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知意同居三年,我始终没敢求婚。
不是不想,是存折上的数字,离她想要的家还差得太远。
她从来不催。我便以为,她愿意陪我攒够首付,再一起去挑婚戒。
直到替她送洗外套时,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购物小票。
一块男士腕表,三十六万八。
抵我不吃不喝挣上好几年。
后来,我去接她,隔着包厢没关严的门,听见她朋友问:
「下个月都办婚礼了,你还没跟周叙断?」
沈知意笑了。
「他又娶不起我,知道那么早干什么?」
「再说,陪他过了三年穷日子,我还不够给他面子?」
有人追问,她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们没见过,他每个月给我算还能攒多少钱的样子,特别认真。」
包厢里笑成一片。
我站在门外,握着刚买好的戒指,没再往前走。
原来我省下的每一顿饭、熬过的每一个夜班,都是她饭桌上的笑话。
那晚,我退了戒指,决定辞职。
她结婚那天,我登上了飞往海外的飞机。
她以为婚后还能继续瞒着的那个人,终于不再等她回家。
1
收银员问我要不要把戒指盒留下。
「盒子不用退,您可以留作纪念。」
我摇头,把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往前推了推。
买的时候,我特意问过,没刻字、吊牌没拆,三天内能不能退。柜员笑我想得太多,说求婚总要往好的地方想。
现在她认出了我,笑容收住,没再问原因。
一万六千八,原路退回。
我在商场的长椅上等到账消息,手里剩下一个空纸袋。
手机震了两次。
沈知意问:「到哪儿了?」
十分钟前,她让我上楼接她,说朋友喝多了,她一个人不好走。
我坐了两站地铁,又步行八百米。路上经过花店,还付了订金,约好明天早上取九十九朵玫瑰。
我原本打算在第二天求婚。
房子还买不起,但我攒到了十八万多,年底项目奖金下来,也许够老城区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戒指不大。我选了三个晚上,才挑中她从前在橱窗前多看过一眼的款式。
她朋友许曼问她婚期的时候,我甚至以为听错了。
直到另一个女人笑着说:「程屿恒知道你外头还养着一个吗?」
沈知意说:「别瞎说。周叙又不花我的钱。」
她说得很轻松。
像在纠正一个不够准确的用词。
我这才想起那张小票。
发现小票那天,她告诉我,是替客户跑腿买礼物,钱都是客户出的。
她做室内设计,偶尔接些私单。我对那些流程不了解,信了,还提醒她记得收跑腿费。
她当时笑着捏我的脸。
「周叙,你怎么什么都要算钱?」
我也跟着笑,说没办法,以后还得养家。
长椅旁有一对年轻情侣在试戴戒指。女孩把手举到灯下,男孩低着头,认真替她扶正。
我移开眼,打字回复沈知意。
「公司临时有事,接不了。你叫车吧。」
她发来一个生气的表情。
「说好了来接我。」
我看了很久,回了句:「抱歉。」
走出商场,我先给花店打电话,取消了明早的玫瑰。
老板说订金不退,我说知道了。
随后,我给项目经理打电话。
「赵工,海外那边的岗位,还有人选吗?」
那边很吵,他找了个安静地方才问:「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
电话里响起翻文件的声音。
「我明天帮你问。正式录用、入职时间,先重新确认,别急着提离职。」
我应下来。
赵工又问:「知意同意了?」
广场上的喷泉突然升起来,有小孩叫着跑开。
我把那只空纸袋丢进垃圾桶。
「这回不用问她。」
2
沈知意凌晨一点回来。
我坐在餐桌边,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海外设备调试工程师的合同。
这个机会并非突然掉下来的。
四个月前,赵工推荐我去海外一家项目公司。我做了两轮技术面试,补交材料,体检、签证也都办了,原定六月下旬入职。
沈知意得知后,冷了我三天。
她问我:「你走两年,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跟分手有什么区别?」
我解释过,可以休假,可以视频,我想多挣点钱。
她把我写的收支表折起来。
「我陪你,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守着一张汇款单。」
我于是向对方申请延期,对方只肯保留岗位到五月底。我一直拖着没做决定。
那时我觉得,一个愿意陪我住出租屋的姑娘,比什么都重要。
沈知意放下包,往我肩上靠了一下。
「还生气呢?」
她身上有香水味,不是平时那瓶。
我把合同窗口收起来。
「没有。」
「我想吃面。」
她踢掉高跟鞋,像每次晚归一样,把脚搭在另一张椅子上。
以前我会先去给她拿拖鞋,再烧水。她不爱吃葱,我会把葱末一点点挑出去。
这次我指了指厨房。
「冰箱有面,鸡蛋在第二层。」
她愣了一下。
「你不做吗?」
「困了。」
她以为我在闹脾气,伸手来合我的电脑。
「没去接就没去接,我又没真怪你。」
电脑边放着一本硬皮本,她顺手翻开。
那是我的攒钱账本。
末页写着几个小区的名字、楼龄、离她工作室的距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阳台要宽,知意想养花。
她看了两眼,笑起来。
「你还在研究这个啊。」
那个笑,和包厢里的笑重叠在一起。
我从她手里拿回本子。
「不研究了。」
她没听出别的意思,打着哈欠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以后,我坐在桌边,突然记不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但我记得出租屋冬天漏风,记得她痛经时要用的热水袋,记得她说便利店十五块的饭团不值,转头我就学着自己做。
三年里那些细碎的小事,一下子全挤了过来。
我把账本合上,压进抽屉。
第二天,海外公司确认岗位仍然空缺,发来了更新后的录用文件。
我签完,才向原公司递交离职申请,商定五周后交接结束。
人事问离职原因。
我在表格里写:个人发展。
同事陈放听说后,拿着杯子站在我工位边。
「你不是说,要在这里成家?」
我把桌角那张便利贴揭下来。
上面是沈知意画的一个小房子。
「计划变了。」
3
我原以为,知道她要结婚以后,最难的是装作不知道。
后来发现,难的是重新看清那些早就发生过的事。
她说父母在外地,做一点小生意,不愿意来打扰我们。
我想去见一面,她总说,先把房子的事定下来,免得她父母担心。
我便把见父母也列进计划表,排在攒够首付之后。
她说接单不稳定,收入得存着防身。
所以房租、水电、吃饭,基本都是我付。她偶尔带水果回来,我会高兴很久,觉得我们已经像一家人。
现在回头看,她那几个总在工作日出游的朋友,她接电话时突然换的称呼,她从不让我去接的所谓客户饭局,其实都不难解释。
只是过去,我从没往那个方向想。
周末,我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沈知意蹲在沙发边拆快递,抬头看见我把冬衣装箱。
「怎么突然收这个?」
「用不着了。」
「那件黑大衣别扔,你穿着好看。」
我停了一下。
大衣买了四年,袖口有一小块磨损。我总说再穿一季,把给自己换衣服的钱省下来。
她低头继续拆包装,并没发现我看着她。
盒子里是一条丝巾。
我不认识牌子,却想起她前天还说,给妈妈买生日礼物预算不能太高,心意到了就行。
她说的是我妈。
我妈五十六岁,在县城帮人改衣服。旧缝纫机经常卡线,我早想给她换一台。
上个月问到价格,要两千八。
沈知意拿着计算器说:「阿姨又不是不能用。你这个月少加了两天班,先缓缓。」
我竟然觉得她考虑得周全。
现在,她把那条丝巾搭在颈边,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店老板还记得我。
「上回那台?有货,今天就能送。」
我付了钱,又给妈打电话,说下午会有人送东西上门。
她急了:「不是说不买了吗?旧的还能凑合。」
「卡线耽误事,换了吧。」
「你攒钱结婚呢。」
我捏着窗台上干枯的花叶,过了一会儿才说:「妈,我可能不结了。」
电话里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把电动车推过减速带,车筐里的铁锁哐当响。
我一直等着她问。
可她只是说:「那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低下头。
「有。」
「别糊弄我。你一难受就不吃饭,小时候就这样。」
我应了好,挂断以后,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沈知意走过来看,说她也要。
我把锅里剩下的面放进另一个碗。
她拌了两下,皱眉:「怎么有葱?」
我端起自己的碗。
「我想吃。」
4
离开前的五周,我过得比想象中忙。
把手里的项目交给陈放,补设备档案,和海外同事确认接机时间。
租房合同六月底到期,我提前跟房东说不续租。他问沈知意是否继续住,我说请直接和她联系。
「你们不是准备买房了?」
我隔着手机笑了一下。
「暂时不买了。」
沈知意也忙。
她说有个大客户,要求多,得天天盯着。
有一天,她洗澡前把日历放在餐桌上,我无意中看见六月十八号被圈了两次。
旁边写着,试妆、迎宾、仪式。
她出来时,我已经移开了目光。
她把日历收进包,随口问:「十八号你有空吗?」
我心里最后那一点迟钝的期待,居然还动了一下。
「怎么?」
「我得去外地几天。你那天别安排事,早上送我一下。」
她转过身整理头发,镜子照着她的侧脸。
我看着她,慢慢说:「我那天也有安排。」
「什么安排?」
「出趟远门。」
她嗯了一声,没问去哪里。
从前我出去一天,她会叮嘱我路上小心。后来我把这种叮嘱当成习惯,忘记它也会消失。
我把电脑、专业书和冬衣分批寄回家,剩下的东西装进一个二十八寸行李箱。
沈知意以为我在换季。
六月十五号晚上,她忽然从后面抱住我,问我最近是不是工作不顺。
我正在擦餐桌,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这么问?」
「你话变少了。」
我等了等。
她接着说:「过两天我忙完,我们出去吃一顿。别去太贵的,我知道你心疼钱。」
我轻轻把她的手拉开。
她有些不高兴:「我都主动哄你了。」
那一刻,我很想问她,究竟把我当什么。
可她的手机正好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立刻走向阳台,把门带上。
我没有再等。
那晚她睡下以后,我从抽屉里拿出攒钱的账本。
第一页是三年前写的:想给知意一个家。
最后一页停在十八万六千四百。
我一页页翻完,把夹在里面的工资条、超市小票都取了出来。
账本没有撕。
我把它放进纸箱,和旧工作证装在一起。
那是我过过的三年,不必因为她说过一句可笑,就全都变成可笑的东西。
收好纸箱,手机弹出航班提醒。
六月十八日,上午十一点二十。
我确认了姓名,又看了一遍目的地。
这一次,行程里只有我自己。
5
六月十七号,沈知意说要陪客户去酒店彩排,当晚不回家。
我说好。
她站在门口补口红,忽然问我:「你真不送我?」
「嗯,明天一早就走。」
她看了眼我脚边的行李箱。
「出差还带这么多东西?」
「这次要久一点。」
她没再问,把钥匙塞进包里。
我叫住她。
沈知意回过头,脸上有一点赶时间的不耐烦。
我本来想说再见,最后说的却是:「你的东西,我都没动。」
她没听明白,答了句知道了,匆匆进了电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收拾完最后一袋垃圾。
冰箱里的食材分给了隔壁邻居。电费充到月底。她惯用的杯子放回柜子,拖鞋摆在鞋架第二层。
我的鞋子只剩脚上这一双。
临走前,我给房东发了交接清单,告诉他我的钥匙留在玄关,沈知意那把请另外联系她收回。
然后,我在餐桌上放了一封信。
纸很普通,是打印设备档案剩下的。
「沈知意,我们分手了。
「五月十四号,锦庭饭店三楼,你说的话,我在门外听见了。
「房租付到本月底,续租和搬家的事,请你直接联系房东。
「不用找我。以后各自生活。」
我没写攒了多少钱,也没写她欠我什么。
写完,把笔帽扣好。
那支笔是她送的,公司年会发的纪念品,她转手给我时说,颜色很配我的衬衫。
我曾用了整整两年。
天刚亮,陈放开车来接我。
他帮我把箱子提下楼,发现我只带了一个,问还有没有东西。
我说没有了。
车开过早市,我忽然叫他停一下。
卖早餐的阿姨认识我,隔着蒸笼问:「两份小笼,一份不放辣?」
我说:「今天一份,多加点辣。」
阿姨没多想,给我多装了一个。
陈放坐在驾驶座,看我吃完,才把车开出去。
到了机场,他问我要不要再给谁打个电话。
我给妈拨过去,告诉她已经过安检,落地就报平安。
她让我把备用药放在随身包里,说新机器好用,这个月已经少熬了好几个夜。
临挂断,她停了一下。
「小叙,在外面累了,就回来。」
我应了一声。
上午十点零八分,沈知意发来消息。
「客户临时改安排,我这两天会很忙,别总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机票收进证件夹。
过了几分钟,我给她发了最后一句话。
「新婚快乐。信在餐桌上,我走了。」
随后,我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
登机口开始叫号。
我站起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6
飞机落地时,接机的同事正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纸牌。
他叫老姚,比我早来两年。
「周叙?行李就这一件?」
我点头。
他把纸牌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带我去找车。
路上,他问我晕不晕机,晚上能不能吃点东西。我说都行,手机在口袋里不停地震。
有陌生号码,也有许曼发来的消息。
「知意都哭成什么样了,你究竟怎么回事?」
「你挑今天闹,不就是想让她过不好?」
我本来不想回复。
但看见第二句,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你知道她今天结婚,也知道我昨天还和她住在一起。该解释的人是谁?」
许曼正在输入的字样断断续续亮了很久。
最后,她发来一句:「她说你们早就谈好了。」
我回复:「没有。」
过了一会儿,许曼说对不起。
我把她也删了。
晚上,沈知意用新号码打来电话。我认出声音,挂断前只说,有搬家和账单上的问题,可以发邮件。
那是我们从前互传设计文件用的邮箱。
第二天,一封邮件躺在收件箱里。
「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我没有拿你当笑话,那些话只是朋友之间随口乱说。」
下面有一张照片。
她穿着白色礼服,坐在我们出租屋的沙发上,妆已经花了。
我看了一眼,关掉图片。
她在邮件里说,嫁给程屿恒,是家里早就商量好的。她没有办法改变,原本想等婚礼结束,再找机会跟我解释。
我回了三个问题。
「第一次决定结婚,是什么时候?
「你让我留下来时,知不知道自己要嫁人?
「如果我没有听见,你准备什么时候让我知道?」
她没有逐一回答。
只在半小时后发来一句:「感情的事,能不能别弄得像审犯人?」
我把电脑合上,坐到宿舍床边。
床垫很硬,窗外是一排不熟悉的树。隔壁有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笑。
我忽然很想回到一个熟悉的地方。
可那间出租屋已经不能算了。
手机又亮起来,她说:「我给你钱,十万够不够?你先回来,工作可以再找。」
我终于回复了她。
「我不是因为你说我穷才走的。
「我问过你愿不愿意等,你说愿意。我问过你有没有别人,你说没有。
「你可以不跟我结婚,但你不能一边答应我,一边替别人挑婚礼用的表。」
那天我一直没等到回复。
房东倒是打来电话,说沈知意不肯搬,一直问我去了哪里。
我请他按租约处理,押金等验房后照约结算,不必替我传话。
六月底,房东发来屋子的照片。
她已经把东西搬走,玄关地上摆着两把钥匙。
我把结清的账单存好,在备忘录里删掉了那串地址。
7
我在新项目上犯的第一个错,是把一句口头确认当成了正式安排。
对方说的是等文件齐了再核对,我听成可以先去现场。
我背着电脑跑了四十分钟,才发现负责人根本不在。
当地同事站在门口,礼貌地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回程的车上,我拿着本子,一遍遍写那个短语。
到驻地时,天已经黑了。
老姚看见我,问吃没吃晚饭。我说先把今天的记录补完,他把一盒饭放在我桌上。
「记录明天补。饿着肚子,你还能把听错的那句听回来?」
我捏着笔,突然说不出话。
从前我做错事,总急着多干一点,把那一点错补过去。
沈知意生气,我会做顿饭;她不理我,我会把屋子收拾干净;她嫌我陪她少,我便把夜班换到她看不见的时候。
久而久之,我好像只剩下一种处理问题的方法。
老姚没问我为什么发呆,替我找了双筷子。
「不懂就问,咱们又不是生下来就会。」
那天晚上,我吃完一整盒饭,第一次按时关了电脑。
往后的两个月,我仍然过得吃力。
白天跟着现场人员核对设备,晚上整理专业词汇。听不清的地方,请人写下来,第二天再确认。
我也会失眠。
有时醒来,伸手去摸另一边,碰到冰凉的墙,才想起自己早已不在原来的床上。
最难受的一次,是我在超市看见沈知意爱吃的酸奶。
我已经把它放进购物篮,走了两排货架,才停下来。
最后,我拿回去,换了自己一直想试的那一款。
味道很酸,不怎么好喝。
我坐在宿舍里,把那一小杯吃完,没有拍照,也没有找谁说。
八月底,我独立完成了第一份被现场负责人确认的调试记录。
对方在邮件里回了一句,清楚、准确,谢谢。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好几遍。
晚上视频,我妈拿着新缝好的裤脚给我看,问我怎么总笑。
我说工作做顺了。
她认真听我解释,虽然那些设备名称,她一个都没听懂。
最后她说:「那就好。今天给自己加个菜。」
我去了附近一家小餐馆,点了一份牛肉。
比普通套餐贵一些。
点完,我习惯性地算了一下差价,手指停在菜单边。
服务员问要不要换。
我把菜单递还给他。
「不用,就这个。」
8
程屿恒联系我,是在九月初。
邮件标题只有他的名字,正文很短。
他说自己是沈知意的丈夫,有几件事想向我核实。如果我不愿意,他不会继续打扰。
末尾留了电话,也说明了我的邮箱来自沈知意。
我隔了一天才回复:可以发邮件问。
他问的第一件事,是我和沈知意什么时候分的手。
我回答,六月十八号。
第二件事,是她结婚之前,我知不知道婚期。
我说,五月十四号偶然听见,她本人没有告诉我。
程屿恒沉默了两天,才发来下一封。
「她跟我说,你们去年年底就分了。你遇到些困难,她暂时留在那里照顾你。你知道她结婚,一直用以前的事让她内疚。」
我坐在电脑前,想起许曼那句「早就谈好了」。
原来她对每个人,都准备了一套恰好够用的解释。
对朋友说和平分手,对未婚夫说照顾旧人。
轮到我,就是有个客户要出差。
程屿恒请我提供能确认时间的记录,不必有私密内容。
我想了很久,从自己的聊天备份里截了几段。
三月,她问我周末去不去看房,说想要有大一点的阳台。
四月,她让我把海外岗位推迟,说不想分开。
六月十七号,她说晚上要陪客户彩排,让我不用留饭。
我遮住了工作文件和无关联系人,只保留日期、双方账号和必要的上下文。
最后,我附上那张小票的照片。
不是为了证明表值多少钱。
照片拍摄的当天,我问过她,是不是替客户买的。她在聊天里答了是,还说当晚想喝排骨汤。
程屿恒很快回复。
「那块表在我这里。是我们定婚期时,她送我的礼物。」
他告诉我,他们三月确定了婚事。
也就是说,她拦着我去海外时,自己的婚期已经定了。
我盯着屏幕,指尖慢慢凉下来。
我早知道她骗我,却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她甚至不肯给我留一条更容易走的路。
那封延期申请,我来回改了四遍,生怕对方觉得我没有诚意。
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写。
程屿恒最后发来一句:「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我回复:「你需要知道的,我已经说完。你们以后怎么处理,不必告诉我。」
发出邮件,我起身去洗脸。
水龙头开了好一会儿,我才把手伸过去。
冷水扑到脸上,我低着头,慢慢站稳。
9
我没想到,沈知意会去找我妈。
她知道地址。以前我寄东西回家,都是她替我填的快递单。
十月的一天,我妈在视频里问,知意来过了,要不要把她送来的东西寄给我。
镜头晃过去,桌上堆着几只礼盒。
我立刻坐直。
「她跟你说什么了?」
妈把手机重新架好,说沈知意坐了半个下午,一直哭,说有些事弄错了,想请她帮忙劝劝我。
「你答应了?」
「我让她有事直接跟你讲。你这么大了,我不能替你做主。」
妈看着我的脸,声音放轻。
「她把镯子送回来了。」
我知道是哪一只。
前年春节,沈知意说暂时不想让父母知道,却愿意跟我回家过年。
我妈听说后,去县城首饰店买了一只银镯子,六百八。
那是她改了不少条裤脚才挣来的钱。我陪她去买的,她在柜台前看了很久,最后请店员把价签剪掉。
「别让知意觉得便宜。」她那时小声嘱咐我。
她给沈知意戴上的时候,有些局促,一直说款式老,不喜欢以后再换。
沈知意当时笑着喊阿姨,说特别喜欢。
回去以后,我再没见她戴过。
我问妈:「她还说什么了?」
妈迟疑了一下,才说沈知意提起过,当初以为我总有一天能攒够钱,后来实在等不住了。
我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连我妈,她也要留下一句这样的解释。
仿佛只要攒得再快一点,我就本可以留住她。
「妈,跟钱没关系。」
我把那张小票、那场婚礼,还有四月她让我推掉岗位的事,慢慢讲了一遍。
妈听完,低头捋平膝上的布料。
很长时间,她没有抬头。
我突然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讲这么细。
可她再开口时,问的是:「你怎么到今天才肯跟我说?」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
怕她担心,怕她难受,也怕承认自己认真了三年的感情,竟然是这样的。
妈拿起桌上的银镯子,看了看。
「我买的时候,你刘姨还说,现在姑娘谁戴这个。我想着,你喜欢的人,我总得有点表示。」
她停下来,抹了一下眼角。
「你没做错什么。别连回家都不好意思。」
视频挂断以后,我坐了很久。
那天我在系统里查了自己的假期,提交了年底回国的申请。
随后,我给沈知意发邮件,请她别再去找我的家人,礼物会按她留下的地址寄回。
她几乎立刻回复。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我还能怎么办?」
我第一次没有替她把这种无奈接过去。
「你可以接受分手。也可以停止把选择说成没有办法。」
她隔了很久,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有点开,写下回国后能见面的日期和地点。
「如果还有必须说的话,那天说完。以后不要再打扰我妈。」
我愿意见她一次,是因为我终于能看着那段过去,承认自己受过伤。
用不着再躲到母亲身后,等她替我挡。
10
十二月,我在县城的一家咖啡馆见到沈知意。
她比从前瘦,穿着我没见过的大衣,面前放着两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我到的时候,她下意识站起来,伸手想接我的围巾。
我自己把围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她对面。
「我订了晚上的车,能待四十分钟。」
她的手停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开头几分钟,她一直问我国外冷不冷,吃得惯不惯。
我简单回答,随后提醒她,有话可以直接说。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里没有戒指。
「程屿恒搬出去了。」
我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我,像在等一个她熟悉的反应。
从前她只要露出一点委屈,我就会问,谁让她不开心了,要不要我做点什么。
这次,我把服务员送来的温水移到自己手边。
她说:「他本来觉得,我和你之间只差正式告别。后来知道不是,说没办法再相信我。」
「我爸妈也很生气。我妈甚至问我,为什么明知道要结婚,还不肯从你那里搬走。」
我看着她。
「你怎么回答的?」
她抿了抿嘴唇。
「我不知道。」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替她填上答案。
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轮子在门口的石板缝里卡了一下。店员出去帮忙,门铃叮当响。
沈知意忽然说:「因为在那里,我什么都不用想。」
她的声音很低。
「我回去就有饭,你会记得我胃不好。我不接单,你不会嫌我没本事。我发脾气,你总会先来哄。」
我听着这些熟悉的事,心里仍有一点疼。
但那一点疼,没有让我想把手伸过去。
她继续说:「我没觉得那会结束。我总想着,婚礼办完了,再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
她说不出来。
我替自己问完了那个最想问的问题。
「你想过我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感觉吗?」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纸巾上。
很久以后,她摇了摇头。
我看着那个动作,反而安静下来。
这是我们重逢以后,她给出的第一个没有绕开的答案。
她说自己后来回过出租屋,房东正准备重新招租。她把房子续租了,家具还照着原来的样子摆。
「你的那张桌子,也在。我有时候想,你回来推开门,至少还认得。」
我握着杯子,问她:「你记得我每天几点下班吗?」
她愣住。
「早班六点,晚班十一点。周三有时候得值整夜,第二天再调休。我跟你说过很多遍。」
她张了张嘴,说知道我很辛苦。
我没有再追问。
她记得桌子摆在哪儿,记得热饭会在什么地方,却记不清做饭的人怎样过了一天。
离约定的时间还剩十分钟,沈知意突然说:「可你从来没有真的向我求过婚。我以为,你只是一直在说。」
我拿出手机,找到那条退款记录,放到她面前。
五月十四日,一万六千八。
下面的商户名称,她认识。
「戒指买过。没刻字,没拆吊牌,所以退得很顺利。」
她的脸一下白了。
「是……那天?」
我点头。
「你让我去接你。我去之前,刚从商场出来。」
她伸手碰了一下手机边缘,像想把那行字挪近一点。
我把手机收了回来。
这件事,我原本没打算告诉她。
我以为说出来,会很难堪。
可真正说完,才发现最难堪的那一晚早就过去了。如今坐在这里的我,至少可以平静地承认,我确实想过娶她。
服务员拿走了空杯,我起身穿大衣。
沈知意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周叙,如果我那时候跟你说实话,你会等我吗?」
我把袖子轻轻抽回来。
「我已经等过了。」
走到门边,我听见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我停住,回过头。
她眼睛很红,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说:「我听见了。」
门外的风有些冷,我把围巾系紧,去车站接我妈。
她说想来城里买点布料,问我有没有空一起挑。
我答应了。
11
回到项目驻地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再收到沈知意的消息。
偶尔看见咖啡馆的消费记录,我仍会想起她最后那个问题。
如果她早点说实话,我会不会等。
我想过几次,后来不再想了。
她没有早点说,我也不需要替另一种没有发生的人生,把决定补完。
工作并没有因为我终于分了手,就突然变得顺利。
第二年春天,项目赶进度,一批设备的交付清单和现场实物对不上。
两边各有一份签过字的表,谁也不肯先认。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把东西全抱回来,自己熬夜核对。至于其他人高不高兴,先哄过去再说。
那一次,我没有立刻答应两天内出结果。
我列了需要调取的记录、必须到场的人,还有重新核对所需的时间,交给负责人。
对方问,能不能再快一点。
我说可以增加人手,但不能靠我口头保证。
说完那句话,我仍然有些紧张。
我怕他觉得我不够肯干,也怕失去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
他看完表,打了两通电话,安排仓库和现场各出一个人。
没有发火,也没有质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多付出。
我们花了三天,查清两批资料混用了旧版清单,重新核对,补齐记录。
事情结束,负责人让我把这次的流程写下来,给后面的项目参考。
老姚看见我按时去吃饭,笑着问,今天不准备睡办公室了?
我也笑。
「他们都下班了,我留下也找不齐人。」
他说对,谁的事情谁来做,这样下次才不会乱。
那天我回到宿舍,把工作鞋放在门边,翻开手机里的备忘录。
里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沈知意的名字。
新添的是几样小事:周末理发,给妈续手机套餐,练习游泳时换气。
游泳学得很慢。
有次老姚在泳池边等我,忍不住问,这么怕水为什么还学。
我趴着池沿,说小时候就想会,一直没顾上。
他没再催,等我歇够了,又陪我游了一趟。
临近两年合同到期,公司问我是否愿意再续一年。
与此同时,我投了几家国内公司的岗位,陆续参加视频面试。
有一份工作在省城,负责设备售后和项目培训,工资比海外低,但假期更规律,回县城只用几个小时。
我把两份合同放在桌上,比了几天。
妈听说后,让我自己拿主意。
「别是为了我。我现在眼睛好,手脚也好,还没到离不开人的时候。」
我问她,想不想周末有人陪着吃饭。
她说想。
停了停,又补一句:「但也不能只剩这件事。」
我明白她的意思。
所以我没有连夜做决定。我问清岗位内容,确认了试用期和到岗安排,也把自己以后的开销重新算了一遍。
最后,我选了国内那份。
通知老姚时,他说可以,至少这次是把两条路都看明白了再选。
我把签好的文件发出去,打开航空公司的页面。
选座的时候,我挑了靠窗的位置。
上一次离开,我全程没有往窗外看。
这一次回去,我想看看天亮。
12
回国后的第一个月,我租了一套离公司很近的小房子。
一室一厅,厨房有窗,晚饭以后走十分钟就到江边。
陈放来帮我搬家,进门先找冰箱。
「有没有冰的?热死我了。」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看见地上的纸箱,蹲下来认了半天。
「这不是你出国前寄回家的?」
我说是,前阵子从妈那里拿过来了。
那本硬皮账本就在最上面。
陈放伸手之前,我已经先把它拿出来。
没有什么不敢看的。
第一页的字有点褪色,最后那笔十八万六千四百,仍然写得很认真。
我翻到后面的空白页,拿笔记下新房的房租、押金和几件需要添置的家具。
陈放看着我,半开玩笑地问:「又开始算了?」
「得算。我工资可比出国的时候少。」
他笑着起身,把装书的纸箱搬到书架边。
我接着写,最后添上一笔:应急的钱先留着。
从前,我总觉得必须把能给的都给出去,剩下的以后再说。
如今,账本里有了留给自己的位置。
正式上班以后,生活渐渐固定下来。
周一开会,周三带新人做培训,偶尔出差。有空去游泳,周末轮流跟陈放做饭。
我做饭放葱,也放辣。
他吃不了那么辣,每次都嚷着下回他来掌勺。
我便把厨房让给他,抱着电脑去客厅整理课件。
有一天,妈打来电话,说想把县城的活减少些,来省城住一阵。
她先问,会不会不方便。
我看了看客厅那张能展开的沙发床,说周末就回去接她。
她来了以后,嫌我吃饭不准时,给我煮了几天午饭。我怕她太累,她却指着楼下的活动室说,已经跟几个同龄人约好,下午过去学手机拍照。
我于是把备用钥匙交给她,让她晚点回来也别着急。
她第一次拍的照片有一半是糊的,倒有一张把江边的晚霞拍得很好。
我替她设成头像。
她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我开始看二手房。
预算有限,要求也具体:通勤别太远,母亲偶尔来住,最好不用爬很多层楼。
我没急着定,周末一套套地看,遇到超出能力的,便合上资料,跟中介说谢谢。
也有人问,婚房吗,是不是还要跟女朋友商量。
我说不是,是给自己买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孤单。
等我选定那套小房子,已经又过了大半年。
房子不大,有些旧,窗外能看见一排树。我付了首付,留好备用的钱,慢慢添置东西。
沈知意曾经想要的宽阳台,我没有找到。
这套房子只有一个很小的生活阳台,放下一台洗衣机,再摆两盆绿植,就差不多满了。
我量过尺寸,刚刚好。
搬家那天,陈放抱着最后一箱书进门,问客厅的灯为什么还没装。
我从工具箱里找螺丝刀,让他先帮我扶一下梯子。
两个人折腾了半小时,灯终于亮起来。
我妈从厨房探头,嫌我们笨手笨脚,又把洗好的碗端上桌。
陈放笑着应声,催我赶紧下来吃饭。
我站在梯子上,看了一眼亮着灯的屋子。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饭菜的热气正一点点漫上玻璃。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安静地暗了下去。
我下了梯子,把螺丝刀收好,走进厨房。
「妈,盛三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