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我男朋友做了。
哪有做服务员的隔三差五的就要出差,带回来的礼物还越来越贵。
第一次,海蓝之谜面霜。
第二次,最新款苹果手机。
第三次,一只沉甸甸的金手镯。
天上又不会真的掉馅饼,所以,我跟踪了他。
1
也不是没想过摊牌,只是不敢。
我怕一开口,连眼下这样的日子,都过不成了。
我这条命,是陈十一口一口喂回来的。
我没有资格,质问他任何事。
我一个病秧子,先天性的心脏病,连爬几层楼梯都要歇几回。
这条命能活多久,谁知道呢?
也许药一停,就能离开这个操蛋的世界吧。
我和陈十,没爸,没妈。都是靠捡破烂的陈爷爷,把我们捡回去养大的。
我先来的。
爷爷说那天忙了一天准备买点小酒喝,结果看到纸箱子下意识就想捡。
这一捡发现里面还有个小娃娃,嘴唇都黑了,可还有气。
他吓得抱着我就往医院跑,只想着做个好事,压根没想过还要养我。
可看着已经被父母抛弃过一次的我,他还是没忍下心。
也就是那天,我有了名字:陈九。
陈十是第二年爷爷在垃圾堆里用一个包子捡来的。
三四岁的样子,瘦得像只猫。
爷爷本来没打算捡他,可后来还是折了回去。
他说:【我一个老头子还能活几年?等我走了小九该怎么办?就当给她留个伴吧。】
这一捡,就是十年。
穷是真穷,可爷爷从没让我们饿过肚子。
他还常说:【小九,捡来的孩子命硬,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当时信了。
可爷爷,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那年冬天,爷爷摔了一跤,就再也没起来过。他临走前,还在念叨:【石头……小九的药,不能停啊。】
可家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陈十还在上学。
而我的药,只剩一盒。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特别累的事。
不如就这样吧。
说不定现在死了,还能在黄泉路上赶上爷爷。
可陈十为了我,高中辍学了。
他当时蹲在我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架,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说:【小九,你只要负责好好活着,其他我来。】
我不肯,骂他是个傻子。
他只是看着我,等我宣泄完,才抱着我说:【我只有你了。】
从那以后,捡瓶子、搬砖、跑外卖……什么能赚钱他就干什么。
我的药箱再也没有空过一次。
可我看着他早出晚归,看着他累得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
看着他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填不满的窟窿,把他一点一点往下拖。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每一个假装睡着的晚上,我都在想去死去死去死。
死了,陈十就解脱了,他就没有累赘了。
有天夜里,我实在熬不住了。
我看着天花板,轻声说:【陈十,到此为止吧。】
他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
可第二天,他出门前就把饭做好了,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家里所有的刀都锁了起来,连指甲剪都没放过。
可人一旦有了想死的心,总会有法子的。
趁他出门,我自杀了。
可运气不太好,这都没死成,被隔壁王婶发现了。
那是陈十第一次冲我发火。
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成那样。
他把我箍在怀里,气到浑身发抖也不敢用力,只恶狠狠地威胁我:【小九,你要是敢死,我下一秒就来。】
我信。
所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说过丧气话。
我自己死就死了,总不能死都要拉上陈十。
我开始努力地想活着,舍不得死,更舍不得他。
可苦难这东西,总是追着我们跑。
再一次咳血被他发现时,我又住院了。
医生说是急性心衰。
所以,我怕。怕他为了我,真的什么都肯做。
2
他现在这份工作,是我出院后新找的。
为此,陈十把之前所有的兼职都停了。
那天他回来得比以往都早,还给我带了个鸡腿。
他说:【小九,之前跟你提过的李哥,给我介绍了个工作。】
【在一个会所当服务员,能进出的都是有钱人,工资高,还有小费。】
我有点担心:【服务员高工资,这靠谱吗?】
陈十点点头:【放心,有合同的,我让王婶儿子帮我看了。】
王婶儿子是学法的,他都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了。
领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他是抱着现金回来的。
一小沓,我俩坐在床上数了又数,一共一万三。
数到第三遍时,他突然笑了。
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小九,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是他第一次说以后,以前不是没想过,是不敢。
怕只是想想,老天爷会觉得我们贪心,把现在的日子都给收走。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我俩难得下了回馆子。
也不远,就在街角李婶家开的快餐店。
李婶是个好人,爷爷在的时候就经常给我们送菜,说没卖完,扔了也是浪费。
爷爷走后,送的就更勤了。
看到我们难得来,李婶高兴得不行,菜装得满满当当,饭压了又压,还拎来一瓶啤酒。
陈十连忙摆手拒绝:【婶,酒就不用了。】
【咋?】李婶眼一瞪,【小九今儿气色好,我高兴,不陪李婶喝一个?】
陈十这才乖乖坐下,拧开了瓶盖。
一杯下去,脸就红了。
两杯下去,耳朵都红了。
酒量差得离谱,是一点也没得到爷爷真传。
这会一瓶下肚,是彻底醉了。
他趴在桌上,眼睛半睁着,突然喊我:【小九。】
【你不是想看海吗?】
啊?我愣住了。
【等我再攒攒,我就能带你去了。就穿那条碎花裙,怎么样?】
顿了顿,又嘟囔:【一条裙子不够不够,得再买几条。】
看海啊,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出老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帮爷爷收废品,只要是书,爷爷都会留下给我们。
他说:【看书好啊,爷爷没法带你们去更远的地方玩,你们就在书里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我最喜欢的就是故事书了。
有个故事叫海的女儿,结果看完把我气得不行。
觉得美人鱼为了救王子变成泡沫简直是个笨蛋!她家人该多伤心啊。
我当时气鼓鼓地说:【我要去海边!我要去拦住美人鱼。】
陈十那个时候就蹲在我旁边,手上忙着捆纸壳子,头也没抬。
【行,】他说,【我陪你去。】
我说的是气话。
他答的是真话。
而那条碎花裙,是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他送的,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条裙子。
我不知道价格,但那天他回来的特别晚。
饭菜我热了一遍又一遍,外面的狗都不叫了。
他进门时满头是汗,开口第一句就是:【小九,你喜欢的裙子,我买回来了。】
这个傻子,我说过的话,他一句都不会忘。
见我半天没应声,他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一直小九小九的叫着。
【在在在。】我回过神,笑着应他:【行呀,我要拍好多好多照片,回来全贴墙上,贴一整面!】
【不过,你的技术嘛,还有待精进。】
他不服气:【我技术哪不好了?】
我憋着笑,趁他迷糊忽悠他:【比如你手机里那些丑照就可以删了。】
陈十打了个酒嗝,然后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那可不行,那都是我的宝贝。】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防止我偷偷删掉,还搞了个文件夹加密。
3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哪怕慢一点,哪怕苦一点。
那也不错。
直到上个月,他开始不对劲。
先是加班,后是出差。
工资还一个月比一个月多。
加班能理解,可哪有服务员需要经常出差的?
还一走就是四五天。
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总带着同一种香味。
很甜,甜得发腻,像是某种女士香水的味道。
闻久了,有点难受。
我装作若无其事,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的时候,我闻得更清楚了。
那味道,是从他衣服领口里透出来的。
这得贴得多近,才能沾上这么重的香味?
什么情况,才需要贴得这么近?
心口闷得我喘不上气。
可我只能调整呼吸,装作没发现,假意抱怨:【怎么老要出差啊。】
他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低着头没有看我:【跟着经理出去学习,能多赚点,有差补费呢。】
我没再追问,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毕竟,他是陈十。
那个我指东就绝不往西的陈十。
他不会骗我的。
4
陈十第一次“出差”回来,拿着一个礼品袋兴匆匆地递给我:【小九,给你带的礼物!】
【他们说这个牌子好,你皮肤白,脸涂不涂无所谓,手一定得涂,我看你手最近有些干。】
【肯定是做家务做的。都说了,平时吃完的碗筷放着,等我回来洗就是了。】
他跟个小老头似的,还在那絮絮叨叨。
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这个“他们”是谁?和你身上的香味,有关吗?
为什么会和别人一起讨论,女生该用什么护肤品?
莫名的情绪堵在胸口,让我忍不住想质问。
可他转身望过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干干净净。
显得我的怀疑,格外丑陋。
那些想说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我只能虚伪地说:【谢谢。】
他笑得倒是开心:【你喜欢就好。】
喜欢个屁!这个呆子!
可他是陈十,是我的石头。
我应该相信他。
5
陈十第二次“出差”回来,掏出一部苹果手机:【小九,经理不小心把我手机摔了,给我赔了个新的。】
【听说这款手机用起来一点也不卡,等会试试,颜色还正好是你喜欢的蓝色。】
他说着就拆了包装,把我的旧手机拿过去换卡。
好几天没见了,这会我只想好好看看他。
头发又长了,待会得帮他剃了。
后颈怎么好像有块红印?
我伸手,想要碰一下。
可指尖还未碰上,他整个人就一僵,飞快地躲开我的手,笑着把新手机塞我手里。
【好了,试试。】
我没动,问道:【脖子后面怎么了?】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不小心磕了一下,小事。】
说着他拿起我换下来的旧手机,把自己的卡插了进去,然后揣进了兜。
和以往一样,新的归我,旧的归他。
一切那么的顺其自然,和这么多年一样,从未变过。
是啊,他是陈十,怎么可能骗我。
可那块红印,也成了我的心结。
6
陈十第三次“出差”回来,他神神秘秘地让我闭眼,把手伸出来。
手腕随之一沉,是一只金手镯。
实心的,沉得压手腕。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声音带着些颤意。
他说:【小九,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金子,别人有的五金,我们小九,也会有的。】
五金,我当然知道是什么。
女人出嫁那天,要带的东西。
可什么五金不五金的,我根本不在乎啊。
眼眶热得厉害,怕他发现我脸上的异样,我伸手用力搂过他,把脸整个埋在他脖子上。
可就在我贴上他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小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那香味比以往更重地涌进我鼻子里。
甜得发腻。
那些被我按下去的阴暗念头,又一次浮上来。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为什么我一靠近,你就往后缩?
上次后颈那块红印,到底是磕的,还是别人留下的吻痕?
陈十,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看着熟睡的他,睫毛长得过分。
我突然想起,以前整理废品的时候,有一张湿乎乎的卡片。
上面印着个涂着红唇的美女,字是印得很糙的那种:【只进身体,不进生活。】
后面还画了个暧昧的手势。
我当时觉得恶心,直接把它撕了。
可现在陈十的工资,一个月比一个月高。
那张脸,那个红唇,开始一天比一天清晰。
我背过身去,眼泪无声无息地砸进枕头。
怎么办,陈十。
我快装不下去了。
7
第二天晚上,才吃完饭,陈十又背起那洗得发白的背包,说要“出差”。
这一次,我打车跟了上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我是去抓奸的,麻烦跟紧点。】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得嘞美女!到地儿需要帮忙不?哥随时上,人不够的话,我在叫几个!】
可没三分钟,他停下车。
扭过头,古怪地问我:【姑娘,这渣男打个车就到地铁站?】
【又装又抠的确实要不得,祝你脱离苦海,分手快乐哈。】
我心不在焉地付钱下车。
是啊,一如既往地不舍得给自己花钱。
为了在我面前装样子打车,实际花个起步价都在肉疼吧。
正值下班的点,地铁人多。
隔着人群,我看见他站在站台上,低着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了什么,才收起手机进了车厢。
下一秒,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小九,这电车坐得我头晕,我就不玩手机了,等会经理也在,不好看手机,等有空我再给你发消息。】
好一个“头晕”啊,不跟着你还不知道你说起谎来那叫一个娴熟。
我顺着人流挤进车厢。高峰的拥堵和晃动让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抓着扶手缓了很久,才敢掏出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像个乌龟,借着每到一个站台有人上下车,一点一点,挪到能看见他的位置。
隔着人群,我贪婪地望着他。
某一瞬间,他突然像被发现有人窥视,朝我这个方向转头。
完了,我来不及转身,慌张地想低头。
还好他前面有人到站,站起身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路有惊无险。
五十分钟后,长江路站,他下车了。
我跟着出站。
可是,出站后他竟然掏出手机,路边一扫,骑上了共享单车!!!
我的老天爷,什么上班地点五十分钟的地铁都不够,还要再骑共享单车才能到?
骑是不可能骑了。
五十分钟的地铁已经是我的极限,还好出站口有摩的大叔。
我加钱让师傅慢慢骑,跟他保持距离。
【叔,这边有高级会所吗?】
师傅操着一口带乡音的普通话:
【高级会所?那就是“景色”了。那地方有点远啊,按我们现在的速度,还得骑二十分钟。】
【妹妹,去那地方耍的都是有钱人,你要是去耍,叔劝你算了吧,那可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我听说啊,最低消费都不得了。】
我没心思应付师傅的好意,胡乱扯了个理由,【叔,我是去找工作的,听说那里工资高,打算试试看。】
师傅大概是不信的,但他没再说话。
只剩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真相就在前面了。
可我忽然有点怕。
8
二十分钟后,摩的师傅停下车,手一指:【妹妹,就这儿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锦瑟”,非景色。
大门很气派,跟我路过有钱小区的售楼部一样,还有保安站在保安亭里。
我看着陈十把共享单车停在侧门,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保安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阻拦。
等完全看不见陈十的身影后,我才走向保安大哥,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
【哥,我是来面试的。】
保安大哥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圈。
像是想到了什么,让我登记后就放行了。
我跟在一个穿旗袍的漂亮女人身后,随意问了几句,她满脸不乐意地应付着。
快到前台时,我捂着肚子:【姐姐,不好意思,我一紧张就肚子痛,能先上个厕所吗?】
女人皱着眉,指了个方向,【一楼尽头左拐,出来自己去找前台。】
然后踩着高跟鞋,施施然地走了。
正合我意。
一楼是前台接待、等待沙发区和一些艺术品陈列。
我没多停留,小心地四处观察后,直奔楼上。
二楼是茶室和小型会谈室,一间一间,门都关着。
三楼是宴会厅和私宴包厢。
四楼是一些健身空间和球类场地。
顶层我上不去,但我在四楼健身区域听客人聊到是一些大佬的专属休息室。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一个普通的高级酒店,没什么异样。
我有些焦急。
再这样转悠,还没等我找到陈十,就会被发现赶出去了。
越怕什么,来什么。
有个男人穿得很随意,短袖,拖鞋,手腕上却挂着一块金表,径直朝我走来:【美女,一起喝一杯?】
我摇摇头,只想快点离开。
男人没有一点被拒绝的恼怒,反而再次开口:
【不想喝没关系,不如我们去看点刺激的?楼下拳赛快开始了,最近有个新人还不错。】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拳赛?
直觉告诉我,那里或许会有我要找的答案。
男人看出了我的意动,微微侧身示意我和他同行。
我没再拒绝,跟着他坐电梯来到了负二。
怪不得我找不到。
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底下还别有洞天。
这一层很大,正中间是一个下陷式的赛场,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
我跟着他走到看台边,往下看。
已经有不少客人到了。他们手里端着酒杯,云淡风轻地和身边人交谈下注。
只有当台上的两名拳手打得你死我活,血溅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脸上才露出兴味。
那种兴味,让我反胃。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男人以为我害怕,开口安抚:【别怕,看着吓人,其实就是玩儿。】
接着便孔雀开屏似的说起来。
他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认识谁谁谁。
我敷衍地:【嗯嗯,这样啊。】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上身赤裸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我再也没心思理会他。
是陈十!
灯光跟着他,一步步往台上走。
主持人还在夸张地介绍着什么。
我只看见他身上一片没褪干净的青紫,肩膀上、手臂上、后腰上到处都是还未好全的淤青。
9
我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看完这场比赛的。
只记得最后是陈十赢了,那些钞票像雪花一样朝他扔去。
他站在台上喘着气,汗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了下来。
他抬起手,把嘴角的血抹掉。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带着野性。
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旁边的男人也在笑:【这小子真能抗啊,有意思,下场我压他。】
我再也看不下去,浑浑噩噩地往外走。
旁边的男人伸手想拉我,我甩开了。
他在身后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只是一步一步,往外走。
是啊,天上怎么可能会掉馅饼,钱哪有那么好赚。
所以,他所谓的“出差”,不是什么外派学习。
是打完这场打下场,打到满身伤无法比赛才会被抬下去。
四五天才回家,是为了等身上的伤好得能见人,才敢回家。
那甜得发腻的香味,不是沾染了别的女人身上的味道。
是他为了遮盖身上冲鼻的药酒味,自己喷的。
那些被我怀疑的礼物,也不是什么富婆打赏,全是他一拳一拳,挨出来的。
10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摩的后座,哭得像个傻子。
泪水糊了满脸,风一吹,冷得骨头疼。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
到家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
陈十不在。
这一次,他又要几天才能回来呢?
我麻木地走到桌前,倒水,将药倒进嘴里。
可为什么吃了药,心脏还是好痛?
手一松,药瓶滑落,不知滚到了哪里。
我费力地趴在地上,打开手电筒寻找。
看到药瓶的时候,旁边还有个我没见过的铁盒子,我下意识地一并拿起。
盒子打开,是一本我未用完的笔记本。
我颤抖地翻开:
【6月7号,胜,2万2。】
【6月15号,胜,肋骨断了,3万。】
【6月29号,输。】
【7月3号,胜,3万6。】
……
每一笔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
离目标还差多少。
我一页不落地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日期,没有胜负。
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句话。
这句话比起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字,要工整多了。
像是一笔一画写的:【小九要长命百岁。】
我抱着笔记本,喃喃:
【傻子。】
【陈十,你个大傻子。】
胸口堵得发疼。
所以我一靠近,你身体下意识僵硬,不是因为我那些胡思乱想的理由。
是怕被我发现,那些还未好全的伤口。
而我却用最歹毒的心思揣测你。
那些独自忍着疼还要被爱人猜疑的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真该死。
怎么能把我的陈十,想成那种人。
11
这一次,足足七天,陈十才回来。
钥匙响了半天,门才打开,这次是伤到手了吗?
好一会儿,他才轻手轻脚地进来。
看见我还坐在餐桌旁,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
【辛苦我们小九了,这么晚还在等哥哥。】
【那我可要多吃点,一点都不能浪费。】
我忍住想哭的情绪,声音尽量平静:【好。】
他吃得很快。
可他的右手,握筷子明显不稳,怕被我察觉异样,最后更是把饭直接倒盘里扒饭吃。
等他吃完,哼着歌洗碗的时候,我开口:【出差累不累。】
陈十拿着碗,顿了一下。
【不累,可轻松了。】
他转过头,笑得跟真的一样,【那些肉啊海鲜随便吃,我都吃腻了。就是那床太软,我睡不惯,还是咱们家的硬床得劲。】
他说着,忽然看我一眼:【是不是这次没准备礼物,小九有点失落?】
【怪我,我打算明天带你去挑来着。】
原来人在气急的时候,真的会发抖。
这呆子还以为我冷。
他急急忙忙催我上床:【别在这等我了,我给你打个水泡个脚……】
我再也忍不住,打断他:【我不要礼物!什么面霜、手机、镯子,我都不需要!】
【你能不能……别出差了,求你。】
陈十一时没有说话,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小九,是不是王婶跟你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王婶?
【跟着经理出差没有危险的。】他还在说,语气轻得像哄小孩,【等再攒攒,我就守着小九,哪都不去了,好不好?】
这就是陈十。
一旦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里面,还有王婶什么事?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所以,我决定摊牌了。
12
我转身走进房间,把铁盒子里的笔记本,放在了他的面前。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个调:【小九,你听我说,这个它……】
我打断他。
眼泪怎么都憋不住,一直往下流:
【陈十!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你在台上和别人拼命。你拿你的命,换我的命,你问过我吗?】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如果要靠你拿命来换,我还活着干嘛?】
他站在那儿,眼睛慢慢红了。
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可是小九,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啊。如果不是因为你,爷爷根本不会把我带回家。】
【都是捡回来的孩子,凭什么一个能跑能跳,一个连爬楼梯都费劲?】
【我没什么本事,就剩这一身力气了。我就想让你也活一次,能蹦能跳的那种。】
我再也绷不住,扑过去抱住他。
手臂一收,他闷闷地“嘶”了一声,狠狠倒吸一口冷气。
我慌忙要松手,他却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我死死按回怀里。
【别动。】
这一次,我俩都没忍。
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爷爷坟前那样哭。
13
既然已经坦白,我便刨根问底:
【王婶是什么情况。】
他挠挠头,眼神有点飘。
【我在外面早出晚归的,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就每个月给王婶一些钱,让她能多看着你点。】
怪不得。
怪不得每天王婶都会来串门,不是她闲,也不是怕我一个人闷。
我自杀那回,刚好被王婶救,也不是巧合。
是有个人,不管在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我。
我缓了很久,才压下情绪。
【那为什么要打黑拳?】
【我现在每个月用药稳定,凭我们现在的积蓄,不需要这么拼命了。】
【你赢了那么多次,可也有输的时候。】
【我要是等不到你,该怎么办?】
陈十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你上次心衰后,我问过医生。医生说只要有合适的心源,手术成功几率很大,你就能跟正常人一样能蹦能跳了。】
【手术的钱,我都攒好了。】
他顿了顿:【可医生说,做完手术只是第一步,术后需要监护观察是否有排斥或感染现象,还有每年的排异药都是不小的开支。】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既然有希望,我就想快点再快点。】
【这样你就不用老窝在家里,羡慕地看着别人。】
我抬头看着他:【可是陈十,我想要的生活是只要有你,就够了。】
那天夜里,陈十当着我的面,给经理了打电话。他说:【以后都不去了。】
挂完电话,他看着我,像做了错事的小孩。
【还生气吗?】
我摇头,傻瓜,我是心疼你啊。
因为打拳,他的肩部韧带长期受牵拉,习惯性脱臼,去医院检查的时候,那满身伤连医生都看不下去。
警告我们再不好好调养,右手就别要了。
可恢复好后,他又开始没日没夜地跑外卖,说要当西湖区第一单王。
累是累,可他说,不用瞒着我,不用怕我担心,踏实。
而我挂在网上卖的手工发夹,有一款被某个明星买了,出镜后直接爆单。
手机消息响了一整夜。
我一个人完全忙不过来,手指勾得发麻,脸色白得吓人。
陈十恨不得帮我全勾了,可让他干力气活没问题,这种手工活真是难为他了。
还好有王婶她们,手巧干起来又麻利。
我说了后,大家都愿意干。
这回能带上她们一起赚钱,真好。
后来王婶她们发现我要做手术,竟悄悄地联合居委会,给我凑了一笔钱。
她们说:【小九,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跟陈十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命运真的开始站在我们这边了。
14
手术排在了来年春天。
进手术室前,我跟陈十撒了人生中最后一个谎。
我说:【陈十,别担心,我一点也不怕,我还要跟你去看海呢。】
【这一次,老天一定站在我们这边。】
其实我怕得要死。
手术哪有没风险的。万一我没醒过来,陈十该怎么办?
但我知道,门外有个人,比我还怕。
我不能让他再操心了。
所以我说:
【陈十,等我出来。】
15
手术没有想象中顺利。
体内有粘连,分离组织花费了不少时间。
后来我才知道,原定四个小时,我在里面待了整整六个小时。
六个钟头,他就站在门外,一步没离开。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视线很模糊。
我费力地转了转头,然后看见了他。
陈十穿着无菌防护服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好像悲伤蛙,单眼皮都哭双了。
看我看向他,立马比划了个“V”,我想笑,脸还不能动,只好眨眨眼,表示收到。
他不能久待,十分钟后,医护人员就让他出去了。
可我并不害怕,我知道他会在外面一直等我。
半个月后,我转入了普通病房。
陈十盯着我左看右看,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护士都认识他了,笑着打趣:【这些天,你男朋友就没离开过这层楼。吃住都在陪护椅上,我们劝都劝不走。】
我看向他。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怕你醒了第一眼看不见我,害怕。】
然后他絮絮叨叨:【小九,手术成功!我们可以去看海了!想蹦就蹦想跳就跳!
我还问了医生,你惦记的烧烤能吃,就是少吃点……】
说到最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真是越来越爱哭了。
我本来不想哭的,可看着他哭,眼泪就跟着往下掉。
不过这次的眼泪,是甜的。
窗外,树上的枝丫开始长小花苞。
而我的新生,也开始了。
不过爷爷,您说错了。
捡来的孩子,不是命硬。
是有人,把命分了一半给她。
尾声
后来,“锦瑟”被查了。
非法经营,涉赌涉暴,人被带走了好几个。
新闻配了张图,是会所门口拉起的警戒线。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如果,我没硬撑着跟到底,如果查的人早来一步,如果陈十还在打拳……
幸好,这些都结束了。
等我能出远门后,陈十带我去看海了。
出发前,陈十给我装了一箱子的小裙子,他说,一天一条换着穿。
我说:【笨蛋陈十,我们才去三天!】
他说:【那就明年再来,后年也来。咱慢慢穿。】
他已经开始理直气壮地跟我讲“明年”“后年”了。
真好。
海边风大,浪潮泛起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闭着眼,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干,就是站着。
尽情地感受海风吹来的味道,那是一股混合着咸味、水汽无法复制的自由气息。
陈十在旁边紧张兮兮,担心我感冒,又舍不得催我走,纠结了半天,最后干脆把我扛起,让我坐在他肩头上。
(有力气就是好啊。)
我坐在他肩膀上往下看,他举着自拍杆,笨手笨脚地拍了一堆歪的,还在那傻乐:【好看!绝了!】
我凑过去看的时候,忽然发现他手机相册里,那个加密的文件夹,名称改了。
以前叫【小九】。
现在叫【媳妇儿】。
被我发现,他没说话,只是耳朵通红罢了。
我没调侃他,只是让他把我放下来,然后挽着他说:【陈十,我们拍张合照吧。】
【这次拍好点,拍不好的话,就罚你给我拍一辈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生怕我反悔似的,快速按下快门。
快门按下的那一秒,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侧脸。
陈十,这回,我真能陪你长长久久了。
陈十视角
今天又赢了,只是肋骨断了。
真疼啊。
但是看着到手的三万块好像又没那么疼了,嘿嘿。
只是又要好几天看不到小九了,想她。
可回去被小九发现了,她的小珍珠又要掉不停了,我不想让她哭。
她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掉眼泪,让人心疼。比我自己断肋骨还难受。
可这身药味也是个问题。
看我愁眉苦脸,同事给我出了个主意:【哥,买瓶香水盖盖不就得了?】
【顺便带个礼物哄哄,哪有女孩子是不喜欢礼物的。】
他说得好像有道理。
小九收到礼物的时候,眼睛总是瞪得圆圆的,一脸惊喜,像只小猫咪,贼可爱。
所以回家那天,我先去了商场。
商场大屏在放广告:【生命源于海洋,亦因守护而永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进了那家专柜,提了个小袋子出来。
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一千多。贵是真贵。
可一想到之前给小九买的大宝,我就觉得自己真不是人啊。
还是得多赚钱。
轮到我自己,就不用这么讲究了。
我下电梯来到商场负一,买了一瓶什么“斩女香”,十五块。
店员说是什么网红款,卖的可好了。
香是真香,喷在身上药膏味是一点也闻不到了,小九应该会喜欢吧。
结果回到家,小九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也不知道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没敢问。
害羞。
后来我才知道,小九以为我身上的香味是外面有人了!那些礼物,她以为是富婆给的打赏!
她觉得……我在外面做鸭!
天杀的!
都怪同事出的馊主意,害得小九胡思乱想,还好我有购买记录,不然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等她睡着后,我想了很久。
她疑我,只是因为她太怕了。
怕我走,怕我累,怕我把命搭进去换她的命。
她连死都不敢死,就怕拖累我。
可是小九,我陈十这辈子就没想过跟别人在一起。我这人,本就是围着陈九转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她。
手术前,我偷偷去了一次爷爷坟前。
带了两瓶酒,一包猪头肉,都是爷爷生前最爱吃的。
我蹲在坟前,给爷爷倒酒。
我说:【爷爷,小九要做手术了。】
【您一定得在天上保佑她手术成功,我在下面守着她。】
【咱爷俩一人一半,她肯定能活到一百岁。】
说完我磕了三个头。
膝盖磕在土上,比擂台上的地板还硬。
可那晚,我睡得特别踏实。
因为我知道,爷爷听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