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年销冠,年终奖一万二。
隔壁泡茶的老板外甥,十二万。
我拆开辣条,坐回工位追剧。
老板问我怎么不跑业务。
我指了指茶桌:让他去,奖金十倍,能力肯定也十倍。
老板笑了。
他还不知道,八成客户认的是我许铮。
更不知道,他明天要续的那笔钱,得先过我的手。
【第一章】
财务把奖金明细投到墙上时,我手里的纸杯已经捏出了折痕。
许铮,年度销售冠军,奖金一万二千元。
杜嘉成,综合贡献奖,奖金十二万元。
会议室后排有人咳了一声。
杜嘉成端着紫砂壶,给他舅舅续了半杯茶。
舅,咱们今年是不是得再换辆接待车?上回那个客户坐我那辆车,说后排有点挤。
杜宏生朝他摆手。
换。做生意,门面不能省。
我看着那张表,又看了一眼自己鞋边没擦净的泥。
上午十一点,我还在城北化工厂的检修井旁边,陪人核对阀门批次。
十二点半赶回公司。
饭没吃,就领到了这一万二。
杜宏生敲了敲桌子。
许铮,你今年跑得不错,继续保持。
我把纸杯放下。
杜总,问一下,综合贡献怎么算?
杜嘉成先笑了。
许哥,你这就外行了。跑客户是执行,维护公司关系是管理,两个层次。
旁边有人低下头,翻一份只有两页的会议材料。
我点了点投影。
他维护了哪些关系?
杜宏生脸上的笑收了。
奖都发了,你还想干什么?我没亏待过你吧?去年让你当销售经理,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大家都得体谅。
我看向杜嘉成腕上的新表。
那十二万,是需要体谅,还是不需要?
椅子腿擦过地面。
杜宏生站起来。
公司是我的,钱也是我的。我愿意奖谁,就奖谁。你一个卖货的,别总觉得公司离了你转不了。
他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扔。
还有,从今天起,嘉成兼任销售总监。客户资料统一归口。许铮,你配合一下。
杜嘉成转着车钥匙。
许哥,先把你的客户群都拉我进去。重点客户的私人关系,也给我介绍介绍。
我拿起手机。
好。
杜宏生重新坐下,嘴角又抬了起来。
这才像个成熟员工。
回到工位,我把还没来得及吃的饭推进抽屉,拆了包辣条,打开昨晚没看完的电视剧。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手机里的人在问,证据呢?
十分钟后,杜宏生站到了我桌边。
销冠怎么不去跑业务?
我捏起一颗瓜子,指了指茶桌。
让他去吧。奖金比我高十倍,能力肯定更强。
杜嘉成把茶壶往下一放。
你阴阳怪气什么?
我关掉视频,把工作页面转给他们看。
今天外勤已经结束。剩下这四项,三项在等你审批,一项需要总监确认价格。你刚上任,我不好越权。
杜宏生瞥了一眼。
东岳那边明天要续年度采购框架,你先去谈。
价格呢?
按旧价上浮八个点。
原厂驻场服务呢?
砍掉。你不是能说吗?找个理由。
我把审批单推过去。
请销售总监书面确认。
杜嘉成伸手想拿,又把手缩了回去。
这种小事也要签字?
八个点是二百多万。删掉服务涉及生产保障,不是小事。
杜宏生盯了我几秒。
你故意卡公司?
我点开会议通知。
刚才您说,统一归口。
杜嘉成一把拿过鼠标,在审批框里敲了两个字。
同意。
他把鼠标摔回桌面。
一个采购经理而已,真把自己当人脉王了。明天我去,你把联系人给我。
我把公司系统里已有的联系人、合同、报价记录逐项勾选,发了交接邮件。
最后加了一行。
现有合同继续履行。新年度方案由杜嘉成负责,请同步安排技术负责人参加。
发送成功。
杜宏生看着我。
许铮,别忘了,你那八十多万提成还没结。
我拇指停在手机边缘。
他笑了一声。
年底了,谁都不容易。别把路走窄。
我拉开抽屉,取出已经签过三次字的提成结算表。
八十六万四千元。
另有报销九万三千六百元。
纸角被我翻得起了毛。
我把它们压平,放进文件袋。
杜总。
他转身。
明天东岳那场会,记得带上你的销售总监。
【第二章】
第二天九点,杜嘉成穿着新西装出了门。
走到电梯口,他又折回来,把一沓资料扔在我桌上。
打印二十份,装订,送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
原厂服务保障,全年无休。
我点着那一行。
昨天不是批了取消?
杜嘉成伸手抽回资料。
客户面前的话术,你别管。
说完,他朝我的徒弟罗齐一抬下巴。
你来弄。以后跟着我,别学某些人,拿点业绩就给老板摆脸。
罗齐站起来,没看我。
好的,杜总。
我把水杯拧紧,打开当天的售后工单。
十点十七分,东岳采购经理何建山打来电话。
许铮,你们这位新总监说,去年那个价格是你擅自让利?
办公室很静。
我按下录音提示,先告知对方留存业务沟通,再打开系统。
何经理,去年的报价单有杜总审批。公司邮箱里发过原件,你们也留着。
你们今年涨八个点,服务还缩水。他说,是你之前把承诺给多了。
我看着杜宏生办公室的玻璃门。
去年合同上的每一项,公司都盖了章。涉及变更,请你们直接要求书面方案。
何建山那边传来纸张落桌的声音。
我让他写,他问我是不是不信任恒川。
我没接这句。
何经理,旧合同还有十二天到期。在这之前,该我跟的工单,我继续跟。
对方停了一下。
下午三点,西厂有一批阀门要做进场复核。你来一趟。
我看着系统里的那张工单。
这批不是原厂直接发货?
货是从你们仓库出的。标签和我们原来的不太一致,设备科先拦住了。
我立刻起身拿外套。
刚走到门口,杜宏生从办公室出来。
去哪儿?
东岳西厂。设备科要求复核进场货物。
不用你去,嘉成处理。
他把一张新通知拍在打印机上。
销售人员不得越级联系总监分管客户。
我拿起通知。
售后也不去?
都不去。
我把那张工单的编号报给他。
这是旧合同的质量事项。客户已经发起异议,最好安排技术人员过去。
杜宏生掀了掀眼皮。
许铮,你很希望出问题?
我没再争,把客户要求、货物异议、上级指令逐项写进邮件,发给杜宏生、杜嘉成和售后负责人。
随后回复何建山,公司已调整分工,我不能擅自到场,建议暂停安装,等待供应方书面核验。
下午,罗齐抱着电脑坐到我旁边。
师父,交接表再签一下吧。
我扫了一眼。
客户关系及全部历史业务风险,已由交接人完整移交且无遗留问题。
我用笔划掉后半句。
未完成事项另有清单,不能写无遗留。
罗齐按住纸。
杜总说就这么签。
那你让他签。
他的耳根涨了颜色,声音也拔高。
你别让我夹在中间行吗?我房贷刚下来。
我抬头看他。
前年你报错型号,赔了客户三万,我陪你跑了两天,把换货谈下来。那时候,你也说别让你为难。
罗齐看了一眼玻璃办公室,嘴唇抿住。
人总得往上走。
我把笔放下。
往哪儿走,是你的事。拿我垫脚,不行。
五点四十,杜嘉成回来了。
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着。
他经过我的桌子,踢了一下椅脚。
客户都让你惯坏了。买几只阀门,跟审犯人似的。
我没动。
二十四只,合同货值一百三十多万。安装前核验,是合同写明的程序。
他把一张纸甩到我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也是合同写明的?
那是一份选型变更确认单。
供应商经办人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遍。
原厂型号被换了。
材质要求也被改了。
页尾的日期,是两周前。
那天,我在医院做手术。
【第三章】
我捏住那张纸,指腹蹭过签名处。
这不是我签的。
杜嘉成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系统里有,客户邮箱也有。你说不是就不是?
原件从哪儿来的?
你自己的事,问我?
他伸手要拿回去。
我压住纸,拍照,抬头。
这是涉及我本人责任的业务文件,我要核验。
杜宏生推门出来。
别在外面吵,进来。
办公室里茶水刚换过,水汽扑到我眼镜上。
杜宏生指了指沙发。
坐。都是一家人,有事内部解决。
我没坐。
谁用的我的签名?
他把烟盒推过来。
电子签批嘛,平时助理代点一下也正常。客户现在抓着型号不放,你去解释,说是你选型时沟通不充分,公司给他补点配件。
我盯着他。
你知道型号被换了?
行业里替代料很常见,别大惊小怪。
原合同要求原厂供货,换供应商需要客户书面同意。
杜宏生手里的烟顿住。
你是销售,不是来教我做生意的。
我点开那张文件的照片。
这张单子写客户已经同意。客户确认在哪儿?
杜嘉成从后面关上门。
你去补不就行了?何建山跟你关系那么好,一句话的事。
我转过身。
让他补一张两周前的确认,替你们把假手续做真?
杜宏生把烟盒砸在桌上。
注意你的用词!
茶杯晃了一下,水漫出杯口。
我没退。
我的签名,撤回。货物复核,照程序走。还有,我的结算款什么时候付?
杜宏生盯着我,半晌,把一份协议抽了出来。
八十六万四,九万三千六,再给你补十万奖金。签了,公司一次给你。
协议只有两页。
最后一段写着,本人确认涉案批次替代采购系个人判断失误,公司管理层不知情。
我把纸翻回第一页。
本来就该给我的钱,拿来买我认错?
杜嘉成笑出了声。
不签也行。东岳一旦索赔,一百多万只是货款,停产损失你算过没有?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
没安装,也没停产。你倒是提前替我算好赔多少了。
杜宏生按住协议。
许铮,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拉开门。
这句话,留着跟核验人员说。
走出办公室,我到楼梯间给何建山回了电话。
先别签任何补充文件。请保全收到的邮件和附件,核对发件时间。我的签名被使用了,我会正式提出异议。
何建山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传来两声键盘响。
你等等。
我站在楼梯转角,后背贴着墙。
水泥墙透过衬衣压着皮肤,凉意顺着脊骨往下走。
一分钟后,何建山开口。
许铮,这份变更单,不是今天才发来的。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他们跟新报价一起发了过来。邮件里说,这是你早就办妥的手续。
我收紧手机。
能把涉及我的那部分转发给我核实吗?
可以。但还有一份,你得来看看。
什么?
何建山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老板用公司邮箱发了一封说明。
我等着他说。
他说,你近期因为个人债务问题,私自接受了替代供应商的好处。公司正在调查你,所以才调整了客户负责人。
楼下有人推开消防门,铁门撞上墙,砰的一声。
我没转头。
昨天我还在问,一万二的奖金怎么算。
他们已经替我写好了拿回扣的理由。
我问何建山:邮件还能保留吗?
已经交给法务了。明天九点,三方现场复核,你本人也要到。
我挂断电话,打开和律师余衡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联系他,是替公司追一笔货款。
这次,我只发了两句话。
有人用了我的签名,还向客户指控我收回扣。
我要保全证据,也要拿回我的钱。
发完,手机震了一下。
杜宏生发来消息。
明早来公司,谈离职。你那份竞业协议,我已经让人找出来了。
【第四章】
第二天八点半,我先去了余衡的办公室。
他把劳动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竞业限制,没有。
杜宏生说有。
有保密条款,不等于有竞业限制。他真拿出另一份,我们再核验。你现在别删文件,别带走客户库,也别动公司的任何原件。
他把我的材料分成两摞。
这一摞,证明欠款。这一摞,证明你提出过异议。只保存与你本人权益有关的必要材料,来源和时间都留好。
九点,东岳会议室。
杜宏生坐在长桌另一端,看到余衡,脸皮绷了一下。
内部矛盾,有必要带律师?
余衡放下公文包。
您向第三方指控许铮收受回扣,已经不只是内部矛盾。
杜嘉成敲了敲桌上的变更单。
先把业务责任说清楚。
何建山把投影打开。
可以。先看货。
隔壁待验区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二十四只阀门还在木箱里,封存条贴着箱盖。
东岳设备科的工程师程安站在箱边,手里拿着采购技术附件。
合同要求的材质、密封结构、制造商,三项都列在这里。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便宜,是供货是否一致。
杜嘉成往后一靠。
国产替代,性能一样,没必要迷信牌子。
程安抬头。
依据呢?
出厂检测报告都有。
请提供对应批次的原始报告和制造商信息。
杜嘉成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程安没接,示意镜头对准其中一只阀门的铭牌。
报告编号,我们已经向原厂核实。这个编号对应的是去年交付给另一家工厂的产品,不属于这批货。
杜嘉成坐直了。
仓库贴错标签而已。
何建山接通原厂售后的视频。
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报出编号、出厂日期和流向,又将书面核验回函发到东岳公邮。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杜宏生拿起水杯,没喝,又放下。
可能是下面操作出了问题。我们退换,不耽误你们生产。
何建山没有顺着他往下说。
还有,这份选型变更单,我们没有审批过。采购经理的确认栏,为什么出现了我的名字?
杜宏生看向我。
许铮一直负责沟通,这个要问他。
余衡把一份正式异议通知放到桌上。
许铮否认签署。已经向电子签批服务方申请核验,并提出证据保全要求。请贵司保存相关账号、权限变更及操作记录。
杜嘉成嗤了一声。
账号是他的,签名是他的,查来查去也是他。
我点开手机里的住院资料。
文件上写的审批日,我正在住院,工作账号临时交接给部门助理,交接邮件明确写了只允许查询订单,不允许审批变更。
杜宏生抬手。
你住院不代表不能用手机。
我看着他。
所以查记录。为什么你们一直只让我认,不肯查?
他那只手停在桌面上。
何建山合上文件。
这批货不进生产线。独立检测继续做。核验结束前,新年度框架暂停签署。
杜嘉成猛地起身。
何经理,你们停我们的框架,现场备件谁保供?真出了问题,你负责?
何建山把笔搁下。
这句话,请你再说一遍,我让记录员记完整。
杜嘉成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拉开椅子站起来。
旧合同还在有效期。保供义务不因为新合同没签就消失。仓库里有哪些库存,交接清单已经列过,你们可以安排人继续履行。
杜宏生叫住我。
许铮,你就这么看着公司丢单?
我看向那二十四只还没拆封的阀门。
是我让你们换货的吗?
他没接。
是我让你们伪造手续的吗?
杜嘉成把椅子踢回桌下。
你别得意,出了这个门,你还得回公司领工资!
我弯腰拿起文件袋。
回去。正好,请你们把准备好的离职文件拿出来。
【第五章】
下午一点,公司所有人都被叫进会议室。
杜宏生把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扔在桌上。
许铮,严重违反公司管理制度,泄露商业信息,造成重大损失,即日起解除劳动关系。
罗齐坐在第一排,手里握着一支笔。
我拿起通知。
具体哪条制度,泄露了什么,损失怎么算?
杜宏生双手撑住桌面。
客户会议上拆公司的台,还不够?
公司发给客户的文件,客户拿来核验,叫我泄密?
他挥了挥手。
别跟我抠字眼。签字,走人。
我在签收处写下收到日期,补了一句:仅确认收到,不认可解除理由。
杜嘉成伸手抢笔。
谁让你加这句?
我按住通知。
你要是不让我签收,也可以邮寄。
杜宏生拦住他。
让他写。出了公司,他就知道后果了。
我当着行政的面交回电脑、门卡、工作手机,逐项核对资产清单。
交到工牌时,行政小姑娘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许经理,这个也要剪。
剪吧。
剪刀合拢,塑料卡从我的名字中间裂开。
我把两半推过去。
请在清单上确认收齐。
杜嘉成靠在门边。
许哥,别忘了出去把客户群退干净。不是你的东西,一样都别带。
我点开群聊,发完最后一条正式交接信息,把公司管理员转回去。
临走前,我看向财务吴敏。
提成结算表、报销审核单,你们都有原件。工资什么时候结?
吴敏刚张口,杜宏生就把杯子磕在桌上。
财务按流程走。
我点头。
那就按流程。
走出写字楼,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不停震动。
公司业务群里,杜嘉成发了新的组织架构。
罗齐,销售部副经理。
下面一排恭喜。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走进楼下那家面馆。
老板问我还加不加蛋。
加两个。
面端上来,我吃了第一口,胃里才有了东西。
余衡坐到对面,把材料摊在没放碗的那半张桌子上。
劳动争议申请已经整理好,欠付提成、工资、违法解除的赔偿依法主张。报销款根据材料和当地受理口径处理,别混成一个数喊。
要多久?
不会今天递,明天就全拿回来。你得准备一段时间的现金。
我打开手机银行。
三十二万七千。
房租、生活费、打官司,都得从这里出。
余衡看了我一眼。
你接下来准备找工作?
我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
先不替别人扛章了。
当晚,程安打来电话。
听说你被开了?
消息挺快。
何经理让我提醒你,你个人被指控的事,他们会配合核验,但采购不会因为同情你,就把单子交给你。
我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对。
程安又说:我月底到退休年龄,手续已经办了半年。原本打算给几家工厂做技术顾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干?
我把笔记本翻开。
你负责技术,我负责业务。账目公开,出资和劳动分开算,客户不能靠人情拍板,项目也不能靠嘴担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椅响。
那我过去,咱们当面列。
晚上十点,我们坐在一间按小时租的会议室里。
我出二十四万,留八万多作生活和诉讼备用金。
程安拟出资十二万,退休手续办完后入职。
经营范围先做设备销售、选型咨询和合同约定的驻场服务。
涉及专项资质的安装、检测,一律找具备条件的单位,不碰灰线。
程安把笔帽扣上。
注册、保险、供应商审核、技术培训,哪样都得花钱。这点资金,不能同时铺几个项目。
我圈住纸上的一个名字。
先做一个。
何建山发来的公开采购预告,躺在手机屏幕上。
东岳西厂,检修备件及技术服务项目。
预算一百五十万元。
不是施舍。
是重新进门的门槛。
【第六章】
公司注册申请提交后的第三天,第一盆脏水到了。
一个做泵件的供应商给我转来截图。
杜嘉成在本地行业群里说,我吃回扣被查,带着客户资料出去单干。
下面有人问,有证据吗?
他回:公司已经处理,懂的都懂。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背绷起。
程安伸手把茶杯挪远。
别砸,会议室的,要赔。
我松开手,拨通余衡电话。
他听完只问了两件事。
原始链接还在不在,群里谁愿意配合固定证据?
我一项项答完。
随后,那家本来愿意谈账期的供应商发来消息。
许总,合作先缓缓。我们跟恒川还有业务,不想掺和。
第二家直接不接电话。
第三家的经理约我在厂区门口见面,车都没让我开进去。
许铮,不是我不信你。恒川一年从我们这儿拿几百万货,你现在能给多少?
我站在门口,把准备好的技术清单收回来。
明白。
他想说什么,又看向身后的保安亭。
你别怪我。
我没接这句话。
做生意,他可以不选我。
但杜宏生欠我的钱,不能拿去堵我的路。
下午,何建山也打来了电话。
新公司可以报名,但最近这些争议,要做专项说明。采购委员会不会只听我一个人讲。
我问:什么材料有效?
能被独立核实的材料。还有,你公司成立时间短,履约能力、供货来源、人员资格,得比别人准备得更完整。
挂了电话,我把报名条件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程安逐条打勾,打到资金保障时,笔停了。
按传统经销模式拿货,首付款就要七十多万。
我们没有。
我给原厂区域负责人发了预约,带着项目公开资料坐了三个小时高铁。
对方叫徐立,第一句话就把门槛放到了桌上。
恒川目前还是经销商。你以前业绩不错,不等于我们现在就给你授信。
我把资料推过去。
不要求授信。我想谈项目直供,你们销售设备,我提供经过审核的现场服务。供货和服务责任拆开,不让新公司替设备货款加一层信用风险。
徐立翻了两页。
谁承担技术支持?
程安负责现场对接,涉及原厂参数确认,由你们工程师审核;需要资质的安装检测,按客户招标要求另行配置合格单位。
你们能赚多少?
该挣的服务费。不拿换材质的钱。
徐立看了我一眼。
嘴上说谁都会。试做一次,报告不合格,后面不谈。
我应下来。
返程车上,杜宏生打来电话。
听说你到处碰壁?
我看着车窗里的倒影。
你想说什么?
回来签那份责任说明。钱可以给你,撤掉劳动仲裁,客户那边我也帮你澄清。
我把通话录音提示告诉他。
他停了两秒,笑了一声。
录吧。我又没说假话。你别以为客户会永远护着你,工厂采购认的是供货能力,不是你陪人吃了几顿饭。
我点开手机里没做完的报价表。
你总算说对了一句。
他声音沉了下去。
东岳这个项目,你抢不走。
我没有跟他争。
第二天早上七点,程安带着检测服务单位的人到了试点现场。
我穿上工装,跟着原厂工程师逐台核对编号。
车间里金属切削声贴着耳膜,机油气味压在鼻腔里。
手套磨破了,冷硬的边角刮过食指。
原厂工程师递来一副新的。
以前当经理,也干这个?
我接过来。
杜宏生一直以为,我的客户是酒桌上喝来的。
程安在另一头喊我核对记录。
我提起工具包,走了过去。
【第七章】
试做项目结束那天,独立检测报告也到了。
东岳邀请恒川、制造商及相关人员参加质量问题处理会。
我以被冒用签名的当事人身份到场,余衡陪同。
杜宏生比上次瘦了一圈,衬衣领口空出一道缝。
杜嘉成还在刷手机。
直到检测机构的人报出结果,他才把手机扣下。
材质不符合合同约定,关键结构与申报型号不一致。涉检样品无法与所附原厂报告对应。
杜嘉成指着桌上的报告。
你们取样公平吗?我们的人在不在场?
何建山翻到附件。
双方代表签字、封样照片、送检记录,都在这里。你的签名,需要核验吗?
杜嘉成把手缩了回去。
杜宏生看了他一眼,转向何建山。
我们愿意全额退货,再承担合理检测费。这件事就到这里吧,别影响后续合作。
何建山没点头。
货物怎么处理,可以谈。伪造的客户确认,不能混过去。
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
罗齐进来,身后跟着吴敏。
杜宏生的脸一下绷住。
谁让你们来的?
罗齐没有坐。
公司昨晚发给我的通知,让我承担擅自采购、冒用账号的全部责任。我得把事情说清楚。
杜嘉成拍桌。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承担?
罗齐把电脑接上投影。
屏幕上是部门工作群里的一段对话。
采购替代批次,先走货。变更手续用许铮原模板补齐。
发送人,杜嘉成。
下一条来自杜宏生。
按嘉成说的办,不要影响本月利润。
杜宏生立刻伸手。
公司内部信息,关掉!
余衡按住桌边的材料。
今天的核验涉及这些具体指令。请不要删改相关记录。
罗齐的手指压在触控板上,指节发白。
我起初只上传了附件。审批那一步,不是我点的。
杜嘉成站起来。
你胡说!
门口的东岳法务把另一份核验材料放到桌上。
电子签批服务方已经提供了相应核验回执。许铮账号在涉事时段被管理员重置,验证手机号变更,相关申请由贵司提交。详细记录已经纳入后续证据保全范围。
他把申请表翻到签章页。
杜宏生低头看了两眼,嘴角抽了一下。
杜嘉成抢过来。
我那是帮他恢复账号!他住院,业务不能停!
我坐在对面,等他说完。
恢复账号,需要替我同意变更材质?
他没出声。
需要替客户写一份从没批过的确认?
他把纸攥出了折痕。
需要给客户发邮件,说我收了回扣?
杜宏生猛地转头。
嘉成!那封邮件谁让你写的?
杜嘉成盯住他。
不是你让我找个理由,把许铮摘出去的吗?
你给我闭嘴!
椅子被踢开,撞在墙上。
何建山站起来。
这是质量问题处理会,不是你们家里吵架。该提交给监管部门的材料,我们会按程序提交。涉及冒用签名和名誉侵害,你们自己向当事人解释。
吴敏这时把一份盖章结算表递给余衡。
这是许铮那四个项目的结算审核记录。相关回款已入公司账户,提成金额当时已经确认。
杜宏生瞪着她。
你也想不干了?
吴敏把自己的欠薪明细放在桌边。
您让我做一份重新核算的表,把他的提成改成零。我没做。
我看着她,没有说谢谢。
她也没有看我,只把另一份材料交给了法务。
散会时,罗齐堵在门口。
师父,我把记录拿出来了,你能不能跟律师说,我也是被逼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电脑。
你帮他们改客户负责人时,副经理的任命拿到了。你把我的交接邮件删掉附件时,也没来问我怎么办。
他嘴唇抖了两下。
我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你知道不是我签的,就够了。
我绕过他。
愿意说明事实,就继续配合。该你承担的,别再往别人身上推。
走到电梯口,杜宏生追出来。
许铮,先别走。我们单独谈谈。
电梯门开了。
我按住开门键。
不用单独。以后谈我的钱,叫上律师;谈客户的货,叫上客户。
【第八章】
公司执照拿到手那天,我们没剪彩。
程安把原厂试做评审意见压在办公桌上。
通过了,但有三条整改。
我拉过椅子。
念。
服务记录缺统一编号,紧急响应人员不能只留你一个电话,备用工具校准记录要补齐。
我打开电脑,一条条改。
忙到下午,何建山发来最终招标文件。
项目分为设备供货和配套服务,允许符合要求的供应方按规则联合投标,但责任边界、资质和履约保障必须明确。
原厂愿意参加。
我们能争取的,是其中的现场服务,不是一百多万全装进自己口袋。
程安拿计算器按了半天。
服务部分扣掉人员、保险、差旅、工具,还要留应急成本。按你的报价,中标后头几个月不会有多少钱落袋。
我指着最后一行。
先把能兑现的事写进去。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
杜宏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茶叶。
我没起身。
他把茶放到桌角,扫了一眼我们租来的两间办公室。
就这地方?你以前那间办公室,比这个宽敞。
我把招标文件合上。
有事说事。
他拉椅子坐下。
嘉成年轻,做事过了。我已经骂过他。那封邮件,公司可以撤回。
发给哪些人,就向哪些人更正,内容交律师核对。
杜宏生点了点头,接着说。
提成我也认。但公司最近周转紧,你得给我点时间。
时间表、担保措施,跟余律师谈。
他看着我,脸上的肌肉动了两下。
许铮,三年了,我待你也不是一点情分没有。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还没报销的高速通行票。
去年腊月二十八,客户停线,我开五个小时车过去。你打电话问我修好没有,没问过一句人什么时候回。
他张口。
我继续往下说。
前年我妈住院,我申请三天假,你说重点客户验收离不开我。我把我妈交给姐姐,回来陪验收。
杜宏生别开视线。
公司也给你工资了。
所以我今天只要钱,不要情分。
他把茶叶袋往前推了一寸。
这次东岳的项目,你退出。我给你销售副总,年薪六十万,旧账慢慢结。
程安手里的计算器停了。
我看向杜宏生。
以前让我背责任,现在让我撤投标。你每次来,拿的都是本来就欠我的东西。
杜宏生站了起来。
你别以为跟原厂搭上线就稳了。采购看价格,我能压到你们没利润。
我把茶叶推回去。
那你去报价。
他抓起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知道公司有多少人要吃饭吗?你非要把他们一起拖下去?
我也站起来。
你发十二万奖金给外甥的时候,问过他们没?
他没接。
你拿该付的提成压我认错的时候,想过我吃什么没?
门被他甩上。
玻璃隔断震了两下。
程安低头看了看桌角。
这门也不是咱们的。
我坐回去,把最后一份履约材料补完。
当晚,杜嘉成又发了一轮低价宣传。
比市场报价低两成。
有人把截图转给我,问我能不能跟。
我回复:先核对品牌、型号、服务和责任条款,条件不一样,价格没法直接比。
发完,我关掉聊天框。
账户里,投标保证金已经划出去。
办公室租金、人员费用、保险和前期投入,把可动用资金压到了十二万出头。
程安看了一眼余额。
没中怎么办?
我把第二家工厂的预约时间写在白板上。
明天照常去。不能把一家客户,当饭碗钉在墙上。
他拿起外套。
那今晚早点走。
我把投标文件装进袋子,封口前又核了一遍。
纸边划过指腹,留下一道口子。
我按住伤口,等血止住,再贴上封条。
这回上面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认。
【第九章】
开标当天,杜宏生和杜嘉成都来了。
会场门口,杜嘉成把车钥匙往手里一绕。
许哥,第一次自己交保证金吧?输了别哭。
我把资料交给工作人员,核验身份证。
杜宏生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现在撤还来得及。我给你的条件不变。
我接过入场牌。
你欠我的钱,条件也不变。
他嘴角绷住,转身坐到前排。
报价公布。
恒川,一百零八万。
我们与原厂联合提交的方案,一百四十二万六千。
另外两家,一百三十七万和一百四十六万。
杜嘉成往椅背上一靠,朝我摊了一下手。
足足差三十多万。
我没看他,翻到自己留存的技术文件页。
现场核验结束后,各投标方按顺序回答问题。
轮到恒川,设备负责人先问了一句。
你们报价采用的替代品牌,是否逐项满足招标技术要求?
杜嘉成拿起话筒。
关键性能一致,价格更优。
请回答是否逐项满足。
他看了杜宏生一眼。
个别项目可以通过后续优化达到。
对方翻了一页。
本次要求现有产品具备相应条件,不接受中标后再研发替代。还有,你们的服务承诺写明,现场停机处置需额外付费,与采购文件要求不符。请解释。
杜宏生接过话筒。
这一项可以谈,我们有合作基础,没必要把文字卡得太死。
何建山坐在采购席末端,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抬起头。
杜总,过去我们就是把有些承诺当成可以谈,才收到二十四只对不上报告的阀门。
杜宏生握着话筒的手收紧。
旧项目已经在处理,别影响公平竞争。
评审人员指了指文件。
现在谈的是本次投标中的实质性响应。请按问题作答。
杜嘉成伸手想拿话筒,被杜宏生按了回去。
他额头冒出汗,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们保留说明意见。
轮到我们时,问题也没少。
新公司成立时间不足一个月,如何保证服务连续性?
我把人员排班、备岗安排和原厂支持协议逐项展示。
谁承担设备质量责任?
原厂负责人回答供货边界,我回答现场服务边界。
紧急响应说两小时,交通受阻怎么办?
我把常驻安排和备用人员名单翻出来。
不是从我家开车赶过来,是在约定服务点值守。做不到的时段不承诺,做不到的项目不收费。
提问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最后一个问题,是程安的退休手续与任职安排。
我们提交了相应材料,没有用一句何经理认识他替代。
离开答疑室,我后背的衬衣已经贴住。
程安递来水。
手还抖?
我拧了两次才拧开瓶盖。
二十四万压在这儿,不抖才怪。
他咧了一下嘴。
刚才看不出来。
我喝了一口水。
客户买的是能不能办事,不是我怕不怕。
结果没有当天公布。
接下来几天,我们照常跑了另外两家工厂,补了一次资料,完成了原厂提出的最后一项整改。
第六天下午,采购结果通知发到了公司邮箱。
我盯着第一中标候选人的名字,手掌按在鼠标上,没有动。
程安凑过来,扶了扶眼镜。
是咱们?
是。
他又往下看了一遍。
按程序公示,还要等异议期。
我点头。
等。
公示结束那天,杜宏生在东岳门口拦住了我。
他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没关,杜嘉成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没有。
杜宏生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许铮,把服务分包给恒川。你拿管理费,什么都不用干。
我看了眼标题。
他甚至把比例写好了。
我把文件推回去。
采购合同对分包有约定,我不会私下改。
他往前跨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个项目吗?银行在核验续贷材料,我其他客户也在复核质量。这个合同拿不下来,资金就接不上!
我看着他。
所以当初你少给我十万八的奖金,省下的是什么?
他张着嘴,没回答。
所以你扣着我的提成,去替你外甥收拾假货,保住的是什么?
杜宏生呼吸发急,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我认错。我给你道歉。你要多少,我都可以谈。
我把他的手拨开。
我只要该给我的。
车门推开,杜嘉成下了车。
舅,不用求他!客户又不是只有东岳一家!
杜宏生转头,手里的文件劈头砸到他胸口。
你闭嘴!
纸散了一地。
你知道今天几家要求核验吗?七家!都是问同样的货,同样的签批!
杜嘉成往后退了一步。
采购不是你批的吗?你当时还说利润终于上来了!
杜宏生的嘴唇开始抖。
他想扶住车门,手却没搭稳,半个身子坐到了台阶上。
我看着他低下头,手掌压住额头。
过了一会儿,指缝里漏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气音。
怎么会到这一步……
杜嘉成站在旁边,车钥匙从指间滑下去,掉进排水沟边。
他蹲下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我收回视线,接起何建山的电话。
许总,到了没有?合同还要逐条确认,今天别想省事。
我抬脚上台阶。
到了。该确认的,一条也不省。
【第十章】
第一份合同签完,我没买车。
我买了四把椅子,两套工具柜,又给值班室添了张能放平的床。
程安试着躺了一下,起来就把床往外推。
别放办公室。真值夜班的人得有能睡觉的地方,不是让人随时起来接电话。
我指了指隔壁。
那间租下来了,独立休息室。
他点头,这才把床推过去。
第一笔服务款按合同节点到账时,余衡也发来了调解通知。
杜宏生愿意付钱。
见面地点是调解室,不是茶楼。
他带来一份分期方案,第一行就写着,许铮撤回全部投诉与举报,保证不再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余衡把那一页抽出来。
不接受。依法进行的调查,不由当事人私下交易。欠付劳动报酬,也不能附加放弃其他合法权利的条件。
杜宏生揉了一把脸。
我已经卖车了,还要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
把账算清。
八十六万四千元提成,九万三千六百元报销,未结工资,以及解除劳动合同争议对应的款项,一项项核对。
能在劳动争议程序里处理的,形成相应文书。
另需处理的,另行签署协议,写清期限与违约后果。
每划掉一个不明不白的总额,杜宏生就挪一次椅子。
最后,他盯着计算器上的数字。
当初你要是好好跟我说,也不用弄成这样。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旧结算表。
右上角有三次催款日期。
我把它转到他面前。
哪一次,没好好说?
他不再看我。
调解员把付款安排念完,他拿起笔,写到名字最后一个字时,笔尖断了墨。
他甩了两下。
我把桌上的公用笔推过去。
用这个。
第一笔款在当天到账。
第二笔,按约定在月底到账。
手机弹出提示时,我正蹲在现场核对备件标签。
程安问我看什么。
我把屏幕朝他一转。
他念完数字,拍了拍我的肩。
自己的钱,拿回来也费劲。
我把手机收好,继续核对最后一只阀门。
费劲,也得拿。
恒川随后向原邮件接收方和相关行业群发送了更正声明,明确撤回针对我收受回扣、私带客户资料的无依据指控。
声明发出的当天,杜嘉成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四个,我接了。
许哥,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你能不能帮我跟那边说说,别再查了?
他吸着鼻子,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舅把责任全推我身上,家里也不让我回。我把奖金退了,行不行?十二万,我一分不少……
我停下手里的笔。
你该向谁说明,就向谁说明。钱该退给谁,就退给谁。
他那边只剩喘气声。
你以前不是最能解决问题吗?
我看着桌上新合同的服务范围。
那是工作。
我挂了电话。
对货物、签批和相关行为的调查还在按程序进行。余衡提醒我,不对没形成结论的部分抢着下判词。
我答应了。
我不需要编一个结局,替他们多加几条罪名。
他们亲手做过的事,已经够他们一项项解释。
我们开始履行东岳项目后,其他客户陆续联系过来。
有人约现场,有人要报价,也有人问能不能直接按以前的条件合作。
我每次都把边界重新讲一遍。
旧合同找原供应商处理,新业务按新流程审核。技术条件、付款方式、服务责任,全部写清。
三十二家老客户,二十六家找过我。
但并不是二十六家都签了单。
程安把其中三份不适合现阶段承接的需求退了回去。
我拿着报价单问他,真不做?
他指着我们墙上的排班表。
人就这些,钱就这些。你想再招一个许铮回来替你扛?
我把报价单合上。
不想。
月底,我们开第一次奖金会。
没有酒店,没有横幅。
四个人围着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吴敏以外部财务服务人员的身份,把核算依据投到了白墙上。
她没有进公司。
我也没因为她后来交了材料,就把财务钥匙交到她手里。
记账、复核、付款分开,谁都不能一句话改数字。
新来的业务员周启看了半天,举起手。
许总,我这笔奖金算错了吧?试点项目是您谈的,怎么给我算了现场执行?
我把验收记录调出来。
这三次夜班,是不是你值的?
是。
记录是不是你做的?
是。
客户现场确认,是不是你的名字?
他点头。
那就没算错。
周启低头搓了搓手。
以前公司说,年轻人多干点是锻炼。
程安把计算器往桌中间一推。
锻炼归锻炼,夜班费归夜班费。
几个人都笑了。
发款前,我把奖金规则又读了一遍。
谁干了什么,按什么算,什么时候付,墙上都有。
老板不能临时改?周启问。
我抬头。
不能。
会议结束,我坐回靠窗的工位,拆了包辣条。
程安路过,敲了敲我桌面。
许总,不去跑业务?
我把手机银行的付款回单点开,转给他看。
先把该给的钱给完。
桌对面,周启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站起来,跑到走廊上打电话。
妈,到账了。
不是画饼,真到账了。
我把最后一笔转账确认按下去。
窗边的白墙上,投影还亮着。
名字。
项目。
金额。
一行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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