,非要立财产协议的时候,怎么不讲一家人?”

“把我的账本往他手里递,叫我给他腾位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替我留脸?”

丁雪琴被我噎住,手还压在纸上。

唐骁红着眼抬头。

“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明姝姐才走到今天,不能因为我把前程毁了。”

“她自己的事自己担,用不着你替她演。”

我从丁雪琴掌下抽出那张纸,放回文件夹。

“你们肯不肯说明白,是你们的事。给顾客澄清,不是拿来跟我交换撤申诉的条件。”

叶明姝看着我:“那我做了,你也还是要离婚?”

“对。”

她眼里最后那点盼头僵住了。

“陈叙,我已经低头了,你还要怎样?”

“你低个头,我这几天就没白过?那几个客户就没丢?你们花我的钱踩我的时候,也没见谁嫌事情做得太绝。”

丁雪琴喊道:“你非得看着他们两个倒霉才高兴?”

“这次不调解,后面的事找我的律师。”

我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指了指门。

“路是他们自己走的,别往我头上扣。”

14

没过几天,处理结果就下来了。

唐骁因为恶意捏造情况举报,被拘留了几天,还得公开道歉、赔偿损失。

叶明姝也没能保住原来的位置。

处分、降职,调去做档案工作。

人还在单位,收入和待遇却跟着降了,原本指望的升迁也没了着落。

她总算为那句“不许质疑我的工作”,付出了代价。

那天傍晚,我回家拿东西。

丁雪琴堵着门,恨不得扑上来咬我。

“陈叙,你还敢回来!小骁都被关起来了,明姝也弄成这样,你高兴了吧?”

我绕过她,看见叶明姝坐在沙发上。

她没化妆,脸色很差,连抬头都慢了半拍。

这几年,我们也有过好日子。

她一直没怀上孩子,查出身体有些问题时,我陪她跑过好几趟医院。

上个月,我们还说好年底一起去做试管。

现在,都不必再安排了。

我收回目光。

“我拿几件自己的衣服。”

叶明姝猛地站起来,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陈叙,错我认了。六年了,你一定要走到离婚这一步吗?”

丁雪琴立刻接话:“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求他?有点骨气行不行?”

“妈,你能不能别说了!”

叶明姝朝她喊。

丁雪琴更来劲了:“我还不是心疼你!你看看他眼里哪还有你这个老婆!”

我没陪她们吵,进卧室把行李箱拉出来。

衣服不多,收起来很快。

出门时,叶明姝追上来,攥住我的胳膊。

“老公,别走。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你们一直说不是一家人,我现在听进去了。”

我把她的手拿开。

丁雪琴站在后面嚷:“走了就别再踏进这个家!明姝,让他走!”

我看着她:“这房子什么时候成你说了算了?住久了,连房本上有没有你名字都忘了?”

丁雪琴脸色涨红,捂着胸口,半天没接上话。

我拉着箱子出了门。

第二天,我给周令仪打电话。

“周律师,晚上有空吗?这回的事多亏你,我请你吃顿饭,顺便再说说离婚的事。”

“陈老板请客,那我得来。”

“直接来店里,我给你单独开炉。”

店里还没恢复营业,清出来的操作间和院里那张桌子,两个人吃顿饭足够。

傍晚,周令仪按约过来。

她刚从律所下班,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面一件素净衬衫,袖口挽了两折。

进门看见我,她先笑了。

倒把我这几天见惯的那些哭脸、苦脸,一下挤出了脑子。

15

“周律师,坐。”

我把刚出炉的咸派放到桌上,又添了一盘烤好的牛肉和蔬菜。

她看了看满桌东西,笑道:“这叫随便吃顿饭?你是不是从中午就开始忙了?”

“谢人总得拿点诚意出来。再说了,总不能让律师吃我自己留的隔夜面包。”

她笑着拉开椅子,把带来的红酒放到一旁。

“那我这瓶酒来得正好。”

我去拿杯子,她捏了一小块咸点尝了尝。

“总算又吃上了。还要多久开门?”

“再有十来天吧。”

“那还行。附近店不少,我偏偏就认你家的。”

“想吃给我打电话。门没开,炉子又没坏。”

“这话我可记下了。”

“要不要我写个条?”

“你当我不敢收?”

我俩碰了一杯,都笑了。

先聊离婚。

哪些财产分得开,房子怎么协商,叶明姝如果坚持不同意,再怎么往下办。

她说,我听,该我决定的也不推给她。

等这件烦心事聊完,话题就散开了。

从她出差遇到的怪事,说到我当学徒时第一炉烤糊的面包。

她笑得筷子都放下了。

“你师傅没把你赶出去?”

“赶什么,我自己刷了三天烤盘。真要赶,今天你可吃不上这桌了。”

“那是得谢谢他手下留情。”

我原以为,自己做生意的,和律师能聊的也就是案子。

这一坐,酒见了底,盘子也空了。

她抬腕看时间,才叫了一声:“都快十一点了!明早还约了客户。”

“走吧,我送你。”

“你也喝酒了。”

“我知道,坐出租。”

她说自己回去就行,我把钥匙留在柜台上,跟她一道往外走。

“都这个点了,送到门口我再回来。”

她没再推辞。

上车后,她报了澄湾府的地址。

那地方我知道,本城数得上的好小区。

平时她来买点心,开口就是多拿两个袋子,从没摆过什么架子。

原来身家比我想的厚多了。

到小区门口,她下车前问:“要不进去坐会儿?”

“改天吧,你明早还得出门。真耽误了客户,回头账算到我这儿,我可赔不起。”

周令仪笑着瞥我一眼,推门下车。

我等她进去,才让司机掉头。

隔了两天,她打来电话,让我去看拟好的离婚协议。

我到律所,把每一页都看了一遍。

店和其他各自名下的财产,按之前的约定处理。

主要要谈的,是我们共同名下那套婚房。

当初首付,我拿大头,名字却写了两个人。

既然写了,我也不打算这时翻旧账说她一分没有。

我另外翻到款项清单。

一百八十六万的副卡流水已经分了类,正常生活花销和转给别人的钱分开列着。

唐骁的七十二万、丁雪琴的十八万,去向都在。

表弟那三十六万借款,聊天和转账记录也附好了。

“借款该找借款人,不能直接算到她头上。”周令仪提醒我,“如果她愿意替家里承担,再把房款和这些钱一并协商,得写明白。不同意,就分开主张。”

“明白。别给他们留一句‘我不知道’就能搪塞过去的空子。”

房子的价格,我们先按同小区近期成交情况提了二百五十二万,具体还得双方确认。

我提出把款项确认的范围、付款期限再写清楚。

她改完,我核对了一遍,在自己该签的地方签了字。

至于叶明姝签不签,那是她接下来该面对的事。

16

协议送到叶明姝手里时,她当着助理的面就哭了。

“不签。你回去告诉陈叙,我不会签的!”

助理没有跟她争。

“陈先生的意思是,请您在五天内给出明确答复。协商不成,他会继续通过诉讼处理。”

叶明姝拿着那几页纸,手一直抖。

直到这时,她才肯相信,我不是吓唬她。

也没打算等她服个软,就继续回家做那个好说话的丈夫。

她打不通我的电话,直接来了店里。

“老公,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不会这样了,真的。”

她站在门口,连进来都小心翼翼。

结婚六年,我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早就给过了。”

“那天我让你停业,是因为——”

“你以为,就那一张通知的事?”

她愣愣地望着我。

“那是因为什么?”

我盯着她:“唐骁说一句,你连张检查单都不问。我开了七年的店,天天卖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偏偏他张嘴就能把我说成害人的奸商?”

“我当时真的以为他……”

“你什么时候不是先信他?”

她停住。

“我过生日,说好陪我吃饭,他一个感冒,你就走了。他喝醉了,一个电话,你半夜就往外跑。”

“我怕他喝多出事。”

“你怕他出事,就没想过我也会担心你?”

她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还有那七十二万。”我问,“你拿着我的钱,一笔笔供他在国外过日子,回头听着你妈夸海归、嫌弃我学历低,你听得挺舒坦吧?”

叶明姝急得摇头:“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就是看他在外面不容易,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

“那就继续当。别再拉上我了。”

“老公……”

“回去把协议看完,有意见跟律师谈。我这里还要做事。”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回到家,丁雪琴看见她的脸色,立刻问:“他还不肯回头?”

叶明姝摇头,坐下去捂住了脸。

“离就离!他想把钱也拿回去,门都没有!”

“妈,转给你和唐骁的那些钱,躲不过去的。”

“我凭什么还?他孝敬我的,给了就是我的!”

叶明姝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我的工作已经成这样了,难道非得闹到一点退路都没有?”

丁雪琴被她吼得一怔。

这回,终于闭上了嘴。

17

又谈了两轮,叶明姝签了协议。

房子按二百五十二万确认,她那一半是一百二十六万。

她拿不出钱买下我那一份。

我本来要付给她的房款,则按新签的款项协议作了处理。

唐骁七十二万、丁雪琴十八万,加上表弟借的三十六万,正好一百二十六万。

她选择替家里承担这几笔确认的款项,同意拿自己那一半房款抵销,房子归我。

每一项,她都看过,也签了字。

没人按着她的手。

可她再想一边替亲人兜着,一边让我掏钱,没这好事了。

没过几天,她和丁雪琴搬回了从前住的老小区。

大房子住惯了,再回去挤,母女俩估计都不好受。

我不想管了。

原以为剩下的事,就是等冷静期过完,去把证领了。

结果,唐骁又来找死。

邵先生是在午休时刷到那条视频的。

脏污的台面,发黑的托盘,地上还丢着没收拾的袋子。

配的字是:高价手工点心,用的却是廉价劣质原料,吃出问题还敢继续卖。

他皱了皱眉,顺手点开评论,想看看哪家店这么坑人。

最上面一条,写的正是陈叙那家烘焙店的名字,后面还附着柳桥街的地址。

邵先生一下坐直了。

不对啊。

他在那儿订过好几年的茶歇,前几天刚退掉一笔订单。

取货时进去过,台面和门的位置,分明对不上。

他把图片放大,又看了一遍店名,拨了我的电话。

“陈老板,你停业到底怎么回事?网上说你换便宜原料,还有人吃中毒了。”

我正跟师傅商量装柜子的事,听得一愣。

“什么视频?您发我看看。”

链接点开,已经挂在本地热门里。

下面有人喊抵制,有人把那天的停业通知也翻出来,说有通知就有问题,老板还装无辜。

唐骁发的。

我捏着手机,气得太阳穴直跳。

一个跟头没摔够,还想接着来!

邵先生还没挂电话:“照片看着不像你那儿。可原料这事,我们买东西的人也看不出来。以前那些订单,没问题吧?”

这句话让我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没有。我给您看对应的进货和出货记录。这条链接您先留着,别删,我得把它处理明白。”

我没去找唐骁对骂,先给周令仪打电话,把视频和邵先生的疑问一起发过去。

她那边开始留存帖子和传播记录,我去找阿雯。

“前几天装修前拍的东西,原文件还在吗?”

“在,我都没动过。要不先拍现在的?柜子装好了,比那时整齐。”

“就要没动过的。”

别人现在指的是原来的后厨,拿装修后的样子去顶,反倒说不清。

我把那天从门口一直拍进操作间的视频拷出来,台面、烤炉、备料区,能跟他的图片逐处对上。

根本不是同一处地方。

接着,我按邵先生那几次订单的时间,找出对应的原料进货单,又联系供应商补全了那几笔送货凭据。

他自己吃过、付过钱的订单,我得先对他交代清楚。

邵先生看完,回了句:“这下我心里有底了。网上那条不能让它这么传着。”

我把整套原始记录交给周令仪。

她们另外找到了脏乱照片的出处,是几年前另一地的一则新闻,连托盘上的缺口都一样。

唐骁只把原来的说明裁掉,就敢往我头上安。

几天后,他再次被叫去问话。

起初还嘴硬,说自己只是提醒大家小心。

旧新闻的原图、我店里的原状视频、相应订单和进货凭据,一项项摆出来,他终于没话说了。

所谓食物中毒,也还是他上次那套已经被查明的谎话。

事情查清后,相关部门发布了情况通告。

我把通告和能公开的经营记录一并转给那些来问的老顾客。

有人劝我,赔钱道歉就算了,做生意别总把人往死里得罪。

我只回了一句:“他往我店上泼脏水的时候,可没怕得罪我。”

和解?

不接受。

那天晚上,叶明姝和丁雪琴又来了。

这回还带着唐骁的父母。

丁雪琴进门先挤出个笑,声音都比从前轻了不少。

“小叙,小骁就是一时想岔了。你毕竟是他姐夫,给他个机会,行不行?”

18

“姐夫?”

我看着她,笑了一声。

“协议都签了,东西也搬走了,还没跟他讲清楚我和你女儿的事?”

丁雪琴脸一僵,又急着辩解。

“你们毕竟过了六年!再说,证还没领呢,法律上还是夫妻。”

“行,那就算还没办完。跟我必须原谅唐骁有什么关系?”

她被问住了。

叶明姝低声道:“他这回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

“他知道什么错?他是又被抓住了,害怕!”

唐骁的母亲突然往地上跪。

我侧开一步,没有去接她这一跪。

“陈老板,我求求你,损失我们赔。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他父亲伸手去扶,又朝我作揖。

“孩子年轻,脑子转不过弯。等他回来,我们肯定好好管教。”

“你们说他年轻,我这七年的店,就是该给他拿来撒气的?”

唐母哭着说:“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知道给你添了麻烦……”

“那就照该办的办。事情已经交给律师,我不会改主意。”

丁雪琴忍了一晚上,又忍不住了。

“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非要把他逼得没路走?”

“他二十多岁,不是两岁。”

我看着她。

“上回关了几天,出来还敢往网上编,他是嫌路太好走了。现在没胆子认账,倒知道让爹妈来替他跪。”

四个人说了又说,我一句也没松口。

最后,还是扶着人走了。

唐骁再一次为那张嘴付了代价,在里面待了半个月。

这回,没人再替他冲到我店里,指着我发号施令。

店也在这时收拾好了,重新开门。

老顾客回来,听过这件事的新客也来了,预订的礼盒比停业前还多。

我和几个员工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约好的那天,我和叶明姝一起去办离婚手续。

工作人员问是不是双方自愿。

“自愿。”

我答得很快。

叶明姝望着我,眼眶又红了,迟迟没有出声。

工作人员再问了一遍。

她垂下眼睛,终于轻轻点头。

“自愿。”

拿到证的那一刻,六年夫妻才算真正走到了头。

下台阶时,她从后面追过来。

“陈叙,中午能一起吃顿饭吗?我还想跟你说说话。”

“不巧,我约了人。”

她还想再问,路边有人叫我。

“陈老板!”

周令仪站在一辆银灰色跑车旁,正朝这边招手。

叶明姝看了看她,又看我,脸色变了。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想多了。”

我没再解释,朝周令仪走过去,把手里的证扬了扬。

“办完了。”

她看看我:“六年,说结束就结束,你真舍得?”

“哪是今天才舍得。一次次耗,早就耗光了。”

“以后也不后悔?”

“不会。”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着把钥匙放进我手里,自己绕去副驾。

“那走吧,去你店里。我早饭都没顾上吃,给我留点刚出炉的。”

“你都来了,想吃什么没有?”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律师,坐稳了,我手艺好,开车可未必。”

她刚扣好安全带,立刻扭头看我。

“那你倒是早说!钥匙还我。”

“逗你的!”

她抬手作势要拿,我已经笑着按下了启动键。

车驶出去时,后视镜里那个人影越来越远。

身旁还有人笑着催我:“陈老板,饿着呢,可别带我兜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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