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青说家里破了产,我就陪她住进了旧出租屋。
白天搬货、装家具,晚上再送外卖,九年里,能接的活我一份也不敢少。
女儿生日的前一晚,小满还坐在我的电动车后座上,陪我跑单。
她把冻红的小手伸到我面前,认真地数今天的收入。
“爸爸,够租车了吗?”
“明天带妈妈去看海,她肯定高兴。”
那是她给自己许的生日愿望。
快收工时,我接到一单送往别墅区的生日蛋糕。
收货人又让我顺路买一套蜡烛。
小满抢着把自己的硬币放在柜台上,说先替我垫着,送到再收回来。
蜡烛拼起来,是四个字:妈妈爱你。
她怕碰坏,一路用手捧着,冻红的指尖缩也不敢缩。
门开了,收蛋糕的是我小舅子许成安。
屋里,许曼青穿着昂贵的礼服,把初恋的儿子抱在怀里。
“谢谢大家来给我干儿子过生日。”
小满手里的那句“妈妈爱你”,就要送到那个孩子面前了。
原来,她所谓的破产,九年来只穷着我和女儿。
1
许成安认出我,伸过来的手停了一下。
“姐夫,你怎么……”
他低头看看蛋糕,又往屋里望了一眼,赶紧接了过去。
“我们也是过来吃个饭,你先回去吧。”
我没走,把小满往身后拢了拢。
“还有代买的钱,七块五。”
“结一下。”
“回头给你转。”
“现在给。”
“那是小满自己的钱。”
他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拿手机扫码时,蛋糕的付款单从袋口露出来。
一万八千六。
他顺手取走蜡烛,叫里面的人送到舟舟的蛋糕上。
隔着那道没关严的门,我看见许曼青低头亲了亲男孩的脸。
她那身裙子,那只抱着孩子的手上戴的表,哪一样也不像破了产的人。
小满抓紧我的衣角。
“爸爸,妈妈也在啊。”
“那个蛋糕,是她买的吗?”
钱到账的声音响了一下。
我把手机收起来,牵着她下楼,嗓子里像塞了东西。
她明天就要过生日了,还在等我回答。
我以前也这样等过。
等许曼青说日子好起来了,等她从家里出事、被谢庭岳抛下的难过里缓过来。
她当初肯嫁给我,我便觉得,再累也得把她和她家照顾好。
可九年过去,我和小满连买套厚园服,都得先给许家人让钱。
她却能在这里给另一个孩子开生日宴。
楼外的风吹过来,小满把手藏进袖子里。
“爸爸,明天我用普通蜡烛就行。”
她抬头冲我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我蹲下给她擦脸,越擦,手越抖。
后来我把她抱上车,替她拉好领口,才发现她还在小声说,不用买贵的。
我多想让她不用这么懂事。
回到家,我把今天的钱算了算。
留出车租,还能给小满挑一个好吃的蛋糕。
她原本低着头,听见门响,一下就跑了过去。
“妈妈!”
许曼青从她身旁走过去,径直进了卫生间。
小满张开的胳膊慢慢落了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跟过去,隔着门问:“明天你能陪我去拿蛋糕吗?”
水声里传来一句:“改天吧。”
她不肯就这样走开。
小满又看看我,想让我帮着提醒,又怕我把去海边的计划说漏。
明天是她的生日,她一直相信妈妈会记得。
可妈妈刚给别的孩子庆祝过,回到家,却连她为什么等在门边都没问。
“可是明天我和爸爸都有空呀,我们今天还——”
她忽然停住了,怕提前说出看海的惊喜。
许曼青却已经没了耐心。
“你怎么一直惦记蛋糕?”
“非得明天吃?”
小满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眼泪又蓄了起来。
许曼青出来看见她,这才松了口。
“行了,明天买。”
小满一下转身扑进我怀里,偷偷在我胸前擦掉眼泪。
她凑到我耳边,轻轻说:“明天我陪妈妈拿蛋糕,你去租车。她就猜不到啦。”
我抱着她,半天才应了声好。
2
第二天一早,许曼青就出门了。
小满穿好外套,坐在门口等她,鞋带都不肯让我解。
“爸爸,妈妈是不是先去选了?”
我摸摸她的头,说也许是。
她还愿意等,我便也想再信一次。
把她安顿好,我去了租车行。
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侧面那道银亮的装饰,我昨晚在别墅外见过。
许曼青就是坐它走的。
我停下脚步,问老板,这种车租一天要多少钱。
老板连忙摆手。
“陆哥,这可不是我们店的车。”
“车主在附近有事,临时寄一下,我哪有这么贵的车。”
我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车里的东西。
半开的车窗里,传来许曼青的声音。
她和谢庭岳正在接吻。
她的手环在他颈后,两个人离得那么近,根本没留意外面还站着人。
我伸向车门的手僵住了。
老板也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我。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租了。”
走出车库时,我紧紧攥着车钥匙,齿口硌得手心生疼。
回到家,小满立刻朝我身后望。
“车呢,爸爸?”
我看着她,没能答出话,转身给律师打了电话。
问离婚,也问孩子。
电话还没挂,小满已经站到了旁边。
“你和妈妈要分开了吗?”
我蹲下来,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如果分开了,你想跟谁?”
刚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才这么小,我怎么能把这种事丢给她选。
小满的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几秒才问:“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我赶紧伸手抱她。
她却急着说:“我不要蛋糕了,车也不租了,你别不要我。”
我的鼻子一下酸得厉害。
“没有,爸爸怎么会不要你。”
我把她抱得更紧,半晌才说:“爸爸只是想,你跟着妈妈,能住暖和一点的房子,买你喜欢的东西……”
她在我怀里哭起来,怎么劝也不肯松手。
“妈妈不是说今天给我拿蛋糕吗?”
“爸爸,我们再等她一次,好不好?”
我低头,看见她脚上那双已经起毛的袜子。
今天是她的生日。
我怎么忍心,再亲口打碎她一点盼头。
最后,我点了头。
傍晚,许曼青回来了。
手里没有蛋糕,只有一只装西装的纸袋。
“明天把这个送去恒信大厦。”
“人家肯出跑腿费,你别耽误。”
我看了一眼衣领上的标记,是谢庭岳常穿的牌子。
忍了一天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你出去一整天,就给我带回来这个?”
她愣了愣,随即皱眉。
“我给你找活,还找出错了?”
“你冲我喊什么?”
“小满的蛋糕呢?”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进了卫生间。
“怎么又是蛋糕?”
“晚两天能怎么样!”
水声响起来,她不肯再看我。
我站在门外,气得手都在抖。
小满忽然从屋里跑出来,眼泪挂在脸上,伸手拽我的衣角。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这个生日,我不过了。”
3
许曼青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小满,好像终于记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妈妈忙忘了。”
她蹲下来,去擦女儿的眼泪。
“明天补,好不好?”
“明天给你买个漂亮的,咱们重新过。”
小满吸着鼻子,又问了一遍:“真的?”
她点头,小满就扑过去,抱住了她。
我看着女儿抓紧她衣袖的手,没再往下说。
第二天送完那套衣服,给我介绍零工的方老板发来消息。
有位车主指名让我去做内饰清洁,说我做事仔细,愿意多付钱。
这些年,他没少给我介绍活。
我赶紧回了句谢谢,带着工具赶过去。
看见车旁站着的两个人,我脚步慢了下来。
谢庭岳戴着墨镜,许曼青挨着他,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
我袖口还沾着搬货时蹭上的灰,额头也全是汗。
许曼青看见我,脸上有点不自在。
我却没来得及难堪。
后座上放着一个漂亮的蛋糕盒,透明盖子里,奶油裱着小满最喜欢的小花。
她终于记得给女儿买了。
谢庭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
“看什么?”
“先把车擦了。”
“漆面很贵,你小心点。”
我连声答应,把工具摆在一边。
许曼青又补了一句:“这车是以前我送他的,他很爱惜,别碰坏了。”
她说着,还替他拂掉肩上一点灰。
谢庭岳揽住她的腰,望着我,眼神里全是得意。
他当然知道我是谁。
叫我来,也不是看上我做事仔细。
我低下头,打开车门。
遮阳板上夹着他和许曼青亲密依偎的照片。
“那里也擦干净。”他在背后说,“别留指印。”
我握紧抹布,指节一点点发白。
可小满还等着那个蛋糕。
我往里挪工具时,清洁液不慎溅了一点在外包装上。
许曼青立刻变了脸。
“你怎么干活的!”
“这是给孩子吃的东西!”
她指着我,声音又急又冲。
“成天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要不是有孩子,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过的!”
谢庭岳一下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车边扯了出去。
我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还来拽我的胳膊,我本能地把他推开。
他反手又把我推向路沿,骂我还敢动手。
脸擦到粗糙的石面,火辣辣地疼。
有人停下脚步看,我扶着栏杆,慢慢站起来。
谢庭岳指着车,逼我赔钱,说我这一下,几十万都赔不起。
我说不是我撞坏的,抱起工具往外走。
路边的人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只觉得累,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满给我开门,一眼就看见我脸上的伤。
“爸爸,怎么了?”
她踮着脚,手指轻轻碰过来,又不敢真碰。
我这才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血。
“没事,爸爸今天看见妈妈给你买的蛋糕了,很漂亮。”
她却没有笑,只盯着我的脸。
“有人打你吗?”
“你疼不疼?”
我低下头换鞋,勉强笑了一下。
“骑车摔的。”
“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她跑去翻抽屉,找出几张创可贴,拉着我坐下。
贴一张,就凑近轻轻吹一口气。
“吹吹就不疼了。”
“爸爸,你要是疼,就告诉我。”
我仰起脸,忍了好久,才把那阵酸意压下去。
这时,外面响起钥匙声。
小满立刻转过头,双手攥在一起,和我同时望向门口。
4
许曼青推门进来,两只手都是空的。
小满嘴角那点笑,慢慢没了。
她往妈妈身后看了看,又低下头,像怕自己再问,会惹她不高兴。
我却忍不住。
“你把东西忘车上了?”
许曼青没回答,先把我拉到一边。
“脸上怎么样了?让我看看,今天是不是磕着了?”
她伸手要揭创可贴,我挡住了。
“蛋糕呢?”
她像没听懂,还想伸手。
我攥住她的腕子,声音一下重起来。
“你今天答应给小满买的蛋糕,我亲眼看见在车上!”
她的手终于停了。
我看着她,胸口那点说不出的难受,越积越沉。
最后,我松开手,去厨房做饭。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
许曼青给小满夹了菜,又往我碗里夹。
“今天有点事,没拿回来。”
“明天一定买,补过一次。”
小满本来一直埋着头,听见这话,又抬起眼。
“那我能请小朋友来吗?”
“他们说,过生日要一起唱歌。”
她问得很小声,还没得到回答,就先看了看我。
许曼青望着她,忽然想起舟舟每次要东西时,理直气壮的样子。
她的女儿,怎么连请朋友来,都怕成这样。
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
“能。”
“你想请谁都请来。”
那天晚上,小满又高兴起来。
她拉我去买招待小朋友的水果和小零食,付钱时,执意把自己攒的零钱也拿了出来。
“这是我的生日,我也要请他们。”
我帮她把小票折好,放进她的小钱袋里。
第二天,她醒得比我还早。
怕小朋友找不到门,自己跑到楼下等,一见有人来,就赶紧朝楼上喊我。
很快,小小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水果摆好了,零食也拆了。
许曼青答应的蛋糕,却一直没有出现。
小满起初还能陪小朋友玩,后来就站到门边,不停往楼梯口望。
她的手指抠着掌心,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
有人问,什么时候吃蛋糕。
她小声说,快了,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我走进厨房,给许曼青打电话。
一遍,两遍,始终没人接。
小满看着我,眼里的求助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托一位家长帮忙照看,自己赶去了谢庭岳家。
隔着小区的栏杆,就看见许曼青牵着舟舟,低头听他说话。
男孩指了指前面,她便笑着抱起他。
我朝那边走,还没喊出声,就被谢庭岳带来的人拦住。
“我找许曼青。”
“今天有急事,让她出来!”
谢庭岳走过来,叫人把我往门外推。
“你那点事能有多急?”
“没看见他们正玩得好好的?”
我挣开一个人的手,他迎面给了我一拳。
嘴里很快有了血腥味。
“别打扰她陪舟舟。”
“她好不容易有空。”
我站在门口,望向那条已经看不见她的路。
忽然想起家里的小满。
她还在等生日歌,等蛋糕,等妈妈。
我已经让她等不到一个人了,不能再让她连爸爸都找不到。
我转身往回赶。
推开门,小满正低着头哭,小朋友们也已经不耐烦。
“你是不是骗人呀?”
“根本没有蛋糕。”
“你家买不起,干嘛还叫我们来?”
家长赶紧拉住孩子,看见我嘴角的伤,纷纷起身道歉。
人很快走光了。
小满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一遍遍拍她的背,却不知道还能怎样替许曼青解释。
哭累了,她贴着我的衣领,很轻地说了一句:
“爸爸,我不要妈妈了。”
我抱紧她,终于没有再说让我们等一等。
那晚,我联系律师,签好该签的材料,收拾行李,带小满去了另一座城。
5
许曼青那天其实去挑过蛋糕。
可看了几家,都觉得太普通,配不上小满难得请朋友过生日。
她想起舟舟那次的定制款,给谢庭岳打了电话。
“你认识那家店,能不能让他们加急做一个?”
“一个半小时,来得及吗?”
谢庭岳答应得很快。
“没问题。”
“你先过来吃饭,舟舟都念你半天了。”
“做好了送到这里,你拿了就走。”
她总算松了口气,路上又挑了一份礼物。
可刚进门,舟舟就朝她伸出手。
“干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许曼青想解释,那是给小满的。
谢庭岳已经替孩子接了过去,笑着指墙边的柜子。
“他天天整理你送的东西,宝贝得很。这一格,早就给新礼物空出来了。”
许曼青望着满柜子的摆件,一时没有说话。
小满喜欢什么?
她竟一时想不出来。
吃饭时,她几次看手机,心思全在那个还没送到的蛋糕上。
外卖员一敲门,她立刻起身。
谢庭岳却拍了拍舟舟的肩。
“让干妈陪你把学校的手工做完,明天可要交的。”
男孩拉住她,不肯松手。
“要跟妈妈一起做。”
“我没有妈妈,干妈,你陪我嘛。”
许曼青哄他,说今天有事,明天再来。
舟舟的眼圈马上红了,抓着她的衣角,连声说不行。
她望向谢庭岳,他却一副劝不住孩子的模样。
“就一会儿,你以前都陪他的。”
许曼青看着孩子,已经到嘴边的“不行”,又迟迟没说出来。
她又想起小满,小满也是这么拉过她的手。
那时,她只嫌孩子缠人。
现在换了舟舟,她却连让他再等一天,都觉得不忍心。
许曼青拿着蛋糕,低头找手机,想先给家里说一声。
口袋里没有,包里也没有。
她找了一圈,忽然看向谢庭岳。
他不说话,伸手想来接她手里的盒子。
许曼青拨开他,直接打开他放在沙发边的包。
自己的手机,就压在最下面。
她看着他,手慢慢发抖。
“你拿我的手机干什么?”
谢庭岳起身,伸手想来拉她。
“我不是想让你先陪孩子,把工作放一放吗?你看他都哭成这样了。”
许曼青望着他,这回没有再顺着他看孩子。
“小满也在等我。”
“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只是多留一会儿。
她却已经听不下去。
小满在家等她,生日已经补了一次又一次;她却仍在这里,怕另一个孩子难过。
她抽出手机,拉开舟舟抓着自己的手。
这回不管孩子怎么哭,她都没停,拎着蛋糕出了门。
屏幕亮起,十几通未接来电挤在一起。
还有陆启川的律师发来的消息,附件名称里,明明白白写着离婚。
她脚下一乱,险些把蛋糕摔在地上。
赶到出租屋楼下,窗户已经黑了。
她抱紧蛋糕,拦住值班的人。
“今天不是在这里过生日吗?”
“怎么灯都关了?”
6
值班的人看了看她手里的盒子,又看她身上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外套。
“你是小满妈妈?”
她点头,急着往楼里走。
“我回来晚了点,他们应该还没睡。”
“别敲了。”
对方叫住她。
“下午孩子等蛋糕,等到同学都走了。晚上她爸爸来退钥匙,说换个地方住。”
许曼青停住,手还搭在楼梯扶手上。
“退什么钥匙?”
“这是我们家。”
值班的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交给她。
里面是房门钥匙和水电结算的单子,陆启川连最后那点零钱也付清了。
她拿自己的钥匙开门,进去以后,才想起按灯。
灯亮了,桌上还留着小满分给客人的纸杯。
没有人跑出来叫她妈妈。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小满”,声音在空房子里落下来。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想说妈妈带蛋糕回来了,话到嘴边却发不出声。
她推开女儿的房门,床上的旧毛毯不见了,墙边摞着的小衣服也不见了。
她又去看陆启川放工具的地方。
只剩下柜脚几个压过的印子。
她把蛋糕放到桌上,拨他的电话,没通。
再拨,还是没有人接。
下一通响起时,她几乎立刻按下接听。
“启川——”
“姐,是我。”
许成安的声音让她僵了一下。
“姐夫这次怎么还不打钱?”
“我都催两回了。”
“你叫他晚上再多接点活,别耽误。”
许曼青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头有人把手机拿了过去,是她母亲。
“我牌搭子都等着呢。”
“他不是刚结了一笔工钱?”
“叫他先转过来。”
“妈,小满今天过生日。”
“知道啊,不就是买个蛋糕。”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缺这点钱?”
麻将碰在一起,声音清清楚楚。
她母亲又说:“你肯嫁给他,他就该知足。这点事都办不好,难道还让你去吃苦?”
许曼青望着桌上的蛋糕,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这样想。
她不让陆启川跟自己过问钱去了哪里,只说家里困难,让他多担待。
他每一次都点头。
九年里,日子到底苦到了什么地步,她却从没认真问过。
许曼青抬头看着空房间,第一次问:“你们到底要了他多少钱?”
“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成安抢着接话。
“我又不是不让他挣。”
“他不接活,谁养这个家?”
“我跟你说过,他那个人一催就肯拼命,根本不用你操心。”
许曼青慢慢坐下来,忽然想起,小满每次伸过来那双冻裂的手。
她总说,先给舅舅,先给外婆,孩子的东西迟一点也不打紧。
他们便真的一直迟着。
小满衣服不够厚,她没问;陆启川带着伤回来,她只揭过一次创可贴。
“姐,你说话啊,钱什么时候到?”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走了。”
那边停了两秒,却又问:“那他的电话总能打吧?你给他发消息,让他把钱转了再说。”
许曼青直接挂断。
她想拿出蛋糕,才发现手一直在抖,连盒子上的绳结都解不开。
7
她守着那份离婚材料,坐到了天亮。
谢庭岳的电话又打进来。
“曼青,舟舟把你送的东西重新摆好了,非要叫你过来看看。昨天的事,你别跟孩子计较……”
“我不去。”
那头静了一下,很快又响起舟舟的哭声。
“干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过去,她最听不得这一句。
可现在,她脑子里全是小满等不到人的房间。
同样是孩子,她看见舟舟皱一下眉,就会去哄。
小满说想要一个蛋糕,她却嫌烦,嫌孩子不懂事。
她把手机放远了些,不想再听谢庭岳解释。
他当年离开,她一直不甘心;等他回来,带着孩子叫她,她便又觉得自己终于被需要。
可那个从不催她、愿意和她一起住旧屋的人,已经不要她了。
她总想着,当年谢庭岳没有选她,如今就要把那点亏欠补回来。
补来补去,真正陪她过了九年的丈夫,和总等她回家的女儿,都被她放在了一边。
直到失去,她才不敢再骗自己,说放不下谢庭岳就是爱。
她低头,看见屏幕上又跳出许成安催款的消息。
这一次,她没有再忍。
许曼青赶回娘家时,牌局还没散。
许成安坐在沙发上,正往游戏里充钱。
“把陆启川给你们转过的钱,找出来。”
他头也不抬:“看这个干什么?你自己没给过他零花钱,他当然得挣。”
“找出来!”
他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翻开记录,不耐烦地递过来。
许曼青一笔笔往下看。
有一百多的,有三百多的,末尾总带着零头。
有一天连着几笔,她点开备注,才知道是搬货、装柜、深夜送货刚结的工钱。
钱到他手里,没放热,就转给了许家人。
有一笔三百四十六块八,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下一笔只隔了两个小时,又是刚结的工钱。
她盯着那些零头,仿佛第一次看见陆启川收工时,坐在门边一枚枚数钱的样子。
而许成安连收过多少都记不住,还催她把手机还回去,游戏里正等着付款。
“为什么一笔都不肯让他留下?”
许成安愣了愣,反而笑起来。
“姐夫肯给啊。”
“你别看不起这些,凑一个月也两万多。”
“你就算说没钱,连我们都破产过不下去,他也能想办法。”
许母在桌边接话:“他娶你时怎么说的?不让你和家里人吃苦。现在还想反悔?”
许曼青盯着那张牌桌,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们知道小满穿什么吗?”
“怎么又扯孩子?”
“有你这个妈,还能冻着她?”
她忽然说不出话。
许成安伸手要拿回手机,顺口又说:“我刚给他发了夜班的活,一晚多干几趟就够了,你也劝劝他。”
许曼青一把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许母尖叫着站起来,她又掀开了那张堆满筹码的桌子。
牌散了一地。
“他不欠你们!”
“以后别再找他要一分钱!”
她说完,没再看地上碎掉的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老板正在给工人分单,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穿得很体面的女人进来,急着问他,能不能联系陆启川。
他还以为又有人指名找廉价工,翻开本子问:“要几个人?干什么活?”
女人连忙摇头,说自己是陆启川的妻子。
“我想找他。他之前有些活,也是我介绍的。”
方老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翻到一页,指了指谢先生指定清洁的那单。
“这个也是你介绍的?”
女人点头:“报酬不少。我想帮他……”
“那你知道,后来人家还追着要他赔几十万吗?”
女人没有接话。
方老板只说自己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
人回来结算时,衣服扯破了,脸上全是伤。
谢先生又打来电话,骂他不识抬举,说不肯认赔,以后别想接活。
陆启川没认那笔钱,只问他还有没有别的单,说女儿还等着买生日蛋糕。
女人握着包带的手越来越紧。
“在车上,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看见你们的合照,对方还专门叫他擦干净。后来一点清洁液沾到盒子外面,就挨了打。那位谢先生亲口打来电话,说他还敢还手。”
女人从包里拿出钱,让他先帮忙打电话找人。
方老板把钱推了回去。
“我知道的都说了。”
“有他的电话,我也不能替他答应见谁。”
她把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收回去。
临出门,扶了一下门框,脸上已经没有来时那点急着安排人的神气。
方老板看着她走远,低头合上了本子。
8
离开临工店,许曼青才想起,家里曾放过一瓶伤药。
陆启川脱衣服时,也有过下意识避着她的动作。
那时她嫌屋里药味重,让他用完记得开窗。
她竟只记得这句话。
她匆匆赶回出租屋,门边一个送件的人等着签收。
听见问是不是陆启川家属,她点了头,接过箱子,却没心思拆。
她先去翻抽屉,想找那瓶药,想知道他到底伤到哪里。
可属于他的东西,已经清得干干净净。
她蹲在柜子前,慢慢低下了头。
脚碰到箱角时,才回过神。
包装被蹭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厚厚的童装。
她打开,衣服上绣着陆知满的名字。
还有一张老师写的纸条。
“小满爸爸,天冷了,这是班里家长给孩子准备的冬装。别再让她穿夏季园服来,有难处可以告诉我们。”
她把纸条看了好几遍。
夏季园服。
这么冷的天,小满一直穿着那套衣服去上学。
她给舟舟挑外套时,连颜色不衬脸都要换,却从来没问过女儿袖口里露出来的那一截,为什么那么薄。
她把小衣服抱在怀里,终于哭得直不起身。
可那个以前见她皱眉就来哄她的孩子,再也没从门里跑出来。
我和小满在一座临海的小城住了下来。
同样的钱,能租到宽敞一些的房子,不用一转身就撞到桌角。
小满有了自己的小衣柜,窗外也能看见一小片天。
我带她去买衣服,厚外套、毛衣、换洗的园服,一样样备齐。
她看中一条裙子,刚摸摸裙摆,又想松手。
我让店员把那条也装上。
她抱着袋子走出来,低头看了好几回,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还是习惯有活就接。
把她送去小饭桌,经常到了晚上,才赶得及接她。
她却比刚来时高兴了许多。
老师肯陪她说话,饭菜里有她喜欢的肉丸,小朋友也不会笑她总穿同一件薄衣服。
没多久,她就有了常来常往的新朋友。
周末,我带她逛夜市。
她蹲在一个小摊前,看一只瘦瘦的仓鼠,怎么叫都不肯起身。
我知道她想带它回家,便连小笼子一起买下。
小满照顾得很仔细,没过多久,小家伙就养得圆滚滚的。
附近的孩子常来找她玩,也给仓鼠带小玩具。
没有人追着问,她妈妈为什么不来接她。
离开许曼青以后,我们的日子,竟一点点松快了起来。
我催律师继续办离婚的事。
她有钱也好,日子过得多体面也好,都不该再让我和小满去扛她家人的开销。
有一晚,我又接了临时的活,小满却拉住我的袖子。
“爸爸,明天能不能少做一份?”
我问她是不是想买什么。
她摇头:“衣服够了,饭也好吃。你陪我玩一会儿就行。”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还急着往哪儿跑。
已经没有人催我汇钱了。
我可以早点回家,陪女儿吃一顿不着急的晚饭。
9
许曼青却仍把自己关在那间旧屋里。
她母亲和弟弟找不到陆启川,又来催她。
她烦得厉害,用自己的钱转过几笔,不肯再听他们拿“他答应过”来堵自己。
有天,门从外面打开。
她以为是陆启川,几乎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抓住对方的衣服。
谢庭岳先是一愣,随即伸手抱她。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跟我计较。”
那股熟悉的香水味,让许曼青猛地醒过来。
陆启川身上,只有晒过的衣服和一点淡淡的皂味。
她一下推开他。
“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过我钥匙。”
“舟舟惦记你,带点东西来看看,不行吗?”
男孩把蛋糕举给她看。
“干妈,是你最喜欢的。”
许曼青看着那个盒子,呼吸忽然乱了。
小满等了那么多天,她都没能把一个完整的生日送到女儿面前。
谢庭岳却以为,只要叫孩子来哄两句,什么事都能过去。
她推开盒子,蛋糕掉到地上,奶油沾满了盒盖。
“拿走。”
“你们都走。”
舟舟吓得哭起来,谢庭岳的脸也沉了。
“至于吗?不就一个陆启川?我推了他两下,他也没少还手,你到现在还给我脸色看?”
许曼青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你把他叫来做工,当着我的面羞辱他,还敢打电话逼他赔钱!”
谢庭岳捂住脸,指着脸侧一点已经快好的伤痕。
“你看不见我也伤着了?”
她看着那一点红,想起陆启川换下来的衣服,想起自己伸手揭创可贴时,他下意识挡开的那一下。
她再也听不进去,拿起外套出了门。
夜风吹过来,她站在路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人。
手机在这时响起。
有人终于打听到了小满换的幼儿园。
她握紧手机,当晚便订了机票。
那天,小满拉我去野餐。
她说,爸爸也该休息,仓鼠也得出来晒晒太阳。
出门前,我带她挑了几只小蛋糕,装在盒子里,让她自己拿去分给朋友。
以前,她总怕不够吃,不敢先开口。
现在却会站在野餐垫边,认真招呼大家。
“吃完还有呢,我爸爸给我买了好多。你喜欢这个,就拿这个。”
她分完,又回头问我想吃哪一个。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许曼青就站在不远处。
她像不认识这个敢大声说话的小女孩一样,迟迟没往前走。
我看见她,把仓鼠的小笼子交给旁边的家长,自己过去。
“离婚的事,你什么时候处理?”
她刚叫出我的名字,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小满。”
“我不需要你现在说这些。我带着她,已经过得很好。”
她急着点头,又急着往前走。
“我能让你们过得更好。房子、钱,孩子以后上学,我都能——”
“许曼青,我没来找你要那些。”
我看着她:“我只要小满,你别再拖。如果你不愿意配合,就继续走诉讼。”
她抬起头,像还没听懂。
“我已经认错了,你还非得离婚?小满不能没有妈妈啊。”
我望向女儿。
她正陪小朋友看仓鼠,脸上的笑干净又明亮。
“这几年,她有妈妈,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看见过吗?”
10
许曼青来之前,想过我会生气,会质问,也想过我或许会让她先补偿。
她没想到,我连争辩都不想跟她争。
她伸手来抓我,没抓住,忽然跪了下去。
“我会好好当小满的妈妈。启川,你别让这个家就这么没了。”
她仰着头,哭得说不成句。
“我不该背着你去找谢庭岳,不该把时间都给舟舟,也不该让你一直给我家里挣钱。”
“你怎么骂我都行,你别再带着孩子躲我。”
我听完,心里竟没有一点想答应的意思。
我吃过的苦,小满熬过的那些夜晚,不会因为她现在肯低头,就当作没发生。
小满看见这边的动静,急急跑来。
“爸爸,又有人欺负你——”
看清地上的人,她一下停住了。
刚才还敢大声招呼同学的孩子,慢慢挪到我背后,手攥住了我的衣角。
许曼青看着她,哭声都轻了。
“小满,是妈妈。”
她伸出手,又怕吓到她,手就那么停在半空。
“长高了,也长胖了。让妈妈看看,好不好?”
小满没走过去。
她赶紧从包里拿出一盒小蛋糕,举起来。
“妈妈给你买了。这个有点小,等会儿带你去挑大的,你喜欢什么都行。”
小满先看了看我,摇头。
我摸着她的背,告诉她:“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爸爸在这儿。”
她攥着我的手,慢慢开口。
“妈妈,爸爸给我买过了,好多个。我吃不下,你别花钱了。”
许曼青一下站起来。
“现在吃不下就留着,以后妈妈天天买。妈妈有钱,你不用替妈妈省。”
小满低头看着鞋尖,过了一会儿,又抬起脸。
“可是以前,你都在给舟舟买。”
许曼青张了张嘴。
“我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
小满的声音很轻,手却握得很紧。
“现在我不等了。舟舟想要妈妈,你去陪他吧。”
她回头望着我,脸上终于又有了一点笑。
“我想跟爸爸回家。”
说完,她拉着我往野餐垫那边走。
我低头看着她的小手,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劲,慢慢松了下来。
我一个人,也能把她好好养大。
许曼青后来留在了这座城。
她去小饭桌送过菜,也给仓鼠买过小屋和零食。
有人夸她疼女儿,小满却还是客气地叫妈妈,很少像从前那样扑过去。
有次亲子活动报名,老师问小满,想请谁来。
许曼青就站在旁边,拿着报名表,先看她,没再直接替她填。
小满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她。
“这次可以让妈妈来。”
她的手明显一抖,忙蹲下来听。
“但是做完游戏,爸爸来接我。我还要回去给小仓鼠换水。”
许曼青眼里的泪又浮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好。妈妈做完就送你到门口,等爸爸。”
小满把表拿过去,自己圈好了那一天。
活动结束,我去接她。
许曼青站在门边,没拦,也没再问能不能一起回家。
小满抱着做好的小风车,先向她摆了摆手,再跑到我面前。
“爸爸,今天我和妈妈做好了这个。我们回家装起来吧。”
我接过风车,牵住她。
以后,她偶尔会愿意和妈妈一起玩,也敢直接说今天不想去。
我不替她把门关死,但也不会再因为她想见妈妈,就答应重过从前的日子。
少了许家人的催款,我终于能留住自己挣的钱。
一年下来,存款够在这里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我挑着做合适的活,能早点收工,就早点回家。
小满有喜欢的朋友,有自己的小宠物,冬天出门也穿得暖暖的。
这就很好了。
她可以慢慢重新认识妈妈。
我不会再回到许曼青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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