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浅在演播厅里红了眼眶。
聚光灯把她脸上的泪珠照得晶莹剔透，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切换成低沉哀婉的大提琴独奏。
主持人递过纸巾，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这满场的悲伤。
浅浅，很多粉丝都好奇，你当年放弃了优渥的家境，在城中村地下室陪那个人熬了整整三年，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委屈吗？
苏浅垂下头，扯出一抹苍白的苦笑。
委屈是有的，但他向来洁癖严重，从不愿与旁人同桌分食。
说到这里，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眼神里翻涌着无尽的眷恋与追忆。
唯独有一次，大冬天的，地下室停水停电。我们全身上下只凑出买一碗红烧牛肉面的钱。泡好面之后，他非要让我先吃。那一整碗面，我吃面，他喝汤。你们知道吗，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暖的一顿汤。哪怕后来我们走散了，我也始终记得他眼里的光。
演播厅现场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台下几个年轻的女观众捂着胸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弹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文字淹没。
这是什么神仙虐恋！
有洁癖的男人居然愿意喝她剩下的面汤！
那个男的到底是谁啊，为什么后来把我们浅浅甩了？
纯爱战神应声倒地！查出那个负心汉，给浅浅讨个公道！
距离演播厅二十公里外的城中村出租屋里。
周淮正蹲在茶几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大海碗，嘴里嚼着一根生黄瓜。
电视屏幕上的苏浅哭得梨花带雨，周淮嘴里的黄瓜咔嚓一声被咬成两截。
出租屋的木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发小兼房东赵大宝顶着个鸡窝头，连拖鞋都跑丢了一只，手里挥舞着手机嚎叫起来。
周子！卧槽周子！你摊上大事了！你前妻在电视上把你挂出来了！现在热搜前三全是你们俩的地下室爱情！我表妹都在朋友圈发誓要挖出你的祖坟！
周淮面无表情地嚼完嘴里的黄瓜，抽出一张廉价粗糙的草纸抹了抹嘴。
她放屁。
赵大宝愣住了，扑到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又扭头看他。
啥玩意？人家苏浅大明星，当着几千万观众的面哭成那样，还能撒谎？她说你洁癖严重，连筷子都不跟她共用，结果喝她剩下的泡面汤！兄弟，平时看不出来啊，你以前居然是个舔狗战神？
周淮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第一，我没有洁癖，我纯粹是嫌弃她吃完螺蛳粉不刷牙。
第二，那碗红烧牛肉面，是我用给剧组扛了一天铁管换来的五块钱买的。老子刚撕开调料包倒上开水，她推门进来，说低血糖要晕过去了。
第三，那不是我非要让她先吃，是她按着我的脖子，把滚烫的塑料叉子从我手里硬生生掰走。她把所有的面条、脱水蔬菜、甚至面汤上漂浮的三粒脱水牛肉粒全挑着吃了，连最后一口汤里的碎葱花都没给我留。
周淮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我当时要是连那碗泛着红油沫子的洗碗水一样的汤都不喝，第二天早上拉去火葬场的人就是我。那叫求生本能，不叫爱情。
赵大宝张大了嘴，下巴几乎掉在油腻的肚皮上。
啊？
手机在这时候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陌生号码，归属地正是省电视台所在的市中心。
周淮划开接听键，顺手按下了免提。
喂，请问是周淮先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又带着高高在上施舍意味的女声。
我是苏浅的执行经纪人陈姐。你应该看到热搜了。浅浅在节目上的发言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媒体顺藤摸瓜找到你是早晚的事。为了浅浅的公众形象，也为了你自己的安全，我们希望你配合一下。
周淮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配合什么？去精神病院自首？
陈姐在电话那头轻嗤了一声。
周先生，别嘴硬。你现在不过是个底层道具师，一个月赚那三五千块钱，连市中心的厕所都买不起。等会儿电视台有个现场连线环节，我们会安排主持人打通你的电话。你只需要在电话里承认，浅浅说的都是真的，并且深情地祝福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周淮没说话。
陈姐以为拿捏住了他，声音变得愈发傲慢。
只要你配合演好这出深情前夫的好戏，五万块钱辛苦费，今晚十二点前直接打到你的卡上。另外，浅浅端午节正好接了一个高奢品牌的粽子推广，到时候会去你的住处拍一段探望老友的短视频。你收敛一下你那身穷酸气，把屋子收拾干净点，别给她丢人。
说完，不等周淮回应，电话直接挂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大宝咽了口唾沫，指着手机哆哆嗦嗦地问。
五万？周子，那可是五万！够咱们交半年房租了！要不……你就委屈一下，当一回那个喝面汤的深情怨种？
周淮转过身，从破旧的写字台抽屉里翻出一台布满灰尘的平板电脑。
他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找出了当年记账的电子表格。
大宝。
周淮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在。
把你的快手直播账号借我用用。
你要干啥？
周淮插上耳机，将破烂的手机架在装满泡面盒的箱子上。
她欠我的那碗红烧牛肉面，连本带利，今天必须给我吐出来。
省电视台一号演播大厅。
舞台上的干冰还在冒着白烟，主持人正声情并茂地调动着全场的气氛。
各位观众，刚刚导播告诉我，经过多方努力，我们终于联系到了当年故事的另一位主角。
苏浅坐在沙发上，脸色微变，随即飞快地调整出一个既紧张又期待的苦涩神情。
她抬手挡在胸口，声音微微颤抖。
别……还是别打扰他的生活了。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我不想因为我，让他承受过多的舆论压力。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掌声。
看啊！我们浅浅多么善良！到这个时候还在为那个渣男考虑！
大屏幕上的电话拨通提示音嘟嘟响了三声，紧接着，连线成功接通。
音响里传来一阵呼啦呼啦的风扇噪音，伴随着吸溜面条的声音。
喂？
周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演播厅，也传进了数以千万计的直播间观众耳中。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神情郑重起来。
您好，请问是周淮先生吗？我们是真实人生栏目组。浅浅刚刚在现场回忆起你们在地下室吃同一碗泡面的经历，全网观众都被你们曾经的纯真感情深深触动了。作为故事里的男主角，面对如今蜕变重生的浅浅，您现在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咀嚼声。
苏浅，二零一七年十二月十四日晚上八点半，你在金桥路地下室三十四号房间，用我的饭盆吃了整整四块方便面面饼。
演播厅里的大提琴配乐戛然而止。
主持人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感动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苏浅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昂贵的真丝裙摆。
电话里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份尸检报告。
你当时说你低血糖，我看你眼珠子都泛绿光了，我就把刚泡好的面推给了你。
你不仅吃了那块面饼，你还把我藏在被窝底下留着当早饭的一根双汇王中王火腿肠翻了出来。你用牙咬开肠衣，连塑料皮都没吐干净就咽下去了。
我站在旁边问你，能给我留一口吗。你跟我说，汤里有营养，喝汤对胃好，然后把汤盆推到我脸前。
周淮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甚至能听到他吸鼻涕的声音。
那盆汤里，漂着你掉进去的一根长头发，还有你嚼碎吐出来的两粒花椒。
我洁癖？我要是有洁癖，那天晚上我就得横着被抬出地下室。
轰的一声，整个演播大厅像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台下的观众全都把嘴张成了圆形，几个正抹眼泪的女生手帕直接掉在地上。
直播间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即以爆炸般的态势疯狂滚动起来。
卧槽？画风怎么突然变了？
等一下，四块面饼加一根火腿肠？苏浅不是说她吃面他喝汤吗？
连掉进去的长头发都记得这么清楚，这哥们儿怨气比厉鬼还重啊！
等等，所以当年根本不是深情相让，是抢食现场？
苏浅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血液直冲脑门。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主持人的话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周淮！你胡说八道什么！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你为什么要这样抹黑我？我们当年的感情难道就只值一碗泡面吗？
周淮的冷笑声顺着电波传了过来。
不值吗？当年那碗泡面花了我五块二毛钱，面饼四块五，火腿肠七毛。
你成名之后接受采访，说你净身出户，没花过男人一分钱。
我今天把账单翻出来了。三年时间，你吃了我一百二十七箱方便面，用坏了我四个电热毯，顺走我七个充电宝。
你要是觉得委屈，把充电宝还我，我不收你折旧费。
苏浅的喉咙像被水泥堵死了一样，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急促。
她求助地看向台下的陈姐。
陈姐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水来，在台下疯狂比划着切断信号的手势。
主持人慌乱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连忙插话。
看来周先生情绪有些激动啊，可能记忆出现了一些偏差……
我没有偏差。
周淮打断了主持人的话。
我的快手账号正在同步直播当年的淘宝购买记录和电费缴费单。
顺便提一句，苏小姐，你经纪人刚才打电话威胁我，说给我五万块钱让我配合你们演戏。
我周淮虽然穷，但五万块钱想买我当怨种，你们给的实在太少了。
咔哒一声，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大屏幕上的连线界面变成了一片雪花。
整个演播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背景音响里的大提琴还在机械地发出单调的颤音。
苏浅浑身脱力地跌坐回沙发上，视线发直，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此时此刻，赵大宝的出租屋里。
快手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以每秒上万的速度疯狂狂飙。
周淮把手机固定在支架上，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大包散装挂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
老铁们，别刷火箭，刷火箭我也不会感谢苏浅。
今天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咱们就开诚布公地聊聊什么叫真正的地下室生活。
想听她当年怎么把房东的大铁锅烧穿的，扣个一。
公屏上瞬间被一片疯狂的一字彻底刷屏。
赵大宝坐在马桶上，捧着手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子……十万人了！二十万人了！打赏……打赏已经破两万了！
周淮神色冷淡地扯开挂面包装，往电磁炉上的小铝锅里扔了一把面条。
淡定，基操勿六。
这年头，讲深情没人看，讲抢饭，全网都是知音。
不到两个小时，热搜榜直接瘫痪。
原本挂在第一位的绝美BE美学苏浅地下室纯爱直接被生生挤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黑体加粗的大字。
红烧牛肉面。
以及紧随其后的苏浅吃面周淮喝汤反转周淮记账本。
各大营销号连夜加班，将苏浅在节目里的深情落泪与周淮在电话里的冷酷报菜名剪辑在一起。
配上激昂的交响乐，喜剧效果直接拉满。
网友的评论更是直接把各大社交平台搞崩了。
我愿称周淮为反矫情第一人！
哈哈哈哈救命啊！我喝汤是因为汤里有营养！神特么汤里漂着碎葱花！
苏浅：那是我喝过最暖的汤。周淮：那是泛着红油的洗碗水。
周哥是真能忍啊，三年吃了人家一百二十七箱方便面，这要是我，早把她挂闲鱼上了！
陈姐的工作室里，花瓶和水杯碎了一地。
苏浅缩在真皮沙发的一角，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昂贵的粉底全被眼泪冲出了沟壑。
陈姐！现在怎么办！那个该死的周淮，他怎么敢这么说！全网都在笑我！
陈姐铁青着脸，死死盯着平板电脑上的舆论走向。
慌什么！
陈姐猛地转过身，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他不是要热度吗？他不是要开直播算账吗？
我们手头还有王牌。
苏浅愣了一下，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什么王牌？
陈姐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毒。
下周就是端午节，你之前签下的那个御品斋粽子代言，品牌方刚才打电话来质问了。
要是处理不好，不仅代言要丢，还要赔偿几千万的违约金。
但是，只要我们利用好这个端午节，就能彻底翻盘。
苏浅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陈姐走到办公桌前，狠狠拍了一下桌面。
他周淮不是立务实钢铁直男的人设吗？
端午节那天，你亲自带着御品斋价值上万的定制鲍鱼黑松露粽子，去他的出租屋。
带上两路隐藏摄像机，做现场突击直播！
你当着全网的面，态度放低，给他剥粽子，就说当年是你年轻不懂事，抢了他的饭，今天你带着最好的粽子来补偿他，甚至愿意分他一半！
苏浅的脸色变了变。
我给他剥粽子？还要分他一半？
陈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
只要你把姿态放得足够卑微，他要是接受了，说明他之前都是在无理取闹，你们这是世纪大和解，话题度拉满！
他要是敢拒绝，或者再用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对你，全网的同情分就会瞬间回到你身上！
一个当红女明星，捧着昂贵的粽子登门道歉，被一个穷酸前夫指着鼻子骂，谁是受害者，观众一眼就能看明白！
到时候，买水军引导舆论，就说他周淮是个心胸狭隘、斤斤计较的凤凰男！
苏浅咬了咬下唇，眼底的慌乱渐渐被怨恨取代。
好，就按陈姐说的办。
她摸出手机，看着周淮那个还在疯狂涨粉的快手账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周淮，你给我等着。
五天后，端午节当天。
城中村的空气里弥漫着下水道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逼仄潮湿的巷口。
苏浅穿着一身素白色的棉麻长裙，脸上画着极其精致的伪素颜妆，看起来既清纯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憔悴。
身后跟着两名伪装成外卖员和路人的摄影师，胸前的高清针孔摄像头已经开启。
陈姐在车里戴着耳机，声音低沉地通过耳麦指挥。
记住，敲门的时候表情一定要犹豫。
敲两下，停一下，表现出你想见他，又害怕伤害他的挣扎感。
眼眶要微微发红，但千万别哭出来，要那种强忍着委屈的倔强！
苏浅深吸了一口气，踩着平底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水洼，走到了周淮那扇贴满小广告的铁门前。
她抬起手，指节刚要触碰到铁门。
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三筒！碰！大宝你今天要是敢点炮，晚上的粽子你连粽叶都别想舔！
紧接着是赵大宝破锣般的嗓子。
周子你别嚣张！老子手里一把清一色，今天非得让你把昨天直播赚的打赏全吐出来不可！
苏浅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耳麦里传来陈姐急促的声音。
愣着干什么！敲门！趁着他们都在，越乱越能衬托出你的优雅和大度！
苏浅压下心头的厌恶，指尖轻轻在生锈的铁门上叩了两下。
咚，咚。
屋里的搓麻将声瞬间停了。
谁啊？大过节的，查水表的明天再来！
赵大宝扯着嗓子喊。
苏浅微微垂下头，声音轻柔细碎，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周淮……是我。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随后是一阵乒乒乓乓的乱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铁门卡啦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周淮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黄的灰色老头衫，手里还抓着一张红中，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站在门槛后，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门外全副武装的苏浅。
有事？
苏浅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水汽，她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包装极其奢华的木雕礼盒。
盒子上印着烫金的御品斋三个大字，鼻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和熟肉的香气。
周淮，今天是端午节。
苏浅的声音放得极低，微微仰着头，视线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扫过，眼神里满是痛心与自责。
我知道，那天在节目上是我不好，是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我回去想了很久，当年在地下室，确实是我太任性了，抢了你的面，让你饿了那么久的肚子。
我今天来，不图别的，就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藏在暗处的针孔摄像头将苏浅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精准地捕捉下来，同步传输到了全网最大的直播平台上。
这档名为突击端午特别企划的无预警直播，在短短三分钟内，涌入了整整五百万人。
弹幕瞬间疯了。
卧槽！苏浅真的去找周淮了！
天哪，她穿得好素净，看起来好憔悴啊！
她居然主动登门道歉了！御品斋那个粽子礼盒我知道，全手工定制，一盒八千八！
有几个女人能在成名后回城中村给出租屋的前夫道歉啊？浅浅真的太体面了！
周淮要是还给脸不要脸，那就真的是纯纯的下头男了！
铁门后，周淮的眼皮跳了跳。
他没有低头看那个昂贵的礼盒，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极其精准地扫过了巷子口转角处那个假装在抽烟的摄影师，又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电线杆底下的外卖员。
周淮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道歉？
他松开门把手，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门框上。
苏小姐，你道歉的方式挺特别啊。
左边那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大哥，手里的美团外卖箱连密封条都没撕，胸口别着个索尼A7C2的微型镜头，对焦红点都快戳到我脑门上了。
右边那个假装抽烟的大叔，烟屁股拿倒了，点了三分钟海绵头，你不嫌烫嘴吗？
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假装抽烟的摄影师手一抖，烧红的烟头直接掉在裤裆上，烫得他嗷的一声蹦了起来，在狭窄的巷子里疯狂拍打大腿。
那个外卖员更是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外卖箱砸在地上。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飘过一连串的问号。
？？？？？？
哈哈哈哈哈草！烟头拿倒了可还行！
周淮是什么特种兵转世吗？一眼看穿两个机位？
好家伙，原来是带了团队搞偷拍啊！我就说怎么角度这么高清！
苏浅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喉咙发干。
她万万没想到周淮的观察力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耳麦里，陈姐的声音已经开始气急败坏。
别慌！按原计划进行！把粽子递过去！强行道德绑架他！
苏浅咬了咬下唇，强行挤出一抹凄然的笑意。
她低下头，颤抖着手指解开木雕礼盒上的金丝带，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名贵箬竹叶包裹、个头精致小巧的粽子。
她当着周淮的面，一片一片地拨开粽叶。
里面露出了晶莹剔透的糯米，以及隐隐透出来的黑松露和极品干鲍鱼的酱色。
一股浓郁的香气在阴暗潮湿的楼道里散开。
苏浅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顺着粽子的中间，小心翼翼地掰开了一半。
她将那一半带着鲍鱼肉的粽子递到了周淮面前。
周淮，以前都是我吃面你喝汤。
今天，我把最好的这一半留给你。
你洁癖严重，我用保鲜膜垫着手剥的，很干净。
要吃吗？
苏浅抬起眼眸，眼神里充满了恳求与深情。
在她的预设里，只要周淮伸手接了，她就能顺势上演一出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感人戏码。
如果周淮冷漠拒绝甚至动手打翻，她身后的水军就会立刻把冷血家暴心胸狭窄的热搜顶上天。
这是一个无论周淮怎么选，她都立于不败之地的绝杀局。
站在门后的赵大宝伸长了脖子，使劲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周子，那是真鲍鱼啊……看着就香……
周淮低头看了一眼苏浅递过来的那半个粽子。
又看了一眼苏浅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按下了外放键。
喂，物价局吗？我想咨询一下，在没有取得食品经营许可证的住宅区，当街强行兜售溢价超过百分之八百的粽子，该找哪个部门举报？
苏浅整个人僵在原地，递着粽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僵硬得像一根风干的树枝。
直播间里，几百万观众全都看傻了。
周淮把手机放回兜里，直起身子，眼神极其认真地看着苏浅。
第一，御品斋这款端午限定粽，官方指导价八千八一盒，里面一共六个。
也就是说，你手里这半个，折合人民币七百三十三块三毛三分。
你把这玩意儿递给我，算赠予还是算财产清算？
如果是赠予，对不起，无功不受禄，我怕你明天又买热搜，说我当年不仅喝了你的面汤，今天还敲诈了你半个鲍鱼粽。
如果是财产清算，当年那一百二十七箱方便面折合现价是一万三千块，你这半个粽子顶多算个零头，剩下的尾款你什么时候结？
苏浅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眶里这回是真的被气出了眼泪。
周淮！这只是一个粽子！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为什么非要把它算得这么市侩！
市侩？
周淮冷笑了一声。
他忽然转过身，走回屋里。
苏浅站在门口，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见周淮从厨房里抱出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高压锅的盖子一揭开，一股浓烈、原始、甚至带着几分粗犷的咸肉与草木清香瞬间席卷了整个楼道。
直接把苏浅手里那点昂贵的人工香精味冲得干干净净。
周淮戴着厚厚的防烫手套，伸手从高压锅里捞出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粽子。
那是一个用整整十二片巨大的野芦苇叶包裹、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体积堪比一个小西瓜的巨型炸弹粽！
整个粽子通体油亮，沉甸甸的，周淮单手抓着都显得有些吃力。
砰的一声。
周淮把那个巨大的粽子直接砸在了门口的旧鞋柜上。
木头鞋柜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周淮随手抽出一把切西瓜的大菜刀，咔嚓一刀，将那个巨型粽子当场劈成了两半！
伴随着升腾的滚滚热气，半个楼道都被肉香淹没了。
粽子切开的断面上，密密麻麻地嵌着整整四颗流油的咸鸭蛋黄、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两只肥嫩的鸡腿，以及满满当当的糯米与板栗！
油水滋啦滋啦地顺着切面往下淌。
周淮握着菜刀，指着鞋柜上的半边巨无霸肉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浅手里那个拇指大小的干瘪鲍鱼粽。
苏浅，看看这玩意儿。
城南菜市场老王家现杀的土猪肉，两斤。
高邮咸鸭蛋，四个。
正宗东北糯米，三斤。
成本总计，四十二块五毛钱。
我周淮活了二十七年，想吃肉我自己会煮，想吃蛋我自己会包。
你拿着资本家包装出来割韭菜的工业垃圾，切了一半跑我门口立深情人设，还问我要不要吃？
周淮猛地跨前一步，眼神如刀一般逼视着苏浅那张煞白的脸。
当年在地下室，你连一粒脱水牛肉都不放过。
今天你端着半个鲍鱼来施舍我？
苏浅，你不是洁癖，你也不是深情。
你就是既想当吸血的恶霸，又想立牌坊当圣母。
收起你那套恶心人的把戏，带着你的针孔摄像头和这半个臭粽子，从老子门口滚蛋！
最后那个滚字，周淮声如洪钟，震得狭窄的楼道嗡嗡作响。
苏浅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半个鲍鱼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在污浊的积水里，滚出两米远。
她嘴唇惨白，视线躲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一歪，差点直接栽在楼梯口。
楼下的陈姐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推开保姆车门，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冲了上来。
周淮！你别太放肆了！
陈姐指着周淮的鼻子，指甲几乎戳到他的眼皮上，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浅浅好心好意来看你，给你带这么贵重的东西，你居然出口伤人！
你知不知道浅浅现在是什么身价？她肯屈尊来你这种猪窝一样的地方，是你祖坟上冒青烟！
你以为你在网上叫唤两声就真成大牌了？信不信我们法务部一纸律师函，告你侵犯名誉权，让你把牢底坐穿！
周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转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大宝。
在呢周子！
赵大宝光着膀子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脸盆。
盆里装满了洗粽叶剩下的脏水，黑乎乎的，还漂着两根烂菜叶。
泼。
周淮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废话。
赵大宝咧嘴一笑，手腕一抖。
哗啦！
一整盆泛着酸臭味的洗叶水，兜头盖脸地朝着陈姐和苏浅泼了过去！
陈姐昂贵的高级定制西装瞬间湿了个透，脸上挂着一根黏糊糊的烂草叶，鼻孔里全是一股泥腥味。
苏浅那条素白色的棉麻长裙更是成了重灾区，黑灰色的污水顺着裙摆哗哗往下淌。
啊啊啊啊啊！杀人啦！
陈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在原地疯狂跺脚甩手。
苏浅则是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脏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崩溃决堤。
周淮当着全网直播的面，砰的一声，重重地把生锈的铁门砸死反锁！
门缝里只飘出来最后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私人住宅，非法闯入，再不滚我就报警说有人当街泼粪。
走廊里只剩下陈姐凄厉的咒骂声，以及苏浅狼狈逃窜的脚步声。
而此时此刻，网络直播间里已经彻底沸腾了。
弹幕数量甚至冲垮了平台的两个分流服务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特么当场把嘴里的粽子喷在电脑屏幕上！
巨无霸四黄两腿大肉粽VS拇指大小鲍鱼黑松露！周哥这刀法，神了！
四十二块五大战八千八！资本家看了落泪，打工人看了狂喜！
泼得好！带着偷拍设备跑人家门口搞霸凌，真当老实人没脾气啊！
你们看苏浅那个表情，简直是当场抠出三室一厅！
御品斋的官方微博在十分钟内直接被数十万网友攻陷。
评论区全是一模一样的队形。
八千八的粽子就装这玩意儿？连周哥四十二块钱的高压锅肉粽一根毛都比不上！退钱！
退钱！谁买谁是大冤种！
不仅如此，由于周淮在直播里展示的巨型肉粽品相实在太诱人，流油的蛋黄和软烂的五花肉直接击穿了无数吃货的心脏。
不到半小时，周淮那个快手小号的后台私信直接被塞爆了。
全是在问粽子卖不卖的。
屋里。
赵大宝把脸盆往地上一扔，兴奋得在客厅里连翻了两个跟头。
周子！神了！绝了！
你刚才那一刀劈下去，我感觉我都快高潮了！
你看你看，私信里有三万人问咱们能不能预定粽子！有人出五百块钱买你锅里剩下的那半个！
周淮摘下防烫手套，走到洗手池前，慢条斯理地洗着手上的油腻。
不卖。
赵大宝一愣。
为啥啊？五百块钱半个啊！这比抢银行还快！
周淮抽过毛巾擦干手，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五花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
做生意得有营业执照和食品安全认证，私下买卖熟食，一旦有人拉肚子，讹你三万起步。
为了五百块钱冒坐牢的风险，你脑子里装的也是糯米？
赵大宝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坐了下来。
那咱们这波热度就这么浪费了？
周淮端起饭碗，冷笑了一声。
浪费？
苏浅背后的资本为了保住她的代言，今晚一定会让公关团队发长文洗白。
他们会咬死我态度恶劣、甚至伪造证据。
你现在去把当年我和她合租时，房东阿姨写的那张扣押金清单找出来。
赵大宝眼睛一亮。
就是那张上面写着苏浅把马桶堵了三次、用电炉丝把地板烧黑一块的清单？
对。
周淮喝了一口清甜的茶水，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等他们把小作文写得最深情、买的热搜最高的时候，咱们再把账单贴他们脑门上。
果不其然，当晚八点整。
苏浅的工作室发布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严正声明。
文章写得极尽煽情之能事，控诉周淮在成名后性情大变，对昔日恩人反唇相讥，甚至在端午节当天对登门探望的无辜女性实施肢体威胁和言语羞辱。
声明最后附上了一张苏浅在医院挂盐水的憔悴照片，声称苏浅因为过度悲伤和惊吓，导致急性肠胃炎发作，目前已经暂停一切工作。
粉丝们再次被煽动起来，成群结队地跑到各大官媒底下要求封杀劣迹素人周淮。
然而，这篇文章挂上热搜还不到半个小时。
周淮的快手账号就更新了一张极其高清的图片。
没有任何文字配文，只有一张泛黄的退租确认单。
单据的抬头写着二零一八年六月。
上面用红色的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列着扣款明细。
一、租客苏浅私自使用大功率电炉烤干鱿鱼，导致主线路烧毁，赔偿电箱维修费八百元。
二、租客苏浅洗头掉发严重且拒不清理，导致下水道彻底瘫痪，请专业疏通工人三次，扣除押金六百元。
三、租客周淮在搬离前，已将公共区域卫生彻底清扫，特此退还其个人应得押金三百五十元。
最底下，赫然签着房东阿姨和苏浅本人的亲笔签名，甚至还按着苏浅鲜红的大拇指手印！
在这张单据被放出来的瞬间，整个网络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随后，更大的海啸爆发了。
哈哈哈哈哈哈电炉丝烤干鱿鱼！
神特么洗头掉发堵塞下水道三次！
苏浅当年到底是个什么生活废柴啊！就这还好意思营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人设？
周淮甚至在搬走前把地扫干净了，拿回了三百五！哈哈哈哈周淮是真讲究人啊！
纯爱战神再次被雷劈成了焦炭！
这哪里是白月光与朱砂痣，这分明是一个倒霉租客被一个邋遢室友折磨了整整三年的血泪史！
紧接着，更大的雷爆了。
城中村当年的房东阿姨亲自录制了一段视频发在网上。
视频里，操着浓重口音的胖阿姨指着镜头大骂。
那个叫苏浅的丫头片子！你还有脸在电视上哭！
当年要不是小周天天帮你在楼道里捡外卖盒子，你那屋里的蟑螂早把整栋楼吃了！
你退租那天连水费都没结，是人家小周掏出最后几十块钱给你垫上的！
你现在成了大明星，回过头来咬人家一口，你良心被狗吃了？
轰！
房东阿姨的实名声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御品斋官方微博连夜发布声明，宣布提前终止与苏浅的品牌合作，并保留追究其负面舆论对品牌形象造成损害的权利。
数家原本正在接洽苏浅的大品牌，在半小时内全部撤下了她的宣传海报。
苏浅的超话彻底炸锅，大批原本深信纯爱故事的粉丝纷纷发帖宣布脱粉回踩。
我们粉的是冰清玉洁、重情重义的仙女，不是一个抢前夫方便面、烤干鱿鱼烧坏电箱还倒打一耙的巨婴！
脱粉！脱粉！把买代言的钱退给我！
次日清晨。
阳光穿过薄雾，照在城中村破旧的街道上。
周淮推开出租屋的门，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三辆印着不同食品企业标志的商务车。
几个西装革履的部门经理正满脸堆笑地站在车旁，手里捧着各种各样的合同和授权书。
周先生！周先生您醒了！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人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我是康师傅华南大区的市场总监！我们看了您对红烧牛肉面的深度见解，董事会连夜开会，一致认为您务实、严谨、绝不浪费粮食的形象，与我们的品牌理念高度契合！
我们诚挚邀请您担任我们的‘真香打假官’与终身荣誉品鉴师！代言费一年三百万，另外终身免费供应全系列面品！
周淮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终身免费？
对！终身免费！只要您想吃，全国任何一家仓库随时调货！
周淮揉了揉下巴，若有所思。
能折现吗？
总监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能！只要您签字，一切都好商量！
赵大宝在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裂了，使劲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肥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三百万……这回真成神了……
一个月后。
一场轰动全网的直播带货专场拉开帷幕。
直播间背景极其朴素，没有任何浮夸的灯光，也没有任何吵闹的喊麦。
周淮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老头衫，端坐在镜头前，面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白瓷大碗。
每一个碗里，都装着热气腾腾的面条。
老铁们。
周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冷静。
今天不搞虚的，也不搞什么原价九千九现价九块九的把戏。
每一碗面，面饼八十克，调料包精确到克，汤水明码标价。
吃得起面的吃面，想喝汤的喝汤，绝不道德绑架，也绝不抢人饭盆。
屏幕下方的成交量以数十万的速度疯狂刷新。
而在屏幕的另一端。
某个濒临破产的三流短视频公司里，苏浅正穿着滑稽的小丑服，在廉价的绿幕前满头大汗地跳着扭胯舞，为了几百块钱的坑位费，对着镜头挤出卑微的笑容。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成为全民偶像、气定神闲的男人，眼泪混着廉价的油彩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她这才彻底明白。
有些东西，一旦被你当成面汤倒掉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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