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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8:52

许曼青说家里破了产,我就陪她住进了旧出租屋。

白天搬货、装家具,晚上再送外卖,九年里,能接的活我一份也不敢少。

女儿生日的前一晚,小满还坐在我的电动车后座上,陪我跑单。

她把冻红的小手伸到我面前,认真地数今天的收入。

“爸爸,够租车了吗?”

“明天带妈妈去看海,她肯定高兴。”

那是她给自己许的生日愿望。

快收工时,我接到一单送往别墅区的生日蛋糕。

收货人又让我顺路买一套蜡烛。

小满抢着把自己的硬币放在柜台上,说先替我垫着,送到再收回来。

蜡烛拼起来,是四个字:妈妈爱你。

她怕碰坏,一路用手捧着,冻红的指尖缩也不敢缩。

门开了,收蛋糕的是我小舅子许成安。

屋里,许曼青穿着昂贵的礼服,把初恋的儿子抱在怀里。

“谢谢大家来给我干儿子过生日。”

小满手里的那句“妈妈爱你”,就要送到那个孩子面前了。

原来,她所谓的破产,九年来只穷着我和女儿。

1

许成安认出我,伸过来的手停了一下。

“姐夫,你怎么……”

他低头看看蛋糕,又往屋里望了一眼,赶紧接了过去。

“我们也是过来吃个饭,你先回去吧。”

我没走,把小满往身后拢了拢。

“还有代买的钱,七块五。”

“结一下。”

“回头给你转。”

“现在给。”

“那是小满自己的钱。”

他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拿手机扫码时,蛋糕的付款单从袋口露出来。

一万八千六。

他顺手取走蜡烛,叫里面的人送到舟舟的蛋糕上。

隔着那道没关严的门,我看见许曼青低头亲了亲男孩的脸。

她那身裙子,那只抱着孩子的手上戴的表,哪一样也不像破了产的人。

小满抓紧我的衣角。

“爸爸,妈妈也在啊。”

“那个蛋糕,是她买的吗?”

钱到账的声音响了一下。

我把手机收起来,牵着她下楼,嗓子里像塞了东西。

她明天就要过生日了,还在等我回答。

我以前也这样等过。

等许曼青说日子好起来了,等她从家里出事、被谢庭岳抛下的难过里缓过来。

她当初肯嫁给我,我便觉得,再累也得把她和她家照顾好。

可九年过去,我和小满连买套厚园服,都得先给许家人让钱。

她却能在这里给另一个孩子开生日宴。

楼外的风吹过来,小满把手藏进袖子里。

“爸爸,明天我用普通蜡烛就行。”

她抬头冲我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我蹲下给她擦脸,越擦,手越抖。

后来我把她抱上车,替她拉好领口,才发现她还在小声说,不用买贵的。

我多想让她不用这么懂事。

回到家,我把今天的钱算了算。

留出车租,还能给小满挑一个好吃的蛋糕。

她原本低着头,听见门响,一下就跑了过去。

“妈妈!”

许曼青从她身旁走过去,径直进了卫生间。

小满张开的胳膊慢慢落了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跟过去,隔着门问:“明天你能陪我去拿蛋糕吗?”

水声里传来一句:“改天吧。”

她不肯就这样走开。

小满又看看我,想让我帮着提醒,又怕我把去海边的计划说漏。

明天是她的生日,她一直相信妈妈会记得。

可妈妈刚给别的孩子庆祝过,回到家,却连她为什么等在门边都没问。

“可是明天我和爸爸都有空呀,我们今天还——”

她忽然停住了,怕提前说出看海的惊喜。

许曼青却已经没了耐心。

“你怎么一直惦记蛋糕?”

“非得明天吃?”

小满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眼泪又蓄了起来。

许曼青出来看见她,这才松了口。

“行了,明天买。”

小满一下转身扑进我怀里,偷偷在我胸前擦掉眼泪。

她凑到我耳边,轻轻说:“明天我陪妈妈拿蛋糕,你去租车。她就猜不到啦。”

我抱着她,半天才应了声好。

2

第二天一早,许曼青就出门了。

小满穿好外套,坐在门口等她,鞋带都不肯让我解。

“爸爸,妈妈是不是先去选了?”

我摸摸她的头,说也许是。

她还愿意等,我便也想再信一次。

把她安顿好,我去了租车行。

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侧面那道银亮的装饰,我昨晚在别墅外见过。

许曼青就是坐它走的。

我停下脚步,问老板,这种车租一天要多少钱。

老板连忙摆手。

“陆哥,这可不是我们店的车。”

“车主在附近有事,临时寄一下,我哪有这么贵的车。”

我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车里的东西。

半开的车窗里,传来许曼青的声音。

她和谢庭岳正在接吻。

她的手环在他颈后,两个人离得那么近,根本没留意外面还站着人。

我伸向车门的手僵住了。

老板也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我。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租了。”

走出车库时,我紧紧攥着车钥匙,齿口硌得手心生疼。

回到家,小满立刻朝我身后望。

“车呢,爸爸?”

我看着她,没能答出话,转身给律师打了电话。

问离婚,也问孩子。

电话还没挂,小满已经站到了旁边。

“你和妈妈要分开了吗?”

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如果分开了,你想跟谁?”

刚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才这么小,我怎么能把这种事丢给她选。

小满的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几秒才问:“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我赶紧伸手抱她。

她却急着说:“我不要蛋糕了,车也不租了,你别不要我。”

我的鼻子一下酸得厉害。

“没有,爸爸怎么会不要你。”

我把她抱得更紧,半晌才说:“爸爸只是想,你跟着妈妈,能住暖和一点的房子,买你喜欢的东西……”

她在我怀里哭起来,怎么劝也不肯松手。

“妈妈不是说今天给我拿蛋糕吗?”

“爸爸,我们再等她一次,好不好?”

我低头,看见她脚上那双已经起毛的袜子。

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怎么忍心,再亲口打碎她一点盼头。

最后,我点了头。

傍晚,许曼青回来了。

手里没有蛋糕,只有一只装西装的纸袋。

“明天把这个送去恒信大厦。”

“人家肯出跑腿费,你别耽误。”

我看了一眼衣领上的标记,是谢庭岳常穿的牌子。

忍了一天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你出去一整天,就给我带回来这个?”

她愣了愣,随即皱眉。

“我给你找活,还找出错了?”

“你冲我喊什么?”

“小满的蛋糕呢?”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进了卫生间。

“怎么又是蛋糕?”

“晚两天能怎么样!”

水声响起来,她不肯再看我。

我站在门外,气得手都在抖。

小满忽然从屋里跑出来,眼泪挂在脸上,伸手拽我的衣角。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这个生日,我不过了。”

3

许曼青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小满,好像终于记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妈妈忙忘了。”

她蹲下来,去擦女儿的眼泪。

“明天补,好不好?”

“明天给你买个漂亮的,咱们重新过。”

小满吸着鼻子,又问了一遍:“真的?”

她点头,小满就扑过去,抱住了她。

我看着女儿抓紧她衣袖的手,没再往下说。

第二天送完那套衣服,给我介绍零工的方老板发来消息。

有位车主指名让我去做内饰清洁,说我做事仔细,愿意多付钱。

这些年,他没少给我介绍活。

我赶紧回了句谢谢,带着工具赶过去。

看见车旁站着的两个人,我脚步慢了下来。

谢庭岳戴着墨镜,许曼青挨着他,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

我袖口还沾着搬货时蹭上的灰,额头也全是汗。

许曼青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在。

我却没来得及难堪。

后座上放着一个漂亮的蛋糕盒,透明盖子里,奶油裱着小满最喜欢的小花。

她终于记得给女儿买了。

谢庭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

“看什么?”

“先把车擦了。”

“漆面很贵,你小心点。”

我连声答应,把工具摆在一边。

许曼青又补了一句:“这车是以前我送他的,他很爱惜,别碰坏了。”

她说着,还替他拂掉肩上一点灰。

谢庭岳揽住她的腰,望着我,眼神里全是得意。

他当然知道我是谁。

叫我来,也不是看上我做事仔细。

我低下头,打开车门。

遮阳板上夹着他和许曼青亲密依偎的照片。

“那里也擦干净。”他在背后说,“别留指印。”

我握紧抹布,指节一点点发白。

可小满还等着那个蛋糕。

我往里挪工具时,清洁液不慎溅了一点在外包装上。

许曼青立刻变了脸。

“你怎么干活的!”

“这是给孩子吃的东西!”

她指着我,声音又急又冲。

“成天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不是有孩子,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过的!”

谢庭岳一下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车边扯了出去。

我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还来拽我的胳膊,我本能地把他推开。

他反手又把我推向路沿,骂我还敢动手。

脸擦到粗糙的石面,火辣辣地疼。

有人停下脚步看,我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

谢庭岳指着车,逼我赔钱,说我这一下,几十万都赔不起。

我说不是我撞坏的,抱起工具往外走。

路边的人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只觉得累,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满给我开门,一眼就看见我脸上的伤。

“爸爸,怎么了?”

她踮着脚,手指轻轻碰过来,又不敢真碰。

我这才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血。

“没事,爸爸今天看见妈妈给你买的蛋糕了,很漂亮。”

她却没有笑,只盯着我的脸。

“有人打你吗?”

“你疼不疼?”

我低下头换鞋,勉强笑了一下。

“骑车摔的。”

“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她跑去翻抽屉,找出几张创可贴,拉着我坐下。

贴一张,就凑近轻轻吹一口气。

“吹吹就不疼了。”

“爸爸,你要是疼,就告诉我。”

我仰起脸,忍了好久,才把那阵酸意压下去。

这时,外面响起钥匙声。

小满立刻转过头,双手攥在一起,和我同时望向门口。

4

许曼青推门进来,两只手都是空的。

小满嘴角那点笑,慢慢没了。

她往妈妈身后看了看,又低下头,像怕自己再问,会惹她不高兴。

我却忍不住。

“你把东西忘车上了?”

许曼青没回答,先把我拉到一边。

“脸上怎么样了?让我看看,今天是不是磕着了?”

她伸手要揭创可贴,我挡住了。

“蛋糕呢?”

她像没听懂,还想伸手。

我攥住她的腕子,声音一下重起来。

“你今天答应给小满买的蛋糕,我亲眼看见在车上!”

她的手终于停了。

我看着她,胸口那点说不出的难受,越积越沉。

最后,我松开手,去厨房做饭。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

许曼青给小满夹了菜,又往我碗里夹。

“今天有点事,没拿回来。”

“明天一定买,补过一次。”

小满本来一直埋着头,听见这话,又抬起眼。

“那我能请小朋友来吗?”

“他们说,过生日要一起唱歌。”

她问得很小声,还没得到回答,就先看了看我。

许曼青望着她,忽然想起舟舟每次要东西时,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的女儿,怎么连请朋友来,都怕成这样。

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

“能。”

“你想请谁都请来。”

那天晚上,小满又高兴起来。

她拉我去买招待小朋友的水果和小零食,付钱时,执意把自己攒的零钱也拿了出来。

“这是我的生日,我也要请他们。”

我帮她把小票折好,放进她的小钱袋里。

第二天,她醒得比我还早。

怕小朋友找不到门,自己跑到楼下等,一见有人来,就赶紧朝楼上喊我。

很快,小小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水果摆好了,零食也拆了。

许曼青答应的蛋糕,却一直没有出现。

小满起初还能陪小朋友玩,后来就站到门边,不停往楼梯口望。

她的手指抠着掌心,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

有人问,什么时候吃蛋糕。

她小声说,快了,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我走进厨房,给许曼青打电话。

一遍,两遍,始终没人接。

小满看着我,眼里的求助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托一位家长帮忙照看,自己赶去了谢庭岳家。

隔着小区的栏杆,就看见许曼青牵着舟舟,低头听他说话。

男孩指了指前面,她便笑着抱起他。

我朝那边走,还没喊出声,就被谢庭岳带来的人拦住。

“我找许曼青。”

“今天有急事,让她出来!”

谢庭岳走过来,叫人把我往门外推。

“你那点事能有多急?”

“没看见他们正玩得好好的?”

我挣开一个人的手,他迎面给了我一拳。

嘴里很快有了血腥味。

“别打扰她陪舟舟。”

“她好不容易有空。”

我站在门口,望向那条已经看不见她的路。

忽然想起家里的小满。

她还在等生日歌,等蛋糕,等妈妈。

我已经让她等不到一个人了,不能再让她连爸爸都找不到。

我转身往回赶。

推开门,小满正低着头哭,小朋友们也已经不耐烦。

“你是不是骗人呀?”

“根本没有蛋糕。”

“你家买不起,干嘛还叫我们来?”

家长赶紧拉住孩子,看见我嘴角的伤,纷纷起身道歉。

人很快走光了。

小满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一遍遍拍她的背,却不知道还能怎样替许曼青解释。

哭累了,她贴着我的衣领,很轻地说了一句:

“爸爸,我不要妈妈了。”

我抱紧她,终于没有再说让我们等一等。

那晚,我联系律师,签好该签的材料,收拾行李,带小满去了另一座城。

5

许曼青那天其实去挑过蛋糕。

可看了几家,都觉得太普通,配不上小满难得请朋友过生日。

她想起舟舟那次的定制款,给谢庭岳打了电话。

“你认识那家店,能不能让他们加急做一个?”

“一个半小时,来得及吗?”

谢庭岳答应得很快。

“没问题。”

“你先过来吃饭,舟舟都念你半天了。”

“做好了送到这里,你拿了就走。”

她总算松了口气,路上又挑了一份礼物。

可刚进门,舟舟就朝她伸出手。

“干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许曼青想解释,那是给小满的。

谢庭岳已经替孩子接了过去,笑着指墙边的柜子。

“他天天整理你送的东西,宝贝得很。这一格,早就给新礼物空出来了。”

许曼青望着满柜子的摆件,一时没有说话。

小满喜欢什么?

她竟一时想不出来。

吃饭时,她几次看手机,心思全在那个还没送到的蛋糕上。

外卖员一敲门,她立刻起身。

谢庭岳却拍了拍舟舟的肩。

“让干妈陪你把学校的手工做完,明天可要交的。”

男孩拉住她,不肯松手。

“要跟妈妈一起做。”

“我没有妈妈,干妈,你陪我嘛。”

许曼青哄他,说今天有事,明天再来。

舟舟的眼圈马上红了,抓着她的衣角,连声说不行。

她望向谢庭岳,他却一副劝不住孩子的模样。

“就一会儿,你以前都陪他的。”

许曼青看着孩子,已经到嘴边的“不行”,又迟迟没说出来。

她又想起小满,小满也是这么拉过她的手。

那时,她只嫌孩子缠人。

现在换了舟舟,她却连让他再等一天,都觉得不忍心。

许曼青拿着蛋糕,低头找手机,想先给家里说一声。

口袋里没有,包里也没有。

她找了一圈,忽然看向谢庭岳。

他不说话,伸手想来接她手里的盒子。

许曼青拨开他,直接打开他放在沙发边的包。

自己的手机,就压在最下面。

她看着他,手慢慢发抖。

“你拿我的手机干什么?”

谢庭岳起身,伸手想来拉她。

“我不是想让你先陪孩子,把工作放一放吗?你看他都哭成这样了。”

许曼青望着他,这回没有再顺着他看孩子。

“小满也在等我。”

“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只是多留一会儿。

她却已经听不下去。

小满在家等她,生日已经补了一次又一次;她却仍在这里,怕另一个孩子难过。

她抽出手机,拉开舟舟抓着自己的手。

这回不管孩子怎么哭,她都没停,拎着蛋糕出了门。

屏幕亮起,十几通未接来电挤在一起。

还有陆启川的律师发来的消息,附件名称里,明明白白写着离婚。

她脚下一乱,险些把蛋糕摔在地上。

赶到出租屋楼下,窗户已经黑了。

她抱紧蛋糕,拦住值班的人。

“今天不是在这里过生日吗?”

“怎么灯都关了?”

6

值班的人看了看她手里的盒子,又看她身上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外套。

“你是小满妈妈?”

她点头,急着往楼里走。

“我回来晚了点,他们应该还没睡。”

“别敲了。”

对方叫住她。

“下午孩子等蛋糕,等到同学都走了。晚上她爸爸来退钥匙,说换个地方住。”

许曼青停住,手还搭在楼梯扶手上。

“退什么钥匙?”

“这是我们家。”

值班的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交给她。

里面是房门钥匙和水电结算的单子,陆启川连最后那点零钱也付清了。

她拿自己的钥匙开门,进去以后,才想起按灯。

灯亮了,桌上还留着小满分给客人的纸杯。

没有人跑出来叫她妈妈。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满”,声音在空房子里落下来。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想说妈妈带蛋糕回来了,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声。

她推开女儿的房门,床上的旧毛毯不见了,墙边摞着的小衣服也不见了。

她又去看陆启川放工具的地方。

只剩下柜脚几个压过的印子。

她把蛋糕放到桌上,拨他的电话,没通。

再拨,还是没有人接。

下一通响起时,她几乎立刻按下接听。

“启川——”

“姐,是我。”

许成安的声音让她僵了一下。

“姐夫这次怎么还不打钱?”

“我都催两回了。”

“你叫他晚上再多接点活,别耽误。”

许曼青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头有人把手机拿了过去,是她母亲。

“我牌搭子都等着呢。”

“他不是刚结了一笔工钱?”

“叫他先转过来。”

“妈,小满今天过生日。”

“知道啊,不就是买个蛋糕。”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缺这点钱?”

麻将碰在一起,声音清清楚楚。

她母亲又说:“你肯嫁给他,他就该知足。这点事都办不好,难道还让你去吃苦?”

许曼青望着桌上的蛋糕,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这样想。

她不让陆启川跟自己过问钱去了哪里,只说家里困难,让他多担待。

他每一次都点头。

九年里,日子到底苦到了什么地步,她却从没认真问过。

许曼青抬头看着空房间,第一次问:“你们到底要了他多少钱?”

“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成安抢着接话。

“我又不是不让他挣。”

“他不接活,谁养这个家?”

“我跟你说过,他那个人一催就肯拼命,根本不用你操心。”

许曼青慢慢坐下来,忽然想起,小满每次伸过来那双冻裂的手。

她总说,先给舅舅,先给外婆,孩子的东西迟一点也不打紧。

他们便真的一直迟着。

小满衣服不够厚,她没问;陆启川带着伤回来,她只揭过一次创可贴。

“姐,你说话啊,钱什么时候到?”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走了。”

那边停了两秒,却又问:“那他的电话总能打吧?你给他发消息,让他把钱转了再说。”

许曼青直接挂断。

她想拿出蛋糕,才发现手一直在抖,连盒子上的绳结都解不开。

7

她守着那份离婚材料,坐到了天亮。

谢庭岳的电话又打进来。

“曼青,舟舟把你送的东西重新摆好了,非要叫你过来看看。昨天的事,你别跟孩子计较……”

“我不去。”

那头静了一下,很快又响起舟舟的哭声。

“干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过去,她最听不得这一句。

可现在,她脑子里全是小满等不到人的房间。

同样是孩子,她看见舟舟皱一下眉,就会去哄。

小满说想要一个蛋糕,她却嫌烦,嫌孩子不懂事。

她把手机放远了些,不想再听谢庭岳解释。

他当年离开,她一直不甘心;等他回来,带着孩子叫她,她便又觉得自己终于被需要。

可那个从不催她、愿意和她一起住旧屋的人,已经不要她了。

她总想着,当年谢庭岳没有选她,如今就要把那点亏欠补回来。

补来补去,真正陪她过了九年的丈夫,和总等她回家的女儿,都被她放在了一边。

直到失去,她才不敢再骗自己,说放不下谢庭岳就是爱。

她低头,看见屏幕上又跳出许成安催款的消息。

这一次,她没有再忍。

许曼青赶回娘家时,牌局还没散。

许成安坐在沙发上,正往游戏里充钱。

“把陆启川给你们转过的钱,找出来。”

他头也不抬:“看这个干什么?你自己没给过他零花钱,他当然得挣。”

“找出来!”

他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翻开记录,不耐烦地递过来。

许曼青一笔笔往下看。

有一百多的,有三百多的,末尾总带着零头。

有一天连着几笔,她点开备注,才知道是搬货、装柜、深夜送货刚结的工钱。

钱到他手里,没放热,就转给了许家人。

有一笔三百四十六块八,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下一笔只隔了两个小时,又是刚结的工钱。

她盯着那些零头,仿佛第一次看见陆启川收工时,坐在门边一枚枚数钱的样子。

而许成安连收过多少都记不住,还催她把手机还回去,游戏里正等着付款。

“为什么一笔都不肯让他留下?”

许成安愣了愣,反而笑起来。

“姐夫肯给啊。”

“你别看不起这些,凑一个月也两万多。”

“你就算说没钱,连我们都破产过不下去,他也能想办法。”

许母在桌边接话:“他娶你时怎么说的?不让你和家里人吃苦。现在还想反悔?”

许曼青盯着那张牌桌,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们知道小满穿什么吗?”

“怎么又扯孩子?”

“有你这个妈,还能冻着她?”

她忽然说不出话。

许成安伸手要拿回手机,顺口又说:“我刚给他发了夜班的活,一晚多干几趟就够了,你也劝劝他。”

许曼青一把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许母尖叫着站起来,她又掀开了那张堆满筹码的桌子。

牌散了一地。

“他不欠你们!”

“以后别再找他要一分钱!”

她说完,没再看地上碎掉的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老板正在给工人分单,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穿得很体面的女人进来,急着问他,能不能联系陆启川。

他还以为又有人指名找廉价工,翻开本子问:“要几个人?干什么活?”

女人连忙摇头,说自己是陆启川的妻子。

“我想找他。他之前有些活,也是我介绍的。”

方老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翻到一页,指了指谢先生指定清洁的那单。

“这个也是你介绍的?”

女人点头:“报酬不少。我想帮他……”

“那你知道,后来人家还追着要他赔几十万吗?”

女人没有接话。

方老板只说自己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

人回来结算时,衣服扯破了,脸上全是伤。

谢先生又打来电话,骂他不识抬举,说不肯认赔,以后别想接活。

陆启川没认那笔钱,只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单,说女儿还等着买生日蛋糕。

女人握着包带的手越来越紧。

“在车上,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看见你们的合照,对方还专门叫他擦干净。后来一点清洁液沾到盒子外面,就挨了打。那位谢先生亲口打来电话,说他还敢还手。”

女人从包里拿出钱,让他先帮忙打电话找人。

方老板把钱推了回去。

“我知道的都说了。”

“有他的电话,我也不能替他答应见谁。”

她把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收回去。

临出门,扶了一下门框,脸上已经没有来时那点急着安排人的神气。

方老板看着她走远,低头合上了本子。

8

离开临工店,许曼青才想起,家里曾放过一瓶伤药。

陆启川脱衣服时,也有过下意识避着她的动作。

那时她嫌屋里药味重,让他用完记得开窗。

她竟只记得这句话。

她匆匆赶回出租屋,门边一个送件的人等着签收。

听见问是不是陆启川家属,她点了头,接过箱子,却没心思拆。

她先去翻抽屉,想找那瓶药,想知道他到底伤到哪里。

可属于他的东西,已经清得干干净净。

她蹲在柜子前,慢慢低下了头。

脚碰到箱角时,才回过神。

包装被蹭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厚厚的童装。

她打开,衣服上绣着陆知满的名字。

还有一张老师写的纸条。

“小满爸爸,天冷了,这是班里家长给孩子准备的冬装。别再让她穿夏季园服来,有难处可以告诉我们。”

她把纸条看了好几遍。

夏季园服。

这么冷的天,小满一直穿着那套衣服去上学。

她给舟舟挑外套时,连颜色不衬脸都要换,却从来没问过女儿袖口里露出来的那一截,为什么那么薄。

她把小衣服抱在怀里,终于哭得直不起身。

可那个以前见她皱眉就来哄她的孩子,再也没从门里跑出来。

我和小满在一座临海的小城住了下来。

同样的钱,能租到宽敞一些的房子,不用一转身就撞到桌角。

小满有了自己的小衣柜,窗外也能看见一小片天。

我带她去买衣服,厚外套、毛衣、换洗的园服,一样样备齐。

她看中一条裙子,刚摸摸裙摆,又想松手。

我让店员把那条也装上。

她抱着袋子走出来,低头看了好几回,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还是习惯有活就接。

把她送去小饭桌,经常到了晚上,才赶得及接她。

她却比刚来时高兴了许多。

老师肯陪她说话,饭菜里有她喜欢的肉丸,小朋友也不会笑她总穿同一件薄衣服。

没多久,她就有了常来常往的新朋友。

周末,我带她逛夜市。

她蹲在一个小摊前,看一只瘦瘦的仓鼠,怎么叫都不肯起身。

我知道她想带它回家,便连小笼子一起买下。

小满照顾得很仔细,没过多久,小家伙就养得圆滚滚的。

附近的孩子常来找她玩,也给仓鼠带小玩具。

没有人追着问,她妈妈为什么不来接她。

离开许曼青以后,我们的日子,竟一点点松快了起来。

我催律师继续办离婚的事。

她有钱也好,日子过得多体面也好,都不该再让我和小满去扛她家人的开销。

有一晚,我又接了临时的活,小满却拉住我的袖子。

“爸爸,明天能不能少做一份?”

我问她是不是想买什么。

她摇头:“衣服够了,饭也好吃。你陪我玩一会儿就行。”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还急着往哪儿跑。

已经没有人催我汇钱了。

我可以早点回家,陪女儿吃一顿不着急的晚饭。

9

许曼青却仍把自己关在那间旧屋里。

她母亲和弟弟找不到陆启川,又来催她。

她烦得厉害,用自己的钱转过几笔,不肯再听他们拿“他答应过”来堵自己。

有天,门从外面打开。

她以为是陆启川,几乎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抓住对方的衣服。

谢庭岳先是一愣,随即伸手抱她。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跟我计较。”

那股熟悉的香水味,让许曼青猛地醒过来。

陆启川身上,只有晒过的衣服和一点淡淡的皂味。

她一下推开他。

“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过我钥匙。”

“舟舟惦记你,带点东西来看看,不行吗?”

男孩把蛋糕举给她看。

“干妈,是你最喜欢的。”

许曼青看着那个盒子,呼吸忽然乱了。

小满等了那么多天,她都没能把一个完整的生日送到女儿面前。

谢庭岳却以为,只要叫孩子来哄两句,什么事都能过去。

她推开盒子,蛋糕掉到地上,奶油沾满了盒盖。

“拿走。”

“你们都走。”

舟舟吓得哭起来,谢庭岳的脸也沉了。

“至于吗?不就一个陆启川?我推了他两下,他也没少还手,你到现在还给我脸色看?”

许曼青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你把他叫来做工,当着我的面羞辱他,还敢打电话逼他赔钱!”

谢庭岳捂住脸,指着脸侧一点已经快好的伤痕。

“你看不见我也伤着了?”

她看着那一点红,想起陆启川换下来的衣服,想起自己伸手揭创可贴时,他下意识挡开的那一下。

她再也听不进去,拿起外套出了门。

夜风吹过来,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人。

手机在这时响起。

有人终于打听到了小满换的幼儿园。

她握紧手机,当晚便订了机票。

那天,小满拉我去野餐。

她说,爸爸也该休息,仓鼠也得出来晒晒太阳。

出门前,我带她挑了几只小蛋糕,装在盒子里,让她自己拿去分给朋友。

以前,她总怕不够吃,不敢先开口。

现在却会站在野餐垫边,认真招呼大家。

“吃完还有呢,我爸爸给我买了好多。你喜欢这个,就拿这个。”

她分完,又回头问我想吃哪一个。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许曼青就站在不远处。

她像不认识这个敢大声说话的小女孩一样,迟迟没往前走。

我看见她,把仓鼠的小笼子交给旁边的家长,自己过去。

“离婚的事,你什么时候处理?”

她刚叫出我的名字,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小满。”

“我不需要你现在说这些。我带着她,已经过得很好。”

她急着点头,又急着往前走。

“我能让你们过得更好。房子、钱,孩子以后上学,我都能——”

“许曼青,我没来找你要那些。”

我看着她:“我只要小满,你别再拖。如果你不愿意配合,就继续走诉讼。”

她抬起头,像还没听懂。

“我已经认错了,你还非得离婚?小满不能没有妈妈啊。”

我望向女儿。

她正陪小朋友看仓鼠,脸上的笑干净又明亮。

“这几年,她有妈妈,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看见过吗?”

10

许曼青来之前,想过我会生气,会质问,也想过我或许会让她先补偿。

她没想到,我连争辩都不想跟她争。

她伸手来抓我,没抓住,忽然跪了下去。

“我会好好当小满的妈妈。启川,你别让这个家就这么没了。”

她仰着头,哭得说不成句。

“我不该背着你去找谢庭岳,不该把时间都给舟舟,也不该让你一直给我家里挣钱。”

“你怎么骂我都行,你别再带着孩子躲我。”

我听完,心里竟没有一点想答应的意思。

我吃过的苦,小满熬过的那些夜晚,不会因为她现在肯低头,就当作没发生。

小满看见这边的动静,急急跑来。

“爸爸,又有人欺负你——”

看清地上的人,她一下停住了。

刚才还敢大声招呼同学的孩子,慢慢挪到我背后,手攥住了我的衣角。

许曼青看着她,哭声都轻了。

“小满,是妈妈。”

她伸出手,又怕吓到她,手就那么停在半空。

“长高了,也长胖了。让妈妈看看,好不好?”

小满没走过去。

她赶紧从包里拿出一盒小蛋糕,举起来。

“妈妈给你买了。这个有点小,等会儿带你去挑大的,你喜欢什么都行。”

小满先看了看我,摇头。

我摸着她的背,告诉她:“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爸爸在这儿。”

她攥着我的手,慢慢开口。

“妈妈,爸爸给我买过了,好多个。我吃不下,你别花钱了。”

许曼青一下站起来。

“现在吃不下就留着,以后妈妈天天买。妈妈有钱,你不用替妈妈省。”

小满低头看着鞋尖,过了一会儿,又抬起脸。

“可是以前,你都在给舟舟买。”

许曼青张了张嘴。

“我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

小满的声音很轻,手却握得很紧。

“现在我不等了。舟舟想要妈妈,你去陪他吧。”

她回头望着我,脸上终于又有了一点笑。

“我想跟爸爸回家。”

说完,她拉着我往野餐垫那边走。

我低头看着她的小手,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劲,慢慢松了下来。

我一个人,也能把她好好养大。

许曼青后来留在了这座城。

她去小饭桌送过菜,也给仓鼠买过小屋和零食。

有人夸她疼女儿,小满却还是客气地叫妈妈,很少像从前那样扑过去。

有次亲子活动报名,老师问小满,想请谁来。

许曼青就站在旁边,拿着报名表,先看她,没再直接替她填。

小满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她。

“这次可以让妈妈来。”

她的手明显一抖,忙蹲下来听。

“但是做完游戏,爸爸来接我。我还要回去给小仓鼠换水。”

许曼青眼里的泪又浮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好。妈妈做完就送你到门口,等爸爸。”

小满把表拿过去,自己圈好了那一天。

活动结束,我去接她。

许曼青站在门边,没拦,也没再问能不能一起回家。

小满抱着做好的小风车,先向她摆了摆手,再跑到我面前。

“爸爸,今天我和妈妈做好了这个。我们回家装起来吧。”

我接过风车,牵住她。

以后,她偶尔会愿意和妈妈一起玩,也敢直接说今天不想去。

我不替她把门关死,但也不会再因为她想见妈妈,就答应重过从前的日子。

少了许家人的催款,我终于能留住自己挣的钱。

一年下来,存款够在这里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我挑着做合适的活,能早点收工,就早点回家。

小满有喜欢的朋友,有自己的小宠物,冬天出门也穿得暖暖的。

这就很好了。

她可以慢慢重新认识妈妈。

我不会再回到许曼青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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