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区从垫底做到全国第二,我花了三年。
竞聘区域副总裁,第三次,没过。
视频那头,宋瑶在涂指甲,连眼皮都没抬。
“没选上就没选上呗,你在那边不也挺好的。”
我没接话。
因为我刚查了后台,三份述职报告的核心数据,全被动过手脚。
利润率砍了一半,客户增长量少报四成。
能碰到这些文件的人,只有她。
我问了。
她放下指甲油,叹了口气。
“齐鸣刚到总部,还没站稳,你要是竞聘成功调过来,他那个岗就保不住了。他是我大学同学,我答应过帮他的。”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没说。
关掉视频,打开邮箱,给赵总发了一封信。
东南亚新市场拓展计划,我接。
1
竞聘结果是周五下午出的。
邮件标题写着“关于2024年度Q3区域副总裁竞聘结果通知”,我点开,名单三个人,没有我。
第三次了。
第一次我以为是资历不够,第二次我以为是名额有限,第三次,我不信了。
华南区三年前什么样?整个部门加上我七个人,一间租来的写字楼,连打印机都是二手的。是总部把我从上海派过来,说“去救一救”。
我救了。
七个人的团队扩到四十二个人,年营收从八百万做到五千万,客户池从十几家做到两百多家,去年还拿了集团唯一一个“年度最佳增长区”的奖杯,就摆在我办公桌右手边。
这种成绩,竞聘三次选不上?
我打开内部评审系统,翻到自己的述职材料。
第一眼就不对。
Q1的客户增长率,我报的是67%,系统里显示38%。
Q2的区域利润率,我原始数据是22.4%,页面上写着11.7%。
Q3的新签合同金额,我的底稿是一千八百万,提交版本变成了九百万。
三个季度,三份报告,全被改过。
我往下翻操作日志。
最后修改人:宋瑶,总部综合运营部。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宋瑶是我女朋友,在一起四年,异地三年。她在总部负责各区域述职材料的汇总和格式审核,所有分区的报告都要经她手才能递交评审委员会。
我拨了视频。
她接得很快,背景是她租的那间小公寓,暖黄色的台灯,桌上摊着一排指甲油。
“怎么了?”她把手指摊开吹了吹,没看镜头。
“竞聘结果出了。”
“哦,”她换了一瓶颜色,“没选上就没选上呗,你在那边不也挺好的。”
语气太平了。
我认识她四年,她不是一个对我的事不上心的人。除非她早就知道结果。
“我查了述职数据,”我说,“被改过。”
她手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全明白了。
“三份报告,核心数据全被调低了,改动权限在你那里。”
视频里安静了五六秒。
她放下指甲油,靠到椅背上,叹了口气。那个表情不是心虚,是一种“终于被你发现了”的无奈。
“齐鸣刚到总部,转正考核还没过,你要是竞聘成功调过来,他那个岗位就会被你顶掉。”
齐鸣。
她大学同学,去年秋天刚入职总部运营部,跟宋瑶一个部门。
“他跟你什么关系?”我问。
“就是同学,大学四年一个班的。他找工作不容易,我答应帮他先稳住的。”
“帮他稳住,就是改我的数据?”
“我也没想到评审会看得那么细,本来以为就是走个流程……”
“三次,”我打断她,“Q1、Q2、Q3,你改了三次,你告诉我这是走流程?”
她不说话了。
视频里她的手搭在桌上,指甲油还没干透,左手大拇指上沾了一小块红色到甲缘外面,她也没擦。
我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三年。我在华南拼了三年,每天早上七点到办公室,最晚一次凌晨三点才走,签下的每一个客户我都记得名字。
她就坐在总部的工位上,一笔一笔把我的成绩抹掉,然后送到评审委员会面前。
“顾然,我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在华南多自在,何必非要挤回总部来——”
我关掉了视频。
打开邮箱,找到上周赵总群发的那封内部信。东南亚新市场拓展计划,需要一个负责人,条件是愿意常驻海外至少两年,此前没有人报名。
我点了回复,敲了一行字。
“赵总,东南亚计划我愿意接。最快下周可以交接华南区工作。”
发送。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宋瑶发来的。
“别生气了,我明天把数据改回去,下次竞聘你肯定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是华南的夜,闷热,蝉鸣很响。
我坐了很久,一口水没喝。
2
赵总的回复比我预想的快。
周六早上七点,邮件到了。
“顾然,周一来总部谈一趟。东南亚的事,我等你。”
我订了周日晚上的机票。
消息没有刻意保密,但也没有刻意公开。只是我把华南区几个重要客户的拜访计划排到了下周之前,老廖看出来了。
老廖全名廖志刚,跟了我三年的主管,华南区的二把手,嗓门大,脾气直。
“你把王总、陈总、还有东莞那边的李总全约到这周?赶什么?”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抱着膀子。
“有些事要提前收个尾。”
“收什么尾?”
“我可能要去海外。”
老廖胳膊放下来了。
“你说什么?”
“东南亚新市场,赵总那个计划。我报名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相信,又从不相信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走进来,把门关了。
“三次竞聘没过,跟这事有关系?”
“有。”
“谁搞的?”
“别问了。”
“我不问你,我自己查。”老廖转身出去了。
我没拦他。
周日下午,宋瑶打来电话。
“你订了去上海的机票?”
“嗯。”
“是去总部?为了竞聘的事?你别去闹——”
“不是竞聘,是东南亚项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东南亚项目?”
“赵总上周发的内部信,你没看?”
“我看了,那不是要常驻海外两年……”她的声音变了,“顾然,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在赌气?”
“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去海外?你不是想调回总部吗?”
“不想了。”
我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另一个号码打进来,林芝,宋瑶的大学闺蜜,也在总部上班。
“顾然,你是不是有病啊?”开口就是冲的,“瑶瑶帮你这么多年,替你操了多少心,就因为竞聘没过,你就甩脸色?她又不是故意的,改数据也是怕你来了跟齐鸣闹矛盾,她还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的方式是把我三年的业绩砍一半?”
林芝顿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告诉我,连续三个季度篡改我的述职数据,让我三次竞聘失败,这叫为我好?”
电话那头没声了。
“下次替她说话之前,先问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
我挂了。
周一,我到了总部。
赵总办公室在十八楼,我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挂了电话,指了指沙发。
“坐。”
我坐下了。
“东南亚这个项目,发出去半个月没人接,”赵总倒了杯茶推过来,“条件确实苦,雅加达那边只有一个联络处,连正式员工都没有。你确定?”
“确定。”
“华南区你做得那么好,为什么突然想走?”
“想试试更大的市场。”
赵总看着我,没追问,但我知道他是什么都明白的人。
“行,”他点头,“这周出交接方案,下月初出发。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
我站起来,道了谢。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
老廖发来一条消息。
“查到了。三份报告全改过,系统日志里清清楚楚。我截图存了。”
后面跟了一句:
“顾然,这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回他两个字:“不算。”
只是不用我亲手算。
3
交接比我预想的复杂。
华南区三年的摊子不小,大客户关系、在谈项目、团队架构,每一样都需要一个人盯。
总部派了个叫钱斌的过来接手,三十出头,总部运营出身,简历上写着参与过两个大区的项目执行,看着还算靠谱。
但真正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周三下午,华南区最大的客户王建国打电话来了。
“顾总,听说你要走?”
消息传得很快。
“嗯,公司有海外项目安排。”
“海外?你在华南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去海外?”他的语气不太对,带着一种“你别骗我”的试探。
“个人发展考虑。”
“那你走了华南这边谁管?”
“总部会安排人。”
电话那头“啧”了一声。
“顾总,跟你说句实话。我们跟你合作三年,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你要是走了,我们合同到期后续不续签,得再看看。”
这话的分量很重。王建国的公司是华南区最大的单一客户,一家的签约金额占了区域总营收的将近两成。
我知道他不是在威胁我,他是在表达一个事实。
客户跟的是人,不是公司的牌子。
“王总,我理解。后续的负责人我会亲自带他跟您对接。”
“行,看你面子。”
挂了电话,我给钱斌发了条消息,让他周五跟我去拜访王建国。
与此同时,总部那边开始出声音了。
何敏是HR总监,精明人,竞聘评审委员会的组长。交接的事报上去以后,她把我过去三个季度的原始述职数据调了出来——不是系统里被改过的版本,而是从我的邮件存档和华南区自己的财务底表里交叉核验的。
数据摆在桌上,差距太大了。
系统提交版本显示华南区全年增长率19%,实际数据是63%。
何敏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没点名,但意思很明确:
“关于华南区述职数据异常情况,已启动内审复核流程。”
消息发出去二十分钟,齐鸣的工位上就坐不住人了。
老廖跟我说的。
“齐鸣那小子,听说何总要查数据,脸都绿了,跑了两趟茶水间,第三趟直接去了楼梯间打电话。”
“打给谁?”
“你猜。”
不用猜。
我不知道齐鸣跟宋瑶说了什么,但当天晚上,宋瑶给我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大意是: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她会去跟何敏说清楚,所有责任她一个人承担,希望我不要记恨她。
最后一句:“你能不能别去海外?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了两遍。
没回。
不是因为恨她。
是因为她到这个时候,还在说“别去海外”,而不是“你的业绩不该被埋没”。
她心里最怕的,不是我受了委屈,是我走了。
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周四,齐鸣做了一件让我确认他是什么人的事。
他找到钱斌,说自己“对华南区市场有过研究”,想参与交接工作。
钱斌不了解内情,觉得多个人帮忙也好,就答应了。
老廖当天下午就打电话来了,嗓门大得我把手机拿远了半米。
“那个姓齐的来翻我们的客户档案了!说是帮钱斌熟悉业务,拿了个U盘就开始拷东西,我把他拦了。”
“你跟钱斌说一声,华南区的客户资料移交按总部流程走,不接受第三方插手。”
“我说了,钱斌答应了。但那个齐鸣一脸不高兴,临走嘟囔了一句‘不过是个销售团队,搞得跟军事机密似的’。”
我没说什么。
但老廖后面又补了一句:
“顾然,你以前的女朋友,眼光真差。”
这句话我没反驳。
4
宋瑶来华南了。
周五下午,我正在会议室跟钱斌交接第三批客户资料。手机震了一下,是前台小周发来的消息。
“顾总,有个女生在楼下找你,说是你朋友,叫宋瑶。”
我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半。
她应该是坐上午的航班,落地后直接打车过来的。
“让她在一楼大堂等一下。”
会议又开了一个小时。四点半结束,我收了文件下楼。
大堂沙发上,宋瑶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杯没喝的咖啡。
杯壁上水珠都凝结了,说明那杯咖啡至少放了四十分钟。
她看到我出电梯,站起来,杯子差点掉。
“顾然。”
“出来说。”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公司楼下有个小广场,几棵榕树,叶子密密实实遮出一片阴凉。
我在长椅上坐下,她在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我来是想跟你当面说清楚,”她开口了,声音比电话里要轻很多,“数据的事是我做的,我不推。但我真的只是想帮齐鸣一下,他刚来什么都不懂,如果你过来了,他的岗位就会被优化——”
“宋瑶。”我打断她。
她闭了嘴。
“你反复跟我解释齐鸣有多不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看着我。
“我三年没回去过一次家。今年春节我是在华南区办公室吃的泡面,初三就开始给客户拜年。你知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竞聘了三次,每一次之前都跟你说过,你知道对我有多重要。每一次结果出来,你都说‘没关系下次’,然后转头把我的数据改得连初审线都够不着。”
“三次,宋瑶。不是一次失手,是三次选择。”
“你每一次选择的都是齐鸣。”
她低下头。
广场上有人遛狗经过,小孩在追着球跑,阳光从榕树叶缝里筛下来,打在地砖上一块一块的。
“分手吧。”我说。
她肩膀抖了一下。
“顾然,我可以改——”
“你说的改是什么?把数据改回去,等下一次竞聘?”
“我以后不会再帮齐鸣了,真的。”
“不是齐鸣的问题。”
我看着她。
“是你觉得我的前途可以拿来交换别人的安稳。”
“这个判断本身就是答案。”
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她的手机也在响。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但我看到了来电显示。
齐鸣。
她按掉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他找你什么事?”我问。
“没什么……就是问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什么事?”
她不回答了。
我站起来。
“宋瑶,你看,他现在还在找你帮忙。以后也会一直找。因为在他眼里,你是一个随时可以用的人脉。”
“而在你眼里,我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你们很配。”
我没等她回答,走回了公司大楼。
电梯门关上那一秒,我看到玻璃门外面,她还坐在长椅上,手机亮了又亮,她一直没接。
5
齐鸣没消停。
老廖跟我说,齐鸣在总部的运营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华南区交接进度太慢,建议由总部运营部派人协助加速”。
言下之意,他想以“协助”的名义拿到华南区的客户名单和项目档案。
钱斌私下找我问过。
“那个齐鸣什么来头?他三天给我发了五条消息,都是问华南区的客户资源。”
“没什么来头,刚入职不到一年的专员。你按总部流程正常交接就行,不用理他。”
“他说他得到了运营部主管的授权。”
“你问何敏确认了吗?”
钱斌一愣,摇头。
“问一下。”
他去问了,何敏的回复很干脆:没有这回事,华南区的交接由钱斌和我对接,其他人无权介入。
齐鸣碰了一鼻子灰。
但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约了华南区的一个中型客户吃饭,自称是“总部运营部的项目经理”,想提前建立对接关系。
消息是那个客户的对接人打电话告诉老廖的。
“廖总,你们公司总部来了个人,说以后华南区归他对接?跟顾总什么关系?”
老廖牙都要咬碎了。
“他跟你顾总没关系,你别理他。”
挂了电话,老廖冲进我办公室。
“这人脸皮比城墙还厚,你人还没走呢,他就开始抢客户了。”
我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他闹得越大,犯的错越多。”
“你就不急?”
“急什么。华南区的客户跟我三年了,他一个没根基没业绩的专员想接?拿什么接?”
老廖想了想,没再说了。
当天晚上,宋瑶打来一个电话。
“齐鸣跟我说你们华南区的人故意为难他。”
“他私自接触我的客户,被拒绝了,叫为难?”
“他说他是好意……”
“宋瑶,你还看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
“他让你改我的数据,是为了他自己的岗位。他现在来抢华南区的资源,也是为了给自己的转正考核攒材料。从头到尾,他在意过你吗?”
她没说话。
但她也没反驳。
我知道她开始动摇了。只不过承认一个人把自己当工具用了四年,比承认任何错误都难。
周一,我最后一天在华南。
交接全部完成,客户拜访结束,团队会议开完,老廖在门口站了半天。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跟了我三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见过场面,没见过这么窝囊的走法。”
“不窝囊,”我把最后一箱私人物品封好,“人要往高处走。”
他鼻子红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
“东南亚那边条件差,注意身体。”
“知道了。”
我拎着箱子走出办公室,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周站起来鞠了一躬。
“顾总,一路顺风。”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负一层。
手机上,宋瑶两天前的消息还停在那里,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说什么。
是要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
6
雅加达的七月,下了飞机就是一脸热气。
接机的是总部提前雇的本地翻译小陈,华裔,三十多岁,在印尼生活了十年,对当地商业环境很熟。
“顾总,联络处在南边一个共享办公空间,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网速还行。”
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
跟三年前到华南区的配置差不多。
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第一周,我没急着见客户。
东南亚市场跟国内完全不同,语言、商业文化、法律法规、支付体系,每一项都是门槛。前任负责人之所以没人接,就是因为这些门槛太多。
但门槛高意味着进去以后竞争少。
我花了三天研究印尼本地的互联网企业服务市场,又花了三天拜访了当地的行业协会、政府商务机构、几个在印尼扎根多年的华人企业家。
到第二周,我画出了一张清楚的市场地图。
切入点是本地中型电商平台。它们正在高速增长期,急需后台管理系统升级,而本地的技术服务商产能跟不上。这个缝隙,刚好是我们能塞进去的。
第一个客户是雅加达一家做母婴电商的公司,创始人叫Anto,印尼华人,三十五岁,很精明。
谈了两轮。第一轮他试探我,问了很多技术细节和价格区间。第二轮我直接把华南区类似客户的落地案例拿出来,数据、效果、客户反馈,一条条摊开给他看。
他当场拍了桌子。
“这个效果?真的?”
“数据你可以去验证,客户联系方式我也可以给你。”
“不用,”他摆手,“我做生意看人。你这个人,说话有底气,不吹。合同发来我签。”
第一单,落地周期十四天。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小陈请我喝了一杯本地啤酒,在路边摊上,蚊子很多。
“顾总,我在这边十年了,见过不少国内公司来开拓市场的,多数待不过三个月。你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别人来了先租大办公室,请翻译,搞排场。你来了第一件事是自己跑市场,连打车软件都自己装,话都自己学着说。”
我笑了一下。
“排场是给别人看的,业绩是给自己挣的。”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住处,中间不是在跑客户就是在研究竞品。
三个月后,东南亚联络处从两张桌子变成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团队从我和小陈两个人变成了八个人。
签约客户从一家变成了十一家,季度营收破了两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报回总部的时候,赵总在管理层群里只说了一句话:
“东南亚区,达标。”
但达标两个字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清楚。因为最初的预期是第一年能签三到五个客户就算成功。
三个月,十一个。
消息很快传开了。
老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亮:
“你小子在国外干的,比在华南还猛。”
何敏也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较正式:
“顾然,最近一次管理层例会上,赵总专门提了东南亚的增长数据。所有人都在问,这个顾然是谁。”
我回了个表情,没多说。
但同一天,我刷社交媒体看到了一条行业新闻推送。
标题是:“某互联网服务公司华南区业务下滑严重,核心客户接连流失。”
文章没有点名,但描述的情况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我走后的华南区。
不是幸灾乐祸。
但嘴角确实翘了一下。
7
齐鸣出事了。
消息是何敏私下告诉我的。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齐鸣在我离开后拿到了一个小型项目的负责权——总部在华东区做的一次渠道推广活动,预算八十万,周期两个月。
照理说,这种项目给一个入职不到一年的专员做,已经是在给机会了。
但齐鸣搞砸了。
他为了让数据好看,在推广渠道的效果统计上做了手脚,把虚假流量算成了真实转化。甲方客户拿到阶段报告以后做了抽验,发现数据根本对不上。
客户直接发函要求退款并终止合作。
八十万的项目,违约金加赔偿一共五十多万,全部公司承担。
总部炸了。
赵总亲自下令启动内审。审计部门顺着齐鸣的数据操作记录往上查,查到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东西——他篡改数据的手法,和华南区述职报告被修改的手法一模一样。
都是在汇总阶段直接改底层数字。
何敏跟我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审计把两件事串起来了。你之前那三份述职报告的事,宋瑶的操作日志都在。她现在被叫去谈话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齐鸣怎么处理的?”
“他的处理结果已经出了。公司跟他解除劳动合同,因为伪造数据造成客户损失,属于严重违规。他的档案里会留记录。”
“宋瑶呢?”
“还在调查中。她的问题跟齐鸣不一样——她篡改的是内部述职数据,没有直接造成客户损失,但涉嫌违反公司数据管理制度。”
“明白了。”
我没有问更多。
但老廖给我补了一些细节。
齐鸣被叫去约谈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认错。
他说数据是宋瑶教他改的。
老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快了三倍:“他指着宋瑶的方向说,‘是她告诉我系统里的数据可以在汇总阶段修改,我照她教的方法做的。’”
宋瑶坐在旁边,脸白了。
不是因为被牵连。
是因为她终于听清了齐鸣是什么人。
她帮了他一年。她拿我的前途去给他铺路。她以为他是一个需要帮助的老同学。
结果他出事的第一秒,就把她推了出去挡。
老廖说,宋瑶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走路有点不稳,扶着墙走了一段,然后一个人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我没有去想她那一刻是什么感受。
不是不在意。
是我在意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那天晚上,雅加达下了一场暴雨,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分不清节奏。
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季度的客户拓展计划。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邮件,是赵总发来的。
“顾然,有个事跟你提前通个气。年底的年度经营大会上,你需要做一个东南亚项目的汇报。准备一下。另外,关于你的职级调整,董事会已经在讨论了。”
我看完邮件,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雨的味道涌进来,混着泥土和青草。
闷,但不燥。
8
齐鸣被开除的消息在行业里传得很快。
互联网企业服务这个圈子不算大,尤其是在国内做B端的这帮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个人因为伪造客户数据被开除,档案里带着“严重违规”的标签,基本上大一点的公司都不会再收了。
老廖告诉我,齐鸣投了两个多月的简历,面了七八家,没有一家发offer。
“你说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老廖的语气里有一种看戏的畅快,“刚入职一年,手不是自己的活不是自己干的,成绩是让别人帮他造假造出来的,出了事第一个甩锅。这种人,搁哪个公司敢要?”
我没接话。
齐鸣什么下场,跟我没关系了。因果自有回响,不需要我亲手敲钟。
宋瑶的处理结果也出来了。
降一级职级,薪资下调30%,从运营部调到后勤部,做行政支持工作。
这是何敏的邮件里写的。
何敏在邮件最后加了一句:“鉴于宋瑶篡改数据未造成直接客户损失,且本人态度配合、主动交代,公司从轻处理,保留其劳动关系。”
从轻。
对宋瑶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同一周,东南亚这边发生了一件大事。
印尼最大的本土电商集团Tokomas主动找上了门。
他们在行业峰会上看到了我给Anto那家公司做的案例,觉得很有意思,想聊聊能不能做一个更大的合作——全面升级他们的后台供应链管理系统。
这是一笔年度合同金额超过五百万美元的单子。
整个东南亚联络处目前为止最大的一笔。
谈判过程持续了四周。Tokomas的采购团队很专业,每一轮都会拿出新的问题和需求清单。我白天谈判,晚上带团队做方案调整,连小陈都跟着加班到凌晨。
第四周,最后一轮谈判结束。Tokomas的CEO亲自出席了签约仪式。
签完字那天,小陈在办公室里把所有人叫在一起,买了一大箱当地的椰子水。
“顾总,从两张桌子到现在,八个月。”
我举起椰子水,碰了一下。
“继续干。”
签约消息报回总部。
赵总在管理层群里发了两个字:“漂亮。”
紧接着是一封正式邮件,抄送了所有高管和董事会成员:
“经董事会讨论通过,任命顾然为海外事业部副总裁,负责东南亚及中东区域业务拓展。即日生效。”
二十九岁,公司最年轻的VP。
何敏单独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恭喜。当初你走的时候,很多人觉得你是赌气。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
老廖的消息更直接:“牛。”
妈妈打来了电话,说在新闻推送上看到了行业报道,问我是不是升职了。
“是。”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雅加达的天际线。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宋瑶发的。
时间是两小时前。
很长。
从头到尾都是道歉。
“顾然,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我不该替你做选择,不该改你的数据,不该把你的付出当成可以让渡的东西。”
“齐鸣的事让我看清了很多,他从来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我也不是。”
“你的晋升消息我看到了。你值得。”
“对不起。”
我看完了。
没有回。
不是因为恨她,也不是为了惩罚她。
而是我发现,我已经不需要她的道歉了。
那扇门关上了,我站在另一边,风景不一样。
9
年度经营大会在上海总部举行。十二月中旬,我从雅加达飞回来。
上一次踏进总部大楼,还是八个月前去找赵总那次。
这一次,不一样了。
前台认出了我,站起来的速度很快。
“顾总好。”
电梯里碰到两个不认识的新员工,盯着我的工牌看了两眼,压着声音互相说话。
“就是他?”
“东南亚那个。”
十八楼的会议厅布置好了。圆桌,投影,席卡,两百多人的座位,今年所有的区域负责人和职能部门主管都到了。
我的席卡在前排,紧挨着赵总右手边。
老廖专门从华南飞过来参加大会。他在会前找到我,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现在坐的位置,比当初竞聘的那个还高两级。”
“别贫。”
“我就说一句事实。”
大会九点开始。
赵总的开场讲话很简洁。
公司这一年整体增长12%,国内市场增速放缓,海外市场成为新引擎。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下面请海外事业部副总裁顾然,做东南亚区域的年度汇报。”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
二百多双眼睛看着我。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一些目光里带着好奇,有一些带着审视,还有一些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打开PPT,第一页是一张照片——雅加达联络处最早的那间共享办公空间,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
“九个月前,东南亚区的全部资产就是这些。”
第二页,现在的办公室照片。独立写字楼一整层,团队合影,二十三个人。
“九个月后,签约客户三十四家,年度合同总金额一千二百万美元,其中Tokomas一家超过五百万。区域利润率18%,预计明年增长目标翻倍。”
台下没有声音。
我讲了十五分钟,数据、案例、团队建设、明年计划,每一页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讲完,赵总第一个鼓掌。
然后是全场。
掌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是结结实实的,带着力气的那种。
何敏在会后找到我。
“你知道吗,今天的述职数据,是我亲自从系统里调出来核验过的。”
她笑了一下。
“每一个数字都是真的。”
我点了头。
“应该的。”
下午的颁奖环节,赵总亲手把年度杰出贡献奖的奖杯递到我手里。
“公司欠你一个公平的评价,”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现在补上了。”
我接过来。
奖杯挺沉的,金属底座,上面刻着我的名字和年份。
从台上往下看了一眼,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有一个人的目光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好奇,不是审视,不是复杂。
是一种很安静的碎裂感。
宋瑶坐在那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鼓掌。
不是不愿意。
是手在发抖。
晚上的庆功宴在总部楼下的酒店。
同事们来敬酒、寒暄、拍肩膀,说的话大同小异——“当初就看好你”“东南亚干得漂亮”“什么时候回国常驻”。
我一一应了。
老廖喝了几杯,脸红了,拉着我坐到角落。
“你说,要是你当初竞聘上了,现在会怎样?”
“不知道。”
“我觉得你会在总部当一个普通VP,天天开会,跟各部门扯皮,一年增长个百分之几,平平淡淡。”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我是说,有些弯路走完了才知道是近路。”他使劲拍了一下我的背,力气大得我往前晃了一下。
宴会持续到十点。人散得差不多了,我从酒店大堂往外走。
走廊尽头,有个人站在那里。
宋瑶。
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了,耳朵露在外面,没戴耳饰。
看得出来她等了一段时间。
“顾然。”
“嗯。”
“能说两句话吗?”
我停下脚步。
10
走廊很安静。宴会的喧闹隔了一扇门,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底噪。
宋瑶站在我对面,两步远。
她的手攥着手提包的带子,指节紧绷,看得出在给自己打气。
“恭喜你。”她先开了口。
“谢谢。”
“我今天在台下看你汇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你在华南三年做到的那些业绩,如果当时正常提交到评审委员会,你第一次竞聘就应该过的。”
“是。”
“我让你晚了快一年。”
“不止一年。”我说,“那三次竞聘失败,不只是耽误了时间。每一次被驳回,总部对我的印象都在降分。如果不是赵总看过真实数据,我在公司内部可能已经被定性为‘华南区一个中等水平的区域经理’。”
她咬着下嘴唇,很用力,唇线都泛白了。
“顾然,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当初给赵总发那封邮件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决定分手了。”
我想了想。
“发邮件的时候没有。”
“那是什么时候?”
“你跟我说‘齐鸣刚来总部根基不稳’的时候。”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说那句话的语气,不是在道歉,不是在解释,是在告诉我一个理所当然的判断。你觉得他的根基比我的前途重要,而且你觉得我应该理解这件事。”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对‘在意’的理解,从根上就不一样。”
宋瑶把头低下去了。
肩膀缩进去,像是被从里面抽走了一根支撑的骨头。
“我想过很多种方式来挽回,”她的声音闷闷的,“跟你道歉,辞职,跟齐鸣彻底断联,去雅加达找你……我都想过。”
“但今天看到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
“不是我不够努力去弥补。是你已经走到了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是我亲手把你推过去的。”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我的手插在裤袋里,右手碰到了手机的边缘。
“宋瑶,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
“我也不打算原谅你。不恨和原谅是两件事。”
“你替他选了三次。我只替自己选了一次。区别就在于,我选对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安安静静地,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声音。
我没递纸巾,也没有安慰。
不是残忍。
是我们之间,已经不剩可以递出的东西了。
“照顾好自己。”我说。
然后转身,往大门走去。
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冷空气扑面过来。上海十二月的晚上,呵一口气能看到白雾。
手机响了。
小陈的号码。
“顾总,Tokomas那边追加了一个需求,想在Q1启动第二期合作,您看……”
“发我邮箱,明天上午碰。”
“好嘞。”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天。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星星。
但没关系。
路在脚下面,看不看得到星星都走得下去。
我拉了拉衣领,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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