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是个混蛋爹。
女儿发烧四十度,我在酒局上陪客户喝到断片。
女儿拿着手工贺卡等我回家吃生日蛋糕,我凌晨三点才进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蛋糕上的蜡烛烧成一滩蜡油。
直到那场车祸带走了她,我才发现——
手机里全是她没发出去的消息:
“爸爸,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老天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回到她七岁那年。
这一次,谁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拼了这条命也要他好看。
1
手机响了。
不对。
这手机壳是红色的,我那个黑色的呢?
我猛地坐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这股疼痛反而让我一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这间屋子——
墙皮泛黄,窗帘是碎花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老式闹钟,时针和分针都歪了,但日期清清楚楚:
2014年9月15日。
我愣住了。
不可能。
我翻开被子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手。没有老茧,没有那条切菜留下的疤,指甲干干净净。
我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八岁的脸。
我,秦远山,三十八岁,猝死在办公室的那个秦远山——
回来了。
脑子里的记忆排山倒海地灌进来。
上辈子。
2014年,我刚从县城调到市里,在一家建材公司当销售。底薪两千三,提成看业绩。
老婆周念在超市当收银员,月薪一千八。
女儿秦禾禾,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那一年,我拼了命地跑客户,陪笑脸,灌白酒,一个月能喝二十场。
为了签单,客户说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到,半夜两点也行,大年三十也行。
后来呢?
后来我签下了大单子,升了主管,升了经理,换了房子,换了车。
代价是什么?
女儿的家长会,一次没去过。
女儿的生日,记岔了三回。
女儿第一次被同学欺负,哭着打电话给我,我按了静音,因为对面坐着甲方老总。
最后一次见她——
不,我不敢想。
我死死掐住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
那场车祸的画面又钻进脑子里:交警的电话、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白布掀开后她安静的脸。
十七岁。
我的禾禾,只活了十七岁。
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因为我在外地谈项目。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能不能晚点处理,我这边合同还没签。”
我配当爹吗?
我不配。
“爸爸!”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脆生生的,带着奶腔。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爸爸你是不是又赖床了!妈妈说再不起来早饭就凉了!”
咚咚咚,小拳头砸在门板上。
我一把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脚上的凉鞋左脚带子断了,用橡皮筋绑着。
她仰着脸看我,眼睛圆溜溜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爸爸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蹲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了她头发上廉价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股太阳晒过的被子的气息。
“爸……爸爸你抱太紧了,我喘不上气……”
她小手推我胸口。
我松开一点,但没完全放手。
“禾禾。”
“嗯?”
“今天爸爸送你上学。”
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漏风的门牙让那个笑特别傻气:“真的吗?!每次都是妈妈送的!”
“以后都爸爸送。”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我勾住她的手指,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上辈子,这个拉钩的承诺,我食言了无数次。
这辈子,谁来了都不好使。
走出卧室,客厅很小,沙发是那种老式的皮革沙发,扶手上的皮都翘起来了。餐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周念从厨房端着一盘炒鸡蛋出来。
二十六岁的周念。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围裙上沾着油点,脸上没有妆,但皮肤白净,眼睛很亮。
后来这双眼睛是什么时候变暗的?
是我连续三个月没回家过周末的时候?还是她一个人带着发高烧的禾禾去医院、打了四个电话我都没接的时候?
“醒啦?快吃,禾禾要迟到了。”
她把鸡蛋放下,又转身回厨房拿筷子。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今天我送禾禾。”
周念回头,明显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今天要去见那个姓刘的客户吗?”
姓刘的客户。
我记起来了。
上辈子的今天,我确实去见了一个叫刘裕民的装修公司老板。为了拿下他那个三十万的订单,我陪他喝了一整天,从中午喝到凌晨,最后吐在出租车上,出租车司机骂了我一路。
那个单子最后签了。
提成八千块。
而那天,禾禾在学校被高年级男生推倒,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周念一个人带她去诊所上药,禾禾疼得直哭,喊的是“爸爸”。
“不去了。”
“啊?”
“刘裕民的单子不做了,我今天请假。”
周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问为什么。
这个女人从来不问为什么。我说加班她就热饭等着,我说应酬她就一个人哄孩子睡觉。
她太懂事了。
而我上辈子把她的懂事当成了理所应当。
“吃饭。”她把筷子递给我,语气平常。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吃完早饭,我牵着禾禾出门。
小区很旧,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没人修,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一楼拐角堆着三辆破自行车,锈迹斑斑。
禾禾蹦蹦跳跳走在前面,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提一下,走两步又滑下来。
我伸手把她书包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
粉色的书包,上面印着一只掉了色的兔子。
“爸爸你背我书包好丑哦。”
“丑就丑。”
“嘻嘻。”
学校在三条街外,走路十五分钟。
路过早餐摊的时候,禾禾的脚步慢了一拍。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摊子上摆着一排肉夹馍,热气腾腾,油纸包着,四块钱一个。
她没开口,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我站住了。
“老板,两个肉夹馍。”
禾禾猛地回头:“爸爸!妈妈说要省钱的!”
“省什么省,吃。”
我把肉夹馍递给她。
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眼睛弯成月牙。
“好吃吗?”
“唔——好吃!”含混不清地说,肉馅差点掉出来,她赶紧用手接住,塞回嘴里。
我看着她吃,心口又开始发酸。
上辈子,我一顿商务宴请花掉几千块,眼都不眨。
我女儿想吃个四块钱的肉夹馍,都要看我眼色。
学校到了。
新华路小学,铁栅栏大门,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
禾禾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塞进嘴里,用手背擦了擦嘴,接过书包,熟练地背好,冲我挥手。
“爸爸拜拜!”
“禾禾。”
“嗯?”
“今天要是有人欺负你,回来告诉爸爸。”
她歪头想了想:“没人欺负我呀。”
“万一有呢?”
“那我就跑啊。”
“不用跑,告诉爸爸,爸爸来。”
她“哦”了一声,没太当回事,转身跑进校门。
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喊:“爸爸你下午也来接我好不好!”
“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她才满意地跑远了。
我站在校门口,一直站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然后我掏出手机。
翻到刘裕民的号码。
上辈子,这个电话我是主动打出去的,赔着笑说“刘总您看咱今天中午还是老地方?”
现在我把这个号码看了三秒,退出通讯录。
不打了。
八千块的提成,不要了。
我打开另一个号码,拨给公司人事。
“喂,老张,我秦远山。我今天请一天假。对,家里有事。什么事?我女儿第一周上学,我得盯着点。行,假条我明天补。”
挂了电话。
阳光照在那扇铁栅栏门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我站在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2014年9月15日。
上辈子的今天,是一切遗憾的起点。
这辈子,到此为止。
2
下午三点半,我准时站在校门口。
旁边全是接孩子的老人,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偶尔有几个妈妈,爸爸几乎看不到。
有个阿姨打量了我两眼:“你来接谁家孩子?”
“我女儿,一年级三班的。”
“哟,年轻人还自己来接啊,少见。”
放学铃响了。
孩子们像弹珠一样从教学楼里弹出来,叽叽喳喳挤在校门口。
我踮脚找了一圈,没看到禾禾。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
三班的孩子都快走光了,禾禾还没出来。
我心跳开始加速。
上辈子的记忆像针一样扎进来——就是今天,九月十五号,三年级一个男生在楼梯口把禾禾推倒了。
我一把推开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卫喊了一句“家长不能进”,我根本没理。
教学楼一层走廊,靠近楼梯口的位置。
我远远看到了。
禾禾坐在地上,裙子上沾着灰,左边膝盖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她没哭,就是死死咬着嘴唇,两只手紧紧按住膝盖。
旁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半头的男孩,手里捏着禾禾的铅笔盒,正跟另一个男孩嘻嘻哈哈地翻看里面的东西。
“这铅笔盒也太破了吧,哈哈哈。”
“里面一支好笔都没有,全是短的。”
禾禾抬头看他们,声音很小:“还给我。”
“不给,怎么着?”
“那是我的。”
“你爸不是没钱嘛?买个新的嘛,哦对了,你爸是不是都不管你的,我听我妈说你都是你妈接的——”
啪。
铅笔盒从男孩手里飞了出去。
不是男孩扔的。
是我一把夺过来的。
两个男孩吓了一跳,仰头看我。
我蹲下身子,捡起铅笔盒,掸了掸灰,递给禾禾。
“禾禾,东西拿好。”
她接过铅笔盒,眼眶红了,但还是忍着没掉眼泪。
我站起来,看那个带头的男孩。
他大概八九岁,穿一双名牌运动鞋,手腕上戴着一块儿童电话手表。
我没有吼他,也没有骂他。
我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几班的?”
男孩嘴硬:“关你什么事啊?”
“我是她爸爸。”
我指了指禾禾。
“你推她了对吧?”
男孩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犟:“她自己摔的。”
旁边另一个男孩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走,去你们班主任办公室。”
“凭什么?!”
“凭你把我女儿推倒了,膝盖在流血。你看不看得见?”
我没碰他,但我的语气和眼神让这个八九岁的孩子感受到了某种他以前没遇到过的东西。
他不吭声了。
我一手牵着禾禾,一手指了个方向:“走。带路。”
男孩犹犹豫豫走在前面,进了三年级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听完事情经过,脸色变了几变。
“秦先生,孩子之间打打闹闹……”
“打打闹闹不会把人推倒。膝盖破了皮,有血,您看看。”
我把禾禾的膝盖指给她看。
老师看了一眼,表情尴尬了。
“我不要求道歉,也不要求赔偿。”我说,“我只要一个保证——以后不再碰我女儿。做得到吗?”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班主任推了推他后背:“赵浩然,你说。”
”……做得到。“声音跟蚊子似的。
”行。“
我牵着禾禾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她才开口:“爸爸。”
”嗯。“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被推倒了。我都没打电话。“
我顿了一下。
”爸爸来接你的时候,看到你没出来,就进来找了。“
她”哦“了一声。
走了几步,她又说:“上次也被他推过,妈妈说不要跟人打架,躲远一点就好了。”
我的脚步停住了。
”上次?什么时候?“
”上上周。“
”你跟妈妈说了?“
”嗯,妈妈说男孩子调皮,别理他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
周念的处理方式不算错。她一个人带孩子,不想惹事,怕得罪人。这是弱者的本能——忍。
但我的女儿不该忍。
”禾禾,记住,以后不管谁推你,打你,抢你东西,你第一时间告诉爸爸。不用忍,不用躲。爸爸会处理。“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要是你在上班呢?打电话你也不接——“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胸口。
上辈子的我,确实不接。
”会接的。从今天开始,你的电话,不管什么时候打过来,爸爸都接。“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最后她点了下头,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两根手指。
走出校门,我带她去了社区诊所。
膝盖上的擦伤不深,但面积不小,护士给清洗了伤口,涂了碘伏,贴了纱布。禾禾趴在我腿上,护士涂碘伏的时候她”嘶“了一声,手揪紧了我的裤腿,但没哭。
”你闺女挺能忍疼啊。“护士说。
能忍疼。
这四个字让我难受。
七岁的孩子,不该能忍疼。
出了诊所,路过一家文具店。
我拐了进去。
”禾禾,你那个铅笔盒旧了,挑个新的。“
她站在货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花花绿绿的铅笔盒,最后停在一个淡蓝色的铁皮铅笔盒上,上面印着一只兔子,跟她书包上那只类似。
”要这个!“
她伸手去够,差了点,踮起脚尖还是差。
我拿下来递给她。
十二块钱。
她打开盒子看了又看,合上,又打开,再合上,舍不得放手。
”爸爸,这个是不是太贵了?“
十二块钱。
我上辈子一顿酒局的零头。
”不贵。“
”真的不贵吗?妈妈上次说——“
”不贵。走,再挑几支铅笔。“
她挑了三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
总共十九块五。
付完钱出来,她把铅笔盒抱在怀里,走路都带风。
”爸爸。“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我低头看她。
她是真的在问。不是撒娇,不是讨好。
七岁的孩子,已经能分辨出”今天的爸爸“和”平时的爸爸“不一样了。
”以后都这样。“
”骗人。“
她笑了。
但语气里那股本能的不信任,让我的心像被攥了一把。
回到家,周念已经在做晚饭了。
禾禾举着新铅笔盒冲进厨房:“妈妈你看!爸爸给我买的!”
周念擦了擦手,接过来看了看,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花这个钱干嘛,家里还有旧的能用。
但她没说出口。
”好看。“她摸了摸禾禾的头。
吃晚饭的时候,禾禾一直在说话。
说学校的事,说同桌鼻涕掉进了课本里,说数学老师笑起来像青蛙,说今天体育课跑步她是第三名。
周念时不时应两句,我在旁边听着,筷子扒着饭,一句也不插嘴。
上辈子这些话她也说过吧?
只不过那时候对面是空椅子。
吃完饭,禾禾去写作业。
周念洗碗,我擦桌子。
她突然开口:“你今天没去见刘总?”
”没去。“
”为什么?那个单子不是说挺重要的?“
”没女儿重要。“
哗啦。
碗在水池里滑了一下。
她背对着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洗。
”秦远山,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
”你从来不请假的。去年禾禾住院打点滴你都没请过假。“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围裙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蝴蝶结,有点歪。
”以后都会请的。“
她又停了一下。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说了句很轻的话。
”哦。“
就一个字。
但我听到她吸了一下鼻子。
晚上九点,禾禾写完作业,我把她抱上床。
”爸爸给你讲故事。“
”你会讲故事吗?“她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试试。“
我给她讲了个乱编的故事,讲一只小兔子去山上找胡萝卜,遇到大灰狼,大灰狼说小兔子你不行你肯定找不到胡萝卜,结果小兔子找到了全山最大的一根,把大灰狼的脸打得啪啪响。
禾禾听得咯咯笑:“大灰狼好笨。”
”对,所以说别人说你不行的时候,不用理他。你只管去找你的胡萝卜。“
”那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爸爸帮你找。“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下面。
”爸爸。“
”嗯。“
”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每天都来。“
”……骗人的话是小狗。“
”汪汪。“
她笑出了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笑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变小,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一团,蜷在被子里。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安安静静地长大的。
安安静静地等我回家,安安静静地失望,安安静静地不再期待。
最后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这辈子,禾禾,爸爸哪都不去了。
3
第二天。
我去公司交了假条,顺便干了一件上辈子绝对不会干的事。
我找到销售部主管老赵,跟他摊牌:“以后晚上的应酬,能不去的我尽量不去。”
老赵以为我在开玩笑:“远山,你这是要修仙啊?不应酬你拿什么业绩?”
”白天跑。晚上的酒局换成白天的面谈,该跑的客户照跑,单子照签。“
”白天人家老板忙——“
”那就约午饭。中午总能腾出一个小时吧。“
老赵瞅了我半天,大概觉得我脑子烧了。
但他没拦我。因为去年一整年,我的业绩排部门第二,他犯不上为一个假条跟我过不去。
出了公司,我骑着电动车去找上辈子的一个客户。
不是刘裕民。
是另一个人,姓方,做建材批发的。上辈子我是在两年后才接触到他的生意,当时他的公司已经做大了。但2014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开一个小门面,刚起步。
我记得他后来跟我喝酒时说过一句话:“零几年那会儿要是有人给我垫一批货,我能早起来三年。”
我找到他的店。
城南建材市场B区17号,铁皮房子,门口堆着几捆钢筋样品,一个穿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算账,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方启年。
”方总,忙呢?“
他抬头,满脸戒备:“你找谁?”
”我是正泰建材的销售,秦远山。听说您这边刚开业,想聊聊合作。“
”不用了,我这小门面,用不上你们公司的货。“
”不着急,我看看您这边的品类,给您做个分析,合不合作另说。“
我拎了一箱矿泉水放在他门口——这是上辈子跑业务的经验,第一次上门不谈钱,先交朋友。
方启年看了看矿泉水,又看了看我。
大概是觉得一个二十八岁的销售,能蹲下来陪他聊天的不多。他开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我们聊了一个半小时。
上辈子积累的行业知识在这里全成了底牌——哪个品牌的利润空间大,哪种型号走量快,什么季节该囤什么货,甲方验收时最常卡的几个技术参数。
方启年越听越认真,最后把计算器放下了。
”小秦,你干这行多久了?“
”不算久。但我研究得多。“
他笑了一下。
”行,你给我拉个方案,我看看。“
”好,明天给您。“
我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急着催单。上辈子我签单快但不稳,客户流失率高。这辈子我要换一种打法——前期慢,后期稳。
从建材市场出来,看了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骑上电动车直奔禾禾学校。
到校门口,三点二十。
铃声还没响。
门口已经有几个家长在等了。一个大爷推着三轮车,车上放着一兜苹果。一个阿姨拎着一袋子衣服,大概是给孩子换的秋装。
我靠在电动车上等。
铃声响了。
这次禾禾出来得很快。
她一跑出校门就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人群——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高兴,是惊喜。是”没想到他真的来了“的那种惊喜。
她跑过来,书包在背上晃荡,跑得太急,一只鞋差点甩出去。
”爸爸你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
”王子涵他爸都不来接他的!我今天有人接!“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
我蹲下来帮她整了整书包带子。
”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赵浩然今天看到我绕路走了!“
”那就好。“
”爸爸,今天数学考试我考了92分!“
”厉害。哪里扣了分?“
”最后一道应用题,我把加号看成减号了……“
”回家看看,爸爸教你。“
”你会教数学吗?“她又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
”一年级数学还不会,你爸是笨蛋吗?“
”有可能哦。“
我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缩脖子躲开,笑着跑了。
到家之后,我真的教她做数学题。
禾禾坐在小板凳上,趴在茶几上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
她数学底子其实不错,就是粗心。写着写着笔就停了,手指去抠橡皮屑,要不就歪头看窗外的鸟。
”专心。“
”哦。“
三秒后又走神了。
我没催她,从旁边拿了张纸,把那道应用题的思路画了个简单的图示,画了三个苹果加两个苹果等于五个苹果。
她看了一眼图,”哦——“了一声,然后唰唰唰写完了。
”对了吗?“
我检查了一遍:“对了。”
她两手一拍,从板凳上蹦起来。
”爸爸你教的比我们老师好!“
这话多半是拍马屁。但我受用。
晚饭后,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二十八岁的身体,肺活量比上辈子好太多。
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对面居民楼亮起的灯,参差不齐,有些是暖黄色,有些是惨白色。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吵架,超市的喇叭循环放着”全场特价”。
嘈杂,逼仄,但踏实。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哪?
对,在KTV里陪客户唱歌。刘裕民喜欢点邓丽君,跑调跑到外太空去了还要人鼓掌。
手机响了。
公司同事,陈磊。
“远山哥,刘总那边今天没人接,他有点不高兴,问是不是咱们公司不重视他。你是不是忘了?”
上辈子的我会慌。
会连夜打电话赔礼道歉。
现在呢?
“你帮我回一句,就说我这两天家里有事,改天亲自上门拜访。”
“行吧。那你尽快啊,这单子——”
“知道了。”
挂了电话。
阳台门开了,禾禾探出个脑袋:“爸爸你在干嘛?”
我掐灭烟蒂,扔进了易拉罐里。
“看星星。”
“骗人,这里看不到星星。”
“那就看你。”
她皱了下鼻子:“好肉麻。”
但嘴角翘得老高。
“去睡觉,明天爸爸继续送你。”
“嗯!”
她跑回去了,拖鞋在地板上拍得啪嗒啪嗒响。
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上辈子的遗憾太多了,多到我不敢细想。
但没关系。
这辈子,一件一件补回来。
4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周。
每天早上我送禾禾上学,白天跑客户,下午三点半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方启年那边,方案给了他之后,他前后找我聊了三次。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拍了下桌子:“行,第一批货你报个价,我试试。”
一笔小单子,三万块,利润不高。
但这是个起点。
上辈子方启年的生意从2016年开始爆发,到2018年年营业额过千万。我只要稳住他这条线,后面的回报是指数级的。
但问题来了。
十月中旬,公司来了一个新员工。
蒋德浩。
三十五岁,从竞争对手那边跳过来的,带着一批现成的客户资源。老板对他很看重,进来就给了“高级客户经理”的头衔,比我高半级。
上辈子,这个人我没怎么在意。因为那时候我拼命卷业绩,他跟我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减少了晚间应酬,白天的效率虽然高,但总有些客户习惯了酒桌谈事。业绩增速放缓了,十月份的排名从第二掉到了第四。
蒋德浩在周五的销售会上公开说了一句话。
“有些同事白天跑得挺勤快的,但客户维护嘛,光靠勤快不够。做销售的,客户说晚上见,你总不能说我要回家带孩子吧?”
他没点名。
但部门七个人,谁都知道说的是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偷偷看我。
老赵清了下嗓子,想打圆场。
我先开口了。
“蒋哥,你说得对,客户维护很重要。不过维护客户靠的不是一起喝到吐,是帮客户解决问题。本月我跑的新客户方启年,首单三万,后面的复购你看过他的需求表吗?明年二季度之前至少还有两个翻倍的追加单。你愿意的话,我把需求表发你学习学习。”
蒋德浩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反驳,但我说的是数据,不是情绪。他张了两下嘴,没找到切口。
“行了行了。”老赵拍了拍桌子,“继续说下一个议题。”
散会后陈磊凑过来,小声说:“远山哥,蒋德浩那人不好惹,他跟老板关系硬。”
“知道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
“我的业绩不会掉太多,放心。”
陈磊还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回到家,我没跟周念提这事。
晚饭吃到一半,禾禾突然说了一句:“爸爸,学校下周四开家长会。”
周念接话:“我去吧,你——”
“我去。”
“你不是要上班?”
“请假。”
周念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禾禾倒是高兴坏了:“真的?!上次家长会王子涵他爸去的!特别威风!站在门口,所有人都跟他打招呼!”
“你爸也威风。”
“你站门口谁认识你啊。”
“那你不觉得爸爸帅吗?”
”……一般般吧。“
周念没忍住笑了一声。
被禾禾一瞪:“妈妈你笑什么!”
”没笑没笑。“
我看着她们俩拌嘴,忽然觉得——上辈子错过的这些画面,每一帧都值千金。
周四,家长会。
我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唯一一条没起球的西裤,皮鞋擦了两遍。
教室门口站了一排家长。
果然,大部分是妈妈。爸爸只有三个,加上我四个。
禾禾的班主任姓柳,四十多岁,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她在讲台上讲了半小时:学习习惯、安全问题、秋季校服通知。
然后点名了几个孩子的情况。
”秦禾禾同学,这段时间进步很大,上课注意力比上个月好很多,数学最近两次小测都在九十分以上。不过语文的阅读理解还需要加强,回去可以多读一些课外书。“
我记下了。
课外书。
家长会结束后,柳老师留了几个家长单独聊。
我也在其中。
”秦禾禾爸爸?“柳老师翻了翻学生名册确认了一下,”之前一直是妈妈来的,这是第一次见您。“
”之前工作忙,以后会尽量来。“
”禾禾这孩子很乖巧,但有时候太安静了。课堂上很少主动举手,跟同学的互动也偏少。可能是性格原因,也可能是——“
她顿了一下,措辞变得谨慎。
”家庭关注度的问题。小学阶段,父亲的参与对孩子的自信心影响很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不重,但准。
”我知道了。谢谢柳老师。“
出了教室,我去学校旁边的书店。
站在儿童读物区,看了十分钟。
买了四本:《小王子》《夏洛的网》《窗边的小豆豆》,还有一本注音版的《安徒生童话》。
花了六十二块钱。
这在我们家,算一笔不小的开支。
周念看到这四本书的时候,果然拧了下眉:“买这么多?”
”老师说禾禾阅读理解差,让多读课外书。“
周念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禾禾扑过来翻书,翻到《窗边的小豆豆》,封面上画了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这个好看吗?“
”你看完就知道了。看完给爸爸讲讲,里面说了什么。“
”好!“
她抱着书跑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她房间传来翻书的沙沙声,一直翻到九点半。
周念去叫她睡觉,她说”再看一页”,周念说“不行”,她说“就一页”。
最后周念妥协了,说“最后两页”。
结果翻了至少五页。
我靠在门框外头听着,没出声。
上辈子的禾禾,房间里从来没传出过这种声音。
因为我从来没给她买过课外书。
5
十一月。
天冷了,禾禾的棉衣是去年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我带她去了趟商场。
不是大商场,是城南批发市场旁边那种小服装店。
禾禾跑进去就开始摸各种衣服,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标价一百二。
她摸了又摸,翻了翻吊牌,然后放下了。
“怎么了?”
“太贵了。”
七岁。她七岁就知道看吊牌了。
我拿起那件羽绒服递给店员:“这件,有她穿的号吗?”
“有的有的,这个码数正好。”
禾禾拽了拽我的衣角:“爸爸,旁边那件便宜的也可以——”
“试这件。”
她钻进试衣间,出来的时候,粉色羽绒服裹着她小小的身子,袖子长了一点,手指刚好缩进去。她站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偷偷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了。
“好看吗?”我问。
“还行吧。”嘴上淡定,但手一直摸着衣服上的毛领。
“买了。”
“真买啊?”
“嗯。再挑两双袜子。”
结账的时候,一百四十九。
兜里的钱又薄了一层。
没关系。
出了店门,禾禾穿着新衣服走在前面,步子蹦得特别高,羽绒服的帽子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她回头冲我喊:“爸爸你快点!”
“急什么?”
“我要回去给妈妈看!”
回到家,禾禾冲进厨房转了一圈让周念看新衣服。
周念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我,嘴唇抿了一下。
晚上禾禾睡了之后,周念在客厅叫住我。
“秦远山,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买书,买衣服,天天接送,还去家长会。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紧张。
像是怕我突然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你是不是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禾禾,又像是怕自己的问题得到一个坏答案。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念念。”
她微微一愣。我很久没叫过她这个名字了。
“我没出事。就是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以前太蠢了。光顾着赚钱,把你们娘俩扔一边。钱赚再多,禾禾的童年就这几年。错过就没了。”
她盯着我看,像是在辨别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又沉默了几秒。
她别过脸去,用手揉了揉眼角。
“你要是早两年这么想,我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上辈子,她撑到禾禾十三岁才提的离婚。
在那之前,她一个人熬了六年。
我起身,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
但我说的是上辈子的账。
她低着头,没吭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站起来,进了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什么都没说,进了卧室。
但那杯水是温的,不凉不烫。
这个温度,就是周念的回答。
十一月中旬,蒋德浩开始搞事了。
他不是针对我个人——他针对的是我的客户。
方启年那边第一批货走完之后,果然有了复购意向。我正准备跟进第二批的报价方案,陈磊给我打了个电话。
“远山哥,方启年那边,蒋德浩去了。”
“什么意思?”
“他今天跑到方总门面去了,说是‘公司安排的客户关怀’,带了两条烟一箱酒,还许诺了一个更低的折扣。”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上辈子没有这种事,因为上辈子我一直在拼命维护客户关系,蒋德浩插不进手。
但这辈子我减少了应酬,留出了缝隙。
他就钻进来了。
“方总什么态度?”
“不清楚。但蒋德浩那个折扣,比你的低了两个点,这不是他能自己做主的,肯定是老板授权的。”
两个点。
这意味着公司愿意压利润来绑这个客户。而老板把这个权限给了蒋德浩,没给我。
信号很明确:老板在扶蒋德浩,在敲打我。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五分钟。
上辈子的秦远山会怎么做?
连夜赶到方启年那里,喝到半夜,用情义和酒量把关系捞回来。
这辈子呢?
我看了看时间。
下午三点十分。
二十分钟后,禾禾放学。
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学校。
到了校门口。
铃声准时响了。
禾禾跑出来,看到我,咧嘴一笑。
“爸爸!今天语文老师表扬我了!她说我的阅读理解写得比上次好多了!”
“是吗?哪一篇?”
“就是那个小鸟和大树的!我按你教的方法,先找关键词,再写感受,老师说我写得——用了一个词叫什么——有自己的想法!”
她两只手比划着,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厉害。”
“嘿嘿。”
我牵着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禾禾突然安静下来。
“爸爸,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啊。”
“有。你嘴角往下掉了。”
我低头看她。
七岁的孩子,观察力已经这么强了。
“工作上有点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有坏人欺负你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算是吧。”
“那你告诉你的老板啊!就跟你跟柳老师说赵浩然一样!”
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禾禾说得对。”
“那你去说呀!”
“爸爸会处理的。不过你放心,不管工作上怎么样,爸爸每天来接你这件事不会变。”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
“盖章。”
她把自己的大拇指按在我大拇指上,用力摁了一下。
“好了!不能反悔了!”
“不反悔。”
晚上禾禾睡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把上辈子的记忆又捋了一遍。
方启年这条线,蒋德浩抢了也就抢了。
因为我记得,真正让我翻身的客户不是方启年。
是另一个人。
2015年三月。一个叫贺永铭的地产商,要装修一整栋写字楼。上辈子这个项目是公司老板亲自对接的,最后黄了,因为老板给的方案太保守,贺永铭不满意。
但我知道贺永铭要什么。
他要的不是便宜,是快。他那栋楼有对赌协议,必须在六月之前交付。谁能保证交期,谁就拿下这单。
上辈子我没资格接触这种级别的客户。
这辈子,我有五个月的准备时间。
五个月,足够了。
但在那之前——
我必须先保住手上现有的客户,不能让蒋德浩把我挤到边缘。
同时,不能牺牲陪禾禾的时间。
两条线,一条都不能断。
我掐灭烟,回屋。
桌上放着禾禾今天画的一幅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高的,一个矮一点的,一个最矮的。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我的一家,爸爸妈妈和禾禾。”
高高的那个人被她涂了一身蓝色,手特别大,牵着最矮那个。
我把这幅画折好,放进了钱包里。
从前钱包里放的是客户名片。
现在换了。
6
十二月,天真冷了。
我重新调整了跑客户的路线。
方启年那边,我没有急着去争。
我只做了一件事——周末的时候去他门面坐了坐,没聊业务,就帮他搬了半个小时的货。他的两个工人请假了,一卡车的瓷砖样品没人卸,我二话没说脱了外套就上手了。
搬完之后,满手灰,指甲缝里全是土。
方启年递了根烟给我。
“小秦,蒋德浩上次给的那个折扣,我没答应。”
“为什么?”
“总觉得不踏实。一上来就压价的人,后面补货的时候准得给我下套。倒是你,不催不急,有空还来帮我干活,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这种销售没见过几个。”
“方总过奖了。”
“别谦虚。第二批货的方案你发我了,我看了,挺好。但数量我想再加一些,年前备一波货,开春就能出。你回去算算,把新的报价给我。”
“行。”
一笔六万的追加单。
利润比第一批高了一倍。
我没有喝一滴酒就拿下了这个追加。
靠的是搬货搬出来的信任。
回到公司交了这份订单,老赵拍了我一下:“行啊远山,我还以为方启年那边被蒋德浩截了。”
“截不了。”
蒋德浩就坐在隔壁工位,听到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他一定觉得莫名其妙。
送了烟送了酒,许了低价,这客户怎么还是选了我?
他不懂。
他觉得销售靠的是手腕,是酒量,是关系网。
但方启年不是那种人。
方启年是从苦日子里爬出来的个体户,他见过太多酒桌上称兄道弟、转头就坑你的人。他信的不是嘴上的热乎,是你愿不愿意蹲下来帮他搬那半车砖。
十二月中旬。
禾禾学校的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语文87,数学95。
语文比开学时进步了六分,主要是阅读理解提了上来。
柳老师在家校联系本上写了一句:“秦禾禾同学本学期进步显著,尤其阅读能力提升明显,希望继续保持。”
我在本子下面签名,把它放在禾禾桌上。
晚上她看到了,跑过来拿给我看:“爸爸!你看老师写的!”
“看到了。”
“老师说我进步了!”
“嗯。”
“你怎么不表扬我?”
“不是已经说了嘛,厉害。”
“你说的太敷衍了!要具体一点!”
“语文87,阅读理解从扣八分变成扣三分,说明你每天读半小时课外书起作用了。这够不够具体?”
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比我夸“厉害”的时候开心十倍。
她在意的不是夸奖。
是我有没有认真看她的成绩。
周念看到那个成绩也高兴,炖了一锅排骨。
排骨是打折时候囤的,冻在冰柜里有一个月了。
禾禾吃了三块,手上嘴上全是油。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周念递纸巾给她。
“好吃嘛!妈妈你也吃!”
“我吃了。”
“你才吃了一块!”禾禾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夹到周念碗里。
周念看着那块排骨,鼻子红了一下。
她赶紧低头扒了口饭遮过去。
我什么都没说,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夹到了周念碗里。
她抬头看我一眼。
我假装在喝汤。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但很好。
十二月底,公司的年终总结会上,蒋德浩的业绩排了第一,他带来的老客户贡献了大头。
我排第三。
比上辈子同期低了一名。
但我不慌。
因为我的客户结构在变。上辈子我靠的是大量的短期小单,走量、拼勤奋。这辈子我在做的是长期客户关系——方启年这种信得过的合作伙伴,一旦绑定,后面的回报是滚雪球式的。
更重要的是——
2015年三月,贺永铭的那个项目,已经在倒计时了。
年终会后,老板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
“远山,今年下半年你的状态有点波动,是有什么困难?”
“家里孩子刚上小学,我调整了一下工作时间。”
“家庭和工作要平衡嘛,但销售这行你也知道,业绩是硬指标。”
“我明白。明年一季度您看我表现。”
老板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出了办公室,蒋德浩就站在走廊拐角,假装在接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种笑我见过。
上辈子见过很多次。
是“我已经赢了”的笑。
上辈子他确实赢了。蒋德浩在公司一路升到销售总监,我在他手下干了两年。那两年我每天陪客户喝到凌晨,业绩冲到全公司第一,但功劳本上写的都是他的名字。
这辈子?
我懒得跟他争这个虚的。
我要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大得多。
元旦那天,我带着周念和禾禾去了市中心广场。
广场上有个简陋的跨年活动,几个商家搭了展台,卖气球卖棉花糖,音响里放着流行歌。
禾禾拉着周念的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到棉花糖就走不动了。
“要!”
“回家了都化了。”周念说。
“不会的!我现在就吃完!”
买了一根。粉色的棉花糖比她脸还大,她举着一边走一边啃,风一吹,糖丝黏在她鼻子上。
“哈哈哈爸爸你看我!”
她冲我扮了个鬼脸。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上辈子我手机里全是客户资料、合同扫描件、报价单。
这辈子的第一张照片,是我女儿举着棉花糖扮鬼脸。
零点倒数。
广场上的人开始喊:十、九、八……
禾禾跟着一起喊,声音清脆得穿过人群。
三、二、一——
“新年快乐!!”
她跳了起来,手臂高高举过头顶,棉花糖杆子差点戳到旁边一个大叔的脸。
周念赶紧拉住她:“小心!”
“妈妈新年快乐!爸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周念笑着说。
我看着她们两个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禾禾攥着周念的衣角不松手,周念一手扶着禾禾一手挡着人流。
上辈子的这个跨年夜,我在客户的别墅里,喝到不省人事。周念一个人带着禾禾在家看电视,十二点的时候禾禾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周念说“快了快了”。
其实我凌晨四点才到家。
进门的时候,沙发上摊着一条小棉被——禾禾等到睡着了,周念没忍心叫醒她,就让她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我上辈子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第二天醒来只觉得头疼,喝了杯水就又出门了。
广场上的烟花升起来了。
便宜的烟花,没有多壮观,就几束亮光在低空炸开,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但禾禾看得入迷。
她仰着脖子,嘴巴微微张着,烟花的光投在她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
“好看。”她自言自语。
这个画面我刻在脑子里了。
这辈子谁都别想从我这里偷走它。
7
2015年开春。
三月。
贺永铭要来了。
上辈子,贺永铭装修写字楼的项目是公司老板亲自谈的,最后因为交期问题没谈拢,这个上千万的大单飞了。
我这辈子做了两件准备。
第一,从十一月开始,我就在研究本地所有建材供应商的备货周期和物流速度。我知道贺永铭要的不是最便宜的材料,而是最快的交付。他的对赌协议卡在六月底——谁能保证五月底全部到位,谁就赢了。
我列了一份清单:哪些品类可以本地调货、哪些需要从省外走物流、什么时间下单能卡住最早一批生产排期。这份清单我花了四个月。
第二,我找了方启年。
方启年的建材批发生意做了半年,已经初具规模。他的优势是本地仓储——他在城南租了两个仓库,常备的品类比我们公司的还全。
“方总,三月中旬可能有一个大项目,我想跟你聊聊配合的事。”
“多大?”
“整栋写字楼。”
方启年吹了声口哨。
“你能吃得下?”
“我一个人吃不下。但我有方案,你有仓储。你出货,我对接客户,利润五五分。”
方启年想了三天,给我回了话:“干。”
三月十五号,贺永铭来了本市。
他先去了我们公司。
老板带着蒋德浩接待的。会议室里摆了茶水水果,老板把公司最漂亮的案例展板都搬出来了。
但贺永铭只问了一个问题:“交期能不能保证五月底?”
老板说:“我们尽量。”
贺永铭嘴角往下一撇。
“尽量”两个字在他这里等于“不能”。
他站起来就要走。
蒋德浩急了,说:“贺总您别急,我们可以再商量——”
贺永铭摆了摆手,没搭理他。
我就站在会议室门口。
不是巧合,是我算好的。
贺永铭路过我的时候,我递了一份文件过去。
“贺总,这是一份交付方案。不占您时间,您回去看看就行。如果觉得可以聊,随时联系我。”
他接了,看了我一眼。
“你是?”
“秦远山,正泰建材,销售。”
他“嗯”了一声,夹着文件走了。
老板和蒋德浩在后面脸色都不好看。
但他们没当场发作——毕竟我也是公司员工,递个文件不算越权。
当天晚上,我在禾禾房间给她讲完故事,她睡着之后,我回到客厅,盯着手机等。
十点四十三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了。
“秦远山?贺永铭。你那份方案我看了。”
“贺总觉得怎么样?”
“比你们老板的靠谱。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一个销售员,能调动这么多供应链资源?”
“我有合作伙伴。本地仓储、物流、安装,我都对接过了。每一个环节的排期我在方案最后一页都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上午十点,金源酒店咖啡厅。不要带你们老板。”
“好。”
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上午,禾禾上学之后我直奔金源酒店。
贺永铭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加糖。
他把我那份方案摊在桌上,指了三个地方问我。
每一个我都答上来了。
因为这些问题,上辈子老板被问倒过。我在旁边看了一遍又一遍,答案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贺永铭听完,把美式喝了一口。
“小秦,你很有意思。干了几年销售了?”
“不到两年。”
“嗯。这份方案不像干了不到两年的人写得出来的。”
我没解释。
有些东西解释不了。
“这样,”他把杯子放下,“你给我一个确认——五月二十五号之前,所有材料到场,安装完成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做得到,这单给你。”
“做得到。”
“签协议。”
“好。”
那天下午,我和方启年一起签了一份三方供货协议。
总金额我不方便说。
但足够我还清房租、给禾禾存一笔教育基金、再给周念买一件她看了半年没舍得买的大衣。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禾禾坐在沙发上看《小王子》。
她已经读到第三遍了。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谈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谈成了吗?”
“谈成了。”
“那我奖励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我手里。
大白兔奶糖,包装纸皱巴巴的,大概在她口袋里揣了一天。
“哪来的?”
“同桌给的。她给了我两颗,我吃了一颗,留了一颗给你。”
我捏着那颗糖,拇指摩挲着皱巴巴的包装纸。
“爸爸你快吃啊!”
我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奶味。
甜得要命。
8
四月和五月,我几乎是在工地和仓库之间跑断了腿。
贺永铭的项目体量大,环节多,任何一个节点出了问题,交期就保不住。
白天我在现场盯进度——材料到了没有,工人够不够,质量有没有问题。方启年负责仓储那端的调度,他比我还拼命,天天凌晨四点起来去盯装车。
但我有一条底线。
下午三点半以前,我必须赶到禾禾学校。
有时候工地上正忙得焦头烂额,电话一个接一个,我看一眼手机——三点了。
放下手里的活,交代方启年,骑上电动车就走。
方启年有一次忍不住问我:“小秦,你天天准点走接孩子,不耽误事吗?”
“不耽误。晚上我把白天没处理完的全补上。”
“你晚上几点睡?”
“一两点吧。”
他看了我好几秒:“你这日子,图什么?”
“图我闺女放学出来能看到我。”
他没再说了,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的。
蒋德浩那边倒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贺永铭的项目不是通过公司正式渠道拿的——严格来说,是我以个人名义跟方启年合作,挂了公司的供货渠道,利润分成绕过了蒋德浩。
老板知不知道?知道。
他不高兴吗?当然不高兴。
但贺永铭的项目金额太大,给公司带来的流水和行业口碑是实打实的。老板再不高兴,也不会傻到把送上门的业绩往外推。
他只是在一次饭局上含含糊糊敲打了我一句:“远山,以后这种大项目,要走公司流程。”
“明白。”
我答应了。
但我和方启年的合作关系,已经不是公司能切割的了。
五月中旬。
工地上出了一次事故——不是安全事故,是供应链断了。
省外一家瓷砖厂的窑炉出了问题,我们订的那批定制砖延期了半个月。
半个月。
这意味着五月二十五号的交付deadline可能要泡汤。
贺永铭打电话来,语气很平静:“小秦,我听说了。你有预案吗?”
他的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里发紧。
“有。我在找替代方案。”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我打给方启年。
“方总,本地有没有能做同规格定制砖的厂?”
“本地?难。定制砖的模具费用高,小厂不愿意接。”
“钱不是问题。我加模具费。”
“你等等——”
他打了一圈电话,找到了一家。
城郊的一个家族式小厂,老板姓钱。能做这个规格,但产能有限,只能在十天内出一半的量。
“一半不够。”我说。
“那另一半呢?”
“省外那边我再催。就算延期半个月,如果本地先到一半、省外后到一半,穿插施工,最终交付还能卡在五月底。”
方启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小秦,你这脑子要是搞金融得了,卖什么建材。”
“方总,现在不是夸我的时候。帮我约那个钱老板,今天。”
“行。”
当天下午我没去接禾禾。
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一次。
我打电话给周念:“今天有急事,禾禾你去接一下。”
周念说好。
但我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犹豫。不是不愿意,是替我不安。
晚上十一点,我从钱老板的工厂出来。谈好了价格、排期、质检标准,多花了一万二的模具费,但时间保住了。
回到家,禾禾已经睡了。
她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夜灯亮着。
我走进去看了一眼——她侧躺着,手里攥着那个淡蓝色的铅笔盒,像抱着一个小玩偶。
床头摆着一张纸条,她的字歪歪扭扭的:
“爸爸你今天没来接我。没关系。明天要来哦。”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钱包里。
跟那张全家福的画摆在一起。
第二天,三点半,我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禾禾跑出来看到我的时候,站了两秒。
然后像颗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就知道你会来!”
“说了来就来。”
“昨天妈妈接我的时候,我一直看门口,看了好几遍——”
她没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她在找我。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七岁的禾禾已经不轻了,但我抱着她走了整条街,一步都没放下来。
五月二十五号。
材料全部到场。安装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三。
贺永铭来验收的那天,走了一遍整栋楼。
走完之后他站在大堂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不知道他打给了谁。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过来,跟我握了下手。
“小秦,做得不错。”
他的手劲很大,但握的时间不长。
“尾款下周打。”
转身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深吸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方启年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我一下后背。
“成了?”
“成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了我一根。
我们蹲在写字楼的台阶上抽烟。
太阳正在落山,余晖把整条街照得暖烘烘的。
“小秦,”方启年吐了个烟圈,“你以后想干什么?一直在你那个破公司打工?”
“不会。”
“什么打算?”
“再攒一年经验,自己出来干。”
“缺合伙人不?”
我看他一眼。
他冲我挑了挑眉。
“到时候再说。”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回到家,我把这个月的收入算了一遍。
底薪加上贺永铭项目的提成和方启年那边的利润分成——
这个月的收入,是上辈子同期的四倍。
我把钱分成三份。
一份存进禾禾的教育基金账户。
一份交给周念当家用。
一份留着备用。
周念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这么多?”
“这几个月攒的。”
“你没骗我吧?”
“你什么时候见我骗你了?”
”……你以前经常骗我。“
她声音很小。
说的是上辈子的事。我知道。
比如”今晚八点到家”——凌晨两点才回。
比如“这个月奖金不多”——钱花在了酒桌上。
但她不知道那些是“上辈子”。
她只是记得我以前说话不算话。
“以后不骗了。”
她又盯着我看了好久。
然后伸手把钱推了回来。
“你留着吧。我怕你哪天又——”
“不会了。”
我把钱又推回去。
“你管钱。以后家里的钱全交给你管。”
她的手指搭在那沓钱上,过了十来秒,才慢慢收起来。
“……行。”
她的声音有点哑。
但我看到她眼角红了一圈。
这个女人,等一个“行”的承诺,等了很多很多年。
上辈子。
她没等到。
9
六月。
禾禾期末考试。
语文91分。数学98分。
全班第五名。
柳老师在家长群里点名表扬了禾禾,说“这个学期进步最大的同学”。
周念截了图发给我,加了一个表情包。
那是她第一次给我发表情包。
一只小狗在疯狂摇尾巴。
我没回消息,直接去学校接禾禾。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成绩单,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爸爸!”
“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
她把成绩单递给我,双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等我说话。
我看了一遍成绩单。
“语文91,阅读理解满分。进步太大了,比爸爸预想的还好。”
她眼睛一亮。
“数学98,那两分扣在计算题上。你把29加47算成了66,回去把竖式再练两天。”
她嘴巴一撇:“你就不能只夸不说缺点吗!”
“缺点说完了。总结:你很棒。”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
但嘴角翘得快到耳朵根了。
暑假。
我做了一个决定。
辞职。
老板在贺永铭项目结束后找我谈过一次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绕过公司接单,这次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下不为例。蒋德浩以后会主管大客户渠道,你配合他。
翻译过来就是:功劳归蒋德浩,活归我干。
上辈子我忍了。
这辈子没必要。
贺永铭的项目已经给我打开了行业口碑。方启年那边也从小批发做到了中等规模。我跟方启年商量了一周,决定合伙注册一个公司——我负责客户对接和方案设计,他负责仓储和供应链。
公司名字我想了三天。
最后定了一个:禾山建材。
禾,是禾禾的禾。
山,是远山的山。
注册那天我骑电动车去了工商局,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盖了一堆章。
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营业执照,太阳快落山了。
我站在工商局门口,看着那张纸上“禾山建材有限公司”几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上辈子。
我在正泰干了八年,升到销售总监,买了房子买了车,公司年会上每年领“优秀员工”的奖杯。
然后呢?
然后我女儿死了。
奖杯放在书房的柜子里落灰,落了整整一年。离婚之后,搬家的时候,我把那些奖杯全扔了。
因为它们换不回禾禾的一次拥抱。
暑假的日子过得慢。
公司刚成立,业务还没正式开始。我白天跑手续、谈合作、找办公场地,但绝不占用跟禾禾在一起的时间。
每天早上,她睡到自然醒。
然后我带她吃早饭,去小区旁边的公园逛一圈,她骑那辆破旧的小自行车,我在后面慢跑跟着。
下午她在家看书写暑假作业,我在旁边处理工作。
她遇到不会的题就拿作业本戳我的胳膊:“这道题。”
我看一眼,给她讲解。
讲完她歪头想一会儿,“哦”一声,继续写。
有时候她不是不会做题,就是想找个理由跟我说话。
“爸爸。”
“嗯。”
“这个字怎么读?”
“哪个?”
“蝴蝶的蝶。”
“你不是认识吗?”
“我忘了嘛。”
“dié。”
“哦。”
安静了三秒。
“爸爸。”
“又怎么了?”
“蝴蝶为什么会飞?”
“因为有翅膀。”
“那为什么有翅膀就能飞?”
”……你写作业。“
”哦。“
又安静了五秒。
”爸爸——“
”你再叫我一声试试。“
她嘿嘿笑了。
八月底,开学前一天。
禾禾检查了书包三遍——新铅笔盒擦得锃亮,课本包了书皮,连橡皮都切成了方方正正的形状。
”爸爸,二年级是不是更难了?“
”会难一点。但你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变聪明了。“
”哼,我本来就聪明。“
晚上她睡觉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爸爸,这个暑假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暑假。“
我握着她的小手。
她的手心有一点汗,手指又短又软。
上辈子,禾禾的每一个暑假都是在家里度过的。周念带她去过一次游泳馆,两次公园。我一次都没参加过。
禾禾七年级的暑假写过一篇周记,题目叫《我的暑假》。周念后来给我看过。
只有两百多个字,最后一句话是:
“我的暑假里没有爸爸。但我习惯了。”
那张周记本后来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大概是禾禾自己扔掉了。
我握紧她的手。
”以后每个暑假都带你玩。“
”你说的哦。“
”说的。“
”那明年暑假我要去看大海!“
”行。“
”真的?!“
”真的。明年暑假,去看大海。“
她一把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肩膀上。
”爸爸你最好了。“
四个字。
轻飘飘的。
但压在我心口,重得我喘不过气来。
10
2015年九月。
禾禾上二年级了。
新学期第一天,我照例送她去学校。
校门口。
她跳下电动车后座,整了整书包带子,冲我挥手。
”爸爸拜拜!“
”下午来接你。“
”嗯!“
她转身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爸爸。“
”嗯?“
她踮起脚尖,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今天也要加油哦。“
然后跑进了校门。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八岁的禾禾。
比一年前高了一小截,背影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小心翼翼的退缩,是一种踏踏实实的自在。
她知道放学的时候有人在等她。
她知道被人欺负了有人撑腰。
她知道考试进步了有人看得见。
这种”知道”,是我花了一年时间给她的。
上辈子我没给过。
校门口的早高峰渐渐散去了。家长们骑着车、开着车各自离开,值日的老师把铁门关上。
我骑着电动车往公司方向走。
禾山建材成立三个月了,第一批客户陆续稳定下来。方启年负责仓储和物流,我负责销售和客户关系。
团队一共五个人——我、方启年、方启年的表弟阿辉、一个负责财务的小妹、还有陈磊。
陈磊是我从正泰挖过来的。
他辞职的时候蒋德浩的脸色据说很精彩,但那不是我关心的事。
公司还小,利润还薄。办公室租在城南一个老写字楼的四层,三间小屋加一个不到十平米的会议室。但每一笔单子都是自己的,赚多少花多少,不用看谁的脸色。
这天下午两点,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报价方案。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秦远山?”
“您好,哪位?”
“我是贺永铭介绍的。我姓江,江城置业的。听说你做建材供应链?”
贺永铭。
他把我推荐给了别人。
上辈子,贺永铭对正泰的评价是“不靠谱”。
这辈子,他用了一个不同的词。
“贺总说你这人靠谱。我有个项目,咱们能约个时间聊聊吗?”
“随时。”
又一个机会。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
两点半。
还有一个小时接禾禾。
一个小时,够写完这份方案了。
我坐下来,敲键盘的速度快了一倍。
三点十五分,方案做完。
发给方启年审核,拿上车钥匙——现在换了一辆二手面包车,虽然破,但下雨天不用淋雨了。
三点半,到了校门口。
铃声响了。
孩子们涌出来。
我在人群里找那个扎着歪辫子的小脑袋。
她出来了。
比刚才早上又变了一点——T恤上沾了点墨水,大概是上美术课弄的。书包拉链开了一半,一本田字格本快掉出来了。
她扫了一眼校门口。
看到我。
没有惊喜。
没有意外。
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小跑过来。
很平常的小跑。
就像每天放学都会看到爸爸在校门口一样。
因为确实如此。
“走吧。”她拉住我的衣角。
“今天怎么样?”
“美术课画了一只猫!”
“好看吗?”
“好看!我画的猫有六条腿!”
”……那是猫?“
”是变异猫!“
”行吧。“
她笑着跑在前面。
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只奔跑的小兔子。
我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上辈子。
我用了十年追名逐利,最后站在女儿的墓碑前,什么都没剩下。
这辈子。
我一年的时间——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每一天的下午三点半,我都在这里。
不管签了多大的单子,不管蒋德浩搞了什么幺蛾子,不管方启年的仓库着没着火,不管贺永铭的电话有多急。
三点半。
校门口。
这是我给自己定的唯一的KPI。
这是我给禾禾许下的,这辈子绝不食言的承诺。
前面的路还很长。
禾禾会一年年长大——
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十七岁。
上辈子那个夺走她的十七岁,我已经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日期,路口,车牌号,她那天穿的什么衣服,她手机里最后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全记住了。
这辈子,到了那一天——
我不会让它发生。
不管代价是什么。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
”爸爸快一点!我要回家画六条腿的猫给妈妈看!“
”来了。“
我加快了脚步。
走到她旁边。
她伸出手来。
我握住了。
小小的手,温热的手。
这只手,我这辈子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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