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卧病整整四年,我把能卖的全卖了。
房子没了,车没了,连跟人合伙开的面馆都转了出去。
她闭眼那天,我在病房外头靠着墙,从天黑坐到天亮。
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抽屉里压着一个记账本。
一页一页翻开,上面记着每一次住院、每一笔药钱。
翻到最后几页,我手都在抖。
六笔大额打款,收款户名,全是我亲弟林远航。
我拨了他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哥,人都没了,你还纠结这点钱干什么?"
"我又没偷没抢,妈让给的,你问妈去。"
我没吭声,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站着。
手机又响了,是闺女幼儿园班主任打来的。
说孩子连着九天没到校,房东反映租户半个月前就搬走了。
我打车冲到那间出租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
茶几上压了张作业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
"爸爸是不是不要小鹿了。"
我腿一软,蹲在地上,脑子里全是嗡嗡声。
等我再睁眼,灶台那边传来炒菜声。
老婆围着围裙探头喊我:"林远洲,发什么愣呢,吃饭了。"
墙上挂着日历。
翻到的那一页,是她查出病的前一个月。
1
"林远洲,饭菜凉了你还愣着干嘛?"
苏念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钉在那儿了。
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本日历。
2019年9月14号。
这个日期我记得太清楚了。
再过三十一天,苏念会因为持续低烧去医院检查。
然后查出来的结果,把我的天塌了。
"你到底怎么了?"苏念端着菜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皱着眉看我,"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还在。
她活着。
她站在我面前,头发扎成马尾,身上带着油烟味。
"苏念。"我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她身体一僵,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你有病吧?大清早的发什么神经?"她挣了两下没挣开,语气嫌弃,但也没真推我。
我没说话,就那么抱着。
她大概感觉到不对劲了,声音放软了一点:"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我松开她,"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不在了。"
苏念翻了个白眼:"一大早说这种话,晦不晦气?赶紧洗脸吃饭,小鹿还等着你送她上幼儿园呢。"
小鹿。
我转头看向卧室方向。
门开了,一个小丫头揉着眼睛走出来,扎着两个歪歪的小辫子。
"爸爸,我还困。"
我蹲下去,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她软乎乎地趴在我肩头,小手搂着我脖子。
这一刻,我心里那根绷到快断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吃饭的时候,苏念筷子敲了敲碗边:"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没事,看看你。"
"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长花。"她夹了块鸡蛋放小鹿碗里,"对了,你弟昨天又打电话来了。"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还是借钱呗。说他那个什么火锅店要进一批设备,手头紧,让你先转三万块钱周转。"苏念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没敢答应,说等你回来商量。"
三万块。
上辈子,这就是第一笔。
那本账上记得清清楚楚。第一笔,三万。第二笔,五万。第三笔,又是三万。
一笔一笔的,全打着借的名义,一分没还过。
最后加起来,总共二十三万。
那是我给苏念治病的救命钱。
"远洲?你在听我说话吗?"苏念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听到了。"我放下筷子,"这钱,不借。"
苏念愣了一下。
上辈子,她说同样的话,我的回答是"行,我给他转一下,毕竟是亲弟弟"。
然后苏念虽然不太乐意,但没反对。
这一次不会了。
"不借?"苏念眨了眨眼,"你确定?上回你妈打电话可是专门交代过,说远航刚创业不容易,让你当哥的多帮衬。"
"我妈说的是我妈的,钱是咱们的。"我看着她,"苏念,从今天开始,谁来借钱都不借。不管是我弟,还是我妈开口,都不借。"
苏念筷子顿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今天说话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谁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苏念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撇了撇嘴,低头扒饭。
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点。
小鹿举着勺子插嘴:"爸爸,最重要的人是不是我呀?"
"是你,也是你妈。"
苏念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饭送小鹿去幼儿园,路上我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林远航"三个字。
上辈子,这个号码我打了无数次,求他还钱,求他帮忙,求他看在亲兄弟份上拉一把。
换来的只有一句"哥,你别老找我,我也不容易"。
而我真正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在朋友圈晒新车。
手机震了一下,来了条微信消息。
就是林远航发的。
"哥,嫂子跟你说了没?那个设备的事挺急的,你今天能转吗?三万就行,月底我肯定还你。"
我盯着这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回到面馆的时候,合伙人周胜正在后厨备料。
"远洲,来了?今天这么早?"
"嗯,过来看看账。"
周胜擦了擦手走出来:"账没什么问题,上个月流水比前个月涨了一成多,照这个势头下去,年底分红少不了。"
这家面馆,是我跟周胜合伙开的。
上辈子,苏念生病第二年,我实在撑不住了,把自己那份股份折价盘给了周胜。
四十万的份额,我二十五万就出了手。
周胜不是坏人,出价也算公道,是我自己急着要钱。
这一次,这个店我不会卖。
"周胜,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最近谁来找我借钱,你都帮我挡一下。就说店里资金全压在货上了,拿不出来。"
周胜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你弟又来要钱了?"
"嗯。"
"早该这么干了。"周胜拿抹布擦着桌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弟那个人,就是个无底洞。去年借了八千,说好过年还,现在九月份了,提都没提过。"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胜拍了拍我肩膀,"远洲,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家里人太心软。"
我没吭声。
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微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妈。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那头果然是劈头盖脸一顿:"远洲,你弟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就三万块钱的事,你至于吗?"
"妈,这钱我借不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紧接着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2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刺得我耳朵生疼。
上辈子我听到这种语气,第一反应就是心虚,紧接着就妥协。
但这一次,我攥着手机,站在面馆后门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妈,我说了,这钱借不了。"
"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你弟创业缺钱,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你爸当年供你念书花了多少钱,你忘了?"
"爸供我念书,我记着。但远航借钱跟这事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你开着饭馆挣着钱,你弟弟手头紧,你就忍心看着?"
"他上回借的八千还没还。"
"那不就是忘了嘛!你弟那个人你不了解?大大咧咧的,哪是故意不还?"
我没说话。
我太了解了。
了解到骨头里。
二十三万,每一笔他都说"月底还"、"下个月一定"、"等我手头宽裕了第一个还你"。
一分钱都没见着。
苏念住院那会儿,我打电话跟他说,嫂子要做手术,你之前借的钱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他说了句什么?
"哥,我手头是真没有,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然后挂了电话。
"远洲,你听到没有?你到底转不转?"我妈还在催。
"不转。"
"你——"
"妈,我不是不帮他,是帮不了。店里刚进了一批货,钱全压上了,手头真拿不出来。"
这是周胜帮我想好的说辞。
不算全是假话,上个月确实进了一批面粉和调料,但没到三万那么夸张。
"那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找人借也行啊。"
"让我找别人借钱,再转手借给远航?妈,你觉得这合适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知道她被噎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的语气变了,从凶变成了委屈。
"你这孩子,从小你就不让我省心,现在连你弟都不肯帮了。你说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妈,你不用跟他交代。他二十六了,不是小孩了。"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你等着,回头你爸跟你说。"
啪地一下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店里。
周胜正好从后厨探出头来。
"搞定了?"
"暂时挡住了,估计后面还有一轮。"
"你爸打来的那轮?"
"嗯。"
周胜摇了摇头:"你们家这个偏心劲儿,我当年就看不下去。你还记得你结婚的时候吗?你妈给你包了两万的红包,你弟结婚呢?直接给了首付的十万。"
"记得。"
"那时候你都不吭声,你媳妇在家哭了一整晚,你知道不?"
"知道。"
苏念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但我听周胜说过。他老婆跟苏念是闺蜜,那天晚上苏念打电话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上辈子,我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一家人何必计较。
现在想想,苏念替我受了多少委屈,我都没看见。
午饭过后的空档,我趁着店里没什么人,去了一趟银行。
把存折上的余额查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我卡里大概有七八万块钱。
查完一看,活期加定期,一共九万二。
比我记忆中还多一点。
这笔钱,上辈子大部分都被林远航以各种名义"借"走了。
这一次,一分都不会落到他手上。
从银行出来,我犹豫了一下,拨了个电话。
不是给林远航,是给市中心医院的预约挂号。
"你好,我想预约挂一个血液科的号。"
"请问患者姓名?"
"苏念。"
"什么时间方便?"
"越快越好。"
挂完号,我站在银行门口,心里盘算着。
上辈子,苏念是十月中旬查出来的。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早期了,错过了最好的治疗窗口。
大夫后来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能早两三个月发现,情况会完全不一样。"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不,那句话我带到了这辈子。
晚上回到家,苏念正在给小鹿辅导画画。
小鹿拿着蜡笔涂得满手都是,苏念一边擦一边笑。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苏念察觉到了,抬头看我。
"又发呆?你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苏念,后天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约了个医院的号,你陪我去一趟。"
她放下手里的纸巾,表情变了:"你哪儿不舒服?"
"不是我,是你。"
"我?我好好的,去什么医院?"
"就当体检。你都两年没做过全面检查了,我不放心。"
苏念皱了皱鼻子:"花那冤枉钱干嘛?我身体好得很。"
"听我的,去一趟。"
"你今天真奇怪。"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探究,"先是不借钱给你弟,现在又要拉我去体检。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没有,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什么事不能拖?"
"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这事不能拖。"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鹿在旁边举着画喊:"爸爸你看,我画了个大太阳!"
苏念缓过神来,低头收拾蜡笔,声音有点闷。
"行吧,去就去。不过要是查出来没事,晚上你请我吃火锅。"
"没问题。"
"你可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3
"你可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苏念这句话说完,就去厨房洗水果了。
我坐在客厅,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体检的号约在后天,这中间还有一天的空档。
我得利用这一天,把林远航的底摸清楚。
上辈子我是事后翻账本才知道那些钱的去向,但具体他拿钱干了什么,我到死都没彻底搞明白。
只知道他说是开火锅店,但那个店开了不到半年就关了,说是亏了。
至于到底是真亏了,还是钱根本没花在店上,我没追究过。
这一次我要追究。
第二天一早,我跟周胜交代了一声,说上午有点私事,让他先看着店。
"什么私事?"周胜问。
"查点东西。"
"查什么?"
"查我弟到底在干什么。"
周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终于开窍了?"
"什么意思?"
"你弟那个火锅店,我上个月路过看了一眼,门口冷冷清清的,根本没什么客人。我当时就想跟你说,但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你应该早说的。"
"说了你也不听。"周胜笑了一下,"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讲。"
我先去了林远航说的那条街。
他的火锅店叫什么"鼎沸火锅",在一条步行街的尾巴上。
到了一看,周胜没说错。
上午十点多,隔壁的面馆米线店都陆陆续续有人进去了,他这家大门紧锁。
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装修中,暂停营业"。
但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哪有什么装修的样子?桌椅板凳都在,就是落了一层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旁边五金店的老板出来抽烟,看了我一眼。
"你找那个火锅店的老板?"
"嗯,他人呢?"
"好几天没见了。"那老板吐了口烟,"这店开了也就三四个月吧,前阵子还行,后来就没什么人了。上个月有人来找他要账,闹了一回。"
"要什么账?"
"说是欠了供货商的钱,好几万块,一直拖着不给。那个供货商带了两个人来堵门,差点动手。"
我心里一沉。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怎么私了的,反正第二天这店就贴了装修的条子,人也不来了。"
我谢了那老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彩票站。
门口的垃圾桶里,有一摞刮开的刮刮乐。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上辈子,苏念的账本上有一笔标注,是她自己加的备注:"远航说用来进货?"
后面打了个问号。
她那个时候就起了疑心,但没跟我说。
我掏出手机,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
这个人叫赵勇,是林远航以前的高中同学,也是他火锅店唯一的员工,兼职收银。
"赵勇,我是远洲,远航的哥。有个事想问你,方便出来聊聊吗?"
过了十多分钟,回了一条:"洲哥,在呢。我就在附近,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我约在步行街口的一家奶茶店。
赵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起球的短袖,整个人有点邋遢。
"洲哥,好久没见。"他坐下来,有点拘谨,"你找我什么事?"
"远航最近怎么样?店不开了?"
赵勇搓了搓手,目光躲了一下。
"洲哥,这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有什么就说什么。"
"远航他……店确实干不下去了。"赵勇压低了声音,"但不是生意不好干不下去的。是他自己作的。"
"怎么作的?"
"他迷上打牌了,洲哥。"赵勇叹了口气,"就在步行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个奇牌室,他天天去。开始说是消遣,后来越玩越大。店里进货的钱,他拿去翻本了。"
我的手捏紧了纸杯。
"欠了多少?"
"我知道的就有六七万。他跟奇牌室那边的人也借了不少,具体数字他不跟我说。"赵勇看着我,"洲哥,他找你借钱了吧?"
"嗯。"
"你千万别借。"赵勇急了,"我跟你说,他借去了也不是拿来还债或者进货的,他还会拿去赌。我上个月亲眼看见他在奇牌室输了一万多,出来脸都是白的。"
"他老婆知道吗?"
"钱芳?她知道个屁。"赵勇摇头,"远航跟她说生意赔了,她还信了,在家天天骂街,说命不好嫁了个没出息的。"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拼图一块一块补上了。
上辈子那二十三万,有多少落进了牌桌上?
我不敢想。
"洲哥,你别怪我多嘴。"赵勇又说了一句,"远航这个人,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好赌,打个球都要押输赢。我以为他长大了能改,没想到变本加厉了。"
"你跟我说这些,我谢谢你。"
"你是他亲哥,我也不忍心看你被蒙在鼓里。他现在那个状态,谁借钱给他都是害他。"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赵勇,今天的事你别跟远航说。"
"放心,我不说。"
从奶茶店出来,外面的太阳很大。
我站在路边,把赵勇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迷上堵伯,欠了一屁股债,拿家里人的钱去填窟窿。
上辈子,我倾家荡产给苏念治病的时候,我亲弟弟拿着我的血汗钱去牌桌上挥霍。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比我妈温和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
"远洲,你弟的事你妈跟你说了吧?家里的事,你就别推了。"
"爸,远航那个火锅店你去看过吗?"
"没去过,怎么了?"
"你让他把店的账目拿给你看看,看完了你再打这个电话。"
"什么意思?远洲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爸,我没有阴阳怪气。我就问你一句,他借的钱到底花在哪了,你们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闷声说了句:"他说是进设备。"
"那你问问他,设备呢?发票呢?他那个店现在还开着吗?"
"你什么意思?你在说你弟骗我们?"
"我没说骗,我说你们去看看,眼见为实。"
沉默了好几秒,我爸的语气变了,没那么笃定了。
"行,我回头去看看。你先别跟你妈说这些,她心脏不好。"
"嗯。"
挂了电话,我往面馆走。
走到半路,又收到林远航一条微信。
"哥,钱的事你到底什么意思?痛快给个话。"
我回了两个字:"没有。"
那边秒回了一条长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林远航的声音又急又躁:"哥你是不是有毛病?就三万块钱至于吗?我跟人都说好了月底进设备,你现在撂挑子我怎么跟人家交代?你这个当哥的,心也太狠了吧?"
我没回复,把手机调了静音。
回到店里,周胜正在招呼客人。
看见我进来,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到后厨,他跟进来。
"你弟媳妇刚才来过。"
"钱芳?"
"嗯,来了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撂了句话,说让你别做得太绝,一家人闹僵了不好看。"
我扯了扯嘴角。
上辈子钱芳就是这样,自己不出面,让我妈和我爸出面施压。我妈搞不定就让我爸出马,我爸搞不定就她亲自上阵。
"远洲,你家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让她来吧,我现在谁都不怕。"
"哟,硬气了?"周胜拍了拍我的背,"那今晚关了店我请你喝一杯?"
"不了,明天我要带我媳妇去医院,不能喝酒。"
周胜一愣:"苏念怎么了?"
"还没怎么,我想提前带她检查一下。"
"也好。"周胜点点头,"苏念是个好姑娘,你得对人家好。"
"这一次,我会的。"
4
"这一次,我会的。"
这话我是跟周胜说的,也是跟自己说的。
第二天一早,我跟苏念带着小鹿出门。
先把小鹿送到幼儿园,苏念在车上还在犯嘀咕。
"真没必要,我又没哪儿不舒服。"
"不舒服了再去就晚了。"
"你这是咒我?"
"我这是怕失去你。"
苏念瞥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脸微微转向窗外。
到了市中心医院,血液科的号排在九点半。
候诊区人不少,我跟苏念并排坐着。
她百无聊赖地翻手机,我心里一直在打鼓。
上辈子,她是十月中旬查出来的。
现在提前了整整一个月来查,如果这个时间点能发现苗头,还来得及。
"苏念。"叫号屏幕上跳出了她的名字。
进了诊室,大夫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着挺和气。
"怎么了?哪不舒服?"
苏念刚要开口说"我没事是他非拉我来的",被我抢了话。
"陈大夫,我想给她做个全面的血液检查。最近半个月她偶尔说觉得累,胃口也不太好。麻烦您给开个全面一点的单子。"
苏念转头瞪我,压低声音:"我什么时候说累了?"
我捏了一下她的手。
陈大夫倒没多问,点了点头:"行,那就做一个全面的血常规、生化全套,再加一个凝血四项。"
"能加一个骨髓涂片吗?"我问。
陈大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意外。
"骨髓涂片?你怎么想到查这个?"
"家里有人得过血液方面的病,我比较担心。"
这是我编的。但陈大夫没有追问,看了看苏念,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
"最近有没有反复低烧?关节疼不疼?皮肤有没有出现不明原因的瘀斑?"
苏念一一摇头。
陈大夫在电脑上开了单子,说:"先把基础的验血做了,结果出来再看要不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说好。
抽血的时候,苏念坐在那儿,被扎了两管血,疼得龇牙咧嘴。
"都赖你。"她揉着胳膊肘,瞪我。
"等结果出来你就知道了。"
"等结果出来要是没事,你欠我两顿火锅。"
"三顿都行。"
等结果的时间很漫长。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苏念靠着我肩膀刷手机。
她不知道我有多紧张。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叫号屏幕又亮了。
我们进了陈大夫的诊室,他看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白细胞偏高,血小板有点低。"
苏念还没反应过来,随口问了句:"严重吗?"
"现在不好说,数据偏离得不大,有可能只是最近免疫力低。"陈大夫推了推眼镜,"但我建议做一个进一步的骨髓穿刺检查,排除一下。"
"排除什么?"苏念的声音变了。
陈大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念,斟酌了一下用词。
"排除一些血液方面的问题。不一定有事,但查清楚比较稳妥。"
苏念握住我手的力气突然大了。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她转过来看着我,眼里有害怕。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不想冒任何风险。"
"你骗人。"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今天一直很镇定,在家的时候就说什么不能拖。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了?"
陈大夫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别紧张,目前只是数据有点波动,做个穿刺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很多人查出来都没事。"
苏念没吭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从诊室出来,她走在前头,步子很快。
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苏念。"
"别碰我。"她甩了一下,没甩开,干脆站住了,背对着我。
"你是不是知道我有病?"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查骨髓?普通人谁会想到查那个?"
我沉默了两秒。
说实话?说我从另一个人生里回来的?她会当我疯了。
"我之前在网上看了些科普文章,说有些病早期没症状,但血常规能看出端倪。你最近偶尔说头晕,我就留了个心。"
苏念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头晕了?"
"上周洗碗的时候,你说了一句‘最近老觉得脑袋昏沉沉的’。"
这是真的,上辈子她说过。我赌这辈子她也说过。
苏念的表情松动了一点,目光从怀疑变成了犹疑。
"那……穿刺疼不疼?"
"我陪着你,不怕。"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今天要是敢说出去让别人知道我害怕,我跟你没完。"
"不说。"
约了两天后的穿刺时间。
回家的路上,苏念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林远洲。"
"嗯?"
"你是不是做梦梦到什么了?就那天早上,你抱着我不撒手的时候。"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嗯。"
"梦到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梦到你不在了。梦到小鹿一个人待在空屋子里。梦到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车里安静了好久。
苏念伸过手来,轻轻搭在我胳膊上。
"不管检查结果怎么样,你都别怕。"
"你也是。"
"我又没说我怕。"
"你手在抖。"
苏念把手缩了回去,扭头看窗外。
过了半晌,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到家先去接小鹿,晚上你得做饭。我今天被扎了两针,我是伤员。"
"行,你是伤员你最大。"
"那晚上我要吃红烧排骨。"
"做。"
"还要糖醋鱼。"
"也做。"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以后天天都这么好说话。"
苏念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讲话。
到了幼儿园门口,小鹿蹦蹦跳跳跑出来。
"妈妈!你今天怎么也来接我啦?"
"你爸硬拉我出来,现在我是伤员,得靠你照顾我。"苏念把小鹿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鹿搂着苏念的脖子,一脸认真地说:"那妈妈你晚上跟我睡,我给你暖被窝。"
苏念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发了个誓。
这一次,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她们。
回到家,手机响了。
一看,又是林远航。
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接起来,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冲的。
"哥,你到底想怎么样?三万块钱你磨叽了两天了,给不给个准话?"
5
"哥,你到底想怎么样?三万块钱你磨叽了两天了,给不给个准话?"
林远航的语气已经不是请求了,是质问。
我把手机从耳朵旁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陪小鹿搭积木的苏念,转身进了阳台。
"准话我不是说过了吗?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当哥的就这态度?"
"远航,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那个火锅店,现在还开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隔了几秒,林远航的声音变了,有点发虚。
"开着啊,怎么了?"
"我昨天路过你那条街了。"
又是沉默。
"门上贴着装修的条子,里面落了一层灰。旁边五金店老板说你好几天没来了。"
"我……我不是在装修嘛,设备到了再说。"
"什么设备?你那个供货商欠了几万块的货款,是你自己还的,还是赖了人家?"
林远航的呼吸声重了。
"哥,你这是查我呢?"
"你借我的钱,我有权知道花哪了。"
"我还没借呢!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找你借三万块钱,你搞得跟审犯人一样!"
"那你把去年借的八千还了,我考虑这次的事。"
"……"
"怎么不说话了?"
"哥,你能不能别揪着那八千块不放?我手头真紧——"
"你手头紧,但你天天泡在步行街后面那个奇牌室。"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数了一下,安静了整整七秒。
林远航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个调,又急又慌。
"谁跟你说的?谁在你面前嚼舌根?"
"谁说的不重要,事是不是真的?"
"那……那就去过两次,打发时间——"
"六七万块钱,就是打发时间打发出去的?"
"你听谁胡说的?!我没欠那么多!"
"你到底欠了多少?"
"我……"他声音里带上了烦躁和心虚混在一起的那种腔调,"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但你别拿我的钱去赌,你拿谁的钱我都不拦你,但别来找我。"
"你——"
"远航,你今年二十六了。你自己的窟窿自己填,别总想着找哥擦屁股。"
"林远洲你真行!"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就为了三万块钱跑去查我?你把我当什么了?当贼?"
"我没当你是贼,你也别把我当提款机。"
"行,行,你牛。你等着,我跟妈说你查我!你看妈怎么说你!"
我靠着阳台栏杆,语气很平。
"你去说。顺便告诉妈,你那个火锅店到底什么情况,还有你在奇牌室输了多少钱。你要是不说,我来说。"
林远航没再吭声,直接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来,在阳台站了一会儿。
心跳有点快,但不是因为紧张。
上辈子我从来没跟他这么说过话。
每次他找我要钱,我要么给,要么拖两天还是给。他冲我发脾气,我还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现在想想,简直窝囊得可笑。
"谁打来的?"苏念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我走回去,小鹿已经被搭积木搭困了,趴在地毯上打瞌睡。
"远航。"
"又要钱?"
"嗯。"
"你怎么说的?"
"不借。"
苏念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
"林远洲,你这两天真的变了。"
"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以前你弟说什么你都顺着,你妈说什么你都应着。这回不一样了。"
"以前是我糊涂。"
"那你现在清醒了?"
"对。清醒了才发现,这几年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
"别突然说这种话,怪肉麻的。"
我没接茬,蹲下去把睡着的小鹿抱起来放到床上。
给她盖好被子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林远航,是我妈。
微信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总共七条。
我挨个点开听。
第一条:"远洲你今天是不是去查你弟了?"
第二条:"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你亲弟弟!你去背后调查他?"
第三条:"他就是去奇牌室坐坐怎么了?年轻人谁还没个爱好?"
第四条:"你小时候还不是整天打游戏,你爸说你了吗?"
第五条:"你弟现在压力大你不知道吗?他媳妇天天在家骂他——"
第六条:"你要是不帮他,万一出了事你良心过得去吗?"
第七条:"你给我回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回。
苏念走过来瞄了一眼屏幕。
"你妈?"
"嗯。"
"又施压了?"
我点了点头。
苏念沉默了一下,坐到我旁边。
"远洲,你如果扛不住,我不怪你。他毕竟是你亲弟——"
"我扛得住。"我看着她,"以前扛不住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最重要。现在知道了。"
"什么最重要?"
"你和小鹿。其他的,都得往后排。"
苏念的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捡地上的积木。
"你今天话真多。"她声音有点哑,"赶紧去做你的红烧排骨,说好的事别赖账。"
"这就去。"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苏念在后面喊了一声。
"林远洲。"
"嗯?"
"谢谢你。"
我回头看她,她没抬头,还在捡积木。
但我听见了。
这两个字,我等了不知道多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林远航的。
"哥,你做的这些我都记着,走着瞧。"
我看完,删掉了对话,走进厨房开始洗排骨。
不到一分钟,手机再次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不太客气。
"你是林远航的哥?"
6
"你是林远航的哥?"
电话那头那个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沉。
我右手拎着还在滴水的排骨,左手举着手机,整个人站在厨房里没动。
"你谁?"
"我姓马,你弟弟欠我的钱,他电话打不通,我只能找你了。"
"他欠你多少?"
"三万四。去年十一月的账,说好过年前结,到现在一毛没见着。"
我心里盘了一下。
赵勇说的六七万,再加上这个三万四,数字已经比我想的大了。
"他欠你的钱跟我没关系,我不是他担保人。"
"我知道不关你事,但我找不着他人。他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当哥的总能联系上他吧?你帮我带个话——再不还钱,我就不是打电话这么客气了。"
"你找他本人。我这边不负责转达。"
"嘿,你这人——"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
排骨放进了盆里,我拿纸巾擦了擦手,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这些债主有没有找上门来过?
应该也找过。但那时候我忙着照顾苏念,焦头烂额的,根本顾不上林远航的事。可能有些电话我接了,有些没接,现在也记不清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窟窿,最后全是我填的。
我打开灶火,开始炖排骨。
苏念在客厅喊了一句:"谁打来的?"
"打错了。"
"哦。"
我没告诉她。
有些事,该我扛的我来扛。但不是用钱扛,是用脑子扛。
排骨炖上以后,我去阳台抽了根烟。
一边抽一边想接下来的事。
第一,苏念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后天要做骨髓穿刺,这是最重要的。
第二,林远航那边,我已经把话挑明了,不借钱,而且把他堵伯的事点破了。以他的性格,要么服软,要么狗急跳墙。
第三,我妈那关还没过。她是最难搞的。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爸。
我接了。
"远洲,你弟是不是在外头借了钱?"
我爸的声音有点沉。
"爸,你去店里看了?"
"我下午过去了。"他顿了一下,"门锁着,透过玻璃看了看,里面灰挺大的,不像在营业。"
"那您现在信了?"
"你弟说是在装修,可那里面确实不像装修的样子。"
"爸,他不是在装修,是开不下去了。他欠了供货商的钱,还在外面堵伯,窟窿已经不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我爸这个人,不太善于表达。他不像我妈那样能吵能闹,但他心里有自己的判断。
"你确定?"
"赵勇跟我说的,他以前在店里帮忙的那个。而且刚才有个姓马的债主打电话到我这儿来要账,三万四。"
"怎么会这样……"我爸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好多。
"爸,这事我早该告诉你,但以前我也没往深了想。是我的错,太信他了。"
"你不借给他是对的。"我爸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有点意外。
"你妈那边我来说。"他又加了一句,"你别跟她吵。"
"我没跟她吵。"
"嗯。远航那边我也找他谈谈,这孩子……唉。"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爸这个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也不太管事,但关键时刻他分得清是非。
上辈子,他可能也想管,但那时候一切都太快了,苏念生病、我卖房卖车、店盘出去,所有事情压在一起。他想管也来不及了。
这一次不一样。
我提前把事情摊开了,他有时间去看清楚。
晚饭做好了,红烧排骨和糖醋鱼都上了桌。
小鹿睡醒了午觉,跑出来一看桌上的菜,高兴得直蹦。
"排骨!我要吃排骨!"
苏念也过来坐下,夹了一块尝了尝,抬起头看我。
"手艺见长了啊。"
"以后天天给你做。"
"吹吧你。"她嘴上这么说,但又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小鹿嘴里含着排骨,忽然冒出来一句。
"爸爸,叔叔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我和苏念同时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苏念问她。
"上次叔叔来家里,跟爸爸在阳台说话,声音好大。我躲在门后面听到了。"小鹿一脸认真,"叔叔说爸爸小气。"
我把筷子放下来。
"小鹿,大人之间的事你不用担心。叔叔就是说话声音大,没有吵架。"
"真的吗?"
"真的。你吃你的排骨。"
小鹿这才放心地继续啃。
苏念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看了她一眼,她用嘴型说了两个字:回头说。
等小鹿吃完饭被哄去看动画片了,苏念把我拽到厨房。
"你弟上次来家里说什么了?"
"就是借钱的事。"
"他当着小鹿的面跟你吵?"
"没有当面,在阳台上。小鹿自己偷听到的。"
苏念的脸色不好看。
"我不管你怎么处理你弟的事,但别影响到小鹿。她才四岁,什么都能听懂的。"
"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点了点头。
苏念靠在灶台边,看了我一会儿。
"远洲,后天的检查……我有点怕。"
"我陪着你。"
"我知道你陪着我,但我还是怕。万一真查出点什么——"
"万一查出点什么,咱们就治。发现得越早,治好的机会越大。"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你信我。"
苏念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林远洲,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嫁了你吧,你弟天天来找麻烦;现在又要查什么骨髓穿刺……"
"你命好。"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因为这一次,我不会让任何事再往坏的方向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你一个开面馆的,说话口气倒挺大。"
7
"你一个开面馆的,说话口气倒挺大。"
苏念这句话说完,转身去洗碗了。
虽然嘴上这么讲,但她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不少。
第二天是骨髓穿刺的前一天,我一整天都在店里忙。
中午的时候,一辆银色的轿车停在面馆门口。
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林远航,另一个是他媳妇钱芳。
我正在柜台后面对账,抬头看见他们进来,没起身。
林远航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脸色阴着。钱芳跟在后面,画了浓妆,背了个亮面的包。
"哥。"林远航走到柜台前,叫了一声。
语气跟电话里判若两人,收了那股躁劲儿,反而带了点小心。
"来了?坐吧。"我放下笔。
钱芳没坐,直接站在那儿开了腔。
"洲哥,我今天来不是闹事的。远航这两天回去跟我说了些情况,我也知道他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对。"
她的声音不大,但节奏很快,明显排练过。
"我替他道个歉,以前借的钱,我们慢慢还。但是洲哥,现在有笔债实在不能再拖了,那个姓马的天天打电话来催,远航压力很大。你能不能先帮忙垫一下?我们打欠条都行。"
我看着钱芳,没说话。
这个剧本太熟了。
上辈子就是这套路。林远航正面冲不动了,就让钱芳出面演温情牌。
说什么"打欠条"、"慢慢还",到最后一分钱都没见着。
"嫂子的检查做了没有?"林远航突然来了一句。
我眼神一冷。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关心一下。妈说你最近带嫂子去医院了?"
"她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远航咧了咧嘴,没接话,但我看得出来,他提苏念不是真的关心,是想提醒我——你自己家里也有花钱的地方,别揪着我的事不放。
上辈子他就是这样。
每次我催他还钱,他就反过来说"你嫂子治病花那么多钱,我也帮不上忙,我心里也不好受"。
用我自己的难处堵我的嘴。
钱芳看气氛不对,赶紧圆场。
"洲哥,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远航他确实犯了错,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三万四的债我们先想办法还一万,剩下的你帮忙周转一下?我们月底就——"
"钱芳。"我打断她,"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赌了多少钱?"
钱芳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跟你说过吗?不止姓马的那笔。奇牌室那边还有,加起来远不止三万四。"
钱芳转头看向林远航。
"你不是说就欠了一笔?"
林远航脸色涨红了。
"哥,你能不能别在我媳妇面前说这些?"
"你不说,我来说。"我站起来,"赵勇跟我讲了,你天天泡在那个奇牌室里。进货的钱拿去赌了,供货商上门要账你跑了,店贴个装修的条子就当没这回事。"
"你——"
"远航,我是你亲哥,我不会害你。但你要是不承认自己的问题,谁也帮不了你。"
林远航的拳头攥紧了,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钱芳的脸色也变了,不是对我变的,是对林远航。
"你跟我说就欠了一笔?你骗我?"
"我没骗你!他胡说的!"
"赵勇是胡说的?五金店老板也是胡说的?姓马的打电话到我这儿要账也是胡说的?"我看着他。
钱芳直接把包甩到了桌上。
"林远航,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欠了多少?"
"没……没多少……"
"到底多少!"
"七八万吧……"林远航的声音越来越小。
钱芳的脸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一巴掌扇懵了。
"七八万?你跟我说就三万四?那多出来的四五万呢?"
"有些是打牌输的……但是我后面能赢回来——"
"赢回来?你赌了这么久赢回来过吗?"钱芳的声音尖了,"我嫁给你三年,你骗了我三年?"
"我没骗你——"
"你说生意赔了,我信了。你说需要周转,我把我爸给的两万嫁妆钱都给了你。结果你拿去赌了?"
林远航不说话了。
钱芳眼圈红了,但没哭,是气的。
她转过头来看我。
"洲哥,这些你都知道?"
"这两天刚查清楚的。"
"他在外面到底还有多少窟窿是我不知道的?"
"这个你得问他自己。"
钱芳又转回去盯着林远航。
"林远航,你给我列清楚,一笔一笔地列。今天列不清楚你别回家。"
林远航垂着头,一句话不说。
周胜从后厨探出来,看了一眼这场面,又缩了回去。
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句:"干得漂亮。"
钱芳拽着林远航出了门,两个人上车以后,隔着车窗都能看到钱芳在车里发火。
我坐回柜台,继续对账。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爸的消息。
"远航和他媳妇是不是去你那了?"
"刚走。"
"他什么态度?"
"不想承认,但在他媳妇面前兜不住了。"
"唉。这孩子,我回头再跟他好好谈。"
"爸,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说。"
"明天我带苏念去做个检查,之前查血有点小问题,医生建议做进一步检查看看。"
那头停了几秒。
"严重吗?"
"还不确定,但我想提前查清楚。"
"需要钱你说话。"
"暂时不用,但谢谢您。"
"苏念是好孩子,你好好照顾她。"
"会的。"
"还有——"他顿了一下,"远航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再管了。你把你自己的家顾好。"
我攥着手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
上辈子,我爸说过类似的话吗?
说过的。
只是那时候说的是:"远洲,你弟不懂事,你当哥的多担待。"
这辈子这句话变了。
变成了"你把你自己的家顾好"。
有些话,听一遍就够了。
下午收摊的时候,苏念给我发了条消息。
"明天穿刺完能正常走路吗?我怕疼。"
我回她:"能。我查了,穿刺就十几分钟,做完休息一下就行。"
"真的?你别哄我。"
"不哄你。明天你想吃什么我都买。"
"我想吃医院门口那家烤红薯。"
"给你买最大的那个。"
"你说的啊,不许买小的糊弄我。"
8
"你说的啊,不许买小的糊弄我。"
苏念这条消息我回了个"绝不"。
第二天一早,我把店里的事交给周胜,带苏念去了医院。
小鹿送到幼儿园的时候,小丫头搂着我脖子不撒手。
"爸爸,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就是做个检查。"
"那你得保护妈妈。"
"爸爸一定保护好妈妈。"
到了血液科,苏念的手心全是汗。
她嘴上不说害怕,但从进医院大门开始,就一直揪着我衣角。
护士带她进了穿刺室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在门口等着,哪儿都别去。"
"不去,就在这儿。"
门关上以后,我靠在走廊的墙上。
这个场景太熟了。
上辈子苏念住院以后,我无数次在走廊里等。等检查结果,等化疗结束,等医生出来跟我说情况。
但那时候每一次等,都是越等越绝望。
这一次不一样。
发现得早,一切都来得及。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苏念被护士扶出来,脸色有点白,后腰贴着纱布。
"疼吗?"我赶紧扶住她。
"废话,往骨头里戳针能不疼吗?"她龇着牙,"你说的十几分钟轻描淡写的,我差点没叫出声。"
"辛苦了。"
"光说辛苦没用,烤红薯呢?"
"等你歇一会儿我就去买。"
"现在就要。"
"行行行。"
我把她扶到休息区坐好,跑到医院门口买了烤红薯。
最大的那个,连皮带瓤快两斤。
捧回来的时候,苏念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喏。"我把红薯递过去。
她睁开眼,接过去掰了一半,先啃了一口。
"嗯,真甜。"
"好吃就好。"
"你也吃。"她把另一半递给我。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吃着一个烤红薯,等检查结果。
陈大夫说穿刺结果要等两到三天才能出来。
回家的路上,苏念靠在副驾驶上,后腰垫了个靠枕。
"林远洲。"
"嗯?"
"如果结果不好怎么办?"
"不会不好。"
"你怎么那么肯定?"
"因为我不允许。"
苏念笑了一声,但声音有点闷。
"你以为你是谁啊,老天爷让你说了算?"
"老天爷不让,我自己来。"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接了一句。
"你最近说的每句话都让我觉得你不像以前那个林远洲了。"
"以前那个不好。"
"也没说不好。就是……现在这个更让人安心。"
我伸手过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没缩回去。
到家以后,我让她在床上躺着,别乱动。
她倒也听话,拿着手机靠在床头刷视频。
我在客厅处理了几件事。
第一件,给周胜打电话。
"店里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今天客人还挺多。对了,你弟媳妇钱芳中午又来了一趟。"
"说什么了?"
"态度比上次好多了,说替远航道歉,说他们回去吵了一整晚。远航已经答应不去奇牌室了,欠的钱他们自己想办法还。"
"信吗?"
"谁知道呢。"周胜顿了一下,"不过钱芳看起来确实挺上火的,那个女人虽然平时精明,但在钱上面她不含糊。远航在她手底下翻不了天。"
"行,让她管吧。"
"你弟那个人,就得有人管着。"
第二件事,给赵勇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留意一下,远航最近还去不去那个奇牌室。
赵勇秒回:"好的洲哥,我帮你盯着。"
第三件事。
我拿出纸笔,在桌上写了一份计划。
第一,等苏念检查结果出来,不管结果怎样,全力配合治疗。
第二,面馆的经营不能停,这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
第三,手里的钱要存好,以前每次都是拿不出应急的钱才会陷入被动。
第四,远航那边的窟窿让他自己填,不能再心软。
第五——
第五条我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你好。"
"请问是林远洲先生吗?"
"是。"
"我是市中心医院血液科的陈大夫,苏念的穿刺结果提前出来了,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沟通一下,你方便来一趟吗?"
我心脏猛地收紧了。
"陈大夫,您能先告诉我大概什么情况吗?"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你先别着急,是有一些异常,但具体的当面聊比较好。"
"好,我现在就来。"
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苏念从卧室探出头来。
"谁打来的?"
"周胜,说店里有点事让我过去一趟。"
"你去吧,我没事。"
"一会儿就回来。"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手指在发麻。
开车到医院,路上红灯停了三次,每一次停下来我都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到了血液科,陈大夫在办公室等着。
他桌上摊着一沓报告,示意我坐下。
"林先生,苏念的骨髓穿刺结果出来了。"
"您说。"
"有异常。"他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原始细胞比例偏高,结合之前的血常规,我们初步判断是骨髓增生异常。"
这个词我太熟了。
上辈子,就是这个诊断。
但上辈子发现的时候,已经发展到中期了。
"现在是什么阶段?"
"很早期。"陈大夫看着我,"这个阶段发现是很幸运的,说实话如果不是你主动要求做穿刺,按照常规体检根本查不出来。"
"能治吗?"
"可以治。早期可以用药物控制和阶段性治疗的方案,预后很好。不需要做移植,也不需要大量化疗。"
我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慢慢松开。
"具体治疗方案什么时候定?"
"这两天我们科室会诊讨论一下,下周给你一个详细的方案。费用方面,早期治疗不像中晚期那么重,但也需要一段时间的持续用药和定期复查。"
"钱的事您不用顾虑,多少我都想办法。"
陈大夫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推了推眼镜,"这个消息怎么告诉患者本人,你考虑一下。有些患者知道以后心态会受影响,但苏念的情况不算严重,如果她心理承受能力可以,我建议如实告知,配合度会更高。"
"我回去跟她说。"
"好。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我站起来,跟陈大夫握了手。
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庆幸。
上辈子,苏念查出来的时候,陈大夫说的是"如果能早两三个月发现,情况会完全不一样"。
现在,我提前了一个多月。
情况真的不一样了。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消息。
"老婆,回来路上了,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
她回得很快。
"带两个橘子吧,刚才看视频里有人吃橘子馋了。你怎么语气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9
"带两个橘子吧,刚才看视频里有人吃橘子馋了。你怎么语气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苏念这条消息我盯着看了半分钟才回。
"没事,路上堵车有点烦。橘子给你买。"
手机揣回兜里,我在医院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一袋橘子。
车里我又坐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
怎么告诉苏念这件事,我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不能瞒。
上辈子我就是一直替她扛着,什么都不说,她到后面自己翻出检查报告才知道有多严重,那时候她崩溃了整整一天。
这一次,我要让她知道情况,也让她知道这事没那么可怕。
到家的时候,小鹿还没放学。
苏念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就伸手要橘子。
"给我给我。"
我把袋子递给她,在床边坐下。
她挑了个大的开始剥,剥了一半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好。"
"嗯,有件事想跟你说。"
苏念剥橘子的手停了。
"医院打电话了?"
我没否认。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嘴唇绷紧了。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是不是不好?"
"不算好,但也没那么坏。"我握住她的手,"陈大夫说是早期的骨髓增生异常,发现得很早,可以用药控制,不需要做移植。"
苏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什么叫骨髓增生异常?"
"就是骨髓里的造血功能出了点问题。但是——"我加重了语气,"是最早期的阶段,治疗效果很好。陈大夫说我们很幸运,发现得非常及时。"
苏念低下头,手里的橘子掉在了被子上。
"所以我真的有病。"
"有病就治,治了就好。"
"你怎么知道一定能好?"
"因为陈大夫说了,这个阶段的治愈率很高。"
"你骗我的吧?"
"我没骗你。你想的话,下次复诊你自己问陈大夫。"
苏念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
眼泪没掉下来,但在眼眶里转。
"我不想让小鹿看到我吃药。"
"那就趁她上学的时候吃。"
"治疗费贵不贵?"
"早期治疗不像后期那么贵,咱们存款够用。而且面馆的流水一直在涨,钱的事你别担心。"
"那你弟那边的钱——"
"一分都不会给他。"我看着她的眼睛,"从一开始我就说了,咱家的钱只花在咱自己人身上。你和小鹿就是我最重要的人,谁都排不到你们前面。"
苏念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点沙。
"林远洲,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什么样?"
"又靠谱又让人心里踏实的那种。以前你像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我问你怎么了你就说没事。"
"以前是我不对。"
"现在也不能全对了就。"她哼了一声,把橘子捡起来又开始剥,"你就算跟我说了,我一个人在家也害怕。"
"那以后每次去医院,我都陪你。"
"你不用看店?"
"周胜帮我看着。"
"你不怕周胜把你的份额独吞了?"
"他不是那种人。"
苏念剥完了橘子,分了一半给我。
"吃吧,发什么呆。"
我接过来,一瓣一瓣地吃。
她也在吃,但我注意到她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远洲。"
"嗯?"
"要是以后我需要长时间吃药,头发掉了,变丑了,你嫌不嫌弃?"
"不掉头发,早期治疗不用化疗。"
"我说万一。"
"万一也不嫌弃。"
"你就嘴上说得好听。"
"那我做给你看。"
她没再说话,低头啃橘子,啃着啃着吸了一下鼻子。
我没戳破她。
过了一会儿,她擦干净手,拿过手机。
"我去看看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乱搜,网上什么说法都有,吓到自己。有什么想知道的,下次复诊直接问陈大夫。"
"我就看看。"
我没拦她。
上辈子苏念确诊的时候,我拦了,什么都不让她看,什么都不让她问,觉得她知道得越少越好。
后来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越瞒我,我越害怕。"
这辈子我不瞒了。
她翻了一会儿手机,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平静。
"这上面说,早期MDS的五年生存率挺高的。"
"对。"
"也有人说药物控制好了,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对。"
"那行吧。"她放下手机,"你不是说陈大夫下周出方案吗?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好。"
当天晚上,我接了小鹿回来。
小鹿一进门就扑到苏念身上。
"妈妈你怎么躺在床上?"
"妈妈有点累,今天让爸爸做饭好不好?"
"好!爸爸做的排骨好吃!"
我去厨房忙的时候,听见卧室里母女俩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小鹿在给苏念讲幼儿园的事,苏念时不时应一声。
那个声音,我上辈子做梦都想再听一次。
现在它就在几步之外。
做饭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赵勇发来的消息。
"洲哥,远航今天没去奇牌室。听说他媳妇把他银行卡收了,闹得挺凶的。不过有个事我得告诉你——远航跟奇牌室那边的人借了钱,不是小数目。今天有人到他家门口去了,要求还钱。"
我回了一条:"多少?"
"两万多,利息还在滚。"
我放下手机。
这些窟窿,全是林远航自己挖的。
上辈子,他把这些窟窿转嫁到了我身上。这辈子,轮到他自己面对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爸来了个电话。
"远洲,远航的事我今天跟他谈了。"
"怎么说的?"
"我把话摊开了,问他到底欠了多少。他一开始还想瞒,后来他媳妇在旁边直接把他手机夺过去查了流水。"
"查出来了?"
"算上你之前说的那些,加上奇牌室借的,总共十一万多。"
十一万。
上辈子这个数字只会更大,因为他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又拿去赌了,越赌越多。
"他打算怎么还?"
"他媳妇说了,把他那辆车卖了。那辆车当时是他媳妇家掏钱买的,卖了差不多能覆盖大部分。"
"他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他媳妇现在比你妈还厉害,把他吃得死死的。"
我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这大概是钱芳唯一让我高看一眼的时候。
"爸,还有件事。苏念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早期,可以治。下周去医院定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多少钱你告诉我,我和你妈这边还有点存款。"
"不用,爸。我自己能应付。"
"别逞强。苏念是我儿媳妇,她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远航的烂摊子我来收,苏念看病的事我也帮一把,这才是一家人。"
我喉咙堵了一下。
"嗯。谢谢爸。"
"谢什么。"他停了停,又说了一句,"远洲,以前你妈偏远航多一些,这个我知道。我没拦住,是我的不对。但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爸,说这些干嘛。"
"说一说,省得你觉得没人看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
苏念在身后喊。
"别在阳台吹风了,你感冒了谁送我去医院?"
10
"别在阳台吹风了,你感冒了谁送我去医院?"
苏念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抱着小鹿站在门口,头发松松地搭在肩上。
灯光打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我走回去,顺手把阳台门关了。
"不吹了。"
"你刚才跟爸通电话是不是说我的事了?"
"说了一声。"
"他怎么说?"
"说让咱们别担心,有他呢。"
苏念愣了一下。
"爸真这么说了?"
"真的。"
她没接话,低头把脸贴在小鹿头顶上,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
"你爸比你妈靠谱多了。"
"嗯。"
小鹿不知道大人在聊什么,只觉得爸爸妈妈今天特别安静。
她仰头看看我,又看看苏念,忽然说了一句。
"爸爸,妈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蹲下来,"怎么了?"
"因为你们都不笑。"小鹿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我们老师说,不笑就是不开心,不开心就是吵架了。"
苏念被她逗乐了,笑出了声。
"你们老师教的都是什么呀?没吵架,我们好着呢。"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
苏念咧了咧嘴,笑得特别夸张。
小鹿嘎嘎地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
这种平淡的、琐碎的、吵吵闹闹又暖融融的日子,上辈子我弄丢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丢了。
接下来一周,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好的方向走。
周一,苏念跟我去了医院,陈大夫给出了详细的治疗方案。
药物为主,加上定期监测。
费用比我预想的低不少。
陈大夫说:"你们这个发现的时间点非常好,这个阶段用药物就可以有效控制。半年后复查,如果指标恢复正常,就可以减量观察了。"
苏念听完以后,全程表现得很镇定。
出了诊室她才跟我说:"陈大夫说话挺靠谱的,我信他。"
"那你以后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别偷懒。"
"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周三,面馆生意特别好,中午翻了三轮台。
周胜喊我过去帮忙,我忙了一下午。
收工的时候,他算了一笔账。
"远洲,这个月到目前为止,流水比上个月同期涨了两成。照这个趋势下去,今年分红能有个十来万。"
"够用。"
"你那边看病的钱够吗?说实话。"
"够。苏念的情况不严重,用药费用可控。"
"那就好。"周胜拿出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来,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开窍了。"他笑了一声,碰了一下我的瓶子,"认识你这么多年,第一次看你这么有主心骨。以前你那个样子我是真替你急——你弟找你要钱你就给,你妈施压你就软,你媳妇受了委屈你还当看不见。"
"别说了,越说越丢人。"
"不丢人。"周胜认真了起来,"知道改就不丢人。比那些一辈子糊涂的强多了。"
周五,赵勇给我发消息。
"洲哥,远航这周一次奇牌室都没去。他媳妇天天盯着他找工作,听说在一个建材市场应聘了个库管的位子。"
"真的假的?"
"真的,他今天去上班了。虽然嘴上骂骂咧咧的不情愿,但钱芳不给他退路了,他那辆车也已经挂出去了。"
我看完这条消息,说了句:"行,谢了。"
林远航能不能真的改,我不知道。
但至少这辈子,他的窟窿没有落到我头上。
他自己捅的娄子,自己承担。
该疼就得疼,疼了才能记住。
周末的时候,我妈打来了电话。
她的语气比前几天软了很多。
"远洲,听你爸说苏念身体有点问题?"
"嗯,发现得早,在治了。"
"严重吗?"
"不严重,医生说控制住就好。"
"那就好。"她停了一下,"远洲,远航的事……你爸跟我说了。我之前不知道他堵伯的事。"
"嗯。"
"我确实偏了他一些。"
这句话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上辈子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您多注意就行。"
"我知道了。"她又加了一句,"苏念要是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去照顾她也行。"
"暂时不用,她能自理。"
"那行。你们好好的,别让我操心了。"
挂了电话,苏念在旁边抱着胳膊看我。
"你妈跟你道歉了?"
"算是吧。"
"稀奇。"她挑了挑眉,"以前每次都是我让着她,这还是头一次她主动软话。"
"人都会变的。"
"你变了,你妈也变了,就我没变。"
"你变了。"
"我哪变了?"
"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苏念瞪了我一眼。
"少来。你今天晚上做饭。"
"又是我?"
"我是病人,你是劳动力。合理分工,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病人最大。"
苏念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那天晚上吃完饭,小鹿早早就睡了。
我和苏念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
苏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远洲,我有时候觉得你是从未来回来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感觉。你这段时间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不借钱给远航,提前带我去检查,跟你爸把事情摊开说。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准。"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来看我。
"你不会真是从未来回来的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上辈子最后看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光。
现在她就坐在我面前,眼睛是亮的,脸颊是暖的,声音是鲜活的。
"就算是呢?"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傻啊?这种话也说。"
"我就是想把每一天都过好。你在我身边,小鹿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多吗?"
"多。但我不讨厌。"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伸手搂住她。
客厅的灯光很柔。
墙上的日历翻到了九月底。
距离上辈子苏念确诊的日子,还有两周。
但这一次,她已经在接受治疗了。
这一次,我们没有房子要卖,没有车子要出手,面馆还好好地开着。
小鹿每天蹦蹦跳跳去幼儿园,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苏念每天按时吃药,脸色一天比一天好。
该受的苦我受过了。该欠我的,我不追了。
但该护住的人,这辈子我一个都不会松手。
苏念闭着眼睛靠在我肩头,声音迷迷糊糊的。
"林远洲。"
"嗯。"
"你真的变了。"
"哪变了?"
"变得让我想一直这样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