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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9:11

华南区从垫底做到全国第二,我花了三年。

竞聘区域副总裁,第三次,没过。

视频那头,宋瑶在涂指甲,连眼皮都没抬。

“没选上就没选上呗,你在那边不也挺好的。”

我没接话。

因为我刚查了后台,三份述职报告的核心数据,全被动过手脚。

利润率砍了一半,客户增长量少报四成。

能碰到这些文件的人,只有她。

我问了。

她放下指甲油,叹了口气。

“齐鸣刚到总部,还没站稳,你要是竞聘成功调过来,他那个岗就保不住了。他是我大学同学,我答应过帮他的。”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没说。

关掉视频,打开邮箱,给赵总发了一封信。

东南亚新市场拓展计划,我接。

1

竞聘结果是周五下午出的。

邮件标题写着“关于2024年度Q3区域副总裁竞聘结果通知”,我点开,名单三个人,没有我。

第三次了。

第一次我以为是资历不够,第二次我以为是名额有限,第三次,我不信了。

华南区三年前什么样?整个部门加上我七个人,一间租来的写字楼,连打印机都是二手的。是总部把我从上海派过来,说“去救一救”。

我救了。

七个人的团队扩到四十二个人,年营收从八百万做到五千万,客户池从十几家做到两百多家,去年还拿了集团唯一一个“年度最佳增长区”的奖杯,就摆在我办公桌右手边。

这种成绩,竞聘三次选不上?

我打开内部评审系统,翻到自己的述职材料。

第一眼就不对。

Q1的客户增长率,我报的是67%,系统里显示38%。

Q2的区域利润率,我原始数据是22.4%,页面上写着11.7%。

Q3的新签合同金额,我的底稿是一千八百万,提交版本变成了九百万。

三个季度,三份报告,全被改过。

我往下翻操作日志。

最后修改人:宋瑶,总部综合运营部。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宋瑶是我女朋友,在一起四年,异地三年。她在总部负责各区域述职材料的汇总和格式审核,所有分区的报告都要经她手才能递交评审委员会。

我拨了视频。

她接得很快,背景是她租的那间小公寓,暖黄色的台灯,桌上摊着一排指甲油。

“怎么了?”她把手指摊开吹了吹,没看镜头。

“竞聘结果出了。”

“哦,”她换了一瓶颜色,“没选上就没选上呗,你在那边不也挺好的。”

语气太平了。

我认识她四年,她不是一个对我的事不上心的人。除非她早就知道结果。

“我查了述职数据,”我说,“被改过。”

她手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全明白了。

“三份报告,核心数据全被调低了,改动权限在你那里。”

视频里安静了五六秒。

她放下指甲油,靠到椅背上,叹了口气。那个表情不是心虚,是一种“终于被你发现了”的无奈。

“齐鸣刚到总部,转正考核还没过,你要是竞聘成功调过来,他那个岗位就会被你顶掉。”

齐鸣。

她大学同学,去年秋天刚入职总部运营部,跟宋瑶一个部门。

“他跟你什么关系?”我问。

“就是同学,大学四年一个班的。他找工作不容易,我答应帮他先稳住的。”

“帮他稳住,就是改我的数据?”

“我也没想到评审会看得那么细,本来以为就是走个流程……”

“三次,”我打断她,“Q1、Q2、Q3,你改了三次,你告诉我这是走流程?”

她不说话了。

视频里她的手搭在桌上,指甲油还没干透,左手大拇指上沾了一小块红色到甲缘外面,她也没擦。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三年。我在华南拼了三年,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最晚一次凌晨三点才走,签下的每一个客户我都记得名字。

她就坐在总部的工位上,一笔一笔把我的成绩抹掉,然后送到评审委员会面前。

“顾然,我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在华南多自在,何必非要挤回总部来——”

我关掉了视频。

打开邮箱,找到上周赵总群发的那封内部信。东南亚新市场拓展计划,需要一个负责人,条件是愿意常驻海外至少两年,此前没有人报名。

我点了回复,敲了一行字。

“赵总,东南亚计划我愿意接。最快下周可以交接华南区工作。”

发送。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宋瑶发来的。

“别生气了,我明天把数据改回去,下次竞聘你肯定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是华南的夜,闷热,蝉鸣很响。

我坐了很久,一口水没喝。

2

赵总的回复比我预想的快。

周六早上七点,邮件到了。

“顾然,周一来总部谈一趟。东南亚的事,我等你。”

我订了周日晚上的机票。

消息没有刻意保密,但也没有刻意公开。只是我把华南区几个重要客户的拜访计划排到了下周之前,老廖看出来了。

老廖全名廖志刚,跟了我三年的主管,华南区的二把手,嗓门大,脾气直。

“你把王总、陈总、还有东莞那边的李总全约到这周?赶什么?”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抱着膀子。

“有些事要提前收个尾。”

“收什么尾?”

“我可能要去海外。”

老廖胳膊放下来了。

“你说什么?”

“东南亚新市场,赵总那个计划。我报名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相信,又从不相信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走进来,把门关了。

“三次竞聘没过,跟这事有关系?”

“有。”

“谁搞的?”

“别问了。”

“我不问你,我自己查。”老廖转身出去了。

我没拦他。

周日下午,宋瑶打来电话。

“你订了去上海的机票?”

“嗯。”

“是去总部?为了竞聘的事?你别去闹——”

“不是竞聘,是东南亚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东南亚项目?”

“赵总上周发的内部信,你没看?”

“我看了,那不是要常驻海外两年……”她的声音变了,“顾然,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在赌气?”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去海外?你不是想调回总部吗?”

“不想了。”

我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另一个号码打进来,林芝,宋瑶的大学闺蜜,也在总部上班。

“顾然,你是不是有病啊?”开口就是冲的,“瑶瑶帮你这么多年,替你操了多少心,就因为竞聘没过,你就甩脸色?她又不是故意的,改数据也是怕你来了跟齐鸣闹矛盾,她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的方式是把我三年的业绩砍一半?”

林芝顿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告诉我,连续三个季度篡改我的述职数据,让我三次竞聘失败,这叫为我好?”

电话那头没声了。

“下次替她说话之前,先问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

我挂了。

周一,我到了总部。

赵总办公室在十八楼,我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挂了电话,指了指沙发。

“坐。”

我坐下了。

“东南亚这个项目,发出去半个月没人接,”赵总倒了杯茶推过来,“条件确实苦,雅加达那边只有一个联络处,连正式员工都没有。你确定?”

“确定。”

“华南区你做得那么好,为什么突然想走?”

“想试试更大的市场。”

赵总看着我,没追问,但我知道他是什么都明白的人。

“行,”他点头,“这周出交接方案,下月初出发。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我站起来,道了谢。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

老廖发来一条消息。

“查到了。三份报告全改过,系统日志里清清楚楚。我截图存了。”

后面跟了一句:

“顾然,这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回他两个字:“不算。”

只是不用我亲手算。

3

交接比我预想的复杂。

华南区三年的摊子不小,大客户关系、在谈项目、团队架构,每一样都需要一个人盯。

总部派了个叫钱斌的过来接手,三十出头,总部运营出身,简历上写着参与过两个大区的项目执行,看着还算靠谱。

但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周三下午,华南区最大的客户王建国打电话来了。

“顾总,听说你要走?”

消息传得很快。

“嗯,公司有海外项目安排。”

“海外?你在华南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去海外?”他的语气不太对,带着一种“你别骗我”的试探。

“个人发展考虑。”

“那你走了华南这边谁管?”

“总部会安排人。”

电话那头“啧”了一声。

“顾总,跟你说句实话。我们跟你合作三年,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你要是走了,我们合同到期后续不续签,得再看看。”

这话的分量很重。王建国的公司是华南区最大的单一客户,一家的签约金额占了区域总营收的将近两成。

我知道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表达一个事实。

客户跟的是人,不是公司的牌子。

“王总,我理解。后续的负责人我会亲自带他跟您对接。”

“行,看你面子。”

挂了电话,我给钱斌发了条消息,让他周五跟我去拜访王建国。

与此同时,总部那边开始出声音了。

何敏是HR总监,精明人,竞聘评审委员会的组长。交接的事报上去以后,她把我过去三个季度的原始述职数据调了出来——不是系统里被改过的版本,而是从我的邮件存档和华南区自己的财务底表里交叉核验的。

数据摆在桌上,差距太大了。

系统提交版本显示华南区全年增长率19%,实际数据是63%。

何敏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没点名,但意思很明确:

“关于华南区述职数据异常情况,已启动内审复核流程。”

消息发出去二十分钟,齐鸣的工位上就坐不住人了。

老廖跟我说的。

“齐鸣那小子,听说何总要查数据,脸都绿了,跑了两趟茶水间,第三趟直接去了楼梯间打电话。”

“打给谁?”

“你猜。”

不用猜。

我不知道齐鸣跟宋瑶说了什么,但当天晚上,宋瑶给我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大意是: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她会去跟何敏说清楚,所有责任她一个人承担,希望我不要记恨她。

最后一句:“你能不能别去海外?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了两遍。

没回。

不是因为恨她。

是因为她到这个时候,还在说“别去海外”,而不是“你的业绩不该被埋没”。

她心里最怕的,不是我受了委屈,是我走了。

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周四,齐鸣做了一件让我确认他是什么人的事。

他找到钱斌,说自己“对华南区市场有过研究”,想参与交接工作。

钱斌不了解内情,觉得多个人帮忙也好,就答应了。

老廖当天下午就打电话来了,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半米。

“那个姓齐的来翻我们的客户档案了!说是帮钱斌熟悉业务,拿了个U盘就开始拷东西,我把他拦了。”

“你跟钱斌说一声,华南区的客户资料移交按总部流程走,不接受第三方插手。”

“我说了,钱斌答应了。但那个齐鸣一脸不高兴,临走嘟囔了一句‘不过是个销售团队,搞得跟军事机密似的’。”

我没说什么。

但老廖后面又补了一句:

“顾然,你以前的女朋友,眼光真差。”

这句话我没反驳。

4

宋瑶来华南了。

周五下午,我正在会议室跟钱斌交接第三批客户资料。手机震了一下,是前台小周发来的消息。

“顾总,有个女生在楼下找你,说是你朋友,叫宋瑶。”

我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半。

她应该是坐上午的航班,落地后直接打车过来的。

“让她在一楼大堂等一下。”

会议又开了一个小时。四点半结束,我收了文件下楼。

大堂沙发上,宋瑶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杯没喝的咖啡。

杯壁上水珠都凝结了,说明那杯咖啡至少放了四十分钟。

她看到我出电梯,站起来,杯子差点掉。

“顾然。”

“出来说。”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公司楼下有个小广场,几棵榕树,叶子密密实实遮出一片阴凉。

我在长椅上坐下,她在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我来是想跟你当面说清楚,”她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要轻很多,“数据的事是我做的,我不推。但我真的只是想帮齐鸣一下,他刚来什么都不懂,如果你过来了,他的岗位就会被优化——”

“宋瑶。”我打断她。

她闭了嘴。

“你反复跟我解释齐鸣有多不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看着我。

“我三年没回去过一次家。今年春节我是在华南区办公室吃的泡面,初三就开始给客户拜年。你知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竞聘了三次,每一次之前都跟你说过,你知道对我有多重要。每一次结果出来,你都说‘没关系下次’,然后转头把我的数据改得连初审线都够不着。”

“三次,宋瑶。不是一次失手,是三次选择。”

“你每一次选择的都是齐鸣。”

她低下头。

广场上有人遛狗经过,小孩在追着球跑,阳光从榕树叶缝里筛下来,打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

“分手吧。”我说。

她肩膀抖了一下。

“顾然,我可以改——”

“你说的改是什么?把数据改回去,等下一次竞聘?”

“我以后不会再帮齐鸣了,真的。”

“不是齐鸣的问题。”

我看着她。

“是你觉得我的前途可以拿来交换别人的安稳。”

“这个判断本身就是答案。”

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她的手机也在响。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但我看到了来电显示。

齐鸣。

她按掉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他找你什么事?”我问。

“没什么……就是问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什么事?”

她不回答了。

我站起来。

“宋瑶,你看,他现在还在找你帮忙。以后也会一直找。因为在他眼里,你是一个随时可以用的人脉。”

“而在你眼里,我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你们很配。”

我没等她回答,走回了公司大楼。

电梯门关上那一秒,我看到玻璃门外面,她还坐在长椅上,手机亮了又亮,她一直没接。

5

齐鸣没消停。

老廖跟我说,齐鸣在总部的运营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华南区交接进度太慢,建议由总部运营部派人协助加速”。

言下之意,他想以“协助”的名义拿到华南区的客户名单和项目档案。

钱斌私下找我问过。

“那个齐鸣什么来头?他三天给我发了五条消息,都是问华南区的客户资源。”

“没什么来头,刚入职不到一年的专员。你按总部流程正常交接就行,不用理他。”

“他说他得到了运营部主管的授权。”

“你问何敏确认了吗?”

钱斌一愣,摇头。

“问一下。”

他去问了,何敏的回复很干脆:没有这回事,华南区的交接由钱斌和我对接,其他人无权介入。

齐鸣碰了一鼻子灰。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约了华南区的一个中型客户吃饭,自称是“总部运营部的项目经理”,想提前建立对接关系。

消息是那个客户的对接人打电话告诉老廖的。

“廖总,你们公司总部来了个人,说以后华南区归他对接?跟顾总什么关系?”

老廖牙都要咬碎了。

“他跟你顾总没关系,你别理他。”

挂了电话,老廖冲进我办公室。

“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你人还没走呢,他就开始抢客户了。”

我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他闹得越大,犯的错越多。”

“你就不急?”

“急什么。华南区的客户跟我三年了,他一个没根基没业绩的专员想接?拿什么接?”

老廖想了想,没再说了。

当天晚上,宋瑶打来一个电话。

“齐鸣跟我说你们华南区的人故意为难他。”

“他私自接触我的客户,被拒绝了,叫为难?”

“他说他是好意……”

“宋瑶,你还看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

“他让你改我的数据,是为了他自己的岗位。他现在来抢华南区的资源,也是为了给自己的转正考核攒材料。从头到尾,他在意过你吗?”

她没说话。

但她也没反驳。

我知道她开始动摇了。只不过承认一个人把自己当工具用了四年,比承认任何错误都难。

周一,我最后一天在华南。

交接全部完成,客户拜访结束,团队会议开完,老廖在门口站了半天。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跟了我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见过场面,没见过这么窝囊的走法。”

“不窝囊,”我把最后一箱私人物品封好,“人要往高处走。”

他鼻子红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

“东南亚那边条件差,注意身体。”

“知道了。”

我拎着箱子走出办公室,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周站起来鞠了一躬。

“顾总,一路顺风。”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负一层。

手机上,宋瑶两天前的消息还停在那里,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说什么。

是要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

6

雅加达的七月,下了飞机就是一脸热气。

接机的是总部提前雇的本地翻译小陈,华裔,三十多岁,在印尼生活了十年,对当地商业环境很熟。

“顾总,联络处在南边一个共享办公空间,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网速还行。”

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

跟三年前到华南区的配置差不多。

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第一周,我没急着见客户。

东南亚市场跟国内完全不同,语言、商业文化、法律法规、支付体系,每一项都是门槛。前任负责人之所以没人接,就是因为这些门槛太多。

但门槛高意味着进去以后竞争少。

我花了三天研究印尼本地的互联网企业服务市场,又花了三天拜访了当地的行业协会、政府商务机构、几个在印尼扎根多年的华人企业家。

到第二周,我画出了一张清楚的市场地图。

切入点是本地中型电商平台。它们正在高速增长期,急需后台管理系统升级,而本地的技术服务商产能跟不上。这个缝隙,刚好是我们能塞进去的。

第一个客户是雅加达一家做母婴电商的公司,创始人叫Anto,印尼华人,三十五岁,很精明。

谈了两轮。第一轮他试探我,问了很多技术细节和价格区间。第二轮我直接把华南区类似客户的落地案例拿出来,数据、效果、客户反馈,一条条摊开给他看。

他当场拍了桌子。

“这个效果?真的?”

“数据你可以去验证,客户联系方式我也可以给你。”

“不用,”他摆手,“我做生意看人。你这个人,说话有底气,不吹。合同发来我签。”

第一单,落地周期十四天。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小陈请我喝了一杯本地啤酒,在路边摊上,蚊子很多。

“顾总,我在这边十年了,见过不少国内公司来开拓市场的,多数待不过三个月。你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来了先租大办公室,请翻译,搞排场。你来了第一件事是自己跑市场,连打车软件都自己装,话都自己学着说。”

我笑了一下。

“排场是给别人看的,业绩是给自己挣的。”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住处,中间不是在跑客户就是在研究竞品。

三个月后,东南亚联络处从两张桌子变成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团队从我和小陈两个人变成了八个人。

签约客户从一家变成了十一家,季度营收破了两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报回总部的时候,赵总在管理层群里只说了一句话:

“东南亚区,达标。”

但达标两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清楚。因为最初的预期是第一年能签三到五个客户就算成功。

三个月,十一个。

消息很快传开了。

老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亮:

“你小子在国外干的,比在华南还猛。”

何敏也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较正式:

“顾然,最近一次管理层例会上,赵总专门提了东南亚的增长数据。所有人都在问,这个顾然是谁。”

我回了个表情,没多说。

但同一天,我刷社交媒体看到了一条行业新闻推送。

标题是:“某互联网服务公司华南区业务下滑严重,核心客户接连流失。”

文章没有点名,但描述的情况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我走后的华南区。

不是幸灾乐祸。

但嘴角确实翘了一下。

7

齐鸣出事了。

消息是何敏私下告诉我的。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齐鸣在我离开后拿到了一个小型项目的负责权——总部在华东区做的一次渠道推广活动,预算八十万,周期两个月。

照理说,这种项目给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专员做,已经是在给机会了。

但齐鸣搞砸了。

他为了让数据好看,在推广渠道的效果统计上做了手脚,把虚假流量算成了真实转化。甲方客户拿到阶段报告以后做了抽验,发现数据根本对不上。

客户直接发函要求退款并终止合作。

八十万的项目,违约金加赔偿一共五十多万,全部公司承担。

总部炸了。

赵总亲自下令启动内审。审计部门顺着齐鸣的数据操作记录往上查,查到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东西——他篡改数据的手法,和华南区述职报告被修改的手法一模一样。

都是在汇总阶段直接改底层数字。

何敏跟我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审计把两件事串起来了。你之前那三份述职报告的事,宋瑶的操作日志都在。她现在被叫去谈话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齐鸣怎么处理的?”

“他的处理结果已经出了。公司跟他解除劳动合同,因为伪造数据造成客户损失,属于严重违规。他的档案里会留记录。”

“宋瑶呢?”

“还在调查中。她的问题跟齐鸣不一样——她篡改的是内部述职数据,没有直接造成客户损失,但涉嫌违反公司数据管理制度。”

“明白了。”

我没有问更多。

但老廖给我补了一些细节。

齐鸣被叫去约谈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认错。

他说数据是宋瑶教他改的。

老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了三倍:“他指着宋瑶的方向说,‘是她告诉我系统里的数据可以在汇总阶段修改,我照她教的方法做的。’”

宋瑶坐在旁边,脸白了。

不是因为被牵连。

是因为她终于听清了齐鸣是什么人。

她帮了他一年。她拿我的前途去给他铺路。她以为他是一个需要帮助的老同学。

结果他出事的第一秒,就把她推了出去挡。

老廖说,宋瑶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路有点不稳,扶着墙走了一段,然后一个人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我没有去想她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不是不在意。

是我在意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那天晚上,雅加达下了一场暴雨,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分不清节奏。

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季度的客户拓展计划。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是赵总发来的。

“顾然,有个事跟你提前通个气。年底的年度经营大会上,你需要做一个东南亚项目的汇报。准备一下。另外,关于你的职级调整,董事会已经在讨论了。”

我看完邮件,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雨的味道涌进来,混着泥土和青草。

闷,但不燥。

8

齐鸣被开除的消息在行业里传得很快。

互联网企业服务这个圈子不算大,尤其是在国内做B端的这帮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个人因为伪造客户数据被开除,档案里带着“严重违规”的标签,基本上大一点的公司都不会再收了。

老廖告诉我,齐鸣投了两个多月的简历,面了七八家,没有一家发offer。

“你说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老廖的语气里有一种看戏的畅快,“刚入职一年,手不是自己的活不是自己干的,成绩是让别人帮他造假造出来的,出了事第一个甩锅。这种人,搁哪个公司敢要?”

我没接话。

齐鸣什么下场,跟我没关系了。因果自有回响,不需要我亲手敲钟。

宋瑶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降一级职级,薪资下调30%,从运营部调到后勤部,做行政支持工作。

这是何敏的邮件里写的。

何敏在邮件最后加了一句:“鉴于宋瑶篡改数据未造成直接客户损失,且本人态度配合、主动交代,公司从轻处理,保留其劳动关系。”

从轻。

对宋瑶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同一周,东南亚这边发生了一件大事。

印尼最大的本土电商集团Tokomas主动找上了门。

他们在行业峰会上看到了我给Anto那家公司做的案例,觉得很有意思,想聊聊能不能做一个更大的合作——全面升级他们的后台供应链管理系统。

这是一笔年度合同金额超过五百万美元的单子。

整个东南亚联络处目前为止最大的一笔。

谈判过程持续了四周。Tokomas的采购团队很专业,每一轮都会拿出新的问题和需求清单。我白天谈判,晚上带团队做方案调整,连小陈都跟着加班到凌晨。

第四周,最后一轮谈判结束。Tokomas的CEO亲自出席了签约仪式。

签完字那天,小陈在办公室里把所有人叫在一起,买了一大箱当地的椰子水。

“顾总,从两张桌子到现在,八个月。”

我举起椰子水,碰了一下。

“继续干。”

签约消息报回总部。

赵总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两个字:“漂亮。”

紧接着是一封正式邮件,抄送了所有高管和董事会成员:

“经董事会讨论通过,任命顾然为海外事业部副总裁,负责东南亚及中东区域业务拓展。即日生效。”

二十九岁,公司最年轻的VP。

何敏单独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恭喜。当初你走的时候,很多人觉得你是赌气。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

老廖的消息更直接:“牛。”

妈妈打来了电话,说在新闻推送上看到了行业报道,问我是不是升职了。

“是。”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雅加达的天际线。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宋瑶发的。

时间是两小时前。

很长。

从头到尾都是道歉。

“顾然,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我不该替你做选择,不该改你的数据,不该把你的付出当成可以让渡的东西。”

“齐鸣的事让我看清了很多,他从来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我也不是。”

“你的晋升消息我看到了。你值得。”

“对不起。”

我看完了。

没有回。

不是因为恨她,也不是为了惩罚她。

而是我发现,我已经不需要她的道歉了。

那扇门关上了,我站在另一边,风景不一样。

9

年度经营大会在上海总部举行。十二月中旬,我从雅加达飞回来。

上一次踏进总部大楼,还是八个月前去找赵总那次。

这一次,不一样了。

前台认出了我,站起来的速度很快。

“顾总好。”

电梯里碰到两个不认识的新员工,盯着我的工牌看了两眼,压着声音互相说话。

“就是他?”

“东南亚那个。”

十八楼的会议厅布置好了。圆桌,投影,席卡,两百多人的座位,今年所有的区域负责人和职能部门主管都到了。

我的席卡在前排,紧挨着赵总右手边。

老廖专门从华南飞过来参加大会。他在会前找到我,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现在坐的位置,比当初竞聘的那个还高两级。”

“别贫。”

“我就说一句事实。”

大会九点开始。

赵总的开场讲话很简洁。

公司这一年整体增长12%,国内市场增速放缓,海外市场成为新引擎。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下面请海外事业部副总裁顾然,做东南亚区域的年度汇报。”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

二百多双眼睛看着我。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一些目光里带着好奇,有一些带着审视,还有一些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打开PPT,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雅加达联络处最早的那间共享办公空间,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

“九个月前,东南亚区的全部资产就是这些。”

第二页,现在的办公室照片。独立写字楼一整层,团队合影,二十三个人。

“九个月后,签约客户三十四家,年度合同总金额一千二百万美元,其中Tokomas一家超过五百万。区域利润率18%,预计明年增长目标翻倍。”

台下没有声音。

我讲了十五分钟,数据、案例、团队建设、明年计划,每一页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讲完,赵总第一个鼓掌。

然后是全场。

掌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是结结实实的,带着力气的那种。

何敏在会后找到我。

“你知道吗,今天的述职数据,是我亲自从系统里调出来核验过的。”

她笑了一下。

“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

我点了头。

“应该的。”

下午的颁奖环节,赵总亲手把年度杰出贡献奖的奖杯递到我手里。

“公司欠你一个公平的评价,”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现在补上了。”

我接过来。

奖杯挺沉的,金属底座,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年份。

从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有一个人的目光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好奇,不是审视,不是复杂。

是一种很安静的碎裂感。

宋瑶坐在那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鼓掌。

不是不愿意。

是手在发抖。

晚上的庆功宴在总部楼下的酒店。

同事们来敬酒、寒暄、拍肩膀,说的话大同小异——“当初就看好你”“东南亚干得漂亮”“什么时候回国常驻”。

我一一应了。

老廖喝了几杯,脸红了,拉着我坐到角落。

“你说,要是你当初竞聘上了,现在会怎样?”

“不知道。”

“我觉得你会在总部当一个普通VP,天天开会,跟各部门扯皮,一年增长个百分之几,平平淡淡。”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我是说,有些弯路走完了才知道是近路。”他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背,力气大得我往前晃了一下。

宴会持续到十点。人散得差不多了,我从酒店大堂往外走。

走廊尽头,有个人站在那里。

宋瑶。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耳朵露在外面,没戴耳饰。

看得出来她等了一段时间。

“顾然。”

“嗯。”

“能说两句话吗?”

我停下脚步。

10

走廊很安静。宴会的喧闹隔了一扇门,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底噪。

宋瑶站在我对面,两步远。

她的手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指节紧绷,看得出在给自己打气。

“恭喜你。”她先开了口。

“谢谢。”

“我今天在台下看你汇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你在华南三年做到的那些业绩,如果当时正常提交到评审委员会,你第一次竞聘就应该过的。”

“是。”

“我让你晚了快一年。”

“不止一年。”我说,“那三次竞聘失败,不只是耽误了时间。每一次被驳回,总部对我的印象都在降分。如果不是赵总看过真实数据,我在公司内部可能已经被定性为‘华南区一个中等水平的区域经理’。”

她咬着下嘴唇,很用力,唇线都泛白了。

“顾然,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当初给赵总发那封邮件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决定分手了。”

我想了想。

“发邮件的时候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

“你跟我说‘齐鸣刚来总部根基不稳’的时候。”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说那句话的语气,不是在道歉,不是在解释,是在告诉我一个理所当然的判断。你觉得他的根基比我的前途重要,而且你觉得我应该理解这件事。”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对‘在意’的理解,从根上就不一样。”

宋瑶把头低下去了。

肩膀缩进去,像是被从里面抽走了一根支撑的骨头。

“我想过很多种方式来挽回,”她的声音闷闷的,“跟你道歉,辞职,跟齐鸣彻底断联,去雅加达找你……我都想过。”

“但今天看到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

“不是我不够努力去弥补。是你已经走到了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是我亲手把你推过去的。”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我的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碰到了手机的边缘。

“宋瑶,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

“我也不打算原谅你。不恨和原谅是两件事。”

“你替他选了三次。我只替自己选了一次。区别就在于,我选对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安安静静地,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声音。

我没递纸巾,也没有安慰。

不是残忍。

是我们之间,已经不剩可以递出的东西了。

“照顾好自己。”我说。

然后转身,往大门走去。

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冷空气扑面过来。上海十二月的晚上,呵一口气能看到白雾。

手机响了。

小陈的号码。

“顾总,Tokomas那边追加了一个需求,想在Q1启动第二期合作,您看……”

“发我邮箱,明天上午碰。”

“好嘞。”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

但没关系。

路在脚下面,看不看得到星星都走得下去。

我拉了拉衣领,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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