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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9:38

我怀疑,我男朋友做了。

哪有做服务员的隔三差五的就要出差,带回来的礼物还越来越贵。

第一次,海蓝之谜面霜。

第二次,最新款苹果手机。

第三次,一只沉甸甸的金手镯。

天上又不会真的掉馅饼,所以,我跟踪了他。

1

也不是没想过摊牌,只是不敢。

我怕一开口,连眼下这样的日子,都过不成了。

我这条命,是陈十一口一口喂回来的。

我没有资格,质问他任何事。

我一个病秧子,先天性的心脏病,连爬几层楼梯都要歇几回。

这条命能活多久,谁知道呢?

也许药一停,就能离开这个操蛋的世界吧。

我和陈十,没爸,没妈。都是靠捡破烂的陈爷爷,把我们捡回去养大的。

我先来的。

爷爷说那天忙了一天准备买点小酒喝,结果看到纸箱子下意识就想捡。

这一捡发现里面还有个小娃娃,嘴唇都黑了,可还有气。

他吓得抱着我就往医院跑,只想着做个好事,压根没想过还要养我。

可看着已经被父母抛弃过一次的我,他还是没忍下心。

也就是那天,我有了名字:陈九。

陈十是第二年爷爷在垃圾堆里用一个包子捡来的。

三四岁的样子,瘦得像只猫。

爷爷本来没打算捡他,可后来还是折了回去。

他说:【我一个老头子还能活几年?等我走了小九该怎么办?就当给她留个伴吧。】

这一捡,就是十年。

穷是真穷,可爷爷从没让我们饿过肚子。

他还常说:【小九,捡来的孩子命硬,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当时信了。

可爷爷,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那年冬天,爷爷摔了一跤,就再也没起来过。他临走前,还在念叨:【石头……小九的药,不能停啊。】

可家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

陈十还在上学。

而我的药,只剩一盒。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特别累的事。

不如就这样吧。

说不定现在死了,还能在黄泉路上赶上爷爷。

可陈十为了我,高中辍学了。

他当时蹲在我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架,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说:【小九,你只要负责好好活着,其他我来。】

我不肯,骂他是个傻子。

他只是看着我,等我宣泄完,才抱着我说:【我只有你了。】

从那以后,捡瓶子、搬砖、跑外卖……什么能赚钱他就干什么。

我的药箱再也没有空过一次。

可我看着他早出晚归,看着他累得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

看着他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填不满的窟窿,把他一点一点往下拖。

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每一个假装睡着的晚上,我都在想去死去死去死。

死了,陈十就解脱了,他就没有累赘了。

有天夜里,我实在熬不住了。

我看着天花板,轻声说:【陈十,到此为止吧。】

他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

可第二天,他出门前就把饭做好了,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家里所有的刀都锁了起来,连指甲剪都没放过。

可人一旦有了想死的心,总会有法子的。

趁他出门,我自杀了。

可运气不太好,这都没死成,被隔壁王婶发现了。

那是陈十第一次冲我发火。

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成那样。

他把我箍在怀里,气到浑身发抖也不敢用力,只恶狠狠地威胁我:【小九,你要是敢死,我下一秒就来。】

我信。

所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说过丧气话。

我自己死就死了,总不能死都要拉上陈十。

我开始努力地想活着,舍不得死,更舍不得他。

可苦难这东西,总是追着我们跑。

再一次咳血被他发现时,我又住院了。

医生说是急性心衰。

所以,我怕。怕他为了我,真的什么都肯做。

2

他现在这份工作,是我出院后新找的。

为此,陈十把之前所有的兼职都停了。

那天他回来得比以往都早,还给我带了个鸡腿。

他说:【小九,之前跟你提过的李哥,给我介绍了个工作。】

【在一个会所当服务员,能进出的都是有钱人,工资高,还有小费。】

我有点担心:【服务员高工资,这靠谱吗?】

陈十点点头:【放心,有合同的,我让王婶儿子帮我看了。】

王婶儿子是学法的,他都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了。

领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他是抱着现金回来的。

一小沓,我俩坐在床上数了又数,一共一万三。

数到第三遍时,他突然笑了。

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小九,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是他第一次说以后,以前不是没想过,是不敢。

怕只是想想,老天爷会觉得我们贪心,把现在的日子都给收走。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我俩难得下了回馆子。

也不远,就在街角李婶家开的快餐店。

李婶是个好人,爷爷在的时候就经常给我们送菜,说没卖完,扔了也是浪费。

爷爷走后,送的就更勤了。

看到我们难得来,李婶高兴得不行,菜装得满满当当,饭压了又压,还拎来一瓶啤酒。

陈十连忙摆手拒绝:【婶,酒就不用了。】

【咋?】李婶眼一瞪,【小九今儿气色好,我高兴,不陪李婶喝一个?】

陈十这才乖乖坐下,拧开了瓶盖。

一杯下去,脸就红了。

两杯下去,耳朵都红了。

酒量差得离谱,是一点也没得到爷爷真传。

这会一瓶下肚,是彻底醉了。

他趴在桌上,眼睛半睁着,突然喊我:【小九。】

【你不是想看海吗?】

啊?我愣住了。

【等我再攒攒,我就能带你去了。就穿那条碎花裙,怎么样?】

顿了顿,又嘟囔:【一条裙子不够不够,得再买几条。】

看海啊,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出老远。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帮爷爷收废品,只要是书,爷爷都会留下给我们。

他说:【看书好啊,爷爷没法带你们去更远的地方玩,你们就在书里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我最喜欢的就是故事书了。

有个故事叫海的女儿,结果看完把我气得不行。

觉得美人鱼为了救王子变成泡沫简直是个笨蛋!她家人该多伤心啊。

我当时气鼓鼓地说:【我要去海边!我要去拦住美人鱼。】

陈十那个时候就蹲在我旁边,手上忙着捆纸壳子,头也没抬。

【行,】他说,【我陪你去。】

我说的是气话。

他答的是真话。

而那条碎花裙,是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他送的,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条裙子。

我不知道价格,但那天他回来的特别晚。

饭菜我热了一遍又一遍,外面的狗都不叫了。

他进门时满头是汗,开口第一句就是:【小九,你喜欢的裙子,我买回来了。】

这个傻子,我说过的话,他一句都不会忘。

见我半天没应声,他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一直小九小九的叫着。

【在在在。】我回过神,笑着应他:【行呀,我要拍好多好多照片,回来全贴墙上,贴一整面!】

【不过,你的技术嘛,还有待精进。】

他不服气:【我技术哪不好了?】

我憋着笑,趁他迷糊忽悠他:【比如你手机里那些丑照就可以删了。】

陈十打了个酒嗝,然后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那可不行,那都是我的宝贝。】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防止我偷偷删掉,还搞了个文件夹加密。

3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哪怕慢一点,哪怕苦一点。

那也不错。

直到上个月,他开始不对劲。

先是加班,后是出差。

工资还一个月比一个月多。

加班能理解,可哪有服务员需要经常出差的?

还一走就是四五天。

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总带着同一种香味。

很甜,甜得发腻,像是某种女士香水的味道。

闻久了,有点难受。

我装作若无其事,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水的时候,我闻得更清楚了。

那味道,是从他衣服领口里透出来的。

这得贴得多近,才能沾上这么重的香味?

什么情况,才需要贴得这么近?

心口闷得我喘不上气。

可我只能调整呼吸,装作没发现,假意抱怨:【怎么老要出差啊。】

他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低着头没有看我:【跟着经理出去学习,能多赚点,有差补费呢。】

我没再追问,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毕竟,他是陈十。

那个我指东就绝不往西的陈十。

他不会骗我的。

4

陈十第一次“出差”回来,拿着一个礼品袋兴匆匆地递给我:【小九,给你带的礼物!】

【他们说这个牌子好,你皮肤白,脸涂不涂无所谓,手一定得涂,我看你手最近有些干。】

【肯定是做家务做的。都说了,平时吃完的碗筷放着,等我回来洗就是了。】

他跟个小老头似的,还在那絮絮叨叨。

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这个“他们”是谁?和你身上的香味,有关吗?

为什么会和别人一起讨论,女生该用什么护肤品?

莫名的情绪堵在胸口,让我忍不住想质问。

可他转身望过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干干净净。

显得我的怀疑,格外丑陋。

那些想说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我只能虚伪地说:【谢谢。】

他笑得倒是开心:【你喜欢就好。】

喜欢个屁!这个呆子!

可他是陈十,是我的石头。

我应该相信他。

5

陈十第二次“出差”回来,掏出一部苹果手机:【小九,经理不小心把我手机摔了,给我赔了个新的。】

【听说这款手机用起来一点也不卡,等会试试,颜色还正好是你喜欢的蓝色。】

他说着就拆了包装,把我的旧手机拿过去换卡。

好几天没见了,这会我只想好好看看他。

头发又长了,待会得帮他剃了。

后颈怎么好像有块红印?

我伸手,想要碰一下。

可指尖还未碰上,他整个人就一僵,飞快地躲开我的手,笑着把新手机塞我手里。

【好了,试试。】

我没动,问道:【脖子后面怎么了?】

他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不小心磕了一下,小事。】

说着他拿起我换下来的旧手机,把自己的卡插了进去,然后揣进了兜。

和以往一样,新的归我,旧的归他。

一切那么的顺其自然,和这么多年一样,从未变过。

是啊,他是陈十,怎么可能骗我。

可那块红印,也成了我的心结。

6

陈十第三次“出差”回来,他神神秘秘地让我闭眼,把手伸出来。

手腕随之一沉,是一只金手镯。

实心的,沉得压手腕。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声音带着些颤意。

他说:【小九,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金子,别人有的五金,我们小九,也会有的。】

五金,我当然知道是什么。

女人出嫁那天,要带的东西。

可什么五金不五金的,我根本不在乎啊。

眼眶热得厉害,怕他发现我脸上的异样,我伸手用力搂过他,把脸整个埋在他脖子上。

可就在我贴上他的一瞬间,他的身体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小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那香味比以往更重地涌进我鼻子里。

甜得发腻。

那些被我按下去的阴暗念头,又一次浮上来。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

为什么我一靠近,你就往后缩?

上次后颈那块红印,到底是磕的,还是别人留下的吻痕?

陈十,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看着熟睡的他,睫毛长得过分。

我突然想起,以前整理废品的时候,有一张湿乎乎的卡片。

上面印着个涂着红唇的美女,字是印得很糙的那种:【只进身体,不进生活。】

后面还画了个暧昧的手势。

我当时觉得恶心,直接把它撕了。

可现在陈十的工资,一个月比一个月高。

那张脸,那个红唇,开始一天比一天清晰。

我背过身去,眼泪无声无息地砸进枕头。

怎么办,陈十。

我快装不下去了。

7

第二天晚上,才吃完饭,陈十又背起那洗得发白的背包,说要“出差”。

这一次,我打车跟了上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我是去抓奸的,麻烦跟紧点。】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得嘞美女!到地儿需要帮忙不?哥随时上,人不够的话,我在叫几个!】

可没三分钟,他停下车。

扭过头,古怪地问我:【姑娘,这渣男打个车就到地铁站?】

【又装又抠的确实要不得,祝你脱离苦海,分手快乐哈。】

我心不在焉地付钱下车。

是啊,一如既往地不舍得给自己花钱。

为了在我面前装样子打车,实际花个起步价都在肉疼吧。

正值下班的点,地铁人多。

隔着人群,我看见他站在站台上,低着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了什么,才收起手机进了车厢。

下一秒,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小九,这电车坐得我头晕,我就不玩手机了,等会经理也在,不好看手机,等有空我再给你发消息。】

好一个“头晕”啊,不跟着你还不知道你说起谎来那叫一个娴熟。

我顺着人流挤进车厢。高峰的拥堵和晃动让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抓着扶手缓了很久,才敢掏出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像个乌龟,借着每到一个站台有人上下车,一点一点,挪到能看见他的位置。

隔着人群,我贪婪地望着他。

某一瞬间,他突然像被发现有人窥视,朝我这个方向转头。

完了,我来不及转身,慌张地想低头。

还好他前面有人到站,站起身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路有惊无险。

五十分钟后,长江路站,他下车了。

我跟着出站。

可是,出站后他竟然掏出手机,路边一扫,骑上了共享单车!!!

我的老天爷,什么上班地点五十分钟的地铁都不够,还要再骑共享单车才能到?

骑是不可能骑了。

五十分钟的地铁已经是我的极限,还好出站口有摩的大叔。

我加钱让师傅慢慢骑,跟他保持距离。

【叔,这边有高级会所吗?】

师傅操着一口带乡音的普通话:

【高级会所?那就是“景色”了。那地方有点远啊,按我们现在的速度,还得骑二十分钟。】

【妹妹,去那地方耍的都是有钱人,你要是去耍,叔劝你算了吧,那可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我听说啊,最低消费都不得了。】

我没心思应付师傅的好意,胡乱扯了个理由,【叔,我是去找工作的,听说那里工资高,打算试试看。】

师傅大概是不信的,但他没再说话。

只剩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真相就在前面了。

可我忽然有点怕。

8

二十分钟后,摩的师傅停下车,手一指:【妹妹,就这儿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锦瑟”,非景色。

大门很气派,跟我路过有钱小区的售楼部一样,还有保安站在保安亭里。

我看着陈十把共享单车停在侧门,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保安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阻拦。

等完全看不见陈十的身影后,我才走向保安大哥,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

【哥,我是来面试的。】

保安大哥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圈。

像是想到了什么,让我登记后就放行了。

我跟在一个穿旗袍的漂亮女人身后,随意问了几句,她满脸不乐意地应付着。

快到前台时,我捂着肚子:【姐姐,不好意思,我一紧张就肚子痛,能先上个厕所吗?】

女人皱着眉,指了个方向,【一楼尽头左拐,出来自己去找前台。】

然后踩着高跟鞋,施施然地走了。

正合我意。

一楼是前台接待、等待沙发区和一些艺术品陈列。

我没多停留,小心地四处观察后,直奔楼上。

二楼是茶室和小型会谈室,一间一间,门都关着。

三楼是宴会厅和私宴包厢。

四楼是一些健身空间和球类场地。

顶层我上不去,但我在四楼健身区域听客人聊到是一些大佬的专属休息室。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一个普通的高级酒店,没什么异样。

我有些焦急。

再这样转悠,还没等我找到陈十,就会被发现赶出去了。

越怕什么,来什么。

有个男人穿得很随意,短袖,拖鞋,手腕上却挂着一块金表,径直朝我走来:【美女,一起喝一杯?】

我摇摇头,只想快点离开。

男人没有一点被拒绝的恼怒,反而再次开口:

【不想喝没关系,不如我们去看点刺激的?楼下拳赛快开始了,最近有个新人还不错。】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拳赛?

直觉告诉我,那里或许会有我要找的答案。

男人看出了我的意动,微微侧身示意我和他同行。

我没再拒绝,跟着他坐电梯来到了负二。

怪不得我找不到。

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底下还别有洞天。

这一层很大,正中间是一个下陷式的赛场,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

我跟着他走到看台边,往下看。

已经有不少客人到了。他们手里端着酒杯,云淡风轻地和身边人交谈下注。

只有当台上的两名拳手打得你死我活,血溅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脸上才露出兴味。

那种兴味,让我反胃。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男人以为我害怕,开口安抚:【别怕,看着吓人,其实就是玩儿。】

接着便孔雀开屏似的说起来。

他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认识谁谁谁。

我敷衍地:【嗯嗯,这样啊。】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上身赤裸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我再也没心思理会他。

是陈十!

灯光跟着他,一步步往台上走。

主持人还在夸张地介绍着什么。

我只看见他身上一片没褪干净的青紫,肩膀上、手臂上、后腰上到处都是还未好全的淤青。

9

我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看完这场比赛的。

只记得最后是陈十赢了,那些钞票像雪花一样朝他扔去。

他站在台上喘着气,汗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了下来。

他抬起手,把嘴角的血抹掉。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带着野性。

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旁边的男人也在笑:【这小子真能抗啊,有意思,下场我压他。】

我再也看不下去,浑浑噩噩地往外走。

旁边的男人伸手想拉我,我甩开了。

他在身后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只是一步一步,往外走。

是啊,天上怎么可能会掉馅饼,钱哪有那么好赚。

所以,他所谓的“出差”,不是什么外派学习。

是打完这场打下场,打到满身伤无法比赛才会被抬下去。

四五天才回家,是为了等身上的伤好得能见人,才敢回家。

那甜得发腻的香味,不是沾染了别的女人身上的味道。

是他为了遮盖身上冲鼻的药酒味,自己喷的。

那些被我怀疑的礼物,也不是什么富婆打赏,全是他一拳一拳,挨出来的。

10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摩的后座,哭得像个傻子。

泪水糊了满脸,风一吹,冷得骨头疼。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些。

到家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

陈十不在。

这一次,他又要几天才能回来呢?

我麻木地走到桌前,倒水,将药倒进嘴里。

可为什么吃了药,心脏还是好痛?

手一松,药瓶滑落,不知滚到了哪里。

我费力地趴在地上,打开手电筒寻找。

看到药瓶的时候,旁边还有个我没见过的铁盒子,我下意识地一并拿起。

盒子打开,是一本我未用完的笔记本。

我颤抖地翻开:

【6月7号,胜,2万2。】

【6月15号,胜,肋骨断了,3万。】

【6月29号,输。】

【7月3号,胜,3万6。】

……

每一笔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

离目标还差多少。

我一页不落地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日期,没有胜负。

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句话。

这句话比起前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字,要工整多了。

像是一笔一画写的:【小九要长命百岁。】

我抱着笔记本,喃喃:

【傻子。】

【陈十,你个大傻子。】

胸口堵得发疼。

所以我一靠近,你身体下意识僵硬,不是因为我那些胡思乱想的理由。

是怕被我发现,那些还未好全的伤口。

而我却用最歹毒的心思揣测你。

那些独自忍着疼还要被爱人猜疑的日子,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真该死。

怎么能把我的陈十,想成那种人。

11

这一次,足足七天,陈十才回来。

钥匙响了半天,门才打开,这次是伤到手了吗?

好一会儿,他才轻手轻脚地进来。

看见我还坐在餐桌旁,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堆起笑,快步上前:

【辛苦我们小九了,这么晚还在等哥哥。】

【那我可要多吃点,一点都不能浪费。】

我忍住想哭的情绪,声音尽量平静:【好。】

他吃得很快。

可他的右手,握筷子明显不稳,怕被我察觉异样,最后更是把饭直接倒盘里扒饭吃。

等他吃完,哼着歌洗碗的时候,我开口:【出差累不累。】

陈十拿着碗,顿了一下。

【不累,可轻松了。】

他转过头,笑得跟真的一样,【那些肉啊海鲜随便吃,我都吃腻了。就是那床太软,我睡不惯,还是咱们家的硬床得劲。】

他说着,忽然看我一眼:【是不是这次没准备礼物,小九有点失落?】

【怪我,我打算明天带你去挑来着。】

原来人在气急的时候,真的会发抖。

这呆子还以为我冷。

他急急忙忙催我上床:【别在这等我了,我给你打个水泡个脚……】

我再也忍不住,打断他:【我不要礼物!什么面霜、手机、镯子,我都不需要!】

【你能不能……别出差了,求你。】

陈十一时没有说话,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小九,是不是王婶跟你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王婶?

【跟着经理出差没有危险的。】他还在说,语气轻得像哄小孩,【等再攒攒,我就守着小九,哪都不去了,好不好?】

这就是陈十。

一旦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里面,还有王婶什么事?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所以,我决定摊牌了。

12

我转身走进房间,把铁盒子里的笔记本,放在了他的面前。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个调:【小九,你听我说,这个它……】

我打断他。

眼泪怎么都憋不住,一直往下流:

【陈十!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你在台上和别人拼命。你拿你的命,换我的命,你问过我吗?】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如果要靠你拿命来换,我还活着干嘛?】

他站在那儿,眼睛慢慢红了。

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可是小九,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啊。如果不是因为你,爷爷根本不会把我带回家。】

【都是捡回来的孩子,凭什么一个能跑能跳,一个连爬楼梯都费劲?】

【我没什么本事,就剩这一身力气了。我就想让你也活一次,能蹦能跳的那种。】

我再也绷不住,扑过去抱住他。

手臂一收,他闷闷地“嘶”了一声,狠狠倒吸一口冷气。

我慌忙要松手,他却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我死死按回怀里。

【别动。】

这一次,我俩都没忍。

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爷爷坟前那样哭。

13

既然已经坦白,我便刨根问底:

【王婶是什么情况。】

他挠挠头,眼神有点飘。

【我在外面早出晚归的,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就每个月给王婶一些钱,让她能多看着你点。】

怪不得。

怪不得每天王婶都会来串门,不是她闲,也不是怕我一个人闷。

我自杀那回,刚好被王婶救,也不是巧合。

是有个人,不管在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我。

我缓了很久,才压下情绪。

【那为什么要打黑拳?】

【我现在每个月用药稳定,凭我们现在的积蓄,不需要这么拼命了。】

【你赢了那么多次,可也有输的时候。】

【我要是等不到你,该怎么办?】

陈十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你上次心衰后,我问过医生。医生说只要有合适的心源,手术成功几率很大,你就能跟正常人一样能蹦能跳了。】

【手术的钱,我都攒好了。】

他顿了顿:【可医生说,做完手术只是第一步,术后需要监护观察是否有排斥或感染现象,还有每年的排异药都是不小的开支。】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既然有希望,我就想快点再快点。】

【这样你就不用老窝在家里,羡慕地看着别人。】

我抬头看着他:【可是陈十,我想要的生活是只要有你,就够了。】

那天夜里,陈十当着我的面,给经理了打电话。他说:【以后都不去了。】

挂完电话,他看着我,像做了错事的小孩。

【还生气吗?】

我摇头,傻瓜,我是心疼你啊。

因为打拳,他的肩部韧带长期受牵拉,习惯性脱臼,去医院检查的时候,那满身伤连医生都看不下去。

警告我们再不好好调养,右手就别要了。

可恢复好后,他又开始没日没夜地跑外卖,说要当西湖区第一单王。

累是累,可他说,不用瞒着我,不用怕我担心,踏实。

而我挂在网上卖的手工发夹,有一款被某个明星买了,出镜后直接爆单。

手机消息响了一整夜。

我一个人完全忙不过来,手指勾得发麻,脸色白得吓人。

陈十恨不得帮我全勾了,可让他干力气活没问题,这种手工活真是难为他了。

还好有王婶她们,手巧干起来又麻利。

我说了后,大家都愿意干。

这回能带上她们一起赚钱,真好。

后来王婶她们发现我要做手术,竟悄悄地联合居委会,给我凑了一笔钱。

她们说:【小九,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你跟陈十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命运真的开始站在我们这边了。

14

手术排在了来年春天。

进手术室前,我跟陈十撒了人生中最后一个谎。

我说:【陈十,别担心,我一点也不怕,我还要跟你去看海呢。】

【这一次,老天一定站在我们这边。】

其实我怕得要死。

手术哪有没风险的。万一我没醒过来,陈十该怎么办?

但我知道,门外有个人,比我还怕。

我不能让他再操心了。

所以我说:

【陈十,等我出来。】

15

手术没有想象中顺利。

体内有粘连,分离组织花费了不少时间。

后来我才知道,原定四个小时,我在里面待了整整六个小时。

六个钟头,他就站在门外,一步没离开。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视线很模糊。

我费力地转了转头,然后看见了他。

陈十穿着无菌防护服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好像悲伤蛙,单眼皮都哭双了。

看我看向他,立马比划了个“V”,我想笑,脸还不能动,只好眨眨眼,表示收到。

他不能久待,十分钟后,医护人员就让他出去了。

可我并不害怕,我知道他会在外面一直等我。

半个月后,我转入了普通病房。

陈十盯着我左看右看,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护士都认识他了,笑着打趣:【这些天,你男朋友就没离开过这层楼。吃住都在陪护椅上,我们劝都劝不走。】

我看向他。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怕你醒了第一眼看不见我,害怕。】

然后他絮絮叨叨:【小九,手术成功!我们可以去看海了!想蹦就蹦想跳就跳!

我还问了医生,你惦记的烧烤能吃,就是少吃点……】

说到最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真是越来越爱哭了。

我本来不想哭的,可看着他哭,眼泪就跟着往下掉。

不过这次的眼泪,是甜的。

窗外,树上的枝丫开始长小花苞。

而我的新生,也开始了。

不过爷爷,您说错了。

捡来的孩子,不是命硬。

是有人,把命分了一半给她。

尾声

后来,“锦瑟”被查了。

非法经营,涉赌涉暴,人被带走了好几个。

新闻配了张图,是会所门口拉起的警戒线。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如果,我没硬撑着跟到底,如果查的人早来一步,如果陈十还在打拳……

幸好,这些都结束了。

等我能出远门后,陈十带我去看海了。

出发前,陈十给我装了一箱子的小裙子,他说,一天一条换着穿。

我说:【笨蛋陈十,我们才去三天!】

他说:【那就明年再来,后年也来。咱慢慢穿。】

他已经开始理直气壮地跟我讲“明年”“后年”了。

真好。

海边风大,浪潮泛起打湿了我的裙摆。

我闭着眼,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干,就是站着。

尽情地感受海风吹来的味道,那是一股混合着咸味、水汽无法复制的自由气息。

陈十在旁边紧张兮兮,担心我感冒,又舍不得催我走,纠结了半天,最后干脆把我扛起,让我坐在他肩头上。

(有力气就是好啊。)

我坐在他肩膀上往下看,他举着自拍杆,笨手笨脚地拍了一堆歪的,还在那傻乐:【好看!绝了!】

我凑过去看的时候,忽然发现他手机相册里,那个加密的文件夹,名称改了。

以前叫【小九】。

现在叫【媳妇儿】。

被我发现,他没说话,只是耳朵通红罢了。

我没调侃他,只是让他把我放下来,然后挽着他说:【陈十,我们拍张合照吧。】

【这次拍好点,拍不好的话,就罚你给我拍一辈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睛弯起来,亮晶晶的,生怕我反悔似的,快速按下快门。

快门按下的那一秒,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侧脸。

陈十,这回,我真能陪你长长久久了。

陈十视角

今天又赢了,只是肋骨断了。

真疼啊。

但是看着到手的三万块好像又没那么疼了,嘿嘿。

只是又要好几天看不到小九了,想她。

可回去被小九发现了,她的小珍珠又要掉不停了,我不想让她哭。

她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掉眼泪,让人心疼。比我自己断肋骨还难受。

可这身药味也是个问题。

看我愁眉苦脸,同事给我出了个主意:【哥,买瓶香水盖盖不就得了?】

【顺便带个礼物哄哄,哪有女孩子是不喜欢礼物的。】

他说得好像有道理。

小九收到礼物的时候,眼睛总是瞪得圆圆的,一脸惊喜,像只小猫咪,贼可爱。

所以回家那天,我先去了商场。

商场大屏在放广告:【生命源于海洋,亦因守护而永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进了那家专柜,提了个小袋子出来。

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一千多。贵是真贵。

可一想到之前给小九买的大宝,我就觉得自己真不是人啊。

还是得多赚钱。

轮到我自己,就不用这么讲究了。

我下电梯来到商场负一,买了一瓶什么“斩女香”,十五块。

店员说是什么网红款,卖的可好了。

香是真香,喷在身上药膏味是一点也闻不到了,小九应该会喜欢吧。

结果回到家,小九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也不知道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没敢问。

害羞。

后来我才知道,小九以为我身上的香味是外面有人了!那些礼物,她以为是富婆给的打赏!

她觉得……我在外面做鸭!

天杀的!

都怪同事出的馊主意,害得小九胡思乱想,还好我有购买记录,不然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等她睡着后,我想了很久。

她疑我,只是因为她太怕了。

怕我走,怕我累,怕我把命搭进去换她的命。

她连死都不敢死,就怕拖累我。

可是小九,我陈十这辈子就没想过跟别人在一起。我这人,本就是围着陈九转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她。

手术前,我偷偷去了一次爷爷坟前。

带了两瓶酒,一包猪头肉,都是爷爷生前最爱吃的。

我蹲在坟前,给爷爷倒酒。

我说:【爷爷,小九要做手术了。】

【您一定得在天上保佑她手术成功,我在下面守着她。】

【咱爷俩一人一半,她肯定能活到一百岁。】

说完我磕了三个头。

膝盖磕在土上,比擂台上的地板还硬。

可那晚,我睡得特别踏实。

因为我知道,爷爷听见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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