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前,我才知道一个真相。
苏棠当年不是看不上我。
她被人威胁,谁跟许言川走近,就让谁消失。
她选择亲手把我推开,把所有伤害扛在自己身上。
而我,蠢了整整十年,恨了她十年。
再睁眼,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
高三,第二学期,开学第一天。
这一次,情书不写了。
谁敢动她,我许言川第一个不答应。
1
粉笔灰呛进鼻腔那一瞬间,我猛地睁开眼。
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
我愣住了。
面前是一张满是刻痕的课桌,左上角用圆珠笔刻着“许言川是猪”,笔迹歪歪扭扭——这是陈磊那个狗东西干的,高三那年他刻上去的。
高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净的,没有疤。
右手虎口那道跟人干架留下的月牙形伤口不见了,指节也没有后来搬货磨出来的厚茧。
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肋骨。
“许言川!你上课睡觉,是不是不想参加高考了?”
讲台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用教鞭敲了一下桌面。
老周。
周德海。
我的高三班主任。
他2019年退休了,之后去了海南养老。我在短视频里刷到过他,头发全白了,胖了一圈,笑呵呵地在沙滩上遛狗。
可眼前这个老周,头发还是花白掺黑的,脸上的褶子也没那么深。
“听见没有?”老周的教鞭又敲了一下。
“听见了。”
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颤。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看到了。
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苏棠低着头在做笔记,左手压住本子,右手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写字的时候手腕微微翘起。
她头发扎成马尾,几根碎发垂在耳边,日光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干干净净的。
活的。
完完整整的。
没有后来照片里那种瘦到脱相的颧骨,没有病历本上触目惊心的诊断记录,更没有——
我不敢再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胀感从鼻腔一直冲到眼眶。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股劲压下去。
苏棠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她很快地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写字。
动作自然,甚至有点刻意的冷淡。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我不懂。
我以为她就是讨厌我,嫌弃我穷,嫌弃我成绩差,嫌弃我一个修车铺子家的儿子配不上她这种年级前十的尖子生。
我还写了三封情书,每一封都被她原封不动退回来。
第三封退回来的时候,信封上多了一行字。
“别再写了,我不喜欢你,从来没有。”
那行字我记了十年,像一根刺扎进胸口,走到哪都觉得胀痛。
我恨过她。
恨她绝情,恨她连一个解释都不给。
直到我临死前,陈磊坐在ICU外面,红着眼睛给我看了一份东西。
那是苏棠的日记。
确切说,是苏棠去世后,她妈妈在整理遗物时翻到的。
日记本第47页,2014年3月6日。
“钟远鹤让人传话,如果我再跟许言川说话,他就把许言川的事捅到他爸厂里去。许言川爸爸还欠着钟家的材料款,一旦被断供,他家就完了。”
第52页,2014年3月20日。
“情书退回去了。我写了‘我不喜欢你’。手抖得写了三遍才写整齐。许言川你别怪我。你不知道钟远鹤能做什么。你不知道。”
第71页,2014年5月。
“许言川好像真的恨我了。在走廊里碰到,他看都不看我一眼。挺好的。不看我,就安全了。”
陈磊念到这儿,声音碎了。
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凉的。
钟远鹤。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上辈子,钟远鹤是我们那个县城的“太子爷”,他爸钟建国搞建材起家,在我们那一片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钟远鹤从高中起就横着走,欺负同学、强收保护费、看上哪个女生就一定要追到手。
他看上过苏棠。
这事儿我是知道的。
但苏棠一直没答应他。
我以为这事儿后来就过去了。
没过去。
钟远鹤把那股子占有欲变成了控制欲。他没有得到苏棠,但他也不允许苏棠属于任何人。
尤其是我这种穷小子。
在他眼里,苏棠是他的东西。我这种人碰一下,就是冒犯。
所以他威胁苏棠,断了我们之间的所有联系。
而苏棠,为了保护我和我爸那个修车铺,选择亲手推开了我。
我恨错了人。
恨了整整十年。
十年间苏棠得了抑郁症,几次住院。
最后一次出院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
而我呢?
一个修车铺的儿子,高中没考上好学校,大专混了几年,出来进厂,搬货,跑外卖,后来身体垮了,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三十二岁,死在ICU里。
身上没什么钱,葬礼是陈磊给张罗的。
临咽气之前我就想——
如果能重来。
我他妈绝对不会再写什么情书了。
我要先把钟远鹤的牙打碎。
现在,我坐在这张满是刻痕的课桌前,看着三排之外那个安安静静做笔记的姑娘。
日光灯照在她马尾上,发丝边缘泛出一圈淡淡的光。
手心全是汗。
这一次,我不会再犯蠢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
椅子拖地的声音、嬉笑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
陈磊从后排窜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桌子上,手里啃着半根火腿肠。
“川哥,放学去网吧?新出了个游戏,火得很。”
我看着他。
陈磊,十七岁的陈磊。
脸上还有婴儿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拉到一半,胸前一片番茄酱的痕迹。
上辈子,他是唯一一个在我死之前还坐在ICU外面的人。
“不去。”我说。
“啊?”陈磊嘴巴张着,火腿肠差点掉了,“川哥你没发烧吧?你可从来不拒绝上网的。”
“我有事。”
我站起来,拿了课本往门口走。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棠还在低头写东西,笔尖沙沙地在纸上划过。
我没停下来。
不是不想看她。
是因为我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钟远鹤的人就在外面盯着。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
这辈子我知道了。
我记得日记里的每一个日期,每一件事。
苏棠什么时候被威胁的,钟远鹤用了什么手段,谁给他传的话——全都印在我脑子里,比任何一道考试题都清楚。
走廊里,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生靠在栏杆上玩手机。
赵凯。
钟远鹤的跟班,专门替他盯人的。
上辈子我对这人毫无印象,此刻看到他的脸,胃里翻涌起一股恶心。
赵凯抬头扫了我一眼,目光淡漠,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
他不认识我。
在他眼里,许言川就是个透明人。
无所谓。
记住你了。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肉里,有一点刺痛。
然后我松开手,转身往楼下走。
操场边的小卖部门口有一台公共电话,我翻遍口袋,找出两个硬币,塞了进去。
拨的是一个我背了十几年的号码。
我爸的。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声音粗粝,带着机油味儿——当然电话里闻不到机油,但我一听这嗓子,脑子里就自动冒出那个满手油污、蹲在车底下拧螺丝的身影。
“爸,钟建国那边的材料款,还欠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这事儿?”
“我听人说的,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多少?”
”……七万八。“
七万八。
2014年的七万八。
对钟家来说是九牛一毛,对我爸来说是一年的利润。
就是这七万八,成了钟远鹤拿捏苏棠的筹码。
你欠我家的钱,你喜欢的那个穷小子全家都捏在我手心里——这就是他对苏棠说的话。
”爸,这笔钱,能不能想办法先还上?“
”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哪来的钱还?你安心上学——“
”我有办法。“
我挂了电话。
没有办法。
至少现在没有。
但我得想办法。
必须在钟远鹤第二次动手之前。
2
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我翻开课本,满页的函数图像和解析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事。
我在理时间线。
2014年3月初,钟远鹤让赵凯给苏棠传话,第一次威胁。
3月6日,苏棠日记记录了这件事。
3月中旬,我写了第一封情书,塞进苏棠的课桌抽屉。
第二天,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3月下旬,第二封。退回。
4月初,第三封。退回,附了那行字。
”别再写了,我不喜欢你,从来没有。“
从那之后,我跟苏棠再没说过一句话。
而苏棠呢?
日记里记录了更多的事——
4月,钟远鹤在校外堵过她,说”你表现不错,以后继续这样”。
5月,钟远鹤强行要送她回家,她拒绝了,结果第二天她自行车轮胎被扎破了,连续扎了一周。
6月,高考结束。苏棠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钟远鹤没考上,去了他爸安排的一个大专。
本以为离开这个县城就解脱了。
没有。
钟远鹤的控制欲是病态的。他通过各种渠道找苏棠的联系方式,换号码就换着找,换寝室就托人打听。苏棠大学四年像一只被猎犬追着跑的兔子,精神始终绷着弦。
毕业以后,苏棠确诊了中度抑郁。
后来反复住院、出院、住院。
最后一次,没能再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是2014年2月27日,开学第一天。
钟远鹤第一次让人传话威胁苏棠,是三月初。
我还有几天时间。
问题是——我能做什么?
上辈子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不懂人心险恶,不懂社会规则,除了一身蛮力什么都没有。
这辈子?
多了十几年的记忆。
十几年的底层生活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察言观色,怎么在没钱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还有一件事——我知道钟远鹤的弱点。
不是现在的钟远鹤,是他爸,钟建国。
上辈子2016年,钟建国的建材公司因为偷税漏税被查了。这事儿当时在我们县城闹得沸沸扬扬,钟建国判了三年,钟远鹤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泥里。
但那是2016年的事。
现在是2014年。
我等不了两年。
也不能等。
我得找一条更快的路。
“许言川,你在写什么?”
陈磊凑过来,伸脖子看我的本子。
我低头一看——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钟远鹤的时间线,苏棠的日记节点,我爸的欠款数额,赵凯的活动规律。
“草稿。”我合上本子。
“什么草稿?写得跟侦探笔记似的。”陈磊嘀咕了一句,但也没追问。
他这个人的好处就是,嘴碎但不刨根问底。
“磊子。”
“嗯?”
“你认识你表舅吗?就是在县税务局上班那个。”
陈磊一脸莫名其妙:“认识啊,咋了?过年还一桌吃的饭。”
“我想问他个事儿。”
“什么事儿?”
“关于建材行业报税的事。”
陈磊瞪大了眼睛:“你一个高三学生,问税务的事儿干嘛?你要改行当会计?”
“你别管,帮我牵个线就行。”
陈磊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是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这张脸还是十七岁的,但眼神不是了。
“行吧。”他挠了挠头,“我回去问问。”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谢了。”
陈磊被我拍得一哆嗦:“你今天不对劲啊,又不去网吧,又问税务的事,还拍我肩膀——你以前从来不干这种事。”
“以前不懂事。”
“现在就懂了?”
“嗯。死过一次就懂了。”
“啥?”
“没什么。”
下了晚自习,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校门口走。
我站在教学楼台阶上,看到苏棠背着书包从侧门出去了。
她走得很快,低着头,马尾一甩一甩的。
没有跟任何人结伴。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的。
我一直以为她是清高、不合群。
现在才明白,她是不敢。
不敢跟任何人走太近。因为钟远鹤在看着。
我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拐进校门外的那条小巷子。
巷子口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记得上辈子有人说过,苏棠每天走这条巷子回家。
也记得日记里提过,有一次她在这条巷子里被钟远鹤堵过。
“那天他挡在路中间,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说想清楚了。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我攥紧书包带子,跟了上去。
不是为了搭话。
只是想看看她安全到家。
巷子不长,大概两百米。苏棠走得快,脚步声在窄巷子里回响,清脆而急促。
她到了巷尾,拐进了一栋老居民楼。
三楼,左边那户。
灯亮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光。
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直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按着喇叭从我身后过去,我才回过神来。
转身往家走。
我家在县城东边,城乡结合部的那种地方。
一楼是我爸的修车铺,二楼住人。
铺面的卷帘门还没拉下来,里面亮着灯,一辆面包车架在升降机上,我爸蹲在底下,拿着扳手拧着什么。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
“饭在锅里,自己热。”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我爸许建军,四十三岁,看着像五十多。
手上全是机油和旧伤,指甲缝永远洗不干净。后背微微佝偻,是长年弯腰干活落下的。
上辈子他撑到我二十五岁,腰椎间盘突出恶化,做不了体力活了。修车铺转让出去,他去了一个小区当保安。
我那时候在外地打工,一个月给他打一次电话。
他每次都说“挺好的,你忙你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保安室里摔过一跤,躺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爸。”
“嗯?”
“你注意腰。”
扳手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满脸油污里那双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辨认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儿子。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说真的,别太累了。”
他没说话,缩回车底继续拧螺丝。
但我听到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进了厨房,掀开锅盖。
一盘炒土豆丝,一碗西红柿蛋汤,米饭压得瓷实。
上辈子我嫌这些饭菜寒碜,现在端着碗的手在发抖。
吃完饭,回到自己那间六平米的小屋。
桌上摊着几本教辅书,床头贴着一张课程表。
我没看书,拿出那个笔记本,继续写。
七万八的欠款,怎么解决?
方案一:让我爸去借。不现实,亲戚里没人拿得出这个数。
方案二:打工赚。高三在读,没时间,也来不及。
方案三:让钟建国主动放弃这笔债。
第三条路最难,但最有用。
如果钟建国自己觉得这七万八不值得追讨,或者他有更大的麻烦需要处理,那他自然不会拿这笔小钱去做文章。
而我恰好知道他有什么“更大的麻烦”。
偷税漏税。
2016年才被查出来,但不代表2014年没有证据。
问题是——我一个高三学生,怎么把这件事捅出去?
直接举报?
凭什么?我没有证据。我只有“上辈子的记忆”,这东西不能写在举报信里。
所以我需要找到证据。
或者——让有能力找证据的人去找。
陈磊的表舅在县税务局。
这是第一步棋。
不需要他去查钟建国,那太敏感了。我只需要从他那里搞清楚建材行业报税的基本流程,然后比对钟建国公司的公开信息,找出破绽。
互联网时代,企业的工商登记信息、纳税评级、行政处罚记录,很多都是公开的。
上辈子我在工厂干活的时候,跟一个跑过业务的老大哥喝酒,听他聊过怎么查一家公司有没有猫腻。
那些话当时听了个热闹,现在全用上了。
笔记本上又多了几行字。
第一步:搞清楚钟建国公司的基本情况。
第二步:找到疑似偷税的线索。
第三步:把线索交给能处理的人。
第四步:让钟建国焦头烂额,无暇顾及一个高中生的七万八。
第五步:在他自顾不暇的时候,彻底斩断他对苏棠的控制链条。
笔放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落在本子上,纸页边缘泛着冷白色的光。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辈子,我不信了。
3
第二天。
早自习,教室里人还没到齐。
我到得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整个教室只有五六个人。
苏棠已经在了。
第三排靠窗,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嘴唇微微翕动,在默读。
我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带一点点皂角花的气息。
不是什么贵的香水,就是最普通的洗衣液,但干净得让人胸口发紧。
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第五排,最后一列,靠墙角。
上辈子这个位置是我自己选的,理由是“上课睡觉不容易被发现”。
现在坐在这儿,视线正好能越过前排的脑袋,看到三排靠窗的那个马尾。
铃声响了,人陆续到齐。
钟远鹤没来。
他不在我们班。他在隔壁三班,但课间经常在走廊上晃。
整个上午,我一直在观察。
赵凯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第二节课课间,他从走廊经过,往我们教室扫了一眼,目光在苏棠身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继续走。
第二次是第四节课下课,他站在楼梯口跟另一个男生说话,余光一直往教室这边飘。
盯梢。
钟远鹤让他盯着苏棠的社交圈,看有没有男生接近。
上辈子这些细节我一个都没注意到。
我只顾着写情书、等回信、被退回、伤心、恨她。
蠢得让人想抽自己。
中午,陈磊给我带了个消息。
“我表舅说了,周末在家,你可以去找他聊。不过他问了——你一个高中生,问这些干嘛?”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想学会计。”陈磊摊手,“除了这个我也编不出别的理由。”
“行。周末我去。”
“川哥,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看着他,斟酌了一下。
“磊子,你信我吗?”
“信啊,你是我哥们,我不信你信谁。”
“那就先别问。等事情办完,我跟你说。”
陈磊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点了点头。
“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女生在跑道上走。
我没打球,坐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翻着一本从图书室借的《基础会计》。
看不懂。
没关系,先混个脸熟,周末去找陈磊表舅的时候好歹能听懂几个名词。
视线余光里,苏棠在跑道上走着。
她身边跟着一个女生,短头发,圆脸,说话声音很大,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到。
林小禾。
苏棠高中时期唯一的朋友。
上辈子,林小禾毕业后去了南方打工,后来跟苏棠也断了联系。在苏棠最困难的那几年,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把这个名字也记在了脑子里。
能用得上的人,一个都不能浪费。
“嘿!那谁,借个球!”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转头。
钟远鹤。
他穿着一件黑色运动外套,头发理得很短,耳朵上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十七岁的钟远鹤,个子比我高半头,肩膀比我宽,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他不是在找我说话。他在叫旁边一个男生借篮球。
但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没有认出我,也没有在意我。
对他来说,许言川就是空气。
我合上书,看着他接过篮球,几步跑上场,投了一个三分。球进了,旁边几个男生吹口哨叫好。
钟远鹤咧嘴笑了笑,那种少年人张扬的、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笑。
他运球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跑道。
苏棠的方向。
我的后槽牙磨出了声响。
就是这种目光。
占有者的目光。
他不是喜欢苏棠。他是把苏棠当成了自己柜子里的一个东西。碰不碰是他的事,但别人不能碰。
你等着。
我在心里说。
这辈子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去了县城的公共图书馆。
我们县城的图书馆破得很,一栋两层小楼,里面的书十年没换过,但有一个好处——有两台能上网的电脑。
上辈子我从来没来过这地方。这辈子成了我的情报站。
坐下来,打开浏览器,搜了几个关键词。
“钟建国”“建材”“营业执照”。
在工商信息网站上找到了钟建国注册的公司——“永鹤建材有限公司”。
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钟建国,成立于2006年。
纳税人识别号、经营范围、年报信息——这些我现在看不懂,但我把页面截了图,存在一个U盘里。
又搜了“建材行业常见税务问题”。
跳出来一堆文章。
虚开增值税发票、隐瞒销售收入、关联交易转移利润……
专业术语一大堆,但有一条我看懂了——
“建材企业常见偷税手段之一:现金收付不入账,设置账外账。”
我记得上辈子听人说过,钟建国做生意很多时候收现金,尤其是跟农村的小工程队做买卖。
现金交易,不开发票,不入账。
这就是他偷税的手段。
但这些我都只是推测,没有实际证据。
证据在哪?
在他的账本上。
或者,在跟他做过生意的人手里。
我爸就跟他做过生意。
我爸的修车铺从钟建国那里买过零配件,走的就是现金,没有发票。
当时我爸觉得不开发票便宜点,没多想。
现在回头看——
我爸手里可能有交易记录。
流水单、收据、微信转账记录,这些东西攒起来,就是拼图的一小块。
一小块不够。
但如果很多小块拼在一起呢?
钟建国做生意这么多年,跟他用现金交易的人不止我爸一个。
那些人手里,都可能有碎片化的证据。
我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找到至少三个跟钟建国有现金交易记录的人。”
天黑了,图书馆要关门了。
我收好U盘,背上书包出去。
经过苏棠家那栋楼的时候,三楼左边的灯还亮着。
我没有停留。
走了。
4
周六。
陈磊带我去了他表舅家。
他表舅叫刘峰,三十出头,在县税务局干了六年,科员。
家住老城区那种筒子楼改造的房子,客厅不大,茶几上摆了一盘瓜子。
“你就是许言川?”刘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要学会计?高三了还有这心思?”
“叔,我就是好奇,以后可能想往财务方向发展。”
“你成绩咋样?”
“一般。”
“一般还学什么会计。”刘峰笑了笑,但没有不耐烦,“行吧,你想问什么就问。”
我问的问题很具体。
建材企业报税流程是怎样的?
增值税发票怎么开?
如果一个企业大量用现金收付,不开发票,税务局能查到吗?
怎么发现一家企业有偷漏税行为?
刘峰一开始还当我是好奇宝宝,随便聊聊。但聊到后面,他的表情变了。
“你这问题问得够专业的。”他放下茶杯,“你是不是在查什么人?”
“没有。”我说,“就是看了一些新闻案例,想了解了解。”
刘峰看了我几秒,没追问。
但他多说了一句:“如果你真遇到什么事,可以走正规渠道。税务局有举报热线,12366,也可以写举报信寄到稽查局。匿名的也受理,但有实名的线索和材料,处理起来更快。”
“举报需要什么材料?”
“越具体越好。交易时间、金额、对方名称、有没有发票——这些都是有用的。如果有转账记录、收据之类的实物,那就更好。”
“明白了。谢谢叔。”
从刘峰家出来,陈磊在楼下等我。
“聊完了?”
“聊完了。”
“川哥,你真不是在查什么人?”
我看着他,想了想。
“磊子,你知道苏棠吗?”
“苏棠?咱班那个?年级前十那个?”陈磊挠头,“知道啊,长得挺好看的,就是不爱说话。”
“她被人盯上了。”
陈磊脸色变了:“什么意思?谁?”
“钟远鹤。”
这个名字在我们学校有足够的威慑力。
陈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那个钟远鹤?钟建国他儿子?”
“嗯。”
“他……对苏棠做什么了?”
“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但如果没人管,就会到。”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
“川哥,你是不是喜欢苏棠?”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打听一下,除了我爸以外,还有哪些人跟钟建国的建材公司做过生意,走现金不开票的那种。你爸认识的人多,在市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能问到一些。”
陈磊盯着我,眼神复杂。
“你要搞钟建国?”
“不是搞他。是让他自顾不暇,没空管别的事。”
陈磊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我帮你问。但川哥,你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放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是个高中生,谁会在意我?”
回家以后,我翻了我爸的账本。
说是账本,其实就是一个泛黄的笔记本,里面歪歪扭扭记着日期、金额、品名。
“3/7 永鹤 机油滤芯 50套 现金 3500”
“4/12 永鹤 刹车片 80套 现金 6200”
“5/20 永鹤 配件一批 现金 8600”
没有发票。
一张都没有。
我把这些信息全部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然后翻我爸的手机——征得同意的,我说帮他清理垃圾短信。
微信收付款记录里,有几笔转给“钟总”的,金额跟账本上对得上。
截图,存U盘。
第一块拼图有了。
5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白天上课,晚上做两件事。
第一件:在图书馆查永鹤建材的公开信息。
第二件:整理陈磊陆续打听到的消息。
陈磊的效率比我想的高。
他爸在县城农贸市场卖五金,跟搞建材、装修的那帮人都熟。
三天时间,陈磊给我拿回来四个名字。
赵师傅,做水电安装的。跟永鹤买过水管,走现金,没发票。
老马,搞装修队的。从永鹤进过瓷砖和水泥,现金交易,收据都是手写的。
刘大姐,开五金杂货铺的。帮永鹤代销过一批建材,货款直接转私人账号。
孙老板,做乡镇工程的。跟永鹤合作了三年,从来没有对公打过款。
四个人,加上我爸,五个人。
五个人的交易记录,加起来就是一幅很清晰的画面——
永鹤建材在大量使用现金交易和私人账户收款,系统性地逃避开票和纳税。
我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材料。
时间、金额、交易对象、付款方式、有无发票——列得清清楚楚。
没有用任何人的真名,只标注了编号。
真名和联系方式另外存了一份。
周二晚上,我在图书馆打印了这份材料。
信封上写了“县税务局稽查科收”。
用的是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匿名。
但不完全匿名。
我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如需进一步核实,可联系以下电话。”
电话是刘峰给我的税务举报热线号码。
但在信封里夹的另一张纸上,我写了一个手机号。
是我自己的号码。
我新买的,在学校门口的手机店花了五十块钱办的一张卡。
不用我爸的名字,用的是陈磊家的身份证——陈磊他妈的,准确说是他奶奶的。这是陈磊帮我办的,他奶奶年纪大了,不用手机。
周三放学后,我把信投进了县政府大楼门口的信箱。
信投出去的那一瞬间,手指有一点发凉。
不是害怕。
是一种“终于开始了”的感觉。
我站在县政府大楼前,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
上辈子我经过这里无数次,从来没正眼看过它。
钟建国,你儿子毁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
这辈子,账要从你身上开始算。
6
信投出去之后,我进入了等待期。
但我没有干等。
等待期做两件事。
第一件:盯紧钟远鹤的动向。
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他应该在这两天就会让赵凯去给苏棠传话。
果然。
周四课间,我看到赵凯在走廊上拦住了苏棠。
苏棠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水杯。赵凯凑上去,嘴巴动了几下,说了什么。
苏棠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隐忍的、近乎无奈的白。
血色从脸颊上褪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赵凯说完,耸了耸肩,转身走了。态度轻松得跟聊天似的。
苏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把水杯盖上,回了教室。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胃像被人攥住了,一阵一阵地绞。
上辈子这个场景也发生过。
但上辈子的许言川什么都不知道。他正在座位上写第一封情书。
该死的情书。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上,看到赵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我跟了上去。
不是去揍他。还不到时候。
我跟到了一楼小花坛旁边。赵凯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鹤哥,说了。她脸色挺难看的。应该听进去了。”
停顿。
“行,那我继续盯着。有男的接近她我跟你说。”
挂了。
赵凯把手机塞回口袋,吹着口哨走了。
我记住了他打电话的姿势、通话时长、挂电话后的表情。
全是证据。
虽然现在用不上,但早晚用得上。
第二件事:接近苏棠。
不是上辈子那种写情书的幼稚方式。
是以一种不会引起钟远鹤警觉的方式。
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办法。
学习。
苏棠是年级前十。
我是年级倒数。
如果我突然开始“学习”,去问她题,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正常的同学互助。
赵凯可以去跟钟远鹤汇报,说许言川去问苏棠数学题了。
钟远鹤不会在意。
因为在他眼里,许言川问题都问不明白,跟苏棠不在一个世界。
他警惕的是“追苏棠的男生”,不是“问苏棠题的学渣”。
所以我的角色设定很明确——
学渣。
只是学渣。
周五,数学课,发了一套模拟卷。
我拿着卷子,全部空着,下课后走到苏棠桌前。
“同学,第17题怎么做?”
苏棠抬头看我。
近距离。
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眼白干净,没有血丝。
上辈子最后那张照片里,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空洞的。
“哪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这道。”我把卷子翻到第17题,指了指。
苏棠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要用韦达定理。你知道韦达定理吗?”
“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诚实。
“就是……两根之和等于负的b除以a,两根之积等于c除以a。”
她拿过我的卷子,在空白处写了几行解题步骤。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跟印的似的。
“看得懂吗?”
“看得懂。谢了。”
我拿回卷子,转身走了。
没多说一句话,没多停留一秒。
回到座位上,陈磊凑过来:“你去问苏棠题?”
“嗯。”
“你啥时候开始学习了?”
“今天。”
陈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的表情,又闭上了。
他大概开始习惯了。
习惯我变成了一个他不太认识的人。
之后的几天,我每天问苏棠一道题。
只问一道。
问完就走。
不聊天,不搭讪,不找话题。
态度恭敬,像个来请教的学弟。
苏棠一开始有些警惕,每次我走过去,她的肩膀会微微绷紧。
但问了三天之后,她的肩膀不那么紧了。
因为她发现我真的只是来问题的。
没有别的意图——至少看起来没有。
第四天,她甚至主动多写了一步:“这里有个容易犯的错误,你注意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心疼。
她连帮人讲道题都这么小心翼翼,生怕做多了什么。
上辈子,这个女孩为了保护我,把自己活生生逼进了死胡同。
这辈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了。
7
税务举报信投出去十天后,有动静了。
我那个新手机号收到了一条短信。
“您反映的关于永鹤建材有限公司涉嫌税收违法行为的线索已受理,编号XXXX,如需补充材料请致电以下号码。”
受理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受理不代表立案,立案不代表处罚。但只要稽查局开始关注,钟建国就不可能不知道。
税务稽查是什么?
是查账本、查流水、查进出货、查发票。
这种检查一旦启动,企业老板的全部精力都会被吸过去。因为如果查出问题,轻则补税罚款,重则移送司法。
钟建国不傻。
他知道自己屁股不干净。
所以他一定会慌。
慌了就好。
慌了就没心思管他儿子在学校那点破事了。
我等了三天。
第三天,变化来了。
课间,赵凯没有出现在走廊上。
不是一次没出现,是连着三天都没出现。
以前他每天至少在我们教室走廊经过两次,这是他的“巡逻”路线。
现在消失了。
我找了个理由去三班门口看了一眼。
钟远鹤在座位上,但精神状态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上课都是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嚣张得恨不得把脚架在讲台上。
现在他缩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时不时打字发消息。
脸色不好。
我心里有了底。
钟建国被盯上了,他儿子不可能不受影响。
但这还不够。
我需要他更疼一点。
回到图书馆,我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税务局。
是打给县城那家本地小报——《阳城晚报》。
上辈子我在外面打工的时候,认识过一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姓方。那人嗅觉特别灵,专门盯着小县城的烂事写报道。
2014年的方记者应该还在阳城晚报,他是2017年才跳槽去了省城。
我拨了阳城晚报的公开电话,找到了方记者。
“方老师您好,我是一个市民,想反映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有一家建材公司涉嫌长期偷税漏税,目前税务局已经受理了举报。我想请您关注一下这件事的后续进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哪家公司?”
“永鹤建材。老板叫钟建国。”
“钟建国?”方记者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这个名字我听过。”
“他在本地做了不少工程,您可以了解一下。”
“行。你这个线索我记下了。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不太方便。但后续如果有进展,我会再联系您。”
挂了电话。
媒体介入的意义在于——
即使税务稽查因为某些原因被打了招呼、压下来,只要有记者盯着,事情就不容易被摁住。
钟建国在本地虽然有点能量,但还没大到能同时摆平税务局和媒体。
两条线同时压上去。
够他喝一壶的。
8
两周后。
永鹤建材被税务稽查的消息在县城的生意圈子里传开了。
不是我传的。
这种事情根本不用传。稽查组的人一到企业,进进出出搬账本、查电脑,门口停着税务局的车,附近做生意的人三天之内就能传遍整条街。
我爸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永鹤那边出事了,听说被查税了。”
“是吗。”
“欠他们那七万八,他们也没心思催了。今天钟建国的会计给我打电话,说‘先缓缓’。”
先缓缓。
我差点笑出来。
不是缓缓。是钟建国怕你手里的交易记录也变成他的把柄,主动示好呢。
“爸,那笔钱还是得还。”
“那是自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不急在这一时了。”
不急就好。
债不催了,钟远鹤拿来威胁苏棠的筹码就断了第一条。
但我知道,这不够。
钟远鹤对苏棠的控制不只是因为那七万八。
那只是一个工具。
真正的根源是他的占有欲。
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他爸被查税就消失。
他可能会暂时收手,因为家里焦头烂额没人管他。
但等风头过了,他会卷土重来。
我需要一个更彻底的手段。
这天放学后,我在走廊上“偶遇”了赵凯。
准确说,是我故意在他出现的时间点出现在走廊上的。
“嗨。”我冲他点了一下头。
赵凯看了我一眼,显然不认识我。
“你哪个班的?”
“二班的,许言川。”
“不认识。”他转身要走。
“钟远鹤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凯的脚步停了。
他回头看我,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我靠着墙,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语气很随便,“永鹤建材被查了,你应该知道了吧?钟建国的案子如果往下查,涉及到的不只是偷税。他那些灰色生意,帮他跑腿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赵凯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我什么都没做。”我摊手,“我就是一个高三学生,我能做什么?我就是好心提醒你,站队要站对。钟远鹤他爸的船快沉了,你别跟着一起沉。”
赵凯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我没指望一句话就能让赵凯反水。
但我要让他心里种一根刺。
一个害怕的人,是不会卖力干活的。
而且我赌一件事——
赵凯跟钟远鹤之间,没有什么真感情。他不过是因为钟家有钱有势才跟着混的。一旦钟家出事,他第一个想的就是自保。
这种人,最好利用。
9
举报信投出后的第四周。
变化越来越明显了。
钟远鹤在学校的存在感急剧下降。
以前他课间在走廊上晃来晃去,身边围着四五个跟班,嘻嘻哈哈的。
现在他经常不出教室,跟班也散了大半。
赵凯跟他保持了距离——不是完全翻脸,但不再形影不离了。
有一次我在食堂看到钟远鹤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他低着头吃饭,筷子戳着盘里的菜,半天没送进嘴里。
如果是上辈子的我,可能会觉得他可怜。
但这辈子不会。
你让苏棠一个人走了十年夜路。
你让她连交朋友都要看你的脸色。
你让她亲手写下那行“我不喜欢你”,毁掉了本来可能成真的事情。
吃你的饭吧。
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五周。
周一升旗仪式结束后,年级主任宣布了一件事。
“三班钟远鹤同学,因多次违反校规校纪,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记过处分。”
操场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记过处分。
对于一个高三学生来说,这是很严重的事。意味着毕业档案上会有污点,对升学有影响。
虽然钟远鹤本来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但面子上挂不住。
我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不是我举报的。
是他自己作的。
钟建国被查税之后,钟远鹤的情绪一直不好。上周他在教室里跟一个同学发生了口角,动手推了人家一把,结果对方撞到了桌角,额头磕出了血。
受伤同学的家长告到了学校。
换在以前,这种事钟建国打个电话就能摆平。但现在钟建国自顾不暇,没人来捞他儿子。
学校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了。
升旗仪式散场的时候,我看到钟远鹤站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脸涨得通红,下颌肌肉绷紧,拳头攥得死死的。
眼眶是红的。
不是想哭。
是气的。
那种从云端跌落的、不甘心的、想毁灭一切的怒意。
我知道这种情绪。
上辈子我也有过。
但区别是——
我的怒意是冤枉的。
他的,不是。
10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天。
周四下午,临时暴雨,下得又急又猛。
学校门口成了泽国,积水漫过了脚踝。
放学后,大部分同学要么在门厅等雨停,要么借了伞冲出去。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苏棠站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伞。
林小禾今天请假没来,没人跟她搭伴。
她靠着墙站着,抱着书包,看着外面的雨。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得出她在想事情。
她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只有在思考或者压抑情绪的时候才会出现。
上辈子我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这辈子看到了。
我走过去。
“没伞?”
苏棠看了我一眼。
“嗯。”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
不是什么巧合。
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雨,我特意带了两把。
一把自己用的,一把……以防万一的。
“给你。”
苏棠没接,眼神有些犹豫。
“不用,我等等雨小了再走。”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暴,不会小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自己呢?”
“我有。”我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另一把。
她又犹豫了两秒,伸手接过了伞。
“谢谢。”
“不客气。明天还我就行。”
我转身走了。
没多说一个字。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雨幕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的背影。
因为走了大约二十步之后,我听到身后传来撑伞的声音。
她也走了。
跟我不同方向。
雨声太大,什么都听不清。
但我觉得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长到每一秒都有重量。
第二天,苏棠把伞还给了我。
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好了,伞套上没有一滴水。
她放在我课桌上的时候,旁边压了一张小纸条。
“谢谢。——苏棠”
两个字,一个名字。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最后一页。
上辈子我写了三封情书,每一封都被退回来。
这辈子,她主动写了两个字给我。
“谢谢”。
够了。
这比任何一封情书都重。
从那天以后,苏棠问题的时候不再绷紧肩膀了。
有一次她甚至主动叫住了我:“许言川,昨天那道题你做对了吗?”
“做了,但不确定。”
“拿来我看看。”
她接过我的卷子,用红笔圈了两个地方。
“这里符号写反了,这里少了一步。其他都对了。”
“进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嘴角翘了一下。
但足够了。
这一个月,钟远鹤没有再让人来找苏棠的麻烦。
赵凯跟他保持了明显的距离。
钟建国的税务案子还在查,据我爸说,已经查出了不小的数额,可能会被行政处罚。
方记者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写了一篇关于本地建材行业税务问题的调查报道,虽然没有点名钟建国,但知道的人都知道写的是谁。
钟远鹤在学校越来越沉默了。
没人围着他转了。
他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里,跟我上辈子的位置差不多。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男孩,没有一个做生意的爹,没有那种扭曲的占有欲,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只是想想。
因为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他做了选择,就要承担结果。
期中考试出成绩那天,我的排名从年级倒数第38名上升到了年级第152名。
不是因为我真的在认真学习——虽然确实比上辈子用功多了。
主要是因为我有三十二年的人生阅历,很多文科知识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当年没当回事。
老周在办公室里看着我的成绩单,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许言川,你最近吃错药了?”
“老师,我想好好读书了。”
老周看了我半天,慢慢点了点头。
“好好读,还来得及。”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空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长条光影。
我站在那条光影里,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很多。
上辈子的许言川,死在三十二岁,浑身插满管子,连手都抬不起来。
这辈子的许言川,十七岁,站在高三的走廊里,阳光打在脸上,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活着。
还有时间。
还有机会。
还有一个我想守护的人。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看到苏棠。
她站在树荫下等红绿灯,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
动作很小,很自然。
但我看了很久。
绿灯亮了,她迈步过马路。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我了。
她没笑,也没打招呼。
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但那一眼里——
没有冷漠。
没有刻意的疏远。
只是看了一眼。
像是确认了一下——
那个人还在。
我站在原地。
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的,震在耳膜上。
太阳还没落山,天边烧了半片橘红色。
我对自己说——
许言川,你这辈子别再犯蠢了。
这个姑娘值得你拿命去护。
上辈子没做到的事,这辈子一件一件做完。
情书不写了。
拳头、脑子、命。
这三样东西,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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