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被冻醒的。
牙齿磕得咯咯响,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稻草垫子散发出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猛地坐起来。
一间土坯房,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的搪瓷脸盆里,盆底一层薄冰。
墙角靠着一把锯子,一把刨子,木柄上包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亮。
我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这是我家。
1983年,江南省青溪县柳湾村,我陈卫东的家。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粗糙,关节突出,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木屑。
这双手我太熟了。
二十岁的手。
上辈子我就是靠这双手吃饭,做了一辈子木匠。
手艺在十里八乡是一等一的好,可人窝囊,好东西全便宜了别人。
我堂哥陈卫民,大伯的儿子,从小就会钻营。我琢磨出来的新式衣柜图纸,被他偷去卖给了县城的家具厂,拿了三百块钱,够他盖三间新瓦房。
我一分钱没见着,还被他反咬一口,说我偷了他的设计。
村里人信他不信我。
因为他爹是村支书的连襟。
后来更惨。
我谈了三年的对象方巧云,供销社的姑娘,长得水灵,性子也好。我攒了两年的钱准备下聘,结果被赵德贵横插一杠子。
赵德贵是什么人?
他姐夫是公社的副主任,手里有批条。
那年头谁有批条谁就是爷。
方巧云她妈一听赵德贵家有关系,二话不说把闺女许了过去。
方巧云哭着来找我,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说什么?
我拿什么跟人家争?
窝囊了一辈子。
到了五十七岁,孤零零死在省城一间漏水的出租屋里,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然后我就醒了。
醒在了1983年的冬天。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打了个激灵。
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干枯稻茬的气味。
远处山坳里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窗户纸后面透出来。
鸡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从鼻腔一路灌到肺里,胸腔撑开,整个人清醒得不行。
真的回来了。
隔壁屋子传来我妈的咳嗽声,一阵一阵的,压着嗓子咳,怕吵着我。
我鼻子一酸。
上辈子我妈走得比我早,六十岁那年冬天,也是这种冷得要命的天气,一场肺炎,村卫生所治不了,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攥紧了拳头。
这辈子,不会了。
谁也别想再踩着我陈卫东往上爬。
天还没亮,我就把角落里的工具箱翻了出来。
锯子、刨子、凿子、墨斗,一样一样擦干净,码整齐。
这些家伙事儿是我爹留下来的,我爹也是木匠,手艺好,可惜命短,三十五岁那年上山伐木,一棵松树倒的方向不对,人没了。
我妈拉扯我长大,供我跟着刘师父学了三年木工。
到1983年,我出师刚一年,在村里接点零活,打个桌子修个凳子,勉强糊口。
但我脑子里装着的,是未来三十多年的记忆。
我知道1984年个体户政策会彻底放开。
我知道接下来几年,城里人结婚要置办什么样的家具。
我知道哪些木材好找,哪些款式能卖上价。
我更知道,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机会。
缺的是胆子。
上辈子我没那个胆,这辈子,我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子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踩在结了霜的泥巴路上,咯吱咯吱的。
接着是拍门声。
“卫东!卫东在家不?”
声音洪亮,带着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
我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陈卫民。
我堂哥。
我拉开门,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件半新的军大衣,领子竖着,手里夹根烟,吐出一口白气,上下打量我一眼。
“哟,起这么早?”
他往屋里瞄了一眼,目光在我那堆工具上停了停。
“正好,我来找你有个事。”
他弹了弹烟灰,拿脚蹭了蹭门槛上的霜。
“公社李主任家要打一套家具,八仙桌、条案、衣柜、五斗橱,全套。给的价钱不低,一百二。”
1983年,一百二十块钱,顶一个工人三个月工资了。
“但这活得做细,李主任要体面。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让你搭把手。”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我太了解这个笑了。
上辈子这种笑我见了不下一百次。
每次他来找我“搭把手”,活儿是我干的,钱是他拿的。
我干最累的粗活,他在旁边打打下手,最后跟人家结账的时候,一百二他拿八十,给我四十。
问他为什么?
他说关系是他牵的,材料是他垫的。
实际上材料钱一共才十五块,木头大半是从村后面山上砍的。
以前的陈卫东咽下去了。
觉得堂哥好歹帮自己介绍了活儿,拿多点也应该的。
那是以前。
我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站起来,看着他。
“卫民哥,这活我不搭手。”
他烟差点没夹住。
“啥?”
“我说,你自己接的活,你自己干。我手头有别的事。”
陈卫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间,随即又换上一副“你小子不懂事”的表情。
“卫东,你这话说的,咱哥俩谁跟谁?你一个人在村里接那几个破零活,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跟着哥干,起码有肉吃。”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我肩膀,手劲不小。
“再说了,李主任那边是我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你要是自己去接,人家理都不理你。”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
“那就不理呗。”
他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居然敢拒绝我”的意外。
在他的认知里,我陈卫东就该是那个闷头干活、不敢吱声的老实人。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行,你有骨气。那你自己在村里慢慢混吧。”
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撂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你陈卫东不靠我,能翻出什么花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没说话。
心里只有四个字。
你等着瞧。
2
拒了陈卫民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柳湾村。
农村就这样,谁家母鸡多下了个蛋,全村都能讨论三天。
更何况是“陈卫东居然敢顶撞他堂哥”这种大新闻。
中午我妈端着一碗红薯粥进来,脸上带着愁。
“卫东,你真把你卫民哥的活给推了?”
“推了。”
“你这孩子,他好歹给你介绍活儿,你咋能……”
“妈。”我放下碗,“那一百二,他拿八十,给我四十。料钱十五块。您算算,他动动嘴皮子赚六十五,我出力流汗只拿二十五,这叫给我介绍活儿?”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只是一辈子受惯了,觉得能有口饭吃就别挑了。
“妈,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过两天您就知道了。”
下午我去了趟刘师父家。
刘师父叫刘庆来,柳湾村方圆二十里最好的老木匠,六十三了,腿脚不太好,基本不接活了,但一身本事还在。
我学徒那三年,全是他手把手教的。
上辈子他对我有恩,我却没能好好报答他。
进了门,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拿砂纸打磨一根拐杖,花镜架在鼻梁上,看都没看我。
“卫东来了?坐。”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没绕弯子。
“师父,我想接李主任那套家具的活。”
他手停了。
花镜后面的眼睛看过来。
“你堂哥的活?”
“他接了不一定做得好,我做得好。”
刘师父放下拐杖,摘了花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小子,吃错药了?”
我笑了一声。
“没吃错药,吃了聪明药。”
“说来听听。”
我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摊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我昨晚熬了半宿画的。
不是老式的八仙桌、条案那套,是我根据记忆里八十年代中后期城里流行的新式家具改的。
组合衣柜,三开门,中间带穿衣镜。
五斗橱改成了带翻盖梳妆台的样式。
八仙桌保留,但桌腿做了改良,加了暗榫结构,更稳,也更精致。
刘师父拿起图纸,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头沿着线条摸了一遍。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这是你画的?”
“我自己琢磨的。”
“这个穿衣镜的镶嵌法,谁教你的?”
“在县城看了一回,记下来了,自己改了改。”
当然不是真的在县城看的。
这是九十年代才流行起来的工艺。
但我没法跟他说实话。
刘师父把图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好东西。”
他就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里屋,翻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小巧的雕花凿子,六把,枣木柄,钢口锃亮。
“这是……”
“我师父传给我的。用了四十年了,一直没舍得给别人。”
他拍了拍我肩膀。
“拿去用。你要是能靠手艺吃上饭,我比你还高兴。”
我握着那套凿子,手心发烫。
接下来两天,我开始备料。
好木材不便宜,但这年头山上有的是好料子,关键是得自己去找、去伐、去阴干。
时间来不及全部用新料,我盯上了一个地方。
村东头的老祠堂,年初塌了半边,村里没钱修,那些老房梁就堆在废墟里,没人管。
那可是几十年的老榆木、老槐木,风干透了,纹理漂亮,拿来做家具是一等一的好料子。
我去找了村长周大成。
周大成这人还算公道,就是胆子小,什么事都怕担责任。
“卫东,那祠堂的料子是集体财产,我不好做主。”
“周叔,料子堆在那里也是烂掉,不如我出十块钱,把能用的拉走,算是废品回收。”
十块钱在当时不算少了。
周大成犹豫了一下。
“这事……我跟上面问问。”
“周叔,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听说公社要清理各村的危房废料,到时候统一拉走,一分钱也落不着村里。”
这话是我编的。
但周大成信了。
因为确实有这种事,只不过是两年以后才执行的政策。
“那……行吧。你拉走吧,十块钱交到村账上。”
成了。
当天下午,我借了隔壁张叔家的板车,跑了三趟,把老祠堂里能用的料子全拉回了家。
老榆木四根,老槐木六根,还有几块不错的柏木板子。
光这些料子,放到五年后,少说值两百。
我在自家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工棚,把料子架起来,开始下料、画线、开榫。
刨花飞起来的时候,我心里踏实得很。
这种感觉,上辈子早就丢了。
干了一辈子木匠,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干都忘了。
这一次不一样。
每一刀下去,都有方向。
第三天晚上,我妈在灶房做饭,院子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我放下刨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
院门被推开,陈卫民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他爹——我大伯陈福顺,还有我二婶孙翠花。
孙翠花嘴最快,人还没站稳就开了腔。
“卫东,你可真行啊,背着一家人偷祠堂的木头,你也不怕遭报应?”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大伯陈福顺咳了一声,脸拉得老长。
“卫东,那祠堂是老陈家的祠堂,里面的东西是族里的,你一声招呼不打就拉走了,你把你大伯放在什么位置?”
陈卫民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
那个笑我太熟了。
搬救兵来了。
上辈子这种阵仗我见过不止一次。
每次我稍微有点出头的苗头,这一家子就会集体出动,拿长辈的身份、家族的名义压我。
以前的陈卫东会低头、会让步、会把到手的东西让出去。
我蹲下身,继续刨我的木头。
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带着榆木特有的香味。
“卫东!我跟你说话呢!”孙翠花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抬起头。
“二婶,这批料子,是我拿十块钱跟村长买的,收据在这儿。”
我从口袋里掏出周大成给我写的条子,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村长同意了,村账上有记录。”
孙翠花噎了一下。
大伯接过话头:“就算村长同意了,那也是老陈家的祠堂,你得跟族里商量!”
“大伯。”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祠堂塌了半年了,族里谁出过一分钱修?这些料子再不拉走,开春一泡雨就全烂了。我花钱买的,手续齐全,谁有意见,找村长去。”
大伯的脸涨红了。
陈卫民终于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的。
“卫东,你别这么说,大伯是好意。这样吧,这批料子,咱俩分一分,我也要用,正好李主任那套家具……”
“不分。”
我看着他。
“这批料子,一根都不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陈卫民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陈卫东,你别不识好歹。”
“好歹我分得清。”我把刨子放在工作台上,“谁的好,谁的歹,我门儿清。”
大伯重重地哼了一声,甩了下袖子,转身就走。
孙翠花跺了跺脚:“反了你了!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陈卫民是最后走的。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盯着我看了几秒。
“卫东,你变了。”
“是。”我点头,“我变了。”
他走了。
我蹲回工作台前,继续干活。
我妈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满是担忧。
“卫东,你大伯那人记仇……”
“妈,饭做好了吧?端出来,我吃了饭接着干。”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碗里的红薯粥冒着热气,我一口一口喝下去,烫得胃里暖洋洋的。
上辈子喝了一辈子红薯粥。
这辈子,不会一直喝了。
3
家具赶了十天。
十天里我每天干到后半夜,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中间只歇中午两个小时。
我妈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加餐,从隔壁王婶家赊了五个鸡蛋,每天给我冲一碗蛋花汤。
这十天里,村里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
“陈卫东疯了,一个人关在院子里叮叮当当,跟谁较劲呢。”
“他堂哥那活他不干,自己瞎折腾,到时候做出来的东西卖不掉,看他哭不哭。”
“就是,卫民好歹有路子,他有什么?”
这些话我妈听了回来跟我说,我当耳旁风。
第十一天,家具做完了。
三开门组合衣柜,中间镶了块从县城玻璃店花八块钱买来的穿衣镜。
五斗橱带翻盖梳妆台,铜合页擦得锃亮。
八仙桌是老式的造型,但暗榫结构重新设计过,四个人抬着桌角都晃不动,往地上一放,纹丝不动。
条案用的是那批老榆木里纹理最好的一根,打磨了三遍,上了两道桐油,木纹清晰得跟水墨画一样。
我站在工棚里,看着这一套家具,手指头摸着衣柜门板上的纹路,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才是我该干的事。
上辈子活了五十七年,头一次觉得这双手没白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公社。
不是去找李主任,是去找供销社的杨会计。
杨会计叫杨德才,四十多岁,是个做事讲规矩的人。他手底下管着公社供销社的采购,和县里的百货公司也有往来。
我上辈子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套近乎没用,东西好他才认。
“杨会计,我做了套新式家具,想请您给掌掌眼。”
他正在拨算盘,头都没抬。
“什么新式家具?”
“三开门衣柜,带穿衣镜。”
算盘珠子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带穿衣镜的衣柜?”
“对,中间那扇门整块镜子。”
杨德才把算盘推到一边,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
到了我家,杨德才围着那套家具转了三圈。
他先摸了衣柜门板,指节敲了敲,听声音。
又拉开抽屉,看了看榫卯结构,试了试推拉的顺滑度。
然后蹲下来看了八仙桌的桌腿,使劲推了两下,桌面上放着的茶缸连晃都没晃。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活儿是你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
他不说话了,又走到衣柜前面,打开中间那扇门,对着穿衣镜照了照。
“这个款式,县里没见过。”
“我自己设计的。城里往后结婚,讲究的人家都要这种。”
杨德才沉默了好一会儿。
“多少钱?”
我心里有数。
这年头老式家具一套也就六七十块。我这一套工艺好、款式新,翻一倍不过分。
但我不急着报价。
“杨会计,您是行家,您说个数。”
杨德才笑了一下。
“小陈,你这人有意思。”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这一套我全要了。但有个条件。”
“您说。”
“下个月县百货公司有个采购会,我带你去。你要是能拿出十套这个水平的家具,我帮你牵线搭桥。”
我心里咚的一下。
两百块,是我妈一年都挣不到的钱。
十套家具,卖给县百货公司,那就是两千块。
1983年的两千块,万元户的门槛是一万,两千块已经足够在村里横着走了。
但我没露声色。
“十套,一个月,得有人帮忙。”
“你自己找人,工钱你自己出。”
我点了下头。
“成。”
杨德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数了二十张大团结,放在八仙桌上。
“这是定金,一百块。剩下一百,我拉走的时候结清。”
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陈,你多大了?”
“二十。”
“二十岁,有这手艺。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一百块钱,感觉比攥着块烧红的铁还烫手。
消息压不住。
村里人第一个知道的是我妈。
她看到钱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钱洒了,眼圈立马就红了。
“卫东……这、这是真的?”
“真的,妈。而且这只是开始。”
第二个知道的是隔壁张叔。
张叔是个老实人,他帮我借板车拉过料子,我答应给他搭把手修他家那张破床。
他一听两百块,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卫东,你发财了啊!”
“还早着呢,张叔。不过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要赶十套家具,一个人来不及,得找两个帮手。村里谁家的小伙子手脚勤快、踏实肯干的,给我推荐推荐。”
消息是瞒不住的。
当天晚上,陈卫民就知道了。
因为孙翠花——我那位耳朵比雷达还灵的二婶,跟张叔他老婆是牌友。
第二天一早,陈卫民就来了。
这回他没带大伯和二婶,自己来的。
脸上换了副笑模样,拎着半斤猪头肉,用荷叶包着。
“卫东,忙着呢?”
我在院子里刨木头,没停手。
“有事?”
他把猪头肉放在工作台边上,搬了个凳子坐下。
“听说你接了个大单?二百块?”
“嗯。”
“那个杨会计的路子,是你自己找的?”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大腿。
“卫东,之前是哥不对,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我停下刨子,看着他。
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那不是真心认错,是看到了钱。
“哥想了想,咱俩毕竟是亲堂兄弟,有钱一起赚嘛。你这十套家具我帮你干,工钱好说,咱俩五五分。”
五五分。
活是我设计的,料子是我买的,路子是我找的。
他来分一半。
上辈子这种事他干了不止一次。
我把刨花吹了吹,继续干活。
“不用了,卫民哥。我已经找好人了。”
他脸色一变。
“找谁了?”
“大牛和小胡。”
大牛是村东头周大牛的儿子,十八岁,膀大腰圆,干活不惜力。小胡叫胡建设,跟我同龄,跟着他爹学过两年木工,基本功还行。
这两个人是我精挑细选的。
踏实、听话、不会背后捅刀子。
陈卫民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陈卫东,你找那俩毛头小子不找我?我的手艺比他俩加起来都强!”
“你的手艺是不错。”我点头,“但我用不起。”
“什么意思?”
“五五分我给不了。我给他们俩一天一块五的工钱,管饭。你要是愿意一天一块五,欢迎来。”
他噌地站起来。
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
“一块五?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没抬头。
“那就算了。猪头肉你带回去吧。”
他站了足有五秒钟,一把抓起猪头肉,转身大步走了。
荷叶被攥破了,油渍洇了一手。
院门被他甩得哐当一声。
我妈从屋里出来,脸上满是担忧。
“卫东,你把你堂哥得罪狠了……”
“妈,有些人你越让着他,他越蹬鼻子上脸。”
我把刨花扫到一边,拿起下一根料子比量了一下。
“他要是真想合作,就不会张嘴就要五成。他不是来合作的,是来摘桃子的。”
我妈叹了口气,回了屋。
她不再劝了。
可能她也看出来了,她这个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4
大牛和小胡第二天就到了。
两个小伙子不含糊,一个力气大能扛能搬,一个基本功扎实能跟着我的图纸干活。
我手把手教了他们两天,把关键的工序演示了一遍。
三个人开始赶工。
院子里从早到晚都是锯木头、刨花、凿眼的声响。
木屑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妈每天做三顿饭,顿顿有干的。
早上馒头配咸菜,中午面条,晚上米饭炒个青菜。
偶尔大牛他妈送来一碗红烧肉,小胡的姐给带几个烙饼。
日子忙碌,但踏实。
然而平静没维持几天。
第五天傍晚,大牛气喘吁吁跑进院子。
“东哥,出事了!”
“怎么了?”
“咱们在王家坡订的那批松木板子,被人截了!”
我眉头一皱。
做十套家具,光靠那批老祠堂的料子远远不够,我另外找了王家坡的一户林场主订了两百斤松木板材。
“谁截的?”
“赵德贵。”
赵德贵。
村里的“能人”,仗着他姐夫在公社当副主任,什么好事都要插一脚。
上辈子这个人没少给我使绊子。方巧云的事,他是直接的得利者。
但这辈子,我跟他还没正式打过照面。
“他怎么截的?”
“他找到王家坡的老林,出了高价,一百斤两块二,比你的价高了两毛。老林见钱眼开,把你那份也卖给他了。”
一百斤高两毛,两百斤就是四块钱。
四块钱,对老林来说不少了。
我坐在工作台边上,没急着发火。
上辈子的陈卫东碰到这种事,要么忍了,要么去求人。
这辈子不用。
“大牛,赵德贵买那批松木板子干什么?”
大牛挠了挠头。
“听说他也接了个活,给县棉纺厂的厂长家打一套家具。”
我笑了一下。
赵德贵的木工手艺我清楚得很,也就三脚猫的水平,平时靠关系接活,干的都是糙活。
他截我的料子,一半是为了自己用,一半是给我使绊子。
这个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
“东哥,怎么办?没有松木板子,有三套柜子的侧板没着落。”
我想了想。
“不用松木了。”
“那用什么?”
“杉木。”
大牛和小胡对视了一眼,脸上带着疑惑。
杉木质地软,一般不拿来做家具。
但我知道,杉木有个好处——纹理直,不易变形,而且有股子天然的清香。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南方好几个家具品牌靠杉木打开了市场,卖的就是那股“天然香”的概念。
现在没人这么干,因为大家都觉得杉木上不了台面。
但正因为没人干,杉木便宜。
“明天去后山,那片杉木林是集体的,砍伐证找周叔批,一棵树五毛钱。”
大牛咧嘴一笑。
“东哥,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大牛和小胡上了后山。
挑了八棵笔直的杉木,伐倒,扛下山,在院子里开始处理。
杉木的木屑带着一股清新的气味,风一吹,满院子都是。
我妈从屋里出来闻了闻。
“这木头好香。”
“对。”我说,“就要这个味道。”
处理杉木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衣柜的侧板用杉木,但正面的门板还是用老榆木。
两种木头搭配,既有老榆木的厚重感,又有杉木的清香。
打开衣柜门,一股子香味扑面而来。
这在1983年,绝对是独一份。
赵德贵截了我的料子,反倒逼出了一个更好的方案。
该谢谢他。
半个月后,十套家具赶出来了。
码在院子里,一排溜十个三开门衣柜,穿衣镜在阳光下反着光。十张八仙桌、十套条案、十套五斗橱带梳妆台。
杨德才来验货那天,还带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
“小陈,这位是县百货公司的周经理。”
周经理叫周正邦,四十出头,白白净净的,手里夹着根凤凰烟,目光在十套家具上扫了一遍。
他没说话,先走过去拉了个衣柜门。
杉木的清香飘出来。
他愣了一下。
鼻子凑近了闻了闻。
“这什么味道?”
“杉木。侧板和背板用的是杉木,天然的,不掺假。”
他又拉开抽屉,看了看做工,推了推桌子,敲了敲条案。
然后他转向杨德才,说了一句话。
“老杨,你怎么不早点把这人介绍给我?”
杨德才笑了笑,没接话。
周正邦掐灭烟头,走到我面前。
“小伙子,这十套,我全要了。两百一套,两千块,钱后天给你送来。”
两千块。
1983年的两千块。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大牛在后面差点把锯子掉了。
我妈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锅铲滑到了地上,她自己都没察觉。
我深吸一口气。
“周经理,我有个想法。”
“你说。”
“这十套家具,您别急着卖。先在百货公司一楼大厅摆一套做样品,标上价格,让城里人看看。”
他挑了下眉毛。
“然后呢?”
“然后让顾客来订。先付定金,我按订单做。这样您不压货,我不愁销路。”
“订单式?”
“对。款式可以选,木头种类可以选,尺寸也可以按房间调整。这叫定制家具。”
周正邦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就懂这些……”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上印着:青溪县百货公司 副经理 周正邦。
“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两千块钱到手那天,是1984年春天。
准确地说,是1984年2月8号。
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是我妈的生日。
我带着我妈去了趟县城,在国营饭店点了四个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油焖大虾。
我妈坐在国营饭店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又搓,浑身不自在。
“卫东,这也太贵了……”
“妈,您就踏踏实实吃。”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酱色的油光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我妈夹了一块放嘴里,嚼了两口。
她突然放下筷子,偏过头去。
肩膀抖了两下。
我没说话,夹了块糖醋鱼放她碗里。
日子,才刚开始变好。
5
两千块钱的消息,在柳湾村掀起了一场地震。
1984年的农村,全村人一年到头的收入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万块。
陈卫东一个做木匠的,一笔生意赚了两千。
这个数字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先是各种串门的。
东家二婶来借碗面粉的时候顺嘴问一句“听说卫东发财了”,西家三爷来讨杯水喝的时候往院子里瞄两眼。
我不在意这些。
让我在意的,是赵德贵的反应。
大牛有天从公社回来,跟我说了个事。
“东哥,赵德贵那套家具交了。”
“怎么样?”
“棉纺厂的刘厂长嫌做工粗糙,退了一半的钱。赵德贵跟人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
我没接话。
赵德贵手艺不行,截我的料子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不行。
这事本来跟我没关系了。
但我低估了这个人的心眼。
三天后,杨德才突然来了一趟。
不是来买家具的,是来通知我。
“小陈,下个月县里那个采购会,可能有变动。”
“什么变动?”
杨德才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
“有人写了匿名信到公社,说你非法倒卖集体资产,就是那批老祠堂的木头。”
我心里一沉。
“公社管这事的是谁?”
“分管副主任……姓赵。”
赵德贵的姐夫。
好嘛,这一手玩得够阴的。
截了我的料子不够,还要从根上把我的路断掉。
我靠在门框上,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上辈子碰到这种事,我大概率就认栽了。
托人说好话,送点东西,把事情糊弄过去,然后继续当老实人。
但那条路走不通。
因为赵德贵不是要我送礼认怂,他是要把我踩死。
只要我一天比他强,他就一天不会停手。
“杨会计,那封匿名信,公社怎么处理的?”
“赵副主任批了个条子,让村里彻查。”
“查就查。”我说,“我有村长的收据,花了十块钱,走的集体账。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赵德贵截走的那批松木板子,他是怎么买到的。王家坡的老林那片山是承包地,伐木需要乡里的采伐证。赵德贵有没有?”
杨德才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我去问问。”
我也不闲着。
当天下午,我骑了辆破自行车,蹬了四十分钟到了公社。
不是去找赵副主任,是去找公社的文书老韩。
老韩叫韩守正,五十多了,在公社干了一辈子文书,谁家什么底细他门儿清。这人有个爱好,写毛笔字。
我上辈子偶然知道他这个爱好,但没当回事。
这辈子不一样了。
我从自行车后座解下一个东西,是我花了两个晚上做的——一个黄花梨笔架。
用的是老祠堂那批料子里一块不大但纹理极好的花梨木,精工细作,打磨了五遍,上了三道蜡。
六个笔槽,从粗到细排列,底座雕了个竹纹。
老韩正在办公室练字,看到这笔架,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小伙子,这……你做的?”
“您要是喜欢,就留着用。”
他小心翼翼把笔架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好东西啊。你这手艺,了不得。”
他把笔架放在桌上,端详了好一会儿,抬头看我。
“说吧,什么事?”
我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十块钱买的料子,有收据,走的集体账。赵德贵截了我的板子,又写匿名信告我。
老韩听完,拧了下眉头。
“那封信我看过,写得不咋地,一股子歪歪扭扭的劲。老赵批了让村里查,但这事本来就不大,有收据的话,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韩叔,我不怕查。但我怕拖。下个月县百货公司的采购会,要是这事没结个明白,我就上不了那个会。”
老韩敲了敲桌子。
“你要查赵德贵?”
“他截我料子的事,有没有采伐证?”
老韩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想了想。
“这个嘛……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本子。
“王家坡那片山的采伐记录,我这里有备份。”
他翻了翻,手指头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今年到现在,王家坡就批了两张采伐证。一张是老林自己的,一张是青溪林场的。没有赵德贵。”
没有采伐证。
也就是说,赵德贵截走那批松木板子,压根就是非法采购。
他反过来告我非法倒卖集体资产。
贼喊捉贼。
老韩合上本子,看着我。
“小陈啊,这个事情你要是正式反映上去,老赵那边可就不好看了。”
“我不想把事情搞大。”我说,“但他要是不收手,我也不会忍着。”
老韩点了点头。
“年轻人,有主见。行,这事儿我帮你递个话。”
三天后,赵德贵的姐夫赵副主任亲自来了趟柳湾村。
不是来查我的,是来“了解情况”。
他在村委会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看了我的收据,又看了周大成的证明。
然后他咳了一声。
“这个事情,是误会。小陈同志的手续齐全,没有问题。”
周大成在旁边松了口气,擦了擦汗。
赵副主任走的时候,跟我对了一下眼神。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读得懂。
这事就到这儿,你别再往下翻了。
我也没再翻。
因为没必要。
赵德贵的采伐证问题,我手里握着,就是一张底牌。
现在不用,不代表以后不用。
回到家,大牛跑过来。
“东哥,赵德贵那边消停了吗?”
“消停了。”
“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手里的活干好。”
院子里又响起了锯木头和刨花的声音。
木屑在阳光里飞舞,落了一地金黄色。
6
采购会如期举行。
1984年4月,青溪县百货公司一楼大厅。
这是县里头一回搞面向个体户的采购会。
说是采购会,其实就是几张桌子拼起来,各家把样品往上一摆,百货公司和供销社的人来挑。
我带了一套完整的样品家具,用大牛借来的拖拉机拉进了城。
衣柜太大进不了门,就在大厅门口支着。
门一开,杉木的清香飘出来。
好几个路过的人停住脚步,扭头看了看。
大厅里一共来了八家。
有做竹器的,有做铁皮箱子的,有做搪瓷盆的。
做家具的,就我一个。
周正邦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小陈,今天好好展示,有几个大客户会来。”
上午十点左右,人陆续到了。
县城国营单位的后勤采购,附近几个乡镇供销社的主任,还有两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后来才知道是省城来的百货公司考察员。
大部分人在别的摊位前看两眼就走了,到我这儿,停的时间明显长。
一个穿藏蓝色风衣的女同志,是县妇联的张主任,围着衣柜转了两圈,打开门闻了闻。
“小同志,你这衣柜挂衣服会不会把味道沾上去?”
“不会。杉木的香味是木质里的油脂散发的,挂衣服只会让衣服也带上清香。放樟脑丸都省了。”
她眼睛一亮,回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
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蹲下来看了半天八仙桌的桌腿,站起来问我:“你这个榫卯用的什么工艺?我看像是明式的,但又不一样。”
“是传统榫卯,我做了些改良。加了一道暗销,比纯榫卯多一层咬合力,桌子承重更好。”
他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有想法。”
到中午的时候,我的订单本上已经记了六笔。
两家供销社的主任各订了五套。
县妇联的张主任订了三套,说是给单位的职工宿舍配的。
还有一笔大的——省城百货公司的考察员,那两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之一,姓刘,递了张名片给我。
“小同志,你这个定制家具的路子有意思。我们省城百货公司明年想做一批家具专柜,有兴趣的话,带着样品来省城谈谈。”
省城。
那可不是青溪县了,那是整个江南省的省会。
这张名片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
上辈子,我连县城都没怎么出过。
这辈子,路一条一条铺开了。
采购会结束那天傍晚,我在县城的路边摊上吃了碗阳春面,三毛钱一碗。
面条在碗里冒着热气,猪油的香味窜进鼻子里。
我端着碗,看着县城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着,国营商店门口挂着红布条,广播喇叭里放着邓丽君的歌。
1984年的春天。
改革开放的大潮刚刚涌到这个小县城。
所有人都在张望,在犹豫,在观望。
我不用观望。
我知道这股潮水要往哪里涌。
吃完面条,我蹬上自行车,往柳湾村骑。
春风从田野里刮过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
前面的路很长,天还亮着。
7
赶订单的那两个月,是我重生以来最累的两个月。
六笔订单,二十三套家具。
我带着大牛和小胡,又从村里招了三个年轻人帮忙。
六个人的作坊,挤在我家院子里,从早干到黑,点着煤油灯继续干。
我把工序做了分工。
大牛负责备料和粗加工,小胡负责做榫卯,新来的三个学徒负责打磨和上漆。
我自己干什么?
画图、裁料、做质检。
每一套家具出门之前,我都要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但凡有一个地方不顺手,打回去重做。
大牛有一回有点烦了。
“东哥,这个抽屉拉出来是有点紧,但不影响用啊。”
“紧就是不合格。你去买东西,拉开抽屉卡了一下,你买不买?”
他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得了。重新修。”
从那以后,没人再跟我讨价还价。
活赶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个插曲。
陈卫民去了一趟县城,回来之后,在村里到处跟人说,他也要开个家具作坊。
不仅要开,还要做跟我一样的款式。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块柏木面板打磨。
“东哥,你堂哥说他也要做三开门衣柜,带镜子的那种。”大牛气呼呼地跑进来。
我没停手。
“让他做。”
“你不急?”
“急什么?”
“他要是也做出来了,抢你的生意怎么办?”
我吹了吹面板上的细屑,用手掌摸了摸。
光滑得没有一点毛刺。
“大牛,你觉得他做得出来吗?”
大牛愣了愣。
陈卫民的手艺,在村里算中等偏上。
打个普通衣柜没问题,但三开门组合衣柜涉及到的结构设计、穿衣镜的镶嵌工艺、杉木和榆木的混搭处理,这些东西不是看一眼就会的。
更关键的是,他没有图纸。
上辈子我的图纸被他偷走了,那是因为我大大咧咧,东西随便放。
这辈子,我所有的图纸都锁在一个铁盒子里,钥匙挂在我脖子上。
画完的图纸用完就收,不用的时候绝不摊在外面。
“他做不出来的。”大牛自己想通了。
“不光做不出来。”我说,“他会来找我买图纸。”
大牛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吧?他能拉下那个脸?”
“等着瞧。”
五天后。
陈卫民来了。
不是他一个人来的,带着他老婆赵翠萍。
赵翠萍这人我太了解了。
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嘴巴甜得能把人齁死。
上辈子就是她出面,从我这里哄走了不少好处。
她进了院子,笑脸就挂上了。
“卫东啊,嫂子好久没来看你了,忙的,你看你这院子收拾得多利索。”
她往工棚里瞄了一眼,眼珠子在那些半成品家具上溜了一圈。
陈卫民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放下手里的锉刀。
“嫂子有事?”
赵翠萍笑得更热乎了。
“卫东,你看,你卫民哥最近也想做点家具生意,但他那个图纸画得不行,你也知道他那个粗脾气,让他画图他坐不住。嫂子想着,你能不能把你的图纸借他看看?不白看,嫂子给你带了两斤挂面。”
她从布袋里掏出两斤挂面,红色塑料绳扎着。
两斤挂面。
换我的图纸。
大牛站在我身后,脸都绿了。
我看了看那两斤挂面,又看了看陈卫民。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嫂子,你知道我这一套图纸值多少钱吗?”
赵翠萍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就是个图纸嘛,又不是什么金疙瘩……”
“就是个图纸,上个月卖了两千块。”
院子里安静了。
赵翠萍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陈卫民的脸憋得通红。
“你两斤挂面换我两千块钱的东西,嫂子,你觉得合适吗?”
“你……”赵翠萍张了张嘴,声音变了调,“我这是跟你客气,你别不识抬举!”
“我不太懂你说的抬举。”我蹲回去继续锉木头,“图纸不借,不卖,不看。还有别的事吗?”
陈卫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陈卫东,你别做得太绝。”
我抬起头。
“卫民哥,上次你截我料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句话?”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赵翠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走,不求他!”
两个人走了。
挂面留在了工作台上。
大牛过来拎起挂面掂了掂。
“东哥,这挂面怎么办?”
“晚上煮了吃。白来的,不吃白不吃。”
大牛乐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陈卫民的家具作坊还是开了。
没有图纸,他就自己摸索,做出来的三开门衣柜歪歪扭扭的,镜子镶不平,关门的时候嘎吱嘎吱响。
拿去县城推销,被人家轰了出来。
赵德贵那边也没闲着。
棉纺厂的活砸了之后,他又接了几个小单子,做的都是老式家具,走的是老路子。
但这条老路越走越窄了。
因为县百货公司的家具专柜开了。
周正邦把我做的那套样品摆在一楼最显眼的位置,旁边立了块牌子:
“柳湾陈氏家具——定制服务,质量保证。”
城里来结婚置办家具的年轻人,进了百货公司第一眼就看到这个。
三开门衣柜带穿衣镜,打开门一股清香。
谁还看得上那些老式的笨重柜子?
订单一笔接一笔。
第一个月,十二套。
第二个月,十八套。
第三个月,二十五套。
我的院子不够用了。
8
1984年秋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租地,建作坊。
不再在自家院子里挤着了。
村东头有一块废弃的打谷场,大概三百多平方,属于集体,荒了好几年,长满了杂草。
我去找周大成。
“周叔,打谷场那块地,我想租下来,办个正经的家具厂。”
周大成眼睛瞪圆了。
“家具厂?”
“对。不是作坊了,是厂。请工人,上规模,正式的。”
他手抖了抖。
“这……这我做不了主。得公社批。”
“我去公社。您先帮我把村里的手续理清楚,地租我按年交。”
去公社的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是我妈在县城的供销社花了六块八毛钱买的。
我妈给我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
“卫东,你真要办厂?”
“嗯。”
“万一……”
“没有万一。”
我蹬着自行车到了公社。
接待我的不是赵副主任,是公社的刘书记。
刘书记叫刘长河,五十出头,在公社干了十几年,是个务实的人。
我把情况一说,他沉吟了好一会儿。
“小陈,你的家具生意,我听说过。老杨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这个年轻人脑子活,手艺好。”
“谢谢刘书记。”
“但是。”他话锋一转,“办厂不是小事。你有多少本钱?”
“现有存款三千二百块。另外手里还有四十多套的订单,尾款还没收齐,全部到位大概能有五千块。”
“五千块……不少了。”他点了支烟,“但你想过没有,办厂要有营业执照,要有固定场地,要能保证质量和交付。你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公社里有些同志可能会有顾虑。”
我知道他说的“有些同志”是谁。
“刘书记,我只要一个机会。地租我交,税我交,该办的手续我一样不落。如果半年内达不到要求,我自己关门。”
他看着我,抽了半根烟。
“回去等消息吧。”
我等了七天。
这七天里,我没闲着。
我请老韩帮我写了一份《个体工商户申请书》,又请刘师父以老木匠的身份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
杨德才那边也帮我说了话,他把县百货公司的采购合同复印了一份,附在我的申请材料里。
第七天,消息来了。
批了。
打谷场的租地手续、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全部批了下来。
周大成亲自把批文送到我家,笑得合不拢嘴。
“卫东,你是咱柳湾村头一个办厂的!”
我接过批文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最忙的一个月。
推平地面、砌墙、搭棚子、挖排水沟、修路。
我把手里的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买建材,一部分留着当生产流动资金。
大牛、小胡和那几个学徒全部参与了建设。
村里还有些年轻人来帮忙,有的是我雇的,有的是看热闹顺手搭把手的。
一个月后,柳湾村第一家个体家具厂——“卫东家具厂”正式开业了。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就是我在大门口钉了块木头牌子,用凿子刻的字:“卫东家具厂”。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周大成来了,刘师父拄着拐杖来了,杨德才来了,连周正邦都从县城赶过来了。
村里的人挤在门口看热闹,指指点点。
“真办起来了。”
“看着还像那么回事。”
“能撑多久还不知道呢。”
最后一句是孙翠花说的。
我当没听见。
陈卫民没来。
但赵德贵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们对视了一眼。
他转身走了。
工厂开起来了,但麻烦也接踵而至。
头一个月,三个新招来的工人因为不熟练,废了不少料子,成本蹭蹭往上涨。
我咬着牙培训,一道工序一道工序盯,嗓子都喊哑了。
第二个月,有两笔订单因为交期延误,被客户投诉到了百货公司,周正邦打电话来让我去解释。
我连夜赶了三套家具,天没亮就装车送去了县城。
周正邦看到我眼底的青黑和手上新添的几道伤口,叹了口气。
“小陈,慢点来,别把自己搞垮了。”
“不慢不行,也不快不行。”我说,“错过了这一波,下一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最大的麻烦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赵德贵开始在木材市场上跟我抢货。
不是他自己干,是他联合了附近三个村的木材贩子,把柳湾村周围能用的好木料全部提前包了下来。
大牛有天从外面跑回来,满头大汗。
“东哥,王家坡的杉木被人买断了!河东那边的榆木也是,刘家沟的柏木也被人订完了!”
“谁干的?”
“打听了,都是赵德贵手底下的人去谈的。”
断我的料。
上辈子他就爱玩这一手。
如果没有木料,我的厂子就是个空壳子。
工人没活干,订单交不出去,客户流失,资金断裂。
他在赌。
赌我撑不了多久。
我站在厂房里,四周堆着半成品家具和越来越少的木料。
大牛、小胡和工人们都在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担忧。
“东哥,怎么办?”
我想了想。
“大牛,你明天跟我跑一趟。”
“去哪儿?”
“省城。”
9
1984年冬天,我第一次去省城。
坐的是长途汽车,从县城出发,颠了五个多小时。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了,街上的人穿着比县城洋气多了,偶尔有小轿车从身边驶过,喇叭声混着自行车铃铛声。
大牛在旁边左看右看,嘴巴就没合拢过。
“东哥,省城真大。”
“走吧。”
我揣着采购会上那位刘考察员的名片,找到了省百货公司的办公楼。
刘考察员全名叫刘世杰,省百货公司的采购部副主任。
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两秒。
“你是……青溪县那个做杉木衣柜的小伙子?”
“刘主任好,我叫陈卫东。”
他请我进了办公室,泡了杯茶。
我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来意。
“刘主任,我想找省城的木材公司合作,长期供货。青溪县那边的货源被人卡住了,我需要新的渠道。”
他听完,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木材渠道的事,我可以帮你牵个线。省城有个叫东方木业的公司,是国营的,专门做木材批发。他们的料子好,价格比市面上公道,但他们一般只跟有一定规模的工厂合作。”
“我有营业执照,有固定厂房,有稳定订单。”
“订单量有多少?”
“目前在手的,四十七套。预计明年上半年,能到一百套以上。”
他挑了下眉毛。
“一百套?你那小厂子能吃得下?”
“吃不下我就扩。”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在县城里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惊讶,是审视。
省城的人见多了能吹的,他要看我是真有两下子还是在吹牛。
“你带样品来了?”
“带了。”
大牛从外面扛进来一个木头箱子。
我打开箱子,拿出一个缩小版的三开门衣柜模型。
这是我专门做的,按照真实尺寸等比缩小,做工和真品一模一样。
杉木侧板,老榆木门板,铜合页,穿衣镜(用的是巴掌大的镜片)。
刘世杰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足有五分钟。
他把衣柜门打开,凑近闻了闻。
杉木的清香。
“这个模型本身就能当个工艺品。”他把模型放下,“行,我给你写封介绍信,你拿着去找东方木业的老冯。”
“谢谢刘主任。”
“先别谢。”他靠在椅背上,“我有个条件。”
“您说。”
“明年省百货公司要搞家具展销,你必须参加。而且,你得拿出至少三个新款式来。”
三个新款式。
我脑子里飞快转了一遍。
八十年代后期的家具潮流,我记得很清楚。
除了三开门衣柜,接下来最火的是组合式书桌、折叠式餐桌、还有一种带储物功能的沙发。
这些东西在1984年还没人做。
“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的东西好,但光好还不够。省城的市场比你们县城大十倍,竞争也凶十倍。你要想站住脚,光靠手艺不行,得有规模,有品牌,有口碑。”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把介绍信递给我,“去吧。”
第二天,我拿着介绍信找到了东方木业。
老冯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木材人,常年在林场和工厂之间跑,皮肤晒得黝黑,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一样。
他看了介绍信,又看了我的模型。
“料子不错,你是南方的?”
“青溪县柳湾村。”
“柳湾?没听过。”
“以后会听过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小伙子,口气不小。”
笑完之后,他认真了。
“这样吧,你先开个户,每月最低采购量两千斤。杉木、榆木、柏木都有,价格比市面上低一成半,但必须现款现货。”
“成交。”
回去的长途汽车上,大牛坐在我旁边,兴奋得睡不着。
“东哥,咱这算是搭上省城的线了吧?”
“嗯。”
“赵德贵再怎么堵也堵不住了吧?”
“他堵县里的,我从省里进。他断我小路,我走大道。”
大牛使劲点了点头。
“东哥,跟着你干,有奔头!”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
有奔头。
这三个字,上辈子我从来没有底气说过。
回到柳湾村的那天晚上,我去了趟刘师父家。
老爷子在油灯下雕一个木头笔洗,手稳得很。
他听完我省城的经历,放下刻刀。
“卫东,你这步棋走得好。”
“师父,我想请您出山。”
他抬起头。
“我老了,手不行了。”
“不用您亲自动手。我想请您当我们厂的技术顾问。新进的工人,基本功得有人教。我一个人带不过来。”
他看着我,花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顾问?”
“每月开三十块钱的工资,不用天天来,一周来两次就行。”
三十块钱,在1984年的农村不算少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要钱。”
“师父……”
“不要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你能做成这样,当师父的比拿钱高兴。来就来了,还谈什么钱。”
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那我就不客气了。”
“去吧。”他摆了摆手,又拿起了刻刀,“把厂子给我办好。”
10
1985年春天。
省城家具展销会。
这是我重生以来最重要的一仗。
刘世杰给我留了个好位置,一楼入口右手边第一个展位。
展位不大,但我花了心思布置。
三开门衣柜还是主打产品,旁边新增了三样——组合式书桌、可折叠圆餐桌、带储物功能的布艺沙发框架。
书桌是针对知识分子家庭设计的,桌面上带一个可拆卸的书架,侧面嵌了两个抽屉,用的是柏木,打开抽屉有一股淡淡的柏木香。
折叠餐桌是最让我花心思的。
农村和城市的小户型家庭最缺的就是空间。一张桌子平时折起来靠墙放,只占半平方米的位置;来了客人,展开就是一张能坐八个人的大圆桌。
这个设计,在九十年代初风靡全国。
1985年,没人见过。
展销会开幕那天,人山人海。
省城的市民、各地的采购商、国营单位的后勤科长,挤满了整个展厅。
我的展位前面,从开门就没断过人。
最吸引人的是那张折叠餐桌。
一个穿棉袄的大姐走过来,看着折起来靠在墙边的桌子。
“这是什么?”
我走过去,一只手抓住桌面边缘,轻轻一拉。
卡扣松开,桌面展开,四条腿自动落地。
两秒钟,一张大圆桌出现在眼前。
大姐的嘴巴张成了O型。
“这……这怎么做到的?”
“机关在桌腿的铰链上,是我自己设计的。展开稳稳当当,折起来不占地方。”
她绕着桌子转了一圈,使劲按了按桌面。
纹丝不动。
“多少钱?”
“八十五。”
“我要两张!”
旁边的人呼啦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
大牛在旁边负责记订单,写得手酸。
到中午的时候,折叠餐桌的订单已经超过了四十张。
三开门衣柜订了二十七套。
组合书桌订了十五套。
沙发框架订了十套。
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赵德贵。
他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走到我的展位前,站住了。
我正在给一个客户介绍书桌的细节,余光扫到了他。
没理他,继续说。
他在旁边站了有三分钟。
等客户走了,他开口了。
“陈卫东,没想到你能搞到省城来。”
我擦了擦手,看着他。
“赵老板,来买家具?”
他脸抽了一下。
“我来看看行情。”
他的目光在展位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折叠餐桌上。
“这个东西……是你自己设计的?”
“嗯。”
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道。
我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卫东,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接话。
“你看,咱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在省城算是老乡。我手上有些关系,你有手艺,咱们合作,比单打独斗强。”
他声音放得很低,语气平和。
换了一副面孔。
如果是上辈子,可能真的会被他蒙过去。
赵德贵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翻脸比翻书快。
前一秒断你的路,后一秒跟你称兄道弟。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看折叠餐桌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欣赏,是盘算。
他在想怎么把这个东西变成自己的。
“赵老板。”我把展位上的样品桌面擦了擦,把他指甲划出来的那道痕迹抹掉,“合作的事,不急。你先看看市场行情,回头再说。”
他笑了笑,走了。
大牛凑过来,低声问我:“东哥,他什么意思?”
“试探。”
“你不跟他合作吧?”
“不合作。但也不撕破脸。他在省城有什么关系我还不清楚,先摸摸底。”
展销会结束那天,我拿到了一个数字。
总订单金额:一万两千七百块。
1985年,柳湾村的陈卫东,正式成为万元户。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整个柳湾村都炸了锅。
我妈接到我从省城打回来的电话的时候,在村委会的那部手摇电话机旁边,当着周大成和好几个村民的面,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说不出口的那种滋味。
周大成在旁边搓着手,感慨了一句。
“老嫂子,卫东出息了。”
大伯陈福顺听说以后,坐在自家堂屋里,半天没说话。
孙翠花倒是反应快,当天就到我妈家来串门,拎着两斤白糖。
“大嫂,卫东可真争气,以后咱们老陈家就靠他了。”
我妈没说什么,只是给她倒了杯水。
陈卫民没来。
听说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没出门。
他那个家具作坊,做了三个月,赔了两百多块钱,上个月已经关了。
赵德贵回到县城以后,也安静了一阵子。
他在省城转了一圈,大概也看明白了。
家具这行当,他玩不过我。
手艺不行,光靠关系,走不远。
但他不是认输的人。
只是换了个赛道。
后来他去做了建材生意,靠的还是那套关系网,倒也混得不差。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我从省城回来那天,没有直接回家。
我先去了趟刘师父家。
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搭着条旧毛毯。
我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展销会的事您听说了?”
“全村都知道了,我能不知道?”他斜了我一眼。
“明年我打算扩建厂房,再招二十个工人。县城要开一个门店,省城那边也要设个办事处。”
他点了点头。
“步子别迈太大。”
“我知道。一步一步来。”
他从毛毯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一块巴掌大的木头牌子,上面刻着两个字。
“卫东”。
刻得苍劲有力,一笔一画都带着老匠人的功底。
“师父,这……”
“你厂门口那块牌子太寒碜了。”他哼了一声,“回头做块正经的,字我来刻。”
我握着那块牌子,手指头摸着凹下去的笔画。
鼻子一酸。
但我没掉眼泪。
这辈子,不掉那种无用的泪了。
只掉值得掉的。
晚上回到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蒸腊肉。
跟上回在国营饭店吃的差不多,但我妈在家做的更好吃。
大牛和小胡都在,工人们挤了满满一屋子。
我端起酒杯,是村里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绵甜。
“这杯酒,敬所有人。去年冬天到现在,大家伙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赶工到半夜的那些日子,我都记着。”
大牛嚷嚷着说:“东哥,你别煽情了,赶紧喝!”
一屋子人笑了。
我一口干了。
酒从喉咙滑下去,烧到胃里,暖烘烘的。
窗外面,柳湾村的夜晚安静得只剩虫鸣。
远处山坳里那几户人家的灯火,还是跟重生那天晚上一样。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吃完饭,我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头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横在天上,清清楚楚。
1983年冬天,我在这个院子里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袄和一套旧木匠工具。
现在是1985年春天。
我有了自己的工厂,有了稳定的订单渠道,有了省城的合作伙伴,有了一帮跟着我干的兄弟。
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够我妈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年,我知道会发生什么。
1988年,全国掀起一轮消费热潮,家具行业迎来爆发期。
1992年,市场经济的大门彻底敞开,遍地是黄金。
2000年以后,品牌化、连锁化、电商化,每一波浪潮都是机会。
上辈子,这些浪潮从我头顶呼啸而过,我连浪花都没碰到。
这辈子,我要骑在浪尖上。
从这个小小的柳湾村出发。
从这双长满老茧的手出发。
一路干到让所有人瞪大眼睛。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春天的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油菜花混在一起的气息。
远处,天边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转身进了屋,关上院门。
明天还有一堆活等着呢。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