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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9:04

三年前在横店被道具车撞飞,醒来脑子里全是不存在的电影。

三年了,还是没人给我开口的机会。

直到一个导演随手把我塞进一场过场戏——

一个笑着杀人的疯子,七秒,没有台词。

监控回放,片场二十几个人没一个说话的。

制片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后面的反派全给他。”

今年票房冠军岳鹤鸣主动要求跟我对戏。

对完那场他坐在原地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讲。

当晚程锦书拉住我的手说想公开。

她妈的电话三秒就追过来:

“你敢跟那个龙套上热搜,我断你全部资源。”

我看了眼手机,那七秒的片段,播放量已经过了三亿。

---

【第一章】

横店,六月。

整个影视城焖成一口铁锅,人在里面当红烧肉。

我蹲在摄影棚外头啃盒饭。

蒜薹炒肉,肉得拿放大镜找。

这顿饭十五块,群演自费。

别人都进棚吹空调了,我蹲外头——棚里正拍戏,我的角色是“远景路人甲”,还有两小时才轮到。

到时候我走过镜头,耗时约零点八秒。

这就是我在这个行业的全部价值。

我叫宋也。

横店驻扎五年,群演三千场,台词总量为零。

没有经纪人,没有代表作,没有关系户老爸。

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事——

脑子里装着三百部电影。

三年前被一辆道具车撞飞,醒来之后就有了。

一部接一部的,画面、声音、表演、调度,完完整整。

查过了。

这个世界不存在这些片子。

导演查不到,演员查不到,连片头出品公司的名字都查不到。

我说不清这些东西从哪来。

但它们就刻在那儿,清清楚楚,一帧不差。

三年了。

没用。

因为没人会问一个群演:你有什么本事?

——

“那个谁!蹲着那个!”

副导演站在棚门口冲我喊。

“甲七号食物中毒了,你顶上。”

我扒了最后一口饭,跟着进去。

今天这戏是郑导的犯罪片《深渊》,讲连环杀手。

甲七号的角色极简单——

一个过场反派,出场七秒。

没有台词。

全部表演就一件事:笑。

杀完人之后的那种笑。

郑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抬眼扫了我一下。

“演过什么?”

“群演,五年。”

“有代表作吗?”

“没有。”

“行。”

语气就是——反正七秒钟,谁来都一样。

化妆师往我脸上抹了两道血浆,递了件破旧风衣。

我站到标记位。

周围安静下来。

灯灭了一半,只剩一束侧光打在身上。

摄影机红灯亮。

“Action。”

脑子里翻开了编号一百七十三。

犯罪片。第四十七分钟。

连环杀手从巷口走出来,衬衣上全是血,但他在笑。

那个笑不是疯狂,不是快意——

是彻底不拿自己当人之后的,放松。

下颌线放软。眼皮微垂。嘴角提起来的弧度很浅,很慢。

瞳孔的焦点不在任何人身上。

七秒。

我就站在那束光里,笑了七秒。

“Cut。”

郑导喊了一声。

然后——

整个棚,没人说话。

摄影师手搭在机器上没动。

灯光师举着反光板愣在原地。

场务端着半杯水停在走道中间。

我往前迈了一步:“郑导,需要再来一条吗?”

他没回答。

盯着监视器回放,一帧一帧拖进度条。

七秒的画面。

来来回回看了四遍。

身后的制片人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

“后面的反派——”

他指着我,声音都劈了:

“后面所有的反派戏,全——给——他。”

郑导摘下眼镜,揉了一把脸,转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和五分钟前完全不同。

五分钟前,他看我是看一根蒜薹。

现在——

他的手在抖。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转身出去收拾盒饭。

蒜薹凉了,不过还能吃。

当晚,跟组摄影发了条朋友圈——

棚里的监控录像截了一小段,配了三个字:

“看封神。”

那时候我已经在出租屋睡着了。

完全不知道那条视频,正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吞噬整个互联网。

【第二章】

出租屋的闹钟六点响。

我翻了个身,没起来。

群演不需要准时。有戏副导演会打电话,没戏横店不缺睡觉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然后开始连着震,停不下来。

我眯着眼摸过来看了一眼。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一百多条微信。

全是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诈骗,按掉了,翻身继续睡。

半小时后,门被拍响。

“也哥!也哥!起来!出大事了!”

老万。

全名万朝晖,和我一样的横店群演,比我多一项技能——他有一百三十块的智能手机,能刷短视频。

我开了门。

他满头汗,手机怼到我脸上。

屏幕上是我昨天那七秒。

播放量——三亿。

评论区:

“这是群演???”

“汗毛全竖起来了。”

“就笑了一下我反复看了三十遍,每一遍都有新东西。”

“影帝来了也就这样了吧。”

“求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在线等!!”

我看完了。

“哦。”

老万差点原地去世。

“哦???三个亿就一个哦???你知道三个亿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今年所有院线电影的预告片加一块儿,都没你这七秒播放量高!”

我把手机还给他。

“那也不耽误我吃早饭。”

开始煮面。

老万坐在那张吱嘎响的塑料凳上,满脸看外星人的表情。

手机还在响。

来电显示:XX影业、XX传媒、XX经纪公司……

我全没接。

不是装。

是真不知道说什么。

三年了,我拿着脑子里这些电影翻来覆去,知道自己能演,也知道没人在乎。

现在忽然所有人都在乎了。

但我还是那个吃十五块盒饭的群演。

中午,老万跑回来,表情更炸裂了。

“你知道谁要见你吗?”

“谁?”

“岳鹤鸣。”

我筷子停了一下。

岳鹤鸣。

今年票房冠军。

业内公认天花板级演员。

他助理亲自给剧组打的电话,就一句话——

“岳老师想见见那位演员,当面聊聊。”

副导演接电话的时候,手抖的幅度据说整条走廊都看得见。

我把面吃完,洗了碗。

“那就见呗。”

【第三章】

第三天下午,一辆黑色保姆车开进了横店东阳基地。

这种车我见过不少——通常是一二线明星的座驾。

但这辆不一样。

它停下来的时候,周围五十米内所有群演都安静了。

因为走下来的人是岳鹤鸣。

真人比银幕上瘦一圈。下颌线锋利,眼窝很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身后的助理拎着两杯咖啡,脸上写满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横店群演休息区”。

老万在我旁边已经不怎么会喘气了。

岳鹤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宋也?”

“嗯。”

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我。

“你那七秒我看了。”

“哦。”

“看了不下五十遍。”

”……哦。“

他笑了一下。但眼神没笑。

那种眼神我认识——好演员看到对手戏演员时的那种打量,百分之百的、纯粹的审视。

”有个想法,“他说,”你跟我对一场戏。就在这儿,不用摄影机。“

旁边有人倒吸凉气。

老万扯我袖子,嘴型是”大哥你要发了”。

我看了岳鹤鸣一眼。

“演什么?”

“随便。你选。”

随便。

脑子里翻了一下。

编号八十九。

文艺犯罪片。两个角色——连环杀手和追他的警察。天台对峙。杀手想跳,警察在劝。

劝着劝着,警察哭了。

因为他发现杀手杀的每一个人,长得都和自己被家暴的母亲一模一样。

这场对手戏我在脑子里看过上百遍。

每次看,喉咙都会发紧。

“天台对峙。”我说,“你演警察。”

岳鹤鸣挑了一下眉。

“你演杀手?”

“嗯。”

他点头,退后两步。

周围的人本能地安静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横店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发白发烫。

但我已经站到了那个天台上。

风很大,底下三十二层。

“别——别过来。”

我开口的瞬间,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变了。

沙的,哑的,带着一种松手之前的平静。

“再过来一步,我直接跳下去。”

岳鹤鸣顿了一秒。

他入戏了。

很快。但就这一秒的停顿,我知道他被第一句台词扎到了。

“你不用跳,”他压了半度嗓音,“我只是来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为什么杀了那些人。”

我笑了。

和那七秒的笑不一样。

那个是放弃当人之后的轻松。

这个是被触碰到伤口之后的、下意识的、缩回去。

“你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了你信吗?”

“我杀她们——”

我顿住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因为她们都活得太像我妈。”

周围的空气变了。

我感觉到的——背后那些围观的群演,端着盒饭的手不动了。

岳鹤鸣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演的。

是他作为演员的本能,被我的情绪冲撞到了。

接下来的四分钟——

是我来横店五年,唯一一次完整地、认真地、和另一个人演了一场戏。

结束的时候,没有人叫“Cut”。

因为这不是拍戏。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

岳鹤鸣退出角色的速度比入戏慢得多。

他低着头站了十几秒。

然后坐到旁边的台阶上。

摸出一根烟,点了。

抽了一口。没说话。

又摸出一根。还是没说话。

半包烟之后,他开口了。

“你演了多少年?”

“五年群演。没正式演过。”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看了我很久。

“刚才那四分钟,”他的声音很轻,“是我入行十二年,最扛不住的一场对手戏。”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嗯。”

他又笑了。这次是真笑。

“有经纪人吗?”

“没。”

“签公司了?”

“没。”

“有在谈的合约?”

“都没有。”

他点了下头,转身往保姆车走。

走了几步,回头。

“等着。”

上车。走了。

整个群演休息区鸦雀无声。

老万手里的盒饭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当天晚上,行业群炸了。

消息来源是岳鹤鸣的助理——

据说岳鹤鸣回去之后,取消了下午全部行程。

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

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

“新片那个角色,推掉。等宋也档期。他不演,我不接。”

截图当晚传遍了整个影视圈。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宋也是谁?

【第四章】

程锦书来找我是那天深夜。

她有我出租屋的钥匙——一把两块钱打的备用钥匙。

我们在一起一年了。

一年前她还不是现在这样——

没代言,没热搜,综艺只上过一档,排名倒数。

那时候她也在横店跑组。

一场古装戏的候场区,她坐我旁边蹭WiFi,因为她流量用完了。

后来就没断过。

没表白,没仪式。

某天晚上她从我这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吻了我一下。

很轻。

然后跑了。

第二天再来,谁也没提。

但晚饭变成了两个人吃。

这就算在一起了。

没人知道。

她现在是程瑛传媒旗下最重要的新人。

程瑛——她妈,业内铁腕经纪人。旗下管过三个影后两个视后,手腕硬到卫视台长都得给面子。

程锦书跟我在一起这件事,程瑛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

算了,不想。

那天晚上她到的时候,我正看手机。

热搜第一——#七秒封神横店群演#

第三——#岳鹤鸣推掉新片等群演档期#

第七——#宋也是谁#

她坐到我旁边,看了眼屏幕,抬头看我。

“你火了。”

“嗯。”

“真的火了。”

“嗯。”

“就嗯?”

“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那种笑——眼尾的弧度先起来,嘴角慢半拍跟上。

我认识。

每次她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之前,都是这个笑。

“我想公开。”

我放下手机。

“公开什么?”

“公开我们。”

出租屋很小,灯光发黄。

她坐在吱嘎响的折叠椅上,卫衣加拖鞋。

一线新人女演员的全部真实——此刻就是一个普通女孩。

“你确定?”我说,“你知道公开之后会怎样。”

“知道。”

“你妈会——”

“我知道。”

我没再说。

她靠过来,头搭在我肩上。

手机响了。

她的。

来电显示:妈。

程锦书深吸一口气,接了。

“锦书。”

程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看到新闻了。”

“妈——”

“你听我说完。”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那个群演,宋什么的,你最近跟他走得近?”

程锦书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管网上怎么传。但锦书——”

程瑛语速没变,没加重,也没放慢。

这种平稳本身就是一种碾压。

“你敢跟那个龙套上热搜,我断你全部资源。”

“代言,新戏,综艺邀约,全部。”

“我三年铺的路,你要是因为一个群演毁了——”

“以后的路,自己走。”

挂了。

程锦书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站起来,把锅里的面条捞出来,分了两碗。

大碗推到她面前。

“先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鼻尖有点泛红。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你不生气?”

我想了想。

“她说的也没错。”

“什么?”

“我确实是个群演。”

程锦书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然后低下头,拿筷子戳面条,戳了好几下。

“宋也。”

“嗯。”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

“不是不在乎。是现在在乎也没用。先吃面。”

她没再说话。

但吃到一半,她的手伸过来,扣住了我的手腕。

握得很紧。

【第五章】

三天后,我收到《深渊》剧组的正式通知。

反派“阿鬼”,全片第二号角色,戏份占比百分之三十五。

郑导力排众议塞进来的。

制片方、投资方都不太情愿——一个群演演主要角色?出了事谁兜底?

但郑导把那七秒的监控录像往会议桌上一放。

反对声全灭了。

签合同那天,郑导叫住我。

“试戏我免了。但有一场对手戏,你提前跟男主角对一遍。”

“谁?”

“赵衍。”

赵衍。名字听过,人没见过。

流量演员,粉丝两千多万,去年拿了个“最具商业价值男演员”奖。

看过他两部戏,说不出哪儿差,但总觉得少了一层东西。

对戏那天在会议室。

赵衍比我先到。

白色休闲西装,头发一丝不乱,身后两个助理,一个拿杯子一个拿剧本。

他站在窗边接电话,看见我进来,视线扫了一下。

那一眼——

就是你穿着拖鞋走进高端餐厅,服务员从柜台后面抬起来的那种目光。

没恶意,甚至没情绪。

纯粹的筛选。

“这就是那个群演?”他对助理说。声音没刻意压低。

助理尴尬地嗯了一声。

赵衍挂了电话,朝我点了下头。

“宋也是吧。”

“嗯。”

“你那七秒我看过,确实不错。”

“不错”。

夸小学生作文也是这两个字。

郑导进来了,让我们对一场——阿鬼和男主角雨夜碰面,两人对峙。

阿鬼这段很重。

要在三十秒内从伪装的平静切到彻底癫狂,然后在癫狂的顶点忽然停住,笑。

剧本备注写了四个字:极致窒息。

“准备好了?”郑导问。

赵衍放下杯子,扯了扯衣领。

“随时。”

他先。

“你就是阿鬼?”

赵衍的表演很标准。站位对,表情对,台词一字不差。

教科书级别——合格。

然后轮到我。

脑子里翻开了编号二百一十一。

一部黑色电影。里面的反派是我那三百部电影里最不愿意回忆的角色。

因为太真了。真到每次想起来,胃里都会发凉。

我站到位置上。

闭眼。

睁开。

“你在找阿鬼?”

声音很轻,很日常,就是一个普通人说一句普通的话。

但赵衍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本能反应。

因为我的声音和我的眼神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声音在说“我是普通人”。

眼神——

黑的。空的。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所有东西都装进去之后、又清空了。只留下一层表面,干净的、友好的表面。

但你后脖颈会发凉。

“我就是阿鬼。”

语调没变。

没提高音量,表情也没大开大合。

只是“平静”本身发生了质变。

从普通的平静——变成了暴风眼里的平静。

赵衍该接台词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

没出声。

又张了一下。

还是没出声。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被我一个人吞掉了,没给他留一口。

三秒后他找回了声音,把台词说完了。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他有三秒钟——被我吃了。

对戏结束,郑导什么都没说,只点了一下头。

那种点头,是确认了纯度。

赵衍站在原地。

脸色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他身后的助理不敢递水。

出门的时候,他的步速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当天晚上,老万收到消息:

赵衍连夜给投资方打了电话。

内容不详。

但一起吃饭的副制片传出一句话——

“那个群演的戏,必须改。”

改什么没说。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他要把我的戏份压下去。

【第六章】

赵衍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三家营销号同时发了相同主题的稿子——

“横店群演爆红内幕:靠的是演技还是潜规则?”

点进去,内容大同小异。

没经证实的“知情人”爆料。

语焉不详的“圈内人”暗示。

配了几张我和程锦书出入同一小区的模糊照片。

拍摄角度刁钻,看不清脸,但身形对得上。

评论区翻了:

“就说一个群演怎么可能演成这样,原来有靠山。”

“程锦书的人?吃相难看了吧。”

“又一个走捷径的废物。”

舆论起来了。

负面的。

老万给我看的时候,手都在抖。

“也哥,这明显有人在搞你!你得回应!”

我看完那三篇稿子。

放下手机。

“不用。”

“什么叫不用??”

“假的,回应什么。等就行了。”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这种营销号的套路我懂——

不需要实锤,只要制造怀疑。

一旦观众心里种下了“靠关系”的种子,我后面演得再好,总有人会说“不过是资本捧的”。

但更让我留意的是那几张照片。

程锦书的公寓是她自己租的。

我去过,次数不多,每次深夜,走地下车库。

能拍到这个角度——

要么跟了很久,要么有人指路。

程瑛。

没法确定。

但一个铁腕经纪人,想干掉女儿身边的群演,不需要费多大力气。

给营销号递个风声,够了。

下午,程锦书打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得出在人多的地方。

“你看到了?”

“看了。”

“是赵衍的人干的,我去查——”

“不止赵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是说我妈?”

“你自己判断。”

又是安静。

然后她说:“我会处理。”

“别。”

“什么?”

“别替我出头,也别跟你妈起冲突。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了眼窗外。

横店的天灰蒙蒙的。

“《深渊》还有一场重头戏没拍。大后天开机。”

“然后呢?”

“等我拍完那场戏。”

“就够了?”

“够了。”

挂了电话。

编号四十七。

那三百部电影里,有一部我从来没敢复刻。

不是技术上做不到。

是情绪上的。

角色是一个战争中的军医。

在手术台上锯掉了自己最好朋友的腿。

没有麻药。

全程不哭不叫。

锯完之后,他站在手术室门外,双手垂着,看了十五秒天空。

那十五秒的画面。

每次想起来,胸口都堵得死。

但现在——

该用了。

【第七章】

这场戏叫“手术室”。

剧本写的是——

阿鬼的回忆。十五年前,他还不是杀手。他是战地医疗兵。在弹片横飞的野战医院里,他亲手截掉了战友的腿。

这段回忆是全片的转折点。

观众会在这一刻理解——

阿鬼不是天生的怪物。

他是被什么东西杀死之后,才变成怪物的。

开拍那天,全组气氛不对。

网上的负面舆论还在发酵。赵衍的人又放了一波料。剧组里有人看我的眼神带了试探。

信的还在信。

不信的,已经在等着看笑话了。

郑导坐在监视器后面,脸色不好看。不是对我,是对整个状况。

他拍了拍我的肩。

“今天这场,别想外面的事。”

“没想过。”

“给我一条过的。”

“行。”

我走进布景——一间临时搭出来的野战手术室。

灯光偏冷。铁制手术台上有道具血浆和绷带。

换了旧军装。化妆师在我脸上做了烟熏和血渍。

我站在手术台边,闭了眼。

编号四十七。第六十一分钟。

那个军医。

他二十三岁,从医学院直接上了战场。

第一次做手术的时候,手抖得拿不稳刀。

到后来,手不抖了。

手不抖了,比手抖的时候可怕一百倍。

“全组安静——”

“三、二、一。”

“Action。”

摄影机开始转。

我睁开眼。

手术台上躺的是道具模型。

但我看到的不是模型。

是一个脸被烟灰盖住了大半的年轻士兵。他咬着木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我拿起锯子。

锯齿碰到骨头的声音——

道具组做得很用心。

但我不需要道具音效。

因为那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三年了,想忘都忘不掉。

两分半钟。

全程没有台词。

靠的是肢体、表情、呼吸。

一开始,我的呼吸是稳的。专业的、冷静的、军医该有的节奏。

然后手上开始用力。

咬肌收紧。

眼眶里的血丝一根一根浮出来。

汗从鬓角淌下来,划过下颌线,滴到手背上。

但没有崩。

因为军医不能崩。

你身下这个人的命在你手上。你没有崩的资格。

所有情绪只能往内吞。

一口。一口。一口。

然后——手术结束了。

我放下锯子。

道具上全是血浆。

站起来。退后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出手术室。

走到走廊。

郑导给这条走廊打了一束灰白色的光,尽头是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

我走到窗前。

停下。

双手垂在身侧。

抬头。

看天。

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哭,不喊,不动。

就是——空了。

那种空不是平静。

是所有东西同时碎掉之后,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反应的、空白。

十五秒。

我就这么站着,看着头顶的灯光。

十五秒的空白。

“Cut。”

郑导的声音。

我退出角色。转过身。

收音师的耳机滑到了脖子上,他自己都没发现。

灯光组两个人站在梯子上,忘了手里还举着东西。

场务端着咖啡,杯子歪了,液体从杯沿淌出来滴在地上。

他没反应。

摄影师趴在机器后面,手已经从机身上放下来了。

郑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摘下了眼镜,用手捂住了脸。

没人说话。

整整八秒。

然后——录音师吸了一下鼻子。

四十七岁,干了二十年的录音师。

眼眶红了。

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伸手去抹,手还在抖。

“过了。”

郑导放下手,把眼镜戴回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一条过。不用再来了。”

他看着我。

“不用再来了。”

那天晚上,又有人把片场的监控视频传上了网。

没有营销,没有预热。

就是原片。

两分半钟的手术。十五秒的空白。

评论区两小时突破一百万条。

而之前所有关于“潜规则”、“靠关系”的营销稿——

全部——

静音了。

没有人看完那段视频之后,还觉得这个人需要靠关系。

这种东西,没法靠关系。

你看一眼就知道。

【第八章】

视频上线四十八小时。

播放量七亿。

第一条翻了一倍还多。

热搜前三——

#深渊片场手术室长镜头#

#宋也演技#

#群演封神#

之前发过“潜规则”稿子的营销号,评论区全翻车了。

“打脸来得够快。”

“就这演技你告诉我靠关系?”

“之前传谣的出来走两步?”

然后真有人动了。

一个叫“娱乐大嘴巴”的独立博主,粉丝六百万。

她发了一篇长文,标题——

“我花48小时追溯那三篇营销稿的源头,答案让我后背发凉。”

没指名道姓。

但信息链条排得密密麻麻。

三篇稿件同一时间发布。

三个号IP归属同一城市。

其中一个号的往期合作方——和赵衍签约的经纪公司有过四次推广合作。

偷拍照片的设备EXIF信息,指向一家商业调查公司。

这家公司近半年的甲方里,有一个名字被打了马赛克。

不需要打。

评论区已经猜出来了。

赵衍。

一个小时内,他的超话炸了。

脱粉、控评、撕逼,同步进行。

粉丝分裂成两派——

一派疯狂否认。

一派当场脱粉拉黑。

赵衍的经纪人紧急发声明:“不实指控,保留追诉权利。”

声明还没来得及上热搜,第二颗雷就炸了。

他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化妆师,发了条微博——

“有些人片场对群演说过的话,我录了音。要听吗?”

配了一段音频。

里面赵衍的声音——

“那个群演?一条他妈死也过不了的命。我拿脚趾头都比他演得好。”

“你们看着吧,这种人红不了三天。三天。”

“他要是能在这行待超过半年,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语气轻飘飘的。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得意。

评论区彻底失控了。

“录音时间是视频爆火第二天……那时候就开始搞人了?”

“以前觉得赵衍只是演技差,没想到人也这样。”

“就七秒的群演把你逼成这样了?”

赵衍当晚发了一条微博:“我不完美,但我问心无愧。”

底下最高赞——

“你确实不完美。但人家宋也是。”

两天后。

赵衍被《深渊》剧组正式通知——角色更换。

理由:舆情压力影响项目推进。

翻译成人话——你是炸弹,拆不起。

消息出来那个中午,我在出租屋煮面条。

老万冲进来,手机怼到我鼻子上。

“也哥!赵衍被换了!!”

“哦。”

“你又哦???”

“面好了,吃吗?”

”……吃。“

他坐下来,呼噜呼噜吃了半碗,忽然抬头。

”还有件事。“

”什么?“

”程瑛——就那个大经纪人——给剧组打了个电话。“

我停了筷子。

”说什么?“

”说想约你吃顿饭。语气据说客气得不行。“

我往碗里加了点醋。

”不去。“

”那可是程瑛!全行业最——“

”不去。“

老万看了我半天。

”你是不是认识程锦书?“

我没回答。低头吃面。

”你该不会真跟——“

”吃你的面。“

【第九章】

《深渊》杀青那天,郑导包了一整家火锅店请全组。

我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人。

郑导端着酒杯冲我招手:“主角来了!坐!”

主角。

我还没适应这个词。

隔壁桌是投资方的人——三个月前这帮人恨不得把我名字从演员表里删了。

现在冲我举杯的速度比谁都快。

吃了盘毛肚,喝了两口啤酒。

手机响了。

岳鹤鸣。

”首映定了?“

”下周五。“

”我去。“

”你一个影帝跑来别人的首映礼?“

”你管我。你到就行。“

挂了。

这人说话永远这个调。

——

半个月后。北京。CBD一家高端影院。

《深渊》首映。

红毯很长,闪光灯密得晃眼。

我穿了人生第一件正经西装——肖薇帮我借的。

肖薇是新经纪人,也是唯一的经纪人。

全行业几十家找过我,全没理。

肖薇是唯一一个没画饼的。

她说的第一句话:“你要是不想红,我帮你挡掉九成通告。你只管演戏。”

当场签了。

红毯上,我走得不太自然。

闪光灯太亮,眼前全是白点。

记者在喊名字。

”宋也!这边看!“

”宋也老师!“

宋也老师。

三个月前我连群演休息区都排不上号。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更猛的喊声。

回头。

岳鹤鸣。

一身黑西装出现在红毯尾端。

影帝来别人的首映——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热搜。

但真正让在场记者失控的,是他接下来做的事。

他径直走到我身边。

侧过身,面对镜头。

然后微微低了一下头。

不是鞠躬。

是行业里老演员对真正认可的同行做的那种——致意。

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白。

老万在后台休息区看直播,差点把水喷出来。

——

灯暗了。

电影开始。

我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巨幕上。

手术室那场戏在第七十三分钟。

两分半钟的手术。十五秒的空白。

影厅里——

有人在抹眼睛。

前排的影评人,笔停在半空,下不去。

郑导坐在最后一排,眼镜摘下来擦了三次。

放映结束。

灯亮。

掌声从前排开始。

岳鹤鸣先站起来了。

然后第二排。第三排。

最后整个影厅都站着。

记者涌上来。话筒和录音笔堵在面前。

”宋老师,您这次的表演——“

”宋老师,有人说您是近十年最——“

”宋老师,下一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只手从右侧伸过来。

扣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

程锦书。

银灰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

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面朝镜头。

没有声明。

没有通稿。

没有经纪公司审批过的官方措辞。

就是——牵手。

闪光灯又炸了一轮。

记者的声音劈了。

”程锦书??“

”你们——??“

”什么时候的事??“

程锦书没回答任何问题。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笑了。

那种笑。

眼尾先起来,嘴角慢半拍。

和出租屋吃面条时一模一样。

和候场区蹭WiFi时一模一样。

她手心有点出汗。

握得很紧。

我握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程瑛那晚是坐在家里看的直播。

看到女儿牵着我的手出现在镜头里。

据说她拿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把遥控器放到桌上。

倒了杯茶。

喝了一口。

没打电话。

【第十章】

首映后第三天。

我回了横店。

肖薇在电话里叹气。

”你知道外面多少人在找你?“

”大概知道。“

”两部院线电影的男主邀约。四个品牌代言。三个综艺。一个顶级导演的工作室把剧本直接寄到了公司。“

”嗯。“

”你的档期——“

”下个月再说。“

”……行吧。“

横店还是横店。

六月。闷热。盒饭还是十五块。肉还是找不到。

我搬了把塑料凳坐在出租屋门口。

老万蹲旁边啃馒头。

”也哥。你真还在这儿住?“

”住。“

”你都火成这样了。“

”这屋月租六百,你给我找个更便宜的?“

他噎了一下。

”那至少换个手机吧?你那屏幕裂得字都看不清了。“

”能打电话就行。“

”……“

他啃了口馒头,嚼了半天。

”也哥。“

”嗯。“

”你到底为什么还待在横店?“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不好解释。

脑子里那三百部电影。

我演了其中一个角色,世界就炸了。

还有两百九十九个。

每一个角色,每一段表演,完整地刻在那儿。

有些看了上百遍,闭着眼都能把每一帧画面说出来。

有些还没敢碰。

太重了。

或者太疼了。

或者——太远了,远到我不确定自己够不够格。

但它们就在那儿。

在横店这个全中国最大的造梦场里。

在一个月租六百的出租屋里。

在一个吃十五块盒饭的群演脑子里。

早晚——都会被人看到。

手机响了。

岳鹤鸣。

”新片。战争题材。导演点名要你。“

”谁的片子?“

他报了个名字。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半秒。

”他愿意等你档期,“岳鹤鸣说,”但你得给个准话。“

我看了眼门外的天。

横店的傍晚,天会变成一种很浑的橙色。

不好看。但看久了也习惯了。

”我考虑考虑。“

”你——“

挂了。

把手机搁到旁边。

拆了一包泡面。

烧水。

泡上。

三分钟。

筷子挑起来,嗦了一口。

嗯。

还是这个味。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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