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总把一份文件拍在我桌上。
「程远舟,你看看这个方案。」
我翻开第一页,手指僵住。
滨江文化中心。天台廊道。三十七度倾角。
凌晨四点改到第九版的东西,我认得每一根线。
署名:蒋彦博。
苏黎口中那个「就是普通朋友」。
回家查了网盘。
三年。
一百二十七份底稿。
全被下载过。
我没吵,没闹,坐到电脑前新建了一张空白图纸。
然后进厨房炒了三个菜,煲了一锅汤。
苏黎进门,笑着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把碗递给她:「吃吧。」
吃饱了好。
评审会那天,得有力气亲眼看清楚——
偷来的东西,能撑起谁的脊梁。
1
事情暴露得挺讽刺。
那天下午我在钱总办公室复盘季度竞标数据,桌上摊了七八份对手公司的方案书。
我一份一份翻。
翻到和盛设计的时候,手停了。
封面是一张效果图——滨江文化中心,南侧天台花园,弧形廊道从主楼延伸出去,在转角收拢成一个倾斜面。
三十七度。
这个角度我算了两个通宵。
光线模拟跑了四十多遍,试过三十二度、三十五度、四十度,最后锁定三十七度——下午两点的太阳刚好从缝隙切进来,落在观景平台中轴线上,不偏不倚。
我翻到设计说明。
材料选型,承重参数,光线模拟数据。
一模一样。
连我第六版写错、第七版改回来的那个小数点,都原封不动地印在上面。
「怎么了?」钱总放下茶杯。
我指了指方案书右下角的署名。
蒋彦博。和盛设计,主创建筑师。
钱总眉头拧起来:「和你去年做的概念稿,重合度也太高了。」
何止高。
这就是我的东西。
我合上方案书:「钱总,这事我查一下。」
「快点。要是真有泄密,性质不一样。」
我点头,拿着那份方案书回了工位。
坐下来之后,没急着动。
屏幕亮着,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我一封没点。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三十七度。
那个倾角的终版方案,我只存了两个地方——公司内网的加密服务器,和家里的共享网盘。
公司服务器的访问记录我查过,没有异常。
那就只剩网盘。
共享网盘。
我和苏黎同居三年,这个网盘两个人共用。
她存照片、菜谱、追剧截图。我存项目文件。
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今天。
下班路上我去便利店买了瓶水。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
苏黎:「到哪了?今晚煲了排骨汤,早点回。」
我回了个「好」。
进门时她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头,笑了一下。
「快洗手。」
我换鞋、洗手、坐到餐桌前。
排骨藕汤,蒜蓉西兰花,一碟酱牛肉。
三年了。这张桌子上从来没缺过一荤一素一汤。
她做饭这件事,确实没得挑。
「今天脸色不太好。」她坐到对面,下巴搁在手背上。
「竞标的事,有点烦。」
「哪个项目?」
「滨江文化中心。」
她眨了一下眼。
就一下。很快。
如果不是我有意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哦,那个啊。」她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好几家大公司都在抢,压力肯定大。」
我嚼着排骨,没接话。
吃完饭,她去收拾厨房。
我走进书房,锁了门。
打开电脑,登录共享网盘。
点进我的工作文件夹,文件都在,数目没少。
我打开操作日志。
这个功能我设置过,每一次登录、下载、分享都会留记录。一直没关。
日志列表拉出来的时候,我后背一层一层地起凉意。
2024年4月17日,下载——「滨江文化中心_概念方案V9.dwg」
2024年3月8日,下载——「城市公园改造_结构计算书。pdf」
2024年1月22日,下载——「商业综合体_立面设计终稿。psd」
2023年。
2022年。
最早一条,2022年6月。
我和苏黎搬到一起住的第三个月。
三年。
一百二十七次下载。
没有一次是我的操作。
时间全集中在工作日白天——我在公司的时段。
我退出日志,打开朋友圈翻苏黎的历史动态。
2022年7月,她发过一条:「朋友的作品入围省级竞赛,太棒啦」
配图是一张参赛海报。
设计师:蒋彦博。
那个月,我刚交完一份省级项目的投标方案。
我截了十七张图,全部存进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
密码用了一串她不可能猜到的字符。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
「远舟?要不要喝牛奶?」
我关掉网盘,随手打开一张空白图纸。
「不用了,你先睡。」
脚步声远去。
我盯着那张空白的画布。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道,又暗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项目管理器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专项·备用」。
从今天起,这个网盘上不会再多一个新字节。
2
第二天起床,苏黎已经出门了。
茶几上放了一杯温豆浆,旁边压着张便签:「冰箱有三明治,别忘了吃早饭。」
字迹圆润,带一点上挑的尾巴。
三年来每天早上都有这么一张。
我把豆浆喝了,便签扔进垃圾桶。
到公司第一件事,我没去工位,直接找了行政部的老周。
「周哥,咱们公司附近有没有短租的独立办公室?要带门禁的那种。」
老周推了推眼镜:「你要干嘛?加班用?」
「嗯,手头有个私活,在公司做不方便。」
他帮我查了查,城西创意园区有一间二十平的独立工作室,月租不贵,带智能锁。
中午我趁午休跑过去看了一圈,当场签了合同。
下午回到工位,我把本地硬盘里所有项目文件做了一次全量备份,拷到一块全新的移动硬盘里,锁进工作室的抽屉。
然后我改了三个密码——
共享网盘的密码。
公司VPN的登录口令。
还有家里那台电脑的开机密码。
全部换成毫无规律的随机字符串,用密码管理器存好。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三年。
一百二十七份文件。
涵盖我经手的每一个核心项目——从早期的概念草图、中期的结构方案、到最终的渲染成品。
全部被系统性地下载,然后——
然后去了蒋彦博手里。
他用我的方案参赛、投标、拿奖、涨身价。
苏黎用我的心血喂了别人三年,一边在家给我煲汤,一边在网盘里搬运我的文件。
想到这儿,胃里翻了一下,中午吃的东西往上顶。
我去茶水间接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
苏黎发了条消息:「今天下班早,我去菜市场,想吃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回复:「随便,你定。」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晚上到家,饭桌上多了一道糖醋排骨——我最爱吃的。
苏黎坐在对面,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聊她同事的八卦。
我嚼着排骨,一句一句听着。
听她说同事买了新车,说隔壁部门有人辞职,说周末想去看一个建筑展。
「对了,」她放下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最近在做什么新项目啊?上次看你电脑开着CAD。」
「没什么大的,日常优化。」
「哦。」她点点头,没追问。
但她端碗喝汤的时候,眼珠子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那个眼神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确认我信不信她。
我笑了一下,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多吃青菜。」
她弯了弯嘴角。
我继续吃饭。
心里很平静。
不是不生气——是把那些东西压进了骨头里,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比愤怒更持久,也更冷。
3
蒋彦博火了。
准确地说,是「和盛设计新锐建筑师蒋彦博」火了。
行业媒体做了一期专访,标题是《跨界灵感:蒋彦博的设计哲学》。
我点开看了看。
文章里他侃侃而谈,说自己喜欢从自然中汲取灵感,说弧形廊道的设计来源于对「山脊线与光影关系」的长期观察。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山脊线与光影关系」——这八个字,来自我2023年写的一篇内部技术报告。
那篇报告只在公司内部做过一次分享,PPT存在我的项目文件夹里。
下载记录里有。2023年9月3日。
周末,苏黎说有个行业交流晚宴,问我去不去。
「蒋彦博也在。上次你们不是见过一面嘛,他说挺想跟你聊聊的。」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约朋友吃顿便饭。
我说好。
晚宴设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我穿了件普通的深色衬衫,苏黎特意换了条新裙子。
到场的时候,蒋彦博正站在会场中央,被一圈人围着。
合身的西装,锃亮的皮鞋,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讲话时带着那种大公司出来的人特有的从容。
苏黎拉着我走过去。
「彦博,我们来了。」
蒋彦博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那种笑很有讲究——嘴角是对苏黎的热情,眼神是对我的打量。
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程远舟?苏黎经常提到你。」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
力道适中,时间刚好三秒。
「你在哪家来着?」他松开手。
「铭筑设计。」
「哦——」他拉长了音,点了点头,「之前好像投过几个市政项目?」
「嗯。」
「铭筑是务实型的小公司,挺好的。」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们和盛现在主攻大型商业体和城市地标,体量不太一样。」
苏黎在旁边轻声说:「远舟做的东西其实也挺好的——」
「那当然,」蒋彦博笑着打断她,「术业有专攻嘛。」
我看着他。
他笑得很自然,说话也滴水不漏。
贬你的时候让你挑不出毛病,给台阶的时候又不忘把自己垫得更高。
一个年轻人围过来,递了张名片,问蒋彦博滨江项目的设计理念。
蒋彦博放下酒杯,进入了他最擅长的表演。
「滨江那个方案,核心其实就是两个字——克制。」
他开始讲廊道弧度的推演过程、材料的取舍、光线模拟的反复实验。
我站在两米外,一句一句地听。
他讲到天台花园时说:「那个三十七度的切面,我反复调了很久。最早试过四十度,太陡,两点钟的阳光会被结构截断。三十二度又太平,光线散掉了。最后锁定三十七度——这个角度,下午两点的太阳刚好从缝隙穿过来,落在观景平台的中轴线。」
一字不差。
连试错过程的描述顺序都跟我笔记里写的一样——先四十度,再三十二度,最后三十七度。
因为我是这么试的。
我的呼吸很稳。
脊背很直。
手插在裤兜里,拇指指甲掐进了食指的肉里。
苏黎凑过来,小声说:「彦博讲得还挺有水平的吧?」
我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嗯。」
晚宴结束后,我送苏黎打车回家,自己走路去了城西的工作室。
关上门,打开电脑,打开那张空白的画布。
坐了很久。
然后开始画第一根线。
4
接下来一个月,我白天在公司处理日常项目,晚上去城西的工作室。
每天到家都是深夜十一点以后。
苏黎问过几次。
「最近怎么天天加班?」
「公司接了个新单,赶进度。」
「注意身体。」
「嗯。」
她没再多问。
但我注意到,她打开家里电脑的频率变高了。
有一天晚上我提前回家,推开书房门,她正坐在我的电脑前。
看到我,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我查个菜谱。」
屏幕上确实开着一个美食网站。
但任务栏里,有一个网盘登录页面被最小化了。
输入框里,她试过的旧密码留着。
登录失败。
我没拆穿。走过去,在她背后站了两秒。
「用我手机查吧,电脑太慢。」
她站起来让出位子,我顺手关了电脑。
第二天,我在工作室的电脑上检查了一遍网盘日志。
最近两周,有六次登录失败记录。
全是苏黎常用的那几个密码组合。
她还在试。
我把日志截图存好,关掉页面。
然后继续画图。
新方案做的是同一个项目——滨江文化中心的下一期扩建工程。
市里刚发了公开招标公告。
这是个大标。全市规模最大的公共建筑竞赛,评审公开,媒体全程跟拍。
我要在这个舞台上把东西拿回来。
不是偷偷摸摸举报,不是私下找人对质。
当着所有人的面。
新方案我从零开始。
不沿用任何旧稿,不重复任何已有概念。
所有的结构逻辑、材料方案、光线系统,全部推翻重来。
我要做一个蒋彦博看都看不懂的东西。
做了两周之后,钱总不知怎么听说我在搞私活,打电话来问。
我犹豫了一下,跟他说了实话。
不是全部——只说了竞标方案疑似泄露,我在重新做一版。
钱总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是内部泄露?」
「确定。但我暂时不想打草惊蛇。」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公司出什么资源?」
「暂时不用。评审那天,我需要一个正式的参赛名额。」
「铭筑设计的名额。」他说。
「对。」
「你去做。名额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继续画图。
方越是第二个知道的人。
他是我带的实习生,去年转正,工位在我斜对面。
那天晚上他加班,不知怎么查到我在城西租了工作室,直接摸过来了。
推开门看到满墙的图纸,愣了五秒。
「哥,你这是——」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
方越听完,脸涨得通红,一拳砸在桌上:「这还有什么好忍的?直接举报!我现在就——」
「坐下。」
他被我的语气镇住了。
我指了指墙上的新方案:「举报是下策。证据我手里有,但如果私下处理,他有的是空间找借口。」
「那你要怎么办?」
「评审会。公开答辩。全行业的评委、媒体、同行都在场。」
我看着墙上的图纸:「我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越坐了下来,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哥,」他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整理时间线。每一份被窃取的文件,创建日期、修改日期、对应蒋彦博公开发表的作品日期,做一张对比表。」
「明天给你。」
我点头。
转身继续画图。
5
苏黎开始不对劲了。
准确地说,是那种「不对劲」终于藏不住了。
一个周六下午,她提议出去逛街,我说在赶方案。
她坐到沙发上没动,盯着手机刷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远舟,城市地标那个竞赛,你们公司报了没有?」
我头也没抬:「在考虑。」
「蒋彦博他们和盛肯定会报的。」她顿了一下,「他在这类项目上经验很足,之前拿过好几个奖。」
我放下笔,看她。
她的表情很自然——关心男朋友事业的女孩子,再正常不过。
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大概会觉得她贴心。
「你觉得我们没什么胜算?」
「不是……」她收了收腿,「就是,和盛那边资源多,团队大,铭筑毕竟——」
「小公司。」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重新拿起笔,「你说得对,差距确实在。」
她松了口气。
过了几天,我故意在家里的电脑上打开了一张草图。
不是真正的新方案——是我花一个下午随手画的一版概念图。
核心元素用了「光之回廊」这个概念:一整条透明玻璃走廊架在屋顶,利用折射把自然光引入地下层。
看着挺唬人的,技术上全是硬伤。结构承重有问题,造价离谱,工程落地性几乎为零。
但效果图很好看。
我存进了共享网盘,文件名起得规规矩矩:「滨江二期_概念方案_内部稿。dwg」
存完之后,我关了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
第二天查日志。
凌晨一点十七分。
下载。
我坐在工作室里,看着那条记录。
凌晨一点。我已经睡了。
她摸到书房下载了文件,然后回到卧室,睡在我旁边。
我关掉日志。
一周后,蒋彦博的个人公众号更新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从光到影:建筑与自然光的对话》。
文章里提到一种「光之廊桥」的概念——用透明结构将自然光引入地下空间。
配了一张概念草图。
我的草图。连配色都没改。
方越把那篇文章截图发给我,连着发了八个感叹号。
我回了一个字:「稳。」
鱼饵咬了。
当天晚上,苏黎在饭桌上又提起竞赛的事。
她夹着菜,语气随意得过了头:「我听说和盛这次准备得特别充分,你们真的要报名吗?要不这次就算了,别浪费——」
「已经报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
「啊?什么时候?」
「上周。钱总拍的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收回去了。
过了几秒:「那……你们方案做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那个光之回廊的路子,在深化。」
我看着她。
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哦,那挺好的。」
她笑了。
我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饭桌,笑得都很好看。
只是笑的内容不一样。
6
截止日前三天,我把真正的方案做了最后一遍优化。
新方案和网盘里那个假的没有一个字的关系。
核心概念完全不同。
结构体系不同。
材料逻辑不同。
如果说那份假方案是一块漂亮的空心砖,我手里这份,是整块实心钢。
方越帮我整理的时间线对比表做了二十三页。
左边是我的文件创建日期,右边是蒋彦博对应发表的作品日期。
每一组,我的都早三到六个月。
一百二十七份文件,对应他过去三年几乎所有核心产出。
我还从共享网盘导出了完整的操作日志。
每一次下载的时间戳、设备信息、IP地址,全部指向家里那台电脑。
苏黎的手机和那台电脑绑定了同一个邮箱。
我在网盘回收站的缓存里,找到了一封被删除的邮件草稿。
收件人:蒋彦博。
正文只有一句话:「新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附件:我的四份核心设计文件。
时间:2023年11月。
我把这封邮件的恢复截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截止日当天,我和钱总一起去组委会递交了方案。
方越帮我扛的模型箱。
出来的时候,隔壁停着一辆和盛设计的商务车。
蒋彦博正在下车。
他看到我,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程远舟?你也来交方案?」
「嗯。」
「加油啊。」他拍了拍我的肩,「重在参与。」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组委会的大门。
方越站在我旁边,手捏得咯咯响。
我按住他的肩膀:「别急。」
截止日后的一周,几家行业媒体做了入围方案的预测报道。
蒋彦博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铭筑设计一次都没有。
苏黎把其中一篇转发给我,附了一句:「要不要看看人家的思路?」
我回了个「好」。
答辩会定在下周六。
公开评审,十二位评委,全程直播。
周五晚上,苏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她的时候,她抬头。
「明天要紧张吗?」
「不会。」
「无论什么结果,都别太在意。」她朝我笑了笑,「这种级别的比赛,能参加就已经很好了。」
我把水杯放下。
「放心。」
我说的「放心」和她理解的「放心」,不是一回事。
7
答辩会场设在市会展中心主厅。
十二家入围单位,每家四十分钟——二十分钟陈述,二十分钟问答。
抽签决定顺序。
蒋彦博抽到第三个,我抽到第七个。
上午九点,会场已经坐满了。
前排是评委席,中间是媒体区,后面是行业观众。
苏黎来了。
她说要来给我「加油」。坐在观众席靠右的位置,还朝我挥了挥手。
我点了下头。
第一个、第二个单位的方案中规中矩,没什么惊喜。
第三个,蒋彦博。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上台的时候步伐从容,把翻页器握在手里转了一下——我见过很多次这种动作,在各种行业论坛上,有些人把它叫做「自信的小习惯」。
他的方案名叫「光之廊桥」。
PPT第一页就是那个透明玻璃走廊的概念图。
我的假图。他改了配色,深化了一些细节,但骨架没变。
他讲了折射采光系统,讲了地下层的光线引入方案,讲了空间与自然的互动关系。
措辞流利,节奏感好,声音控制得恰到好处。
评委们听得认真,有几位在记笔记。
二十分钟结束,掌声不大,但稳当。
问答环节有评委提了一个关于结构可行性的问题——正好是这个方案最大的硬伤。
蒋彦博回答得有些含糊,用了一长串专业术语绕了过去。
评委皱了皱眉,没追问。
苏黎在观众席上轻轻鼓了掌。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轮到我了。
方越帮我把模型抬到展示台上。
我走上讲台,把U盘插进主控电脑。
PPT加载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台下。
十二位评委正在翻看我的纸质方案册。
蒋彦博坐在前排右侧的参赛者席位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那种看后辈比赛的表情。
苏黎坐在观众席上,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打开PPT。
第一页:滨江文化中心二期扩建——「浮岸」。
没有玻璃走廊。
没有光之廊桥。
没有任何一个元素和共享网盘里那份假方案有关。
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核心概念是「地形折叠」——利用滨江地势的自然高差,将建筑嵌入坡地,让屋面成为公共景观的一部分。
远看是一片起伏的绿色坡面,走近才发现建筑藏在地面之下。
我讲了结构逻辑:如何利用坡地的承重优势减少立柱,如何用自然通风系统替代空调。
讲了材料选型:本地石材、再生混凝土、活体植被屋面。
讲了光线系统——不是从天上引光下来,而是从侧面,利用河面的反射光。
PPT播到第八页的时候,我注意到评委席上有人放下了笔。
不是不记了——是在盯着屏幕看。
第十二页,剖面图展开。
有一位评委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讲到第十五页的时候,整个会场安静了下来。
连键盘敲击声和手机震动声都没有了。
我讲完最后一页,合上PPT。
「以上就是铭筑设计的方案陈述。」
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起来了。
不是客气的掌声。
坐在参赛者席上的蒋彦博,笑容还在嘴角上挂着,但他身体的角度变了。
刚才他靠着椅背,现在他坐直了。
苏黎的手停在半空,没鼓掌。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张图,嘴唇微微张开。
她看不懂建筑,但她看得出来——
这个东西,和她偷走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问答环节,一位评委开口:「程工,你的通风系统设计在极端高温条件下的应急预案是什么?」
我回答了。
另一位:「活体植被屋面的维护周期和成本?」
我给了数据。
第三位评委推了推眼镜:「程工,你这套‘浮岸’概念的设计推演过程,能简单讲讲吗?」
我说:「可以。」
我按了一下翻页器。
PPT跳到了备用幻灯片区。
「关于设计推演——我想借这个机会,顺便聊一个相关的话题。」
8
备用幻灯片第一页,是一张时间轴。
左边标注「铭筑设计·程远舟」,右边标注「和盛设计·蒋彦博」。
会场里有人低声议论。
蒋彦博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我指着时间轴最上方的第一组数据。
「2022年8月,我完成了一份社区文化中心的概念方案。文件创建时间:2022年8月14日,下午三点零七分。」
翻页。
屏幕左边是我的原始文件截图,右边是蒋彦博2022年12月发表的一篇设计案例。
立面图的构成逻辑一致。
标注体系一致。
连辅助线的颜色编号都一样。
「2023年2月,」我继续,「我完成了城市公园改造项目的结构计算书。文件创建时间:2023年2月5日。」
翻页。
左边是我的结构计算书封面,右边是蒋彦博2023年6月投标的一个市政项目。
结构参数一致。
受力模型一致。
「2023年9月,我做了一份内部技术分享——《山脊线与光影的结构关系》。」
翻页。
左边是我的PPT截图,右边是蒋彦博两个月后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的那段话。
一字不差。
会场彻底安静了。
评委席上有人把方案册合上了。
媒体区的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蒋彦博站起来了。
他的脸没有血色。
「这是诬蔑——」
「蒋工,我还没说完。」
我按了翻页器。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日志截图——共享网盘的操作记录。
一百二十七条下载记录。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地标着日期、时间和文件名。
「这是我个人网盘的操作日志。过去三年,这些文件被非本人操作系统性下载了一百二十七次。」
翻页。
屏幕上出现了那封被删除的邮件草稿。
收件人:蒋彦博。
正文:「新的,你看看能不能用。」
附件:四份设计文件。
我没有说那个发件人是谁。
但附件文件名上带着我的项目编号和创建日期。
蒋彦博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的手指攥着椅子扶手,关节泛白。
他身后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猛地甩开那只手。
「这是伪造的!你这是——」
「蒋工,」主持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请先坐下。」
蒋彦博站在那里,嘴唇颤了两下。
前排有评委转过身看他。
他身边的同事拽了他一下,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
蒋彦博低着头,胸口起伏。
观众席上,苏黎坐在原位。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是所有表情同时涌上来,然后互相抵消。
她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包带,指节发白。
我收回目光。
面向评委席:「以上是我想补充说明的内容。所有原始文件、操作日志和邮件记录,我已经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纸质版在方案册附录中。如果评委有疑问,我可以配合任何形式的核查。」
我把翻页器放回讲台。
「我的陈述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我走下台。
会场里没有掌声。
只有相机快门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路过参赛者席的时候,蒋彦博抬了一下头。
我们对视了一秒。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更多的,是一只被按住脖子的野兽那种无处可逃的慌。
我没有停。
方越在后台出口等我,给我递了一瓶水。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这根弦绷了太久,突然松了。
方越低声问:「哥,你没事吧?」
我把瓶盖拧上。
「没事。接下来的戏,用不着我上场了。」
9
当天下午评审结束后,组委会发了一份简短的公告:因参赛方涉嫌知识产权争议,部分评审结果暂缓公布,已移交行业监管机构核查。
蒋彦博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公告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当晚,和盛设计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关注到相关争议,我司高度重视,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在结论出来之前,蒋彦博暂停一切项目职务。」
措辞很体面。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先把他踢出去,别溅到身上。
蒋彦博的行业社交账号当天晚上就设了私密。
他的公众号最后一篇文章下面涌进来几百条评论。
有同行,有学生,有看了直播的路人。
我没去翻。
方越翻了。他坐在工作室里,一边刷一边念给我听。
「哥,有人扒出来他前年拿的那个银奖,方案结构和你发过的论文一样。」
「哥,有人在问他到底有几个作品是自己做的。」
我说:「行了,别看了。」
我在等另一个人。
苏黎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第七个的时候,她发了条语音。
我没点开。
又过了二十分钟,她发了一条文字消息:
「远舟,我在楼下。你下来,我跟你解释。」
我关掉手机。
继续整理明天要交给律师的材料。
十一点半,我回到家。
苏黎坐在客厅沙发上。
灯没全开,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她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眼圈肿了,妆花了一半。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动过。
我换了鞋,走到餐桌边放下背包。
「远舟。」
她的声音哑了。
「你听我说。」
「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面对着她。
她咽了一下口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我没说话。
「彦博……他之前很困难,创业初期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帮帮他,给他参考一下思路——」
「参考。」
「对,就是参考……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拿去用,我不知道他——」
「苏黎。」
她闭了嘴。
我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音频文件,按了播放键。
是一段微信语音。
从共享网盘的自动备份里恢复的。
苏黎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
「彦博,新的发你邮箱了。放心用。他那个人整天就知道画图,什么都不会注意到。」
语音到此结束。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落地灯的光打在苏黎脸上,她的瞳孔缩了,嘴唇哆嗦着动了两下,但没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滑下来,攥住了沙发垫的边缘。
「那是……我随口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年。」
我的声音很平。
「一百二十七份文件。你随口说了三年。」
她站起来,腿在发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
朝我走了两步:「远舟,我知道错了,我——」
「别过来。」
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
这个人在我对面站着。
三年来每天给我煲汤、留便签、嘘寒问暖的人。
三年来每个工作日趁我不在家、准时打开我的电脑、一份一份下载我的文件、打包发给另一个男人的人。
同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她没回答。
「从搬到一起住就开始了,对吧。」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远舟,我求求你——」
「苏黎。」
我站起来。
「你帮他偷了三年,帮他拿了四个奖,帮他签了三个大项目。」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说你只是想帮帮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东西是我的。是我凌晨四点改了九版的东西。是我用三年时间一根线一根线画出来的东西。」
她的腿弯了一下,扶住了茶几。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圈。
「你帮他改变命运。」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那我的呢。」
她张了张嘴,眼泪糊了满脸,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拿起桌上的背包,走到门口换鞋。
「远舟——」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再也不——」
门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
我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到门里面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哭声——闷闷的,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那种。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合上了。
10
一周后,组委会公布了最终结果。
铭筑设计的「浮岸」方案获得一等奖,成为滨江文化中心二期扩建工程的实施方案。
和盛设计因涉及知识产权争议,参赛资格被取消。
蒋彦博的处分通告也下来了。
行业协会通报批评,撤销近三年获得的所有奖项,列入诚信黑名单。和盛设计与他正式解除劳动关系。
他的社交账号注销了。
听说有人在招聘平台上看到他更新了简历,求职意向写的是「设计助理」。
方越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带着一点解气的语气。
我没什么感觉。
苏黎后来又给我发过几次消息。
第一条很长,解释来龙去脉,说蒋彦博是她大学同学,曾经帮过她很大的忙,她觉得欠他的。
第二条短一些,说她已经辞职了,打算回老家待一阵。
第三条只有一句话:「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不是恨。
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三年的日子,三年的汤和便签,三年的早安晚安注意身体。
底下垫着一百二十七次背叛。
这笔账我不想再算了。
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删了。共享网盘注销了。家里的电脑重装了系统。
那套房子的租约到期之后,我没有续租。
搬家那天,方越来帮忙。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台电脑,满满一箱子图纸。
方越搬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
「哥,新工作室那边收拾好了。」
「嗯。走吧。」
新的工作室在城西创意园区,比之前租的那间大了一倍。
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程远舟建筑设计工作室」。
方越是合伙人。
钱总帮忙对接了几个甲方资源。
不是施舍,是商业合作——「浮岸」拿了奖之后,主动找上门的项目不少。
搬进工作室的第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到很晚。
把新项目的资料夹整理好,钉在墙上的软木板上。
然后走到窗边。
城西这片区域还在开发,远处的楼盘亮着零星的灯。
更远的地方是江面,夜里看不清水,只看到对岸的灯火连成一条线。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您好,请问是程远舟程工吗?我是恒安集团的项目总监,想跟您聊聊我们新地块的设计合作——」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你好。请说。」
窗外的灯火亮了一夜。
图纸铺在桌上,线条干净。
日子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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