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了六年工地食堂,才攒够一套老破小的首付。
搬进去没两个月,二叔全家拖着箱子住进来了。
还拉着奶奶逼我过户:你姓方,凭什么占赵家的房?
我没急。
掏出那份拆迁补偿协议。
八百万,已到账。
全屋没人吭声了。
1
我叫方越,二十八岁,城南宏远建筑公司的项目助理。
月薪一万二,没灰色收入,不会拍马屁,升职遥遥无期。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三年前咬牙买下的一套七十二平的老破小。
首付是我六年攒下来的。
六年。
每个月工资到手,留两千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存进银行卡。
没下过一次馆子,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工地食堂的菜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白菜炖粉条,土豆烧鸡块,我吃了六年,闻到粉条味都反胃。
我妈周慧知道我的苦。
每回视频电话都红着眼眶说,越啊,别太委屈自己。
我说没事,等房子买了,你搬过来跟我住。
后来真买了。
我妈真搬过来了。
我妈的命说起来叫人揪心。
我亲爹在我七岁那年跑长途出了事故,当场没的。
她一个人拉扯我到十三岁,实在撑不下去了,改嫁了赵建国。
继父这人本分,开货车的,话不多,但对我实打实的好。
过年给我包红包,开家长会从不缺席,我考上大专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拍着我肩膀说,越儿,你以后肯定比你爸和我都强。
可三年前,一个电话打过来。
脑溢血。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继父走了以后,赵家还有一个人隔三差五地冒出来。
赵建民。
我叫他二叔。继父的亲弟弟。
这人我不想多评价。
一句话:四十五岁了,没有一份工作干超过四个月的。
搬砖嫌累,跑外卖嫌晒,开滴滴嫌油贵。
以前继父在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来借钱,三千五千的从来不还。
继父走了以后,消停了一阵。
因为他转头找我借,我不给。
“小越啊,你二叔手头紧,先周转两千……”
“二叔,我月供四千三,吃饭还得花钱。”
“嗐,你一个年轻人,能花几个钱——”
我挂了电话。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联系我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样了。
直到今天。
今天周五,工地赶进度,加班到晚上八点半。
我骑电动车回小区,浑身水泥灰,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洗澡,睡觉。
到了家门口,我愣住了。
门口多了三双鞋。
一双男式黑皮鞋,鞋跟踩歪了,皮面裂着纹。
一双女式碎花拖鞋,鞋底沾着油渍。
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鞋舌上贴了个歪歪扭扭的潮牌标。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拧不动。
又试了一次。
死锁。
我低头看了一眼——锁芯是新的,银白色的,跟原来那把完全不一样。
我敲门。
屋里传来电视声,综艺节目,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
敲了第三下,门开了。
孙萍站在门口。
我二婶。赵建民的老婆。
她穿着一条家居睡裤,脚上趿着我妈的棉拖鞋,手里拎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我的地板。
“哟,小越回来啦。”
她侧了侧身,不情不愿地让出半个身位。
我换鞋的位置摆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衣服裤子袜子堆成一团,最上面压着一条皱巴巴的男士内裤。
客厅里,赵建民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正中间,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茶几上摆着三罐啤酒,两罐已经空了。
角落里的折叠桌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低着头戳手机,嘴里塞着耳机,脚搁在我妈那把摇椅的扶手上。
赵磊。二叔的儿子。我名义上的堂弟。
我站在玄关,没动。
“二叔。”
赵建民抬头看了我一眼,用遥控器朝我晃了晃:“回来了?你妈在厨房呢,让她多炒两个菜。”
我嗓子眼发紧。
“你们怎么来了?”
“什么叫怎么来了?”孙萍把黄瓜往茶几上一丢,抓了张纸巾擦手,“你二叔在城北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涨价涨得离谱,我们先过来住几天,找到新房子就搬。”
几天。
我听过太多次这个词了。
继父活着的时候,赵建民来“借住几天”,一住就是三个月。
“锁呢?”我问。
“啊?”
“门锁。我的门锁换了。”
“哦——”孙萍眼神飘了一下,“那个锁太旧了,你二叔怕不安全,下午找人换了把新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换的是一卷胶带。
我深吸一口气。
“钥匙给我一把。”
“茶几上呢,自己拿。”
我走进客厅,茶几上有两把钥匙,都是新配的。
两把。
我的房子,我手里反而要从别人那里领钥匙。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窘。
“越儿,你先洗手,马上吃饭。”
她眼神一直朝我使劲,意思是别吵,先忍忍。
我忍了。
那顿饭吃得我胸口堵了一块砖。
赵建民筷子夹菜跟抢似的,红烧排骨端上来,他连夹四块,赵磊跟着夹三块,等我伸筷子,盘子底只剩汤汁。
我妈全程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跑。
孙萍嗦着骨头,忽然说了句:“嫂子,你这排骨盐放多了。”
我妈赔着笑:“下次少放点。”
我搁下筷子。
“二叔,你们打算住多久?”
赵建民嚼着排骨含含糊糊说:“急什么,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走。”
“大概多久?”
“你这孩子——”孙萍横了我一眼,“一家人说这话多生分。”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比工地上的电钻声还刺耳。
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回自己房间。
推开门。
我的书桌上多了一个粉色化妆包,床头柜上摆着一瓶不认识的洗面奶,床单也换了——换成了一套碎花的,还带着陌生的洗衣液味道。
衣柜门半开着,我的衣服被挤到了最右边,左边塞满了女式外套和连衣裙。
我站了三秒钟。
走出去。
“二婶,我房间——”
“哦,小磊住客厅沙发嘛,我和你二叔睡你那屋,你先跟你妈挤挤。”孙萍靠在厨房门框上剔牙,“你那床大,睡两口子正好。”
我没说出话。
不是无话可说。
是那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妈拉住我胳膊,把我拽进她那间小卧室,关上门。
“越儿,妈知道你不高兴。”
“妈,他们换了我的锁。”
“我知道——”
“我的房间,我的床,我的衣柜。”
“你小点声。”我妈捏着我的手腕,手指发凉,“他们来的时候我也没同意,你二叔直接打电话说东西已经搬上车了。我能怎么办?你爸走了,他是你爸唯一的亲弟弟,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我妈眼眶泛红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三天。”我说,“最多三天。三天之内他们必须找到房子。”
我妈点点头,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当晚我睡我妈那间卧室,一米二的单人床,两个人挤得翻身都困难。
隔壁房间传来赵建民打呼噜的声音,震天响。
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2
三天过去了。
赵建民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非但没走,他还把自己那辆破面包车开过来了,占了小区里唯一一个我花钱租的停车位。
我那辆电动车被挪到了楼道口的消防通道旁边,物业贴了张条:请勿占用消防通道,否则拖移。
我找赵建民说这事。
他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二叔,车位是我租的,你把面包车开走。”
“我那车停外面容易被剐蹭。”
“我电动车被物业贴条了。”
“电动车能值几个钱?剐了就剐了。”
我手捏成拳。
指甲掐进掌心里。
孙萍从厨房端出一盘瓜子,一屁股坐在沙发另一头,嗑着瓜子说:“小越啊,你也别斤斤计较。你二叔找房子也得时间,哪有三天就能找着的?你当菜市场挑白菜呢?”
赵磊那小子窝在角落打游戏,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冒出一句:“就是,哥你急什么。”
哥。
他就比我小五岁,这声“哥”叫得比催债的还理直气壮。
我转头看向我妈。
我妈低着头洗碗,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缩着,一声不吭。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继父走了以后,赵家那边的亲戚关系全靠她维系。逢年过节上门走动,赵建民家的事她也帮衬。
如果跟赵建民撕破脸,那等于把继父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人情也撕了。
她不想让死去的人没面子。
我理解她。
但我不打算继续理解赵建民。
第四天。
我下班回来,发现客厅沙发上多了一床被子——赵磊的被子上沾着薯片碎屑和可乐渍。
厨房灶台上油渍斑斑,锅里煮着一锅泡面,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卫生间的马桶盖翘着,洗手台上挤着四个人的洗漱用品,我的电动牙刷被挤到了台面边缘,摇摇欲坠。
我蹲下来擦灶台。
擦了二十分钟。
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
这时候赵建民推门回来了,手里拎着两袋熟食,一股卤味。
“嫂子,给我整两个盘子。”
我妈放下手里的拖把,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盘子。
我盯着赵建民的背影。
“二叔,你今天看房了吗?”
他把熟食往茶几上一放,拧开一罐啤酒。
“看了。”
“怎么样?”
“不行,太远了,上班不方便。”
他根本没有上班。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而且——”他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嗝,“我跟你说件事。”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笃定。
“你爸走的时候,这套房子首付二十万,对吧?”
我没说话。
“你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这房子以后也有老赵家一份。”
我脊背一阵发麻。
“你爸原话——‘建民啊,越儿那房子将来你有困难了,就去住,一家人不分你我。’”
我牙关咬紧。
“所以——”赵建民放下啤酒罐,身子往沙发里一靠,“我的意思是,这房子你过户个一半给我,算是你爸的心意。”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妈手里的盘子差点脱手。
“建民,你说什么?”
“嫂子,我没别的意思。”赵建民摊了摊手,语气还挺委屈,“我哥走的时候连套房子都没给我留。小越这房子再怎么说也有老赵家的根在,他一个外姓——”
外姓。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进我胸口。
我不姓赵。
我姓方。
我从七岁开始喊赵建国“爸”,喊了十六年。我用自己的工资给他治病,在ICU门口签的字。他下葬那天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但在赵建民嘴里,我是外姓人。
“二叔。”我声音很平,“你再说一遍。”
“小越,你别激动——”
“你说我是外姓。”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住进我家,换我的锁,占我的车位,睡我的床,现在要我把房子过户给你?”
赵建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另一种表情盖住了——那种“你翅膀硬了是吧”的不满。
“方越,你这态度——”
“我什么态度?”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这套房子,首付是我六年省吃俭用攒的。月供是我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个转的。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一字一字说。
“跟你,没有一分钱关系。”
赵建民脸涨得通红。
孙萍在旁边猛地站起来,瓜子壳撒了一地。
“方越!你什么意思?你爸白养你了?养你这么大,你连间房子都不让住?”
“他养我,我感恩。我给他治病的十七万块钱,丧葬费四万块,都是我出的。”
“那是你应该出的!”
“对,我应该出。我出了。但这套房子,跟你们没有关系。”
赵建民猛地拍了一下茶几,啤酒罐跳起来,泡沫溅出来。
“好好好!翅膀硬了是吧?赵磊!叫你奶奶!”
赵磊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拨了个电话。
“奶奶,我爸让你过来一趟。”
我心沉到了底。
赵建民要把赵家老太太搬出来了。
3
赵家老太太叫刘桂芬,七十三岁。
我得叫她奶奶。
继父在世的时候,她对我还算过得去。过年给红包,虽然比赵磊少一半,但给了就是给了。
但继父走了以后,她的态度就微妙了。
每次家庭聚会,她拉着赵磊左一个“我孙子”右一个“我孙子”,对我就是“小越来了啊,吃了没”,一句话打发。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像对待一个即将过期的亲戚关系。
赵建民打完电话,脸上浮起一层笃定。
他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甚至还哼了一声。
那意思很明白——你等着,我妈来了有你好看的。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赵磊跑去开门,刘桂芬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赵建民的表弟,开五金店的赵国强。
赵建民找了帮手。
刘桂芬进屋,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奶奶。”
她没应,径直走到沙发坐下,拐杖往地上一戳。
“越儿,你二叔跟我说了情况。”
“奶奶,什么情况?”
“他说你不让他住。”
“我——”
“你听我说完。”
她抬起手打断我。
“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建民留。这些年建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目共睹。你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建国还在,建国的意思就是一家人住,不分彼此。”
我咬了一下舌尖。
“奶奶,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自己攒的。”
“你攒你的,但你能攒下来,是因为建国养了你。”
这句话像绕口令一样,逻辑全拧着,但她说得理直气壮。
赵国强在旁边帮腔:“就是,小越,做人不能忘本。你继父对你不薄,你不能翻脸不认人。”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声音发抖。
“妈,这房子是越儿的——”
“慧啊,我没跟你说话。”刘桂芬连眼皮都没抬。
我妈的脸白了一下。
刘桂芬转向我,拐杖又戳了一下地面。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把房本上加个建民的名字,他住这儿,你们互相有个照应。”
加名字。
说得多轻巧。
七十二平的房子,现在市值快两百万。加上赵建民的名字,等于白送他一百万。
我看着刘桂芬的脸。
老太太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我是在为你好”的慈祥。
但眼底那点精明,藏不住。
赵建民在旁边接话:“对,小越,你也不亏。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浪费,我们一起住,水电都能省点——”
“二叔。”
我打断他。
“你说完了?”
赵建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说几件事。”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第一,这套房子的首付二十万零三千八百块,全部来自我个人储蓄。我这里有六年的银行流水,每一笔转账,每一笔进账,时间金额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屏幕朝向刘桂芬。
她眯了眯眼,没接。
“第二,这套房子的购房合同、房产证,产权人只有一个名字——方越。与赵家任何人无关。”
赵建民脸色变了。
“第三——”
我顿了一下。
“你们说我继父说过‘一家人住不分彼此’。请问有书面记录吗?有录音吗?有遗嘱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
刘桂芬的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越儿,你这是跟奶奶算账呢?”
“不是算账。是讲道理。”
“你爸走的时候才五十二岁,谁会提前写遗嘱?”
“那就是没有。”
刘桂芬脸色沉下来。
赵建民猛地站起来。
“方越!你什么意思?你要跟这个家断干净?行!那你把你爸养你的钱还回来!十几年的饭钱、学费、零花钱,你算算多少?”
我盯着他。
“二叔,你仔细想想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很清楚——”
“我继父养我,是他作为继父的法定义务。我给他治病养老送终,是我作为继子的法定义务。这两件事,都已经履行完毕了。现在你拿一句没有任何证据的口头承诺,要我把自己的房子过户给你?”
赵建民胸口起伏得厉害。
孙萍在旁边咬着牙:“你——你就是个白眼狼!”
“随便你怎么说。”
我走到门口,弯腰把赵建民那双踩歪跟的黑皮鞋拎起来,放到门外。
然后是孙萍的碎花拖鞋。
然后是赵磊那双假潮牌运动鞋。
“三天。”我说,“我再给你们三天。三天后如果还不走,我报警,按非法侵占处理。”
刘桂芬拐杖重重一顿。
“你敢!”
“奶奶,我敬你是长辈。但这套房子是我的合法财产。法律这边,谁来都一样。”
赵国强在旁边嗤了一声:“年纪轻轻的,开口闭口就法律,你是要告你奶奶上法庭?”
我没理他。
转身回了我妈的小卧室。
关上门那一刻,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气。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最底下,有一张照片。
那是三个月前街道办发来的通知函。
白纸黑字:兹通知,贵户所在地块已列入城市旧改拆迁计划,预计补偿方案将于近期公示。
这张通知函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包括我妈。
但赵建民突然上门,突然要求过户——
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
4
第五天。
赵建民没走。
他非但没走,态度还硬了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方越,我把话挑明了。你要么过户,要么把你爸养你的钱吐出来。你选一个。”
孙萍在旁边帮腔:“二十万,不多吧?你爸养你这么多年。”
二十万。
她都替我算好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不过户。不给钱。”
“你——”
“而且——”我放下筷子,“我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套房子要拆迁?”
赵建民的筷子停在半空。
整整两秒钟,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
“什么拆迁?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是吗?”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聊天记录。
“上周三,你在家族群里问赵国强:‘城南那片老小区是不是要拆了?’”
赵建民的脸僵了。
“赵国强回你:‘听说补偿方案快出来了,一平能到两万多。’”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截图上的对话一字不差。
赵国强那天发完消息忘了撤回。恰好被群里一个远房亲戚看到了,截了图发给了我妈。
我妈没告诉赵建民,但转头给我看了。
所以赵建民突然来住,突然要过户,根本不是什么“租房到期”。
他是算准了拆迁,来抢钱的。
七十二平,一平两万五。
补偿下来,将近两百万。
加上各项补贴、搬迁费,总数能到两百三四十万。
赵建民要的就是这笔钱。
“二叔,你从头到尾就没想找房子。”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
“你一来就换锁,一来就占房间,一来就叫奶奶过来施压。全是算好的。”
赵建民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那又怎样?你爸是我亲哥!他的房子——”
“这不是他的房子。”
“你!”
“是我的房子。”
“你不就是仗着房本上写了你名字吗?”赵建民站起来,脖子上青筋跳着,“你良心过得去吗?你爸养你白养了?”
“我良心过不过得去,不归你管。但你想空手套白狼拿走我两百万的拆迁款——”
“谁空手套白狼了?”
“你。”
“方越!”孙萍尖声叫起来,“你爸坟头的土还没干呢,你就这样对他弟弟?你还是不是人?”
我妈终于开口了。
“萍儿,你别说了——”
“嫂子你闭嘴!”孙萍一把推开我妈的手,“你就是惯的他!从小到大惯的!养出个白眼狼!”
我妈被推得趔趄了一下,手撑在门框上。
我看到了。
我妈手背上的青筋,还有她指尖在发抖。
她五十三岁了。
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改嫁又守寡,吃了一辈子苦。
现在被一个吃她饭、住她房、用她水电的女人推搡。
我脑子里有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孙萍。”
我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冷静,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再碰我妈一下试试。”
孙萍愣了一瞬。
客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磊的游戏声都停了,他抬头看着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天已经过了。”我说,“我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所有东西搬走。”
“否则呢?”赵建民梗着脖子。
“否则我打110。”
“你报警啊!你报啊!”赵建民指着我鼻子,“我看你敢不敢报!传出去你赵建国的继子把他亲弟弟一家赶出去了,你看街坊邻居怎么说你!”
道德绑架。
赵建民最后的武器。
他赌的就是我要脸。赌我不敢撕破脸。赌我怕被戳脊梁骨。
以前他赌对过。
每一次我都退了,让了,忍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二叔,你要是觉得脸面值两百万的话。”
我拿起茶几上那把新配的钥匙。
“我无所谓。”
5
第六天,上午十点。
我请了半天假。
坐在客厅里,等。
赵建民一家三口谁都没有收拾行李的意思。
孙萍在卧室里刷手机,赵磊在客厅打游戏,赵建民出去了,说是“办事”。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一点五十。
我拨了一个电话。
不是110。
是街道办事处征收管理科。
“您好,我是城南和平路127号的住户方越,想咨询一下拆迁补偿协议签署的流程。”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很客气:“方先生您好,您户的补偿方案已经公示了,一平米补偿两万六千八,外加搬迁补助和过渡安置费。您可以这周内来签约。”
“好的。请问签约需要什么材料?”
“房产证原件、身份证原件、户口本。产权人本人到场签字就行。”
“只需要产权人签字?”
“对,产权人是谁,就谁签。”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赵磊坐在沙发上,耳机塞着,但眼角余光一直往我这边瞟。
十二点整。
赵建民推门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刘桂芬。
老太太今天换了身整齐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拐杖换成了那根红木的——逢重要场合她才用这根。
赵国强也来了。
还带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夹克、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夹着个公文包。
我不认识。
赵建民清了清嗓子,表情里透着一股“底牌已亮”的得意。
“方越,这是咱们社区的张主任。”
张主任跟我点了点头。
“小方,我是来调解的。你二叔跟我反映了情况,家庭矛盾嘛,坐下来好好谈。”
赵建民搬了凳子,让刘桂芬坐下,自己站在老太太身后。
阵势摆得整整齐齐。
张主任坐下,打开公文包,掏出一张纸。
“小方,是这样。你二叔的意思是,你继父在世时口头承诺过房产有他一份。虽然没有书面依据,但从情理上来说——”
“张主任。”我打断他,“我先问一个问题。”
“你说。”
“口头承诺没有书面记录、没有录音、没有遗嘱,在法律上有效吗?”
张主任顿了一下。
“从法律角度讲,确实不构成有效遗嘱。但是——”
“那就不用谈了。”
赵建民脸黑了。
“方越!你——”
“二叔,你找社区调解我没意见。但调解的前提是双方都有合理诉求。你的诉求是什么?让我把合法财产无偿过户给你?这叫调解吗?这叫抢。”
张主任脸上有点挂不住:“小方,话不能这么说。你二叔也是生活困难——”
“张主任,生活困难可以申请低保。可以找社区帮扶。但不能盯着别人的合法财产。”
刘桂芬拐杖顿了一下地面。
“方越,你给奶奶个面子。”
“奶奶,我给过面子。我让他们住了六天,六天。他们换了我的锁,占了我的车位,占了我的房间,推搡了我的母亲。这些面子,我已经给完了。”
刘桂芬眼睛眯了起来。
赵建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协议书”,抬头写着——
《家庭房产分配协议》
内容大意是:鉴于赵建国生前对弟弟赵建民有照顾承诺,现将和平路127号房产由方越与赵建民共同持有,各占50%。
落款处打印着三个人的名字:方越、赵建民、刘桂芬(见证人)。
签名处空着,等着我签。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撕了。
哧——
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块,放在茶几上。
“你——”赵建民往前迈了一步。
“二叔,我刚才给征收管理科打了电话。”
我声音不大,但足够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补偿方案已经公示了。一平两万六千八。七十二平,加上搬迁补助和过渡安置费。”
我停了一下。
“总共多少你们可以自己算。”
赵建民的眼睛亮了一瞬间。
我接着说。
“签约只需要产权人本人。房产证上的名字,是我。”
那一瞬间的亮光,灭了。
“也就是说——”我站起来,“哪怕你找来一百个社区主任,一百个见证人,写一百份协议。”
“没有我的签字,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客厅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赵磊的手机掉在沙发垫子上,他嘴巴微张,像忘了合。
孙萍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那股泼辣劲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白的呆滞。
刘桂芬的拐杖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赵建民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张主任轻轻合上了公文包。
他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
“那个……小方,既然你们家庭内部意见比较大,我建议还是通过法律途径解决。我先走了。”
他走了。
赵国强跟着溜了。
临走时看了赵建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这牌打砸了。
客厅里只剩下赵家四口人,和我,和我妈。
6
刘桂芬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
“越儿。”
她叫我越儿。上一次她用这个称呼,还是继父葬礼上。
“奶奶在。”
“你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建民。他知道建民没出息,一辈子不争气。他拉着我的手说,妈,建民那边你帮我看着点。”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答应了你爸。所以建民找到我,说这房子的事,我就来了。”
我没打断她。
“你是个好孩子,奶奶知道。你爸生病那一年,你跑前跑后,钱也是你出的。奶奶都记着。”
“但是——”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建民是你爸的亲弟弟。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给他一点……”
“奶奶。”
我蹲下来,平视她。
“我爸对我好,我记一辈子。但我爸的好,不能变成二叔拿走我房子的理由。”
“我不是拿走——”赵建民在后面急了。
“你闭嘴。”刘桂芬头也没回地喝了一声。
赵建民闭嘴了。
“奶奶,我说句心里话。”我看着她,“如果二叔真的生活困难,需要帮忙,我可以借他两万块钱应急。不用还。”
“两万?”赵建民在后面嗤了一声,声音立刻又缩回去。
“但是过户,不可能。加名字,也不可能。这是我的底线。”
刘桂芬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最后她的拐杖落地,撑着站了起来。
“行。”
就一个字。
“建民,收拾东西,明天搬走。”
“妈!”
“我说搬走!”
刘桂芬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声音厉得赵建民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看看你什么德行?四十五了,家都养不起,跑来跟一个晚辈抢房子!你丢不丢人?你哥在地底下看着你呢!”
赵建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妈,那拆迁款……两百多万呢……”
“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
这话是刘桂芬说的。
不是我。
赵建民愣在那里,那张脸涨得像猪肝色。
孙萍在卧室里开始摔东西,叮叮咣咣的,也不知道摔的是她带来的还是我的。
赵磊缩在沙发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团,不敢出声。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双手绞着围裙的带子,眼泪无声地流。
但她在笑。
7
第七天。
赵建民一家走了。
临走的时候,孙萍把门摔得震天响,门框上的灰都抖下来了。
赵磊拖着行李箱从客厅走过,箱子轮子碾过地板,留了一道黑印。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牛什么牛,不就是一套破房子。”
我没理他。
赵建民最后一个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
不是那种剧烈的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认为自己本该得到、却被人硬生生夺走的那种委屈和愤懑。
“方越,你等着。”
他说完,拎着塑料袋走了。
我关上门。
反锁。
然后又把锁换了回来。
换成我自己去五金店买的那把。
两把钥匙,一把我的,一把我妈的。
够了。
我妈在卧室里收拾床单。
赵建民和孙萍睡过的那套碎花被褥,她没留,叠好塞进了垃圾袋。
“越儿。”
“嗯。”
“你今天请假扣钱吗?”
“扣半天。”
“多少?”
“两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我。
我没接。
“妈,你收着。”
她硬塞到我手里。
“你别嫌妈没用。”
“你说什么呢。”
“你二叔来的时候我应该拦住的。我没拦。我怕他们闹,怕你爸面子上过不去。可是你爸都走了三年了,面子有什么用?”
她的眼圈红了。
“是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妈,你没没用。”
我把钱塞回她口袋,胳膊搭在她肩膀上。
“咱们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了。”
她点点头,吸了吸鼻子,转身去收拾厨房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
七十二平的房子,又变回了两个人。
安静了。
该干正事了。
8
第二天,周六。
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把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全部装进文件袋,骑电动车去了街道征收管理办公室。
办公室在临时板房里,门口排了十几个人。
都是周边小区的住户,有的拎着保温杯,有的搬了小板凳。
我排了一个半小时。
“下一位,方越。”
窗口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干练。
“方先生,和平路127号,产权人方越,面积72.4平方米,对吗?”
“对。”
“补偿标准是货币补偿,每平方米两万六千八。另外搬迁补助两万,临时过渡安置费五万。”
她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
“补偿总额,一百九十九万零三百二十元,加上补助共二百零六万零三百二十元。”
两百零六万。
我攥紧了文件袋的拉链。
六年工地,每天灰头土脸,吃了两千多顿食堂饭,攒下的二十万首付,在这一刻变成了两百零六万。
“您确认签字的话,补偿款会在三十个工作日内打到您的银行账户。”
“好。”
我签了字。
按了手印。
红色的指纹印在白纸黑字上,比任何印章都踏实。
工作人员把协议副本递给我。
“方先生,恭喜您。后续房屋腾空和交接的事,会有工作人员联系您。”
“谢谢。”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板房的时候,阳光直直打在脸上。
三月份的太阳,不冷不热的。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签好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吸气,鼻音很重。
“多少?”
“两百零六万。”
又安静了。
“越儿,你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我嗓子眼有点酸。
“他能看到的。”
回到家,我把拆迁协议书锁进了抽屉里。
两百零六万,三十个工作日到账。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但我知道,瞒不了太久。
9
果然瞒不住。
签约后第三天,赵建民的电话就来了。
我没接。
他打了七个。
第八个换成了刘桂芬的号码。
我接了。
“越儿,你签拆迁协议了?”
“签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
“多少?”
“奶奶,这是我的事。”
“你跟奶奶说实话。”
“两百零六万。”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一声抽气——不是刘桂芬的,位置偏一点,更像是贴在旁边偷听的人。
赵建民。
果然,下一秒赵建民的声音就冲了进来。
“两百万?你——你签了?你怎么能一个人签?”
“产权人签字就行。”
“那是我哥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方越!你不要脸——”
电话那头一阵混乱,好像有人在抢手机,还有孙萍尖锐的嗓门在喊什么。
刘桂芬重新拿回了电话。
“越儿,你听奶奶说。两百万不是小数目。你一个人……”
“奶奶,我之前说过的话算数。二叔有困难,我可以给两万。”
“两万?两百万你给两万?”
这句是赵建民的声音。他在旁边喊的,喊得声调都劈了。
我把手机移远了一点。
“二叔,这两百万是我的房子拆迁产生的。我的房子,我的首付,我的月供,我的名字。你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分钱。”
“你——”
“我说完了。两万的事你考虑一下,随时可以来拿。别的,没有了。”
我挂了电话。
关机了。
当天晚上,赵建民没有来。
但赵磊来了。
门铃响,我开门,赵磊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不太自在。
“哥。”
“什么事?”
“我爸……让我来问你,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
“哥,我爸说——”
“你回去告诉你爸,两万随时来拿。过户,不可能。分钱,也不可能。听明白了?”
赵磊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踢了踢脚底下一块翘起的地砖。
“哥,其实我知道,我爸不占理。”
我看着他。
“但他是我爸。”赵磊抬起头,“他在家砸东西,我妈天天哭,我奶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就是来传个话。你别怪我。”
我看了他几秒钟。
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今天的样子倒是有几分真实。
“赵磊,你回去跟你爸说。”我靠着门框,“这事到此为止了。他要是还想闹,我会走法律程序。”
“如果他愿意消停,两万块,我明天转给他。不是补偿,是我看在我爸的面子上,给他的。”
赵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鞋带还是系得松松垮垮的。
10
两万块钱,第二天我转了。
赵建民收了。
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微信上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那之后,赵建民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一个月后,拆迁补偿款到账。
我妈站在银行自助机前,看着屏幕上的余额,手指按在查询键上不松开。
“越儿,这……这是真的?”
“嗯。”
她把存折贴在胸口,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
出了银行大门,阳光很好。
我搀着我妈走在人行道上。
“妈,咱们换套大点的房子。两室一厅,朝南的,你喜欢养花,阳台要宽的。”
“不用太大……”
“就得大点。”
我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小时候她也这样笑过。
那是我考上大专的那天。
也是继父拍着我肩膀说“你以后肯定比你爸和我都强”的那天。
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
我没喝酒。
但今天,我想喝一杯。
路过烟酒店的时候,我买了一瓶牛栏山。
不贵,十三块。
回到家,我把酒倒在两个杯子里。
一杯放在桌上,给我爸。
一杯端在手里,我的。
“爸,你走了三年了。”
我看着那杯酒。
“你说得对,我比你强。”
“但我比你强,不是因为我多有本事。”
“是因为你养过我。”
酒没人喝,慢慢凉了。
我端起来,一口干了。
辣,冲。
胃里烧了一把火。
和六年前咽下第一口工地食堂的白菜炖粉条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我妈在厨房喊:“越儿,吃饭了。”
“来了。”
我把那杯没人动的酒倒在窗台上,酒液顺着台面淌下去,滴到外面的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
楼下传来小孩跑过的声音,还有卖红薯的吆喝。
傍晚了。
这个七十二平的老破小,还有几个月就要拆了。
但此刻,它还是我家。
我坐下来,端起碗。
我妈炒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白菜、蒜蓉虾仁、西红柿蛋汤。
排骨满满一盘,没人跟我抢。
我夹了一块,咬下去。
咸了。
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妈的厨艺六年了都没进步。
但我把那盘排骨吃得干干净净。
一块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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