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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9:36

结婚九年,方敏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你家的事跟我无关,谁家的事谁自己扛。"

我听了九年。

九年里,我妈做心脏支架手术,她一分钱没掏。

我爸胯骨摔裂躺在病床上,她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可就在上个月,她红着眼眶冲进书房,要我拿四十万替她弟弟填赌场的窟窿。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她。

说了一句话。

"你家的事,别来找我。"

她摔了盘子,骂我忘恩负义。

第二天一早,她偷偷揣着房本跑去银行办抵押。

柜台工作人员扫了一眼证件,笑着摇头:

"女士,这套房子登记人只有您丈夫一个人。"

她整个人僵在柜台前,慢慢转过头看我。

我站在银行门口,端着保温杯,吹了口热气。

1

方敏把客厅的茶几拍得砰砰响,那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陆远征,你到底管不管?"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涨红的脸。

"管什么?"

"我弟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天天上门堵,我妈都快被吓出心脏病了。四十万,你拿得出来。"

我拿得出来。

但我不想拿。

"方敏,你弟方杰今年二十九了,赌了多少年了?上回你妈拿十万替他填坑,说好了最后一次,这才过了几个月?"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被人追着打了!"

"哪次不是真的?"

她瞪着我,嘴唇哆嗦。

我了解这个表情,每次吵到最后她都是这个样子。接下来要么摔东西,要么哭,要么两样一起来。

果然,她抄起茶几上的杯子往地上一摔。

咣的一声,碎了。

"陆远征,他是我亲弟弟,我就这么一个弟弟!"

"我也就那么一个妈。"

她愣了。

我站起来,盯着她的眼睛。

"三年前,我妈心脏出了问题,要做支架手术。我找你商量,你怎么说的?"

她嘴巴张了张,没吭声。

"你说,你妈的病你自己操心,我管不过来。手术费六万八,我一个人掏的。你连医院都没去过一趟。"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压低声音,"前年,我爸在工地上摔了,胯骨裂了,躺在医院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瘦了十几斤。你在干什么?你在家里追剧,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爸打过。"

"你爸跟我又不亲——"

"那你弟跟我就亲了?"

她被我怼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

她忽然换了副腔调,声音软下来:"远征,我知道以前是我做得不对。但这次真的不一样,那些讨债的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万一出了事——"

"方敏。"我打断她,"你记不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

"什么话?"

"你说过,谁家的事谁自己扛,别互相掺和。这话是你定的规矩。"

她脸色变了。

"我当时——"

"当时什么?当时你觉得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现在你家的事就得跟我有关系了?方敏,你这个道理怎么讲?"

"你就看着我弟去死?"

"他去赌场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你妈惯着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现在窟窿捅大了来找我?我凭什么?"

她又哭了。

眼泪刷刷往下掉,坐在沙发上捂着脸。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心软。

真的会。

我这个人就是耳根子软,见不得她掉眼泪。结婚前几年,她一哭我就妥协,什么事都顺着她来。

但今天不行。

我想起我妈手术那天。

老太太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着我的手问了一句:"远征,你媳妇怎么没来?"

我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她公司忙走不开。

我妈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方敏根本不是公司忙,她在家里跟闺蜜聚会。

朋友圈里发的照片我都看到了。

九年了。

九年的账,我从来没跟她算过。

不是不记得,是觉得没必要。一家人过日子,计较那些伤感情。

可她偏偏不把我家的人当一家人。

"方敏,这四十万我不会出。"

她猛地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你弟的债,让他自己还。还不上,让你妈想办法。跟我没有关系。"

"陆远征,你是不是人?"

"这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三年前,我妈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问你能不能一起去医院,你说了一句什么?你说——你妈又不是我妈。"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巴掌。

我没再看她,转身回了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客厅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

又摔东西了。

随便吧。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房产证。

那套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方敏结婚九年,从来没问过这件事。

她大概以为,结了婚就是共同财产。

我把抽屉锁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

"姐夫,你帮帮我吧,我真的没路走了——"

"方杰?"

"姐夫,他们说了,再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腿。姐夫,就四十万,我以后一定还你——"

"方杰,你赌了几年了?"

"姐夫——"

"你上次借了你妈十万块的时候,也说最后一次。"

"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你的事,找你姐说去。她说了,各家管各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方杰的声音变了。

"姐夫,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姐嫁给你九年了,你就这么对她家人?"

我笑了一声。

"你问问你姐,这九年她是怎么对我家人的。"

我挂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方敏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陆远征,你刚才是不是跟我弟通电话了?"

"嗯。"

"你怎么跟他说的?"

"跟你说的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行,你不管是吧?那我自己想办法。"

2

"行,你不管是吧?那我自己想办法。"

方敏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再跟我说一个字。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鞋柜上少了一双平底鞋,玄关的挂钩上少了她的那个棕色手提包。

我站在玄关想了两秒。

然后走到书房,打开抽屉。

牛皮纸袋还在。

房产证还在。

我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才把抽屉重新锁上。

上午十点多,我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银行短信。

不是转账通知,是一条风控提示。

内容大意是:有人持我名下房产的复印件到银行咨询抵押贷款业务,因本人未到场,业务未受理。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

复印件。

她拿的是复印件。

也就是说,她没找到原件,但她之前一定翻到过复印件。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好笑。

方敏这个人啊,做什么事都喜欢先斩后奏。她以为只要把事情做了,我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以前确实是这样。

家里装修她自作主张买了八万块的沙发,我认了。

她把我妈给我的那块玉佩送给她闺蜜当生日礼物,我也忍了。

她瞒着我借了三万块给方杰,我发现以后她一句"都是一家人"就搪塞过去了。

一家人?

可笑。

中午的时候,同事老周找我吃饭。

"远征,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没事,家里点事。"

老周是我进公司第一年就认识的同事,关系处了十来年,彼此都了解。他看我不想多说,也没追问,夹了一筷子菜自己吃。

吃到一半,我忽然开口:"老周,你认识做房产过户的律师吗?"

他筷子停了。

"你要卖房?"

"不是卖,是想确认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婚前全款买的房子,没有加名字,离婚的时候怎么分。"

老周放下筷子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你跟方敏闹到这一步了?"

"还没到那一步。但我得做准备。"

"你想清楚了?"

"想了九年了,够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把一个号码发给我。

"张维平,专做婚姻家事的律师,我一个发小。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我介绍的。"

"谢了。"

"别谢。"老周看着我,"远征,说句实在话。方敏这个人,我从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心里只有她自己。你妈住院那次,我去探望的时候,病房里从头到尾就没见过她。当时我就想说你几句,但那是你家事,我不好开口。"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下午两点多,方敏给我打电话了。

我接起来,那头嘈杂得很,像是在某个大厅里。

"陆远征,你是不是把房产证藏起来了?"

"房产证一直在家里放着。"

"放在哪儿?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你找它干什么?"

她顿了一下。

"我想办点事。"

"什么事需要用到我的房产证?"

"我去银行问了一下,用房子抵押能贷出来——"

"方敏。"我打断她,"那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登记人只有我一个人。你拿去银行也办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套房子跟你没有关系。你签不了字,银行不会受理。"

"陆远征,我是你老婆!"

"对,你是我老婆。但那是我的婚前个人财产。这个道理你不懂的话,我可以请律师跟你解释。"

"你——"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请律师?你什么意思?你要跟我离婚?"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了?我说的是房产证的事。"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觉得我听不出来?"

"方敏,你现在的重点不应该是跟我吵架。你弟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但是别动我的房子。"

"那是我们的家!"

"那是我的房子。"

她在电话里喘了好几口粗气。

然后说了一句话。

"陆远征,你等着。"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反而平静了。

等着?

行,我等着。

下午四点,我给老周发小、那个叫张维平的律师打了个电话。

"张律师,我姓陆,是周建国介绍的。"

"你好陆先生,建国跟我说了,你是想咨询婚姻方面的事?"

"对。我想了解一下,婚前全款购买的房产,结婚后没有加配偶名字,离婚时怎么认定。"

"这个情况比较清晰。婚前全款购买且登记在您一人名下的房产,属于您的个人财产,离婚时不参与分割。"

"即便结婚九年了也是这样?"

"对。婚姻存续时间长短不影响婚前财产的认定。只要您没有主动加名、没有书面的赠与协议,那就是您的个人财产。"

"好,我明白了。还有一件事想问,如果对方存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您是说她在婚姻期间有转移共同存款或者隐瞒收入的情况?"

"我还在查。但有这个可能。"

"如果能拿到证据,在离婚诉讼中可以主张对方少分或者不分被转移的那部分财产。陆先生,您方便的话可以来我事务所一趟,有些东西当面聊更清楚。"

"好,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想了很久。

九年。

我不是没给过她机会。

是她自己一次一次把路走绝了。

下班回到家,门口多了两双鞋。

一双是方敏她妈的黑布鞋,另一双是方杰的运动鞋。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方敏和她妈并排坐在沙发上,方杰缩在角落的单人椅里,脸上有一道淤青。

方敏她妈一看到我,眼泪马上就下来了。

"远征啊,你看看你弟这脸,被人打成什么样了——"

"阿姨。"我把包放下,换了鞋走进去,"方杰脸上的伤是讨债的人打的?"

方杰缩了缩脖子,不敢看我。

方敏她妈抹着眼泪说:"可不是嘛,那些人就是畜生,下手那么重——"

"那报警了吗?"

客厅忽然安静了。

方敏她妈的眼泪停了一下,看了方敏一眼。

方敏咬着嘴唇没说话。

方杰更是把头低到了胸口。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不敢报警。

因为方杰赌的地方本身就不干净,报了警他自己也脱不了身。

"远征,你就帮帮我们家吧。"方敏她妈又开始哭,"就四十万,以后我们慢慢还——"

"阿姨,这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上次方杰跟您借的十万还了吗?"

方敏她妈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回答。

方敏忽然插嘴:"妈,你别跟他说了,说了也没用,他就是个铁石心肠。"

我看着方敏,没有生气,只是觉得累。

"方敏,你让你妈来我家哭,有用吗?"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弟才甘心?"

"我没逼过任何人。是方杰自己去赌的,是你们自己把窟窿越捅越大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方敏她妈突然提高了嗓门:"远征,你再怎么说,敏敏也嫁给你九年了,你就这么不近人情?"

我转头看着这个老太太。

想到了很多事。

"阿姨,我不近人情?那我问您一件事。三年前我妈做手术的时候,我跟方敏商量能不能一起去医院看看,方敏跟您通了个电话。您在电话里跟她说了什么?"

方敏她妈脸色变了。

"您说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家的事你少掺和。"

"我没说过!"

"阿姨,那个电话方敏开的免提。我就站在旁边。"

客厅里的空气冻住了。

方敏她妈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拎住了后脖颈。

方敏狠狠瞪了我一眼,嘴唇发白。

方杰在角落里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开了门。

"阿姨,天不早了,您和方杰先回去吧。"

"远征——"

"方杰的事,你们自己家想办法。这是方敏定的规矩,各家管各家的。我只是照做。"

方敏她妈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方敏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陆远征,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她。

"我想怎样?方敏,你问问你自己这九年是怎么过的。"

3

"我想怎样?方敏,你问问你自己这九年是怎么过的。"

这句话说完,方敏她妈拉着方杰走了。

走之前,方敏她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慌张。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就剩我和方敏两个人。

她站在餐桌旁边,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在发抖。

我以为她会继续吵。

但她没有。

她忽然蹲了下去,捂着脸,哭得浑身发颤。

"陆远征……你变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不是我变了,是我不装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九年我一直在忍。忍你对我爸妈的冷漠,忍你理所当然的自私,忍你每次吵架摔东西砸门。我以为只要我多让一点,这个家就能撑下去。但你永远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

她从指缝里看着我,眼圈红得像兔子。

"我没觉得是应该的……"

"方敏,我妈手术那天,你在家跟闺蜜吃火锅。朋友圈的照片我看到了。"

她愣住了。

"那天你跟我说公司临时有会,走不开。我信了。一直到那天晚上我翻手机才知道,你根本就没去公司。"

"那次是我不对——"

"不是那一次。是每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

"我爸住院半个月,你一顿饭都没送过。他出院那天,你在家打了一下午麻将。我买菜回来看到你跟三个人围在桌子前搓牌,厨房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准备。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她没说话。

"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是个外人。我爸妈更是外人。你嘴上管他们叫爸妈,心里从来没把他们当自己人看。"

方敏的哭声小了一些。

她慢慢站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远征,我知道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对。但那都过去了,你非要翻旧账吗?"

"你管这叫翻旧账?"

"那你想怎么样?你是要离婚吗?"

这两个字一出来,空气都变得硬邦邦的。

我看着她。

"你觉得呢?"

"你——"她指着我,手指在抖,"你真的要离婚?就因为四十万的事?"

"不是因为四十万。是因为这九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事。四十万只是最后一件而已。"

方敏的表情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肉里。

"陆远征,你不能离婚。"

"为什么?"

"这个家是我操持的,这九年我也付出了——"

"你付出了什么?"

这句话把她问住了。

"你上班比我早下班?你做家务比我多?你管过我爸妈的事?你陪我加班等过我一个晚上?方敏,你说说你付出了什么?"

她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我告诉你一组数字。这九年,家里的房贷——没有房贷,因为那是我婚前全款买的。家里的车,是我买的。装修,是我出的钱。你每个月的工资卡在你自己手里,这些年你存了多少你自己清楚。我没问你要过一分。"

"那是因为你说过结婚以后各管各的工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她卡壳了。

"是你说的。"我一字一顿地说,"是你结婚第一年就提出来的。你说AA制最公平,结婚不是合并资产。"

方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家里的大头开支全是我出的。水电物业我交,过年过节走亲戚我出,生活费我承担大头。你的工资都干什么去了?给你弟补窟窿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方敏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干净了。

我心里有数。

这些年,方敏背着我给方杰转过不少钱。银行流水不会说谎。

之所以一直没说破,是因为我还没下定决心。

现在决心下了。

"远征……"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示弱语气,"你别冲动,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我承认以前有些事我做得不好,但我可以改……"

"方敏,我已经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了?你要怎样?"

"我明天去律师事务所,先了解一下情况。"

她猛地松开我的胳膊,退了两步。

"你已经找律师了?"

我没回答。

"你已经找好律师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又尖起来了,"你早就想好了对不对?你就是故意的,你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方敏,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你就是蓄谋已久——"

"如果我蓄谋已久,为什么你弟上次借十万的时候我没说?为什么你妈上回在我面前指桑骂槐的时候我没说?我一直在等你改。可你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她喘着粗气看着我。

"给你弟的四十万,你想怎么凑是你的事。但别打房子的主意,别打我的存款的主意。这是底线。"

"那我弟怎么办?"

"那是你的家事。你不是一直说各管各的吗?"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任何心软的感觉。

一点都没有。

那天晚上,方敏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夜没出来。

我睡在书房的折叠床上,反而睡得比过去九年任何一晚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前路过卧室,门是虚掩的。

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方敏坐在床边,面前摊开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

旁边放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一个银行APP的页面上。

我没出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到了律师事务所,张维平已经在等我了。

"陆先生,坐。"

"张律师,昨天电话里大致说了情况,今天我把材料带来了。"

我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房产证、购房合同、我的银行流水、婚前存款证明。

张维平一样一样看过去,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看完以后,他抬头看我。

"陆先生,您的情况其实对您非常有利。婚前全款房,没有加名,这个没有任何争议。但我想多问一句——共同存款这块,您太太名下大概有多少?"

"不确定。但我有理由怀疑她把不少钱转给了她弟弟。"

"如果这部分能查实,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诉讼时可以作为你们资产分割的依据。"

"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对方不同意协议离婚,走诉讼的话一般三到六个月。但根据你描述的情况,对方可能会拖延。"

"她会拖。"

"预料到了。"张维平笑了一下,"不过拖不是坏事。时间越长,她转移资产的痕迹暴露得越多。"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张维平翻了翻资料,"你太太今天是不是又去过银行?"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维平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条消息。

"我助理刚发的。说你们小区附近的银行有人持你的房产复印件和结婚证来咨询贷款。被工作人员拒绝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她还在试。

明知道房子只有我的名字,还在想办法从银行弄钱出来。

"张律师,诉讼材料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最快三天。"

"那就三天。"

张维平看着我,收起了笑容。

"陆先生,我多说一句。走到这一步,心态要稳。对方可能会用各种方式拖你——哭闹、威胁、找人说情、假意和解。你既然决定了,就别回头。"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

"不会回头了。九年都过了,该结束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陆远征,我是方杰他姑。你媳妇的事我听说了。你是不是觉得欺负我们老方家没人了?"

4

"陆远征,我是方杰他姑。你媳妇的事我听说了。你是不是觉得欺负我们老方家没人了?"

我站在律师事务所楼下,听完这句话,没急着回嘴。

"方姑,有什么事直说。"

"直说?好,我就直说。方杰欠的那点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忙都不帮,传出去好听吗?"

"方姑,您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方杰欠的是赌债,不是看病的钱,也不是做生意赔了。他是自己去赌的。"

"那他也是你小舅子!"

"对,但他的债不是我的债。"

"你——"

"方姑,这件事方敏最清楚。她和我结婚九年,她定的规矩就是各管各家的事。我现在只是照她说的做。您要是觉得不合理,找她谈。"

电话那头气得够呛,能听到那边有人在旁边嘀咕。

然后方杰他姑换了一副语气,带着威胁的味道。

"陆远征,我告诉你。方敏嫁给你九年了,这个家她也有份。你别以为把她一脚踹了,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

"法律上的事,我建议您也咨询一下律师。"

"你——"

我挂了。

回公司的路上,我把这个通话录了音。

不是我多疑,是我了解方家人做事的风格。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背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方敏她姑那个人,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平时到处跟人吹嘘自己认识这个局那个所,其实谁也不认识。

但她嗓门大,能闹。

果然,当天下午,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远征,你跟方敏怎么了?"

"妈,你听谁说的?"

"方敏她妈打电话来了,说你欺负方敏,还说你要离婚,问我是不是我在后面撺掇的。"

我一瞬间怒气上涌。

"她说什么了?"

"说了不少。说我养了个白眼狼儿子,说你们夫妻的事都是因为我生病花钱闹的。还说——"

"妈,你别听她的。"

"我知道。"我妈的声音平静得出乎我意料,"远征,我这把年纪了,什么人什么话我分得清。你别操心我,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妈……"

"我就问你一句,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那就去做。"

我妈挂了电话。

握着手机,我鼻子有点酸。

我妈做支架那年,从手术室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别跟方敏吵架。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我妈忍了三年。

到现在方敏她妈还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妈生病花钱拖累了他们。

凭什么?

我妈花的是我自己挣的钱,跟方家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下午四点多,我提前下班,直接去了银行。

我要做一件事——冻结我名下和方敏名下的联名账户。

我们有一个联名的储蓄账户,是结婚第二年开的,当时说好了存家庭备用金。这些年我往里面存了不少,方敏往里面放的不多。

到了银行,柜员查了一下余额。

我心里有个大概数字,应该在三十来万左右。

柜员说:"先生,您的联名账户目前余额是七万两千三百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七万两千三百元。"

"不可能。去年年底对账的时候还有二十八万。"

柜员又核实了一遍,然后调了流水明细打印出来。

我拿着那张明细表,一行一行看下去。

手都在发抖。

从今年一月份开始,每隔十几天就有一笔转出。

两万、三万、一万五、五万。

收款人都是一个名字:方杰。

总共转出了二十一万多。

二十一万。

我坐在银行的等候椅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方敏嘴上说的各管各的,实际上这九年一直在从这个联名账户里掏钱往方杰那个无底洞里扔。

而我一直蒙在鼓里。

我掏出手机给张维平律师发了消息,把流水照片拍了过去。

两分钟后,张维平回了电话。

"陆先生,这份流水非常关键。方敏未经你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存款大额转给第三方,这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在离婚诉讼中,你可以主张她返还这部分金额,并且要求重新分割。"

"她会受到什么影响?"

"法院会认定她存在过错。在分割共同财产时,她可能会被判少分甚至不分这部分金额。具体比例法官裁定,但有这个流水在,对你非常有利。"

"好。还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

"你把这九年的主要银行流水都打出来。包括你的个人账户、联名账户、以及你知道的方敏个人账户的转账记录。还有,她去银行试图抵押你房产的记录,也留好。这些都是证据。"

"明白。"

挂了电话以后,我把所有能打印的流水都打了一份,分门别类装进文件袋。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银行柜台,把联名账户的剩余七万多全部转到了我的个人账户,并申请冻结这个联名账户。

柜员问我:"先生,冻结联名账户需要双方到场,或者法院的冻结令。"

我想了想。

"那我先把余额转走吧。"

"转到您个人账户可以,但对方可能会有异议。"

"没关系,我有律师。"

办完手续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开车回到小区楼下,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灯亮着。

方敏在家。

我深吸一口气,上楼,推门。

玄关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

不是方杰的。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方敏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方脸,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我不认识这个人。

方敏看到我回来,站了起来。

"远征,这是我表哥,赵国栋。他在区里的调解中心上班。"

赵国栋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递过一张名片。

"陆先生,我听敏敏说了你们最近的事。我不是来帮谁的,就是觉得你们夫妻的事还没到走法律程序那一步。能调解的话,对双方都好。"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到茶几上。

"赵先生,你知道方杰的事吗?"

"知道一些。"

"你知道方敏背着我从联名账户转了二十一万给方杰吗?"

赵国栋的脸色微微变了,看了方敏一眼。

方敏低下头,嘴唇紧紧抿着。

"这个……我不太清楚细节。"

"那你先把细节搞清楚了再来调解。你连情况都不了解,你调解什么?"

赵国栋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方敏赶紧说:"远征,我表哥是好心——"

"方敏,你背着我转了二十一万给你弟。这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说?"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国栋看看我,又看看方敏,明显是刚知道这个事。

方敏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个钱……我本来打算慢慢补回去的。"

"九年了,你补了多少?"

她没回答。

"联名账户去年还有二十八万,今天我去查,只剩七万了。这半年你转了二十一万出去。方敏,这是我们俩共同的钱。"

赵国栋站在旁边,表情已经很尴尬了。

"那个……陆先生,这个事确实是敏敏做得不对。但你们毕竟是夫妻,有什么事可以坐下来好好——"

"赵先生。"我看着他,"你是来调解的,对吧?那我问你,一方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二十一万,该怎么调?"

赵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指了指门口。

"我跟方敏的事,我们自己处理。谢谢你好心,但今天不需要调解。"

赵国栋站了几秒,看了方敏一眼,拿起茶几上的名片塞回口袋,走了。

门关上以后,方敏一下瘫坐在沙发上。

"你查了流水?"

"嗯。"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今天下午。方敏,你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泛红,声音发颤。

"远征,你真的要把路走绝吗?"

5

"远征,你真的要把路走绝吗?"

方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

"不是我要走绝的,方敏。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的。"

"我只是想帮我弟——"

"帮你弟可以,用你自己的钱。联名账户里的钱有一半是我的。你问过我吗?"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

"你不光没问我,你还刻意藏着。每次转账都是一两万、三五万地分批转,你是怕我发现对不对?"

方敏的手攥着沙发靠垫,指节发白。

"我就是怕跟你说了你不同意……"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我不会同意。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欺骗。"

"我没想骗你——"

"你转了二十一万出去,没跟我说过一个字。方敏,你管这叫什么?"

她终于说不出话了。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跟她面对面。

"我再问你一件事。除了联名账户的钱,你自己的工资卡这些年往方杰那里转过多少?"

方敏身子一颤。

"没多少——"

"多少?"

她犹豫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概……十来万吧。"

十来万。

加上联名账户的二十一万,方杰从方敏这里前前后后拿走了至少三十万。

还不算方敏她妈给的那些。

"方敏,方杰到底欠了多少?"

"他说是四十万……"

"真的只有四十万?"

她低下头。

"我也不确定。"

"你连你弟到底欠了多少钱都不确定,就往里面一直填?方敏,你知不知道赌债是个无底洞?"

"他说就这一次——"

"每次都说就这一次。"

客厅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人在遛狗,隐约能听到狗链子哗啦啦地响。

方敏忽然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远征,要不这样。我把钱还你,二十一万,我慢慢还。你别离婚了行不行?"

"你拿什么还?"

"我上班有工资——"

"你一个月到手六千多,还完二十一万要多久?你算过吗?"

她张了张嘴,没算出来。

"三年。"我替她算了,"不吃不喝不花一分钱,至少三年。问题是你能做到吗?方杰下次再来找你借钱,你拒绝得了吗?"

方敏没回答。

因为她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方杰从小被方敏她妈惯大的。家里就这一个儿子,要星星不给月亮。方杰上学的时候就爱赌,打牌、网赌,什么都沾。方敏她妈觉得长大了就好了,结果越来越严重。

方敏嘴上说弟弟不争气,可每次方杰一哭一闹,她就心软。

骨子里和她妈一模一样。

"方敏,我最后说一次。我已经决定了。"

她猛地站起来。

"你凭什么一个人决定?这是两个人的婚姻!"

"对,两个人的婚姻。所以我去法院起诉,法官会判。你觉得不合理,你也可以请律师。"

"你——"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拟。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不参与分割。联名账户被转走的二十一万,我会主张你返还。其他共同财产依法分割。你觉得有异议,法庭上说。"

方敏的脸色白得像纸。

"陆远征,你心里还有没有一点感情?"

"我对你有过感情。但你把它磨没了。"

这句话说完,我起身回了书房。

身后传来方敏摔靠垫的声音。

没摔别的东西。

也许是能摔的都摔过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常上班。到公司以后,老周主动找了过来。

"事情怎么样了?"

"约了张律师,准备起诉。"

老周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远征,昨天晚上方敏给我老婆打电话了。"

我一愣。"她给嫂子打电话干什么?"

"哭着说你要跟她离婚,让我老婆劝劝你。我老婆没答应,但也不好意思直接挂。听了半个小时。"

"不好意思,给嫂子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我老婆回来就跟我说,这个方敏啊,从头到尾只说你怎么绝情,一个字没提她自己做过什么。我老婆都听不下去了。"

我苦笑了一下。

"她一直都这样。永远是别人的错,她自己没问题。"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敏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妈要来家里住几天。"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随便。"

她又发了一条:"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没回。

下午两点多,张维平律师的电话来了。

"陆先生,诉讼材料基本准备好了。明天你来签字,后天递交法院。"

"好。"

"另外,我查了一下你们的婚姻登记信息。你们是在户籍所在地登记的,管辖法院就是你们区的家事法庭。我之前打过交道,效率还可以。"

"大概什么时候能排上?"

"递交以后一般七个工作日立案,立案后一到两个月安排第一次调解或开庭。如果对方不同意离婚,第一次可能判不离。但以你的证据——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二十一万,这是很强的过错证据。即便第一次不判离,第二次基本没悬念。"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张维平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你太太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比如试图转移其他财产,或者有过激行为?"

"暂时没有。她叫了个亲戚来调解,被我赶走了。又找了我同事的老婆哭诉,也没起作用。"

"那就好。不过你还是注意一下。根据我的经验,有些当事人在知道对方要起诉以后会做一些极端的事。不是说方敏一定会,但你心里有个数。"

"好,我会注意。"

挂了电话以后,我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张律师说得对。方敏这个人,平时看着柔弱,但骨子里很拧。她认准的事,谁说都不好使。

她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果然。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门口停了一辆出租车。

我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方敏、方敏她妈、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挺着啤酒肚,一脸精明相。

方敏看到我,站了起来。

"远征,这是我妈找来的,刘叔。他以前在法院工作过。"

刘叔站起来,大大方方伸出手要跟我握。

"陆先生,我姓刘,叫刘建功。我跟方敏她妈是老邻居了。听说你们夫妻闹了点矛盾,我来帮着说和说和。"

我没握他的手。

"刘先生,你以前在法院是什么职务?"

他手僵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我在法院后勤干过两年。"

后勤。

不是法官,不是书记员,是后勤。

"刘先生,你对婚姻法了解多少?"

"呃……大致知道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一方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超过二十万,在离婚诉讼中意味着什么?"

刘建功的笑容僵住了。

方敏她妈坐在旁边急了:"远征,你这是什么态度?人家刘叔是好心来帮忙——"

"阿姨,我不需要帮忙。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方敏她妈站起来指着我:"陆远征,你就是翅膀硬了是不是?当初你娶敏敏的时候——"

"阿姨。"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当初我娶方敏的时候,彩礼八万八,酒席我出的,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是我买的。您家出了什么?"

方敏她妈嘴巴张了几下,合上了。

刘建功尴尬地站在中间,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我看着他。

"刘先生,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我跟方敏的事,周五法院见。"

刘建功赶紧打圆场:"陆先生,何必闹到那一步呢——"

"已经到了。"

我转身走向书房。

身后,方敏她妈的声音追了上来。

"陆远征你站住,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

方敏突然喊了一声:"妈,你别说了。"

方敏她妈愣了一下。

方敏的声音沙哑,低低的。

"妈,你先带刘叔走吧。我跟远征单独谈。"

6

"妈,你先带刘叔走吧。我跟远征单独谈。"

方敏这句话说完,方敏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建功如释重负,拿起桌上的烟盒就往外走。

方敏她妈瞪了我一眼,跟着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我和方敏。

她站在沙发旁边,没坐。手垂在身侧,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

我靠在书房门框上,等她先开口。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远征,你真的已经递材料了?"

"明天去签字,后天递法院。"

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你心里是不是早就想离了?不是因为方杰,也不是因为这四十万。你就是早就不想跟我过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说实话,单纯因为方杰的事,我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但这九年,太多事情叠在一起。方杰只是最后压上来的那一根。

"方敏,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两年前我就动过这个念头。"

她身子晃了一下。

"两年前?"

"我爸住院那半个月。每天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回到家是空的——你不在,也没留饭。有一天我凌晨两点回来,你在客厅打麻将,我说了一句‘我爸今天疼得哼了一夜’,你头都没抬,说了句‘找护工啊’。"

方敏的眼睛一点一点变红。

"我记得那天我脱了鞋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我想,这个女人是我老婆吗?我爸躺在医院里,她在家打牌。她知道我有多累吗?她在乎吗?"

"远征——"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想。这日子还有没有必要过。"

方敏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静静地掉。

"那你为什么拖了两年才说?"

"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变。我给过你机会。去年过年,我带你去我爸妈家吃饭,我妈特地炖了鸡汤。我跟你说,在我爸妈那里吃顿饭,坐坐就行。你去了以后呢?吃了二十分钟就说头疼,拉着我就走。我妈准备了一桌子菜,大半没动。"

方敏咬着嘴唇,声音很小:"我那天确实不太舒服——"

"回到家你就活蹦乱跳了。方敏,你骗别人可以,别骗我。你就是不想在我爸妈家待。"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没再狡辩。

"还有今年三月份的事。你还记得吗?"

"什么事?"

"我妈生日。我提前一周跟你说了,让你跟我一起去。你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当天早上你说你闺蜜约了下午茶,不去了。我一个人买了蛋糕去我妈家。我妈问你怎么没来,我又说你公司忙。"

方敏把头低下了。

"远征,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但你要离婚……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可以改。"

"方敏,你说的‘改’是什么?是不再给方杰转钱了?还是以后每年去我爸妈家吃两顿饭?"

"都可以——"

"你以前也答应过。结婚第三年,你跟我说以后逢年过节一定去我爸妈那里。结果呢?去了两次就没再去过。方敏,你说的‘改’我已经信不了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想怎么样?你就是要离?"

"对。"

"陆远征,你想清楚。你要离了,你以后一个人过。你三十五了,你以为离了婚就能找到更好的?"

我笑了一下。

"方敏,你这话说反了。你应该想想你自己的处境。"

她愣了。

"房子是我的。车是我的。联名账户的钱你转走了二十一万,这个法庭上要算的。你自己的存款被你弟掏空了。方敏,你想想离了以后是你更难还是我更难?"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掉。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她以前从来不想。因为她觉得我不会离。她觉得我这个人软弱、好说话、怎么欺负都不会还手。

但人是会变的。

或者说,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

"远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你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有过。"

"现在呢?"

"现在只剩失望。"

她没再说话。

客厅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车鸣声。

然后她走回卧室,轻轻把门带上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十二点,把所有材料又检查了一遍。房产证、购房合同、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录音、聊天截图。

一切就绪。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张维平的律师事务所。

签字的时候,张维平递给我一支笔。

"陆先生,签了以后明天就递交了。最后确认一下,你没有犹豫?"

"没有。"

我签下了名字。

张维平把材料收好,看了我一眼。

"准备好了就好。接下来法院会给方敏送传票,到时候她的反应可能会很激烈。"

"我有心理准备。"

"还有一件事。"张维平翻出一份文件,"你之前提到方敏可能还有其他隐瞒的经济行为。我助理做了一些初步调查。你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推过来。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方敏名下的一张信用卡账单。

消费记录密密麻麻,从年初到现在。

大部分是日常消费,没什么问题。

但有几笔引起了我的注意。

三月份,珠宝店消费两万三。

四月份,某商场一笔一万六。

五月份,一家奢侈品店消费三万一。

我指着这几笔问张维平:"这些是什么?"

"我也注意到了。按她的收入水平,这几笔消费有些异常。我建议你跟她确认一下,如果这些东西不在你们家里,那就有可能是她在转移资产。"

"你的意思是她把钱变成东西藏起来了?"

"有这个可能。实物资产不容易被发现,比现金转账隐蔽得多。"

我把文件合上,头皮有点发麻。

这个女人。

我以为只有二十一万。现在看来远不止。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方敏的电话。

"远征,你在哪儿?"

"在外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来人了。"

"谁?"

"你妈。"

我愣了一下。

"我妈自己来的?"

"对。她一个人坐公交来的。她说有话要跟我们说。"

我看了看表,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

"我半小时到。你先让我妈坐下喝杯水,别让她站着。"

"我知道。"方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

我挂了电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妈很少主动来我家。她知道方敏不太欢迎她,所以这些年除了我去接她,她几乎不自己来。

她今天突然过来,一定是有话要说。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

方敏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表情很僵。

我妈看到我,笑了一下。

"远征,你回来了。"

"妈,你怎么自己来了?你腿不方便,坐公交太累了。"

"不累。我有话想跟你们两个说。"

我坐在我妈旁边,看了方敏一眼。

方敏低着头,不敢看我妈。

我妈清了清嗓子。

"敏敏,你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远征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方敏抬起头,喉咙动了一下。

"妈,您说。"

我妈看着方敏,目光平静得让我心酸。

"这九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和你爸当亲人?"

7

"这九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把我和你爸当亲人?"

方敏愣住了。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一百个字堵在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来。

我妈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这个人不记仇,也不会跟小辈计较。但有些话我闷在心里好几年了,今天想当着远征的面说清楚。"

方敏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在掌心里留了印子。

我妈接着说:"我做支架那年,远征跟你商量去医院的事。你跟你妈通电话,我都听见了。你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家的事你少管。你也没反驳。"

方敏低下头:"妈,那时候——"

"你让我说完。"我妈的声音不重,但很稳,"手术那天远征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他跟我说你公司忙。我信了。后来有一次你跟你闺蜜出去吃饭,朋友圈发了照片,定位是我们小区旁边的火锅店。那天是我手术的日子。远征没告诉我,但我自己看到了。"

我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颤抖。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方敏死死盯着地面。

"还有你爸住院那回。"我妈继续说,"远征的爸白天疼得叫唤,晚上疼得睡不着。远征每天晚上去陪床,瘦了一大圈。他回来跟我说你做好了饭等他。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你还是顾家的。后来远征无意中跟我说,他半夜回家的时候你在打麻将。"

方敏的肩膀在抖。

我坐在旁边没吭声。

"敏敏,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你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说而已。"

方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妈叹了口气。

"我今天来,也不是来劝你们不离婚的。远征的事我尊重他的决定。我来是想跟你当面说一次——你如果真心想留这段婚姻,就拿出实际行动。光哭光闹没有用。你要是不想留,那也干干净净地办手续,别拖着大家。"

方敏抹了一把脸,声音发颤。

"妈,我知道以前是我做得不好……"

"你做得好不好我说了不算,远征心里有杆秤。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你弟的赌债,你不能再管了。"

方敏愣了一下。

"你弟多大了?二十九了。一个大男人,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你往里面填多少钱,都是往河里扔石头,连个响都听不到。"

"妈,我弟他——"

"他怎么了?他又不是没手没脚。他是不肯吃苦,不肯做正经事。你越帮他他越赖着你。你帮了他九年,他改了吗?"

方敏说不出话。

因为我妈说的全是实话。

方杰这些年就是个无底洞。你今天给他堵了这个窟窿,他明天就能挖出一个更大的。

我妈站起来。

"我该说的说完了。远征,送我下去。"

"妈,你今天别走了,在家吃顿饭再回去。"

"不了。我走了你们才好好谈。"

我扶着我妈往外走,路过方敏身边的时候,我妈停了一下。

"敏敏,不管结果怎么样,你照顾好自己。"

方敏没说话,只是狠狠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我送我妈到楼下,叫了一辆出租车。

我妈上车之前拉了拉我的袖子。

"远征,我跟你说实话。方敏这个人,本质不算坏,就是被她妈教歪了。她妈那个人重男轻女,把什么好的都给儿子,女儿就是用来贴补娘家的。方敏打小就是这么长大的,你指望她一夜之间改?不现实。"

"那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你自己的婚姻你自己拿主意。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她不是故意要害你,她是被她妈拖着走的。至于你能不能接受,那是你的事。"

我扶着我妈上了车。

"妈,你别操心了。"

"不操心了。我老太太活到这把年纪,什么看不开。"

车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我不常抽烟,但今天想抽。

我妈的话让我心里有一丝松动。

但只是一丝。

那些年的事,不是一句"她也是被拖着走的"就能抹掉的。

我理解方敏的成长环境对她的影响。但她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她有选择的权利。她可以选择不接她妈的电话,可以选择去医院看我妈,可以选择不把联名账户的钱偷偷转给方杰。

但她每一次都选了最自私的那条路。

而每一次她的选择,都是我来买单。

我灭了烟头,上楼。

推门进去,方敏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没动过。

眼睛哭得红肿。

"远征。"

"嗯。"

"你妈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

"然后呢?"

"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把方杰的钱想办法全部追回来,以后再也不管他的事。你愿不愿意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

没有马上回答。

"你拿什么追回来?方杰赢了钱会还你吗?他输光了拿什么还?"

"我去找他谈。不管怎样,我先把联名账户的二十一万想办法补回来。"

"你说的想办法,是又去借?"

"不是。"她咬了咬牙,"我把手上的东西卖了。"

"什么东西?"

她犹豫了两秒,站起来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提着一个纸袋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打开一看——

一个首饰盒,里面是一条项链和一对耳环。

还有两个品牌包的防尘袋。

"这些是我自己买的。项链和耳环加起来差不多两万三,两个包大概能卖四万多。"

我看着这些东西。

张维平律师说的那些异常消费记录,原来在这里。

"还有呢?"

"还有一笔一万六的,是我给我妈买的金镯子。那个……在我妈手上。"

"方敏,你买这些东西的钱哪来的?"

她低下头。

"信用卡。"

"你信用卡欠了多少?"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七万多。"

七万多的信用卡债。

加上联名账户被转走的二十一万,加上她给方杰的十多万。

这个家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已经被她掏出了一个四五十万的大窟窿。

"方敏,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几乎看不清焦距。

"没了。真的没了。远征,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撑着额头。

脑子里的声音很杂。

一边是我妈的话——她不是故意的,是被她妈拖着走的。

一边是这九年的画面——空荡荡的医院走廊、凌晨两点客厅里的麻将声、朋友圈里的火锅定位。

"远征,你说话。"

"方敏,我需要想一下。"

"你想多久?"

"给我三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下头。

那三天我没回家。

在公司附近的酒店住了三晚。

第一天,我把所有材料又看了一遍。流水、消费记录、聊天截图、录音。

第二天,我给张维平律师打了个电话。

"张律师,诉讼材料先不递了。"

"陆先生?发生了什么?"

"我给自己三天时间想清楚。三天后再定。"

张维平沉默了一下。

"好。材料我先压着,你随时通知我。"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酒店窗前,窗外是满城灯火。

手机响了。

不是方敏。

是方杰。

"姐夫,我听我姐说你们要离婚。我跟你说,这事儿怪我,跟我姐没关系。你要恨就恨我。"

"方杰,你打这个电话是要跟我说什么?"

"我说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赌,也不该拿我姐的钱。姐夫,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把钱还上。"

"你拿什么还?"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物流公司搬货。一个月五千多。我省着花,三个月——"

"方杰,你算算。三个月五千多,你连利息都还不上。你是不是又在哄你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方杰的声音变了,低哑得像是另一个人。

"姐夫,我不骗你了。我是真的知道错了。这次不是嘴上说说。我已经签了那个物流公司的合同,明天就去上班。我姐跟我说了你妈今天来家里说的话。我这个人是混蛋,但我不想拖着我姐一辈子。"

"方杰,我信你这一次。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把你跟方敏的所有借款、转账明细写一份清单出来。哪年哪月借了多少,什么时候还的,还了多少,一笔不落。三天之内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行,我给你写。"

"还有。以后不许找方敏借钱。一分都不行。你要是再开口,不管我和方敏是什么关系,我都会报警。"

"姐夫,你放心——"

"我放不了心。所以我要清单。白纸黑字,你签字按手印。"

方杰在那头长出了一口气。

"行,我全答应你。"

8

"行,我全答应你。"

方杰挂了电话以后,我在酒店又坐了一个小时。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第四天早上,我退了房,开车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方敏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看到我进来,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吃过了吗?给你留了粥。"

"我吃过了。"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在她对面坐下。

方敏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我在酒店手写的一份协议。不是离婚协议,是一份夫妻内部的约定书。

"方敏,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去,一行一行看。

看到一半,她的眼圈就红了。

那份协议上写了五条。

第一,联名账户被转走的二十一万,方敏在两年内分期归还。还款方式为每月从工资中扣除一定金额。

第二,信用卡七万多的欠款,方敏自行偿还。不得动用家庭共同资金。

第三,从签字之日起,方敏不得以任何形式向方杰提供经济援助。如有违反,视为自动放弃对婚姻存续的诉求。

第四,家庭重大支出超过五千元的,必须双方协商同意。

第五,如方敏在一年内再次出现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本协议作为离婚诉讼中的证据使用。

方敏看完以后,手指攥着纸的边角,指甲都泛白了。

"远征,你这是给我一次机会?"

"这是最后一次。"

"我签。"

"你不用急。你可以找个律师看看这份协议有没有问题。我不希望以后你说我逼你签的。"

"不用找律师。我知道这些都是我该承担的。"

她去拿了支笔,在最后面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我把协议收好,放进文件袋里。

"方敏,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份协议不是做样子的。你要是再犯,我不会再有第二次犹豫。"

"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

"远征,谢谢你。"

"别谢。是你自己争取的。做到了才算数。"

那天我给张维平律师打了个电话,让他暂时把诉讼材料撤下来。

张维平在电话里说:"陆先生,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建议你把这份夫妻协议拿来我这里做个见证,加个时间戳和双方签名的公证,效力更强。"

"好,明天我带过去。"

挂了电话以后,方敏一直在收拾家里。

擦桌子、拖地、洗碗,一声不吭地忙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说实话,这个画面让我有点恍惚。

结婚九年了,她主动打扫卫生的次数我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知道这次能坚持多久。

但我愿意看看。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方敏去开门。

门口站着方杰。

和之前见到的那个缩头缩脑的样子不同,今天的方杰穿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也剪短了,脸上的那道淤青已经变成浅黄色。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姐,姐夫。"

方敏看到她弟弟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复杂。

"你怎么来了?"

"姐夫让我写的东西,我写好了。"

方杰进了门,从文件袋里掏出几张纸,放在茶几上。

"姐夫,你看看。从我第一次跟我姐借钱开始,每一笔我都列了。时间、金额、用途,能想起来的全写了。最后面有总数。"

我拿起来看。

密密麻麻的字迹,写了三页。

从五年前的第一笔两千块开始,到上个月的五万。

总计三十四万七千。

比我估计的还多。

"方杰,你确定没有遗漏?"

"应该没有了。有几笔小的我记不太清,往多了算的。"

我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方杰签了名,按了手印,还写了日期。

"这些钱你打算怎么还?"

"我现在在物流公司上班,一个月到手五千三。除掉房租和吃饭,能剩两千出头。还有晚上我在网上接了个兼职,帮人整理数据表格,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

"方杰,你一个月三千多,三十四万你得还多少年?"

"十年。"方杰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知道很久。但我确实拿不出更多了。"

方敏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方杰,你先把我那份还了再说——"

"姐,我会还你的。但姐夫说的对,我得先有个数。"

我看着方杰。

这小子以前找我借钱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很,觉得姐夫帮小舅子天经地义。现在这副认怂的样子,不知道是真的悔了还是又在演。

"方杰,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好了。"

"您说。"

"第一,还款的事我不催你,但你每个月还了多少,转账记录发给我。不用多,就是让我知道你在做。"

"好。"

"第二,以后你再碰赌的东西,不管是打牌、网赌还是什么别的,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姐夫。"

"姐夫,我发誓——"

"别发誓。你发过多少誓了?做到了才算。"

方杰的嘴闭上了,点了点头。

"第三,你妈那边的话,你自己去说。让她别再打电话给我妈了。上次她打电话骂我妈,我一直忍着没发作。下次如果再有,我不会客气。"

方杰脸上有点挂不住。

"姐夫,我妈那个脾气——"

"她脾气不好是她的事。但她没有资格对我妈说三道四。你回去告诉她,以后管好自己的嘴。"

方杰咽了口口水,点了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看着他,"那笔四十万的赌债,你到底欠的是谁?"

方杰的表情一下紧了。

"就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局。"

"什么局?"

"打牌。在郊区一个酒店里,包了间房——"

"那是赌场。"

方杰低下头,没否认。

"那些人现在还在追你?"

"上周来过一次,被我躲了。但他们知道我家在哪。"

方敏在旁边急了。

"你怎么不早说?你那个破出租屋的地址他们也知道?"

"姐——"

"你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我没瞒——"

"行了。"我打断他们两个,"方杰,你欠那边的钱,到底还剩多少?"

"我之前还了一些,还欠二十七万左右。"

"利息呢?"

"他们说每个月一万五的利息。"

方敏的脸白了。

每个月一万五。方杰一个月挣五千三,光利息都覆盖不了。

"方杰,你借的是高利贷。"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借?"

方杰把头埋在膝盖里。

客厅又安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

"方杰,高利贷超过法律保护利率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你可以只还合法范围内的本息。但前提是你得配合——把借条、转账记录、还款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我帮你找律师看看。"

方杰猛地抬头看我。

"姐夫,你愿意帮我?"

"我帮你是因为这件事不处理干净,迟早会拖累你姐,拖累这个家。不是因为你值得帮。你听清楚了。"

方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方敏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看我。

"远征……"

"别说谢。把事情处理完了再说。"

方杰走后,方敏一个人在厨房待了很久。

我听到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后来她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

"你晚上没吃吧?"

我看了一眼那碗面。

"方敏,你做面条是不是只放了酱油?"

"还放了葱花。"

"没放盐?"

她愣了一下,回厨房拿了盐罐出来。

我接过去自己撒了点。

"你做饭的手艺九年了一点没长进。"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说了你也不改。"

她看着我,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前几天的表情好多了。

"远征,张律师那边的事,你真的撤了?"

"暂时撤了。材料留着。"

"留着做什么?"

"方敏,你猜。"

9

"方敏,你猜。"

她看着我,没有接话。

半晌,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面。

"我不猜。我做给你看。"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提离婚的事。

也没有刻意地和好,说什么甜言蜜语。就是各干各的——她洗碗,我在书房整理方杰的那份欠债清单。

日子总得一天一天地过。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那份夫妻协议去了张维平的律师事务所。

张维平看了一遍协议,提了两处修改建议。

"第一条关于还款的表述可以再细化一点,写明每月归还金额和截止期限。第二条关于信用卡债务的,建议加一句——如因偿还方杰债务而新增的个人负债,由方敏个人承担。"

"好。"

我回去改了以后,又带方敏一起去做了签字见证。

方敏全程没有任何异议。签名按手印的时候手都在抖,但一个字没多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方敏走在我旁边。

"远征,我今天要去一趟我妈家。"

"去做什么?"

"把你说的那些话转告给我妈。还有方杰的事,我要当面跟她说清楚。"

"你妈能听进去?"

"以前听不进去。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方敏停下脚步,看着我。

"这次如果她还是老样子,我就跟她断联系。"

我看着她的眼睛。

"方敏,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咬了一下嘴唇,"远征,我不是嘴上说说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你妈来家里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我都记着。她做手术那年我确实不是人。这个事我没脸狡辩。"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我妈那个人的性格你也知道,她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子是自家的根,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她把方杰看得比什么都重。从小就是方杰要什么给什么,我想要件新衣服她都说浪费。"

"所以你把从我们家拿的钱补贴给方杰,你心里觉得是替你妈还债?"

方敏一下红了眼睛。

"我没有那样想——"

"方敏,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一件事。你妈把你当提款机,方杰把你当无底洞。你把我们家的钱往那边搬,最后亏的是我们两个。"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要去跟她说清楚。"

"你要说什么?"

"我要告诉她,方杰的事以后她自己管。她有退休金,有积蓄,方杰也在上班了。我不会再掏一分钱。她要是不同意,就别找我了。"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自己去还是要我陪你?"

"我自己去。这是我自己的事。"

下午四点多,方敏出了门。

我一个人在家等着。

说不紧张是假的。方敏她妈那个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路数我见过不止一次。方敏打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每次跟她妈对峙都败下阵来。

七点钟的时候,方敏回来了。

一进门我就看到她眼圈是红的,鼻头也红。

"谈了?"

"谈了。"

"怎么样?"

方敏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我妈一听我说以后不管方杰了,当场就哭了。说我嫁了人就忘了娘家,说我白养了,说我比外人还狠。"

"意料之中。然后呢?"

"然后方杰从屋里出来了。他跟我妈说,姐说的对,以后我自己的事自己担。"

我愣了一下。

"方杰帮你说话了?"

"对。他把他写的那份欠债清单给我妈看了。我妈看完以后整个人都呆了,她以前不知道方杰欠了那么多。她以为就是几万块钱的事。"

"你妈真的不知道?"

"方杰以前只跟她说了一部分。有些大笔的,他怕吓着我妈,直接找我要的。"

"你妈看完清单什么反应?"

方敏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说了一句——‘是我把你弟惯坏了。’"

这句话从方敏她妈嘴里说出来,不容易。

"后来我把你跟方杰说的那些话也告诉了我妈。说高利贷的利息不受法律保护,说方杰配合的话可以走法律途径解决。我妈听完没说话,但我看她在想。"

"她有没有再提让我出钱的事?"

"没有。"方敏摇了摇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敏敏,你别怨妈。妈也是没办法。’"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我不怨你。但我也有自己的家要过。你以后有事打电话给我,但钱的事我帮不了了。"

我看着方敏。

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还是什么,她的脸比以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

"方敏,你今天做得对。"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亮了一下。

"这是你第一次夸我。"

"以前你也没做过值得夸的事。"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那天晚上方敏做了两个菜,味道依然一般。

但我一口没剩地吃完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很多事情在慢慢变化。

方敏每个月准时从工资里拿出三千块转进联名账户。我没催过她,但每个月到了日子,转账记录就发到我手机上。

方杰也确实在物流公司干着。第一个月的还款他转了两千五过来,比说好的少了五百。但他附了一条消息——这个月加班少了点,下个月补上。

第二个月他转了三千二。

我没回他消息,但截图存了。

张维平律师帮方杰整理了高利贷的借款资料,认定对方收取的利息远超法律保护上限。张律师发了一封律师函过去,对方一开始态度很硬,说要上门找人。

但张维平不是吃素的。他直接把材料报了警,警方介入以后,对方很快就软了。

最终协商下来,方杰只需要偿还合法范围内的本息,总共不到十五万。

比原来的四十万少了一大半。

方杰知道这个结果以后,在电话里哭了。

"姐夫,谢谢你。"

"别谢我,谢张律师。"

"我知道。但没有你,张律师也不会帮我。"

"方杰,把嘴上的功夫省省。老老实实上班,按月还钱。这比说一万句谢谢都管用。"

"我会的。姐夫,我真的会的。"

挂了电话,方敏站在旁边。

"方杰哭了?"

"嗯。"

"他有多少年没哭过了。小时候他摔破膝盖都不哭,就知道呲牙乐。"

"他现在知道疼了。"

方敏沉默了一下。

"远征。"

"嗯?"

"这个周末,我们去你爸妈家吃个饭吧。我想……我想跟妈好好道个歉。"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演戏。

"你确定?"

"确定。我准备了点东西想带过去。给爸买了一件外套,给妈买了一条围巾。不贵,但我自己挑的。"

"用的你自己的钱?"

"当然是我自己的钱。"她瞪了我一眼,"你现在连这个都要问?"

"问一下又不犯法。"

"陆远征,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像审犯人一样?"

"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待遇。"

她张嘴想怼我,最后憋了一下,没说出口。

转身回了厨房,锅铲敲得叮当响。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像是冬天在外面冻了很久,突然走进一个暖和的屋子。

还不习惯,但不想出去了。

手机响了。

老周的消息:"远征,周末有空没?公司团建,去郊区烧烤。"

我回了一条:"周末有事,带媳妇回我爸妈家吃饭。"

老周秒回了一个字:"哟。"

然后又发了一条:"看来事情有转机?"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走着看吧。"

10

"走着看吧。"

这是我回给老周的话,也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

周六一早,方敏就起来了。

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出去一看,她居然在炖汤。

"你什么时候会炖汤了?"

"昨天晚上看了个教程。"

"你看了教程就敢炖?"

"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她回头瞥了我一眼,"你闲着没事去把那两个袋子放车上。"

袋子就放在玄关旁边。一个装着外套,一个装着围巾。

我拎了一下,还挺沉。

"你给我爸买的什么外套?"

"冲锋衣。他不是爱去公园溜达吗?秋天了穿着正好。"

"多少钱?"

"三百多。你别问了行不行?"

我没再问,把袋子放到车上。

十点钟出发,十一点到我爸妈家。

我妈开的门。

看到方敏的那一刻,我妈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敏敏来了?快进来。"

方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锅汤,表情有点紧张。

"妈,我炖了排骨汤,您尝尝。"

"你炖的?"我妈接过去闻了闻,"味道挺好。快进来坐。"

我爸坐在客厅的摇椅上,看到方敏进来,老头把报纸放下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有点意外。

"爸。"方敏叫了一声。

"哎,来了啊。"我爸应了一声。

气氛有点微妙。

毕竟方敏有多长时间没来过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方敏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爸,给您买了件外套。天凉了穿着暖和。"

我爸打开看了看,摸了摸面料。

"这个好。我那件旧的袖口都磨烂了,一直没舍得换。"

"那件别穿了。这件厚实,您穿着去公园正好。"

"好好好。"我爸笑了,笑得像个小孩。

方敏又把围巾递给我妈。

"妈,这个给您。我不太会挑颜色,您看看喜不喜欢。"

我妈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

"这个好看。多少钱?你别乱花钱——"

"不贵,您戴着好看就行。"

我妈摸着围巾笑了笑,没再问价格。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九年了。

九年来第一次。

我妈去厨房忙活的时候,方敏跟了过去。

"妈,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坐着——"

"您让我帮忙吧。我想跟您学两道菜。"

我妈看了看方敏,没再推辞。

两个人在厨房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我偶尔路过听了几耳朵,大部分时候是我妈在讲怎么调馅、怎么掌握火候,方敏在旁边打下手。

中间有一段安静。

然后我听到方敏的声音,很低。

"妈,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您。"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的声音传出来,也很轻。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年您做手术,我应该去的——"

"我说了别提了。"我妈的语气变得柔和,"你来了就好。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

方敏没再说话。

但我听到了吸鼻子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桌上六个菜,其中两个是方敏做的。

一个是炒青菜,一个是西红柿炒鸡蛋。

味道一般。

但我爸吃了两口,说了句:"嗯,还行。"

我妈也给面子,说:"比我年轻时候做得好。"

方敏笑了笑,没吭声。

吃完饭方敏去洗碗。

我在阳台上陪我爸说话。

"远征。"我爸压低声音。

"爸,怎么了?"

"方敏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想通了。"

"真想通了?"

"正在想。"

我爸看了看厨房的方向。

"你觉得她能改吗?"

"我不确定。但我想给她一次机会。"

我爸点了点头。

"你妈跟我说过,说你要是想离她也不拦你。但你要是不想离,就好好过。别两头拧巴。"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我爸的表情严肃了一点,"方杰那边的事真的处理完了?"

"走法律途径了。高利贷那边已经协商好了,只还合法范围内的钱。方杰在上班,每个月按时还。"

"你帮他找的律师?"

"嗯。"

"你这个人,嘴上说各管各的,最后还是你出面帮忙。"

"爸,我帮他不是因为他值得帮。是因为那件事不处理干净,会一直拖着这个家。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我爸笑了。

"行吧。你做事我放心。但你记住一句话——帮人帮到底,但自己的底线不能丢。"

"我记住了。"

下午三点多,我们准备走。

我妈把方敏炖的汤盛了两碗留下了,剩下的让我们带回去。

走的时候我妈拉着方敏的手,说了句:"以后常来。别总让远征一个人跑。"

方敏点了点头。

"妈,我会的。"

我妈松了手,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懂她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方敏坐在副驾上,一直望着窗外。

开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开口。

"远征。"

"嗯?"

"你妈对我真好。"

"她一直对你好。只是你以前不觉得。"

方敏没反驳。

又安静了一会儿。

"远征。"

"又怎么了?"

"以后每个月,我们至少回去一次。"

"你说了算。"

"你能不能别这么敷衍?"

"我没敷衍。你说每个月去我就每个月去。"

她扭过头看着我,盯了好几秒。

"陆远征。"

"干嘛?"

"你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拿那个协议吓唬我?"

"我什么时候拿协议吓唬你了?"

"你昨天洗碗的时候说了一句‘协议第四条’。"

"你花两千块买了个电饭煲,超了五千的报备线没有。我提醒一下怎么了?"

"那是两千不是五千——"

"积少成多你懂不懂?"

她气得在副驾上锤了一下仪表台。

"陆远征,你就是一个死脑筋。"

"死脑筋保住了这个家。"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秒,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嘴角翘着。

日子一天天地过。

方敏真的在改。

每个月准时还款,再也没给方杰转过一分钱。方敏她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方敏会接,但一提到钱就明确拒绝。有一次方敏她妈在电话里哭,方敏红着眼睛挂了电话,但没有妥协。

方杰也在坚持。每个月的还款记录定时发给我。金额不大,但从来没断过。物流公司的工作他干了三个月以后升了组长,工资涨了八百。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我:"姐夫,这个月多还五百。"

我回了他一个字:"好。"

有一天晚上,我在书房整理资料,方敏端了一杯茶进来。

"远征。"

"嗯?"

"张律师那边的材料,你是不是还留着?"

我抬头看她。

"留着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撤掉?"

"看表现。"

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陆远征,你到底要我表现到什么时候?"

"至少等联名账户的钱全部补上再说。"

"那得两年以后了。"

"那就两年以后。"

她气鼓鼓地瞪着我。

"你就不能提前撤了给我一点信任?"

"信任不是嘴上说的,是挣来的。"

方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我桌上把那杯茶端走了。

"不给你喝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

改是真的在改。脾气嘛——这辈子估计是改不了了。

但没关系。

脾气不是问题。

问题是心。

她的心开始往这个家里放了。

这就够了。

晚上临睡前,方敏从卧室探出半个头。

"远征。"

"干嘛?"

"你今天晚上还睡书房?"

"怎么了?"

"我把书房的折叠床收了。"

"你收它干什么?"

"你睡沙发也行。"她缩回头去,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不管。"

我站在走廊里,想了两秒。

然后走向卧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敏背对着我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我在另一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像一片叶子。

"远征。"

"嗯。"

"以后我们好好过。"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好好过。"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

"那个协议的事,你真的再想想。"

"睡觉。"

"陆远征。"

"方敏,明天再说。"

"你每次都说明天。"

我闭上眼睛。

这个女人,唠叨起来真的没完没了。

但说来也怪。

被她唠叨着,反而觉得踏实了。

九年的冷,不是一天就能捂热的。

但至少,有人在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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