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晓云是在一阵刺鼻的来苏水味中闭上眼的。
病床上的老头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针眼,却还在冲她咧嘴乐,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晓云啊,你这脾气,下辈子我可真不敢要了。”
苏晓云当时正低头剥橘子,白色的橘络扯得干干净净,一瓣塞进他嘴里,眼眶滚烫,嘴上却硬得像刚出炉的生铁:“下辈子你跪着求我,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老头子嚼着橘子,笑出了声,喉咙里咕噜响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
下一秒,心电监护仪拉成了平直的蜂鸣声。
苏晓云手里半个橘子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结婚三十年,她没给他熨过一件像样的衬衫,没陪他回过乡下老家过一次消停的年,甚至连老娘戳着她脑门骂她白眼狼时,她也只是摔门而去。她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这男人欠她的,直到那具温热的身体彻底冰凉,她才明白什么叫痛彻心扉的空。
“李建国,你个王八蛋,你给我起来……”
苏晓云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刺鼻的消毒水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和窗外早点摊飘来的油条香。
糊着旧报纸的黄泥墙皮,贴在墙上的刘晓庆挂历,红漆斑驳的五斗橱,上面摆着一个铝制的水暖壶和一个印着“红旗机械厂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
挂历上醒目的大红数字——一九九零年,五月十二日。
三十年前。
她的闺房。
苏晓云呆呆地看着自己细嫩、没有一点老年斑的手掌,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跳得胸口发闷。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穿着蓝布围裙的母亲张桂兰手里攥着一把蒜薹,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张嘴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喷:“还赖在床上挺尸呢?太阳都晒屁股了!昨儿个李家托媒人送来的两袋白面和十斤菜籽油,你倒好,连个笑脸都不给人家!李建国那孩子大清早天没亮就去河滩拉沙子,为了凑彩礼手磨得全是血泡,你倒嫌人家一身汗臭!苏晓云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这门亲事作黄了,老娘打断你的腿!”
听着这熟悉又遥远的叫骂声,苏晓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真的回来了。
不是做梦。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跳下床,一把抱住了张桂兰肥硕的腰身,把脸埋在母亲散发着油烟味的围裙上,呜呜痛哭起来。
张桂兰被闺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手里攥着的蒜薹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半晌,伸手摸了摸苏晓云的额头,嘀咕道:“没发烧啊,大清早中什么邪了?刚才骂你两句就要死要活的,平时顶嘴不是挺利索的吗?”
“妈,建国呢?李建国现在在哪儿?”苏晓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急切地问道。
张桂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能去哪儿?西河滩打沙场呗!为了你开口要的三转一响,人家跟供销社的车队抢活儿干呢!我说你也是,非要什么大金鹿自行车,凤凰牌的能骑死你啊?赶紧换衣服洗脸,锅里热着窝窝头和咸菜,吃了赶紧去给人送壶水!姑娘家家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西河滩!
苏晓云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世就是今天,李建国在西河滩为了多抢两趟沙子,板车轴承断裂,整整一车湿沙翻下来,砸断了他的右腿胫骨!虽然没落下残疾,但每逢阴雨天,那条腿就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直到晚年躺在病床上,那条腿还在抽搐!
当时自己干了什么?
自己嫌他丢人,觉得还没结婚就弄了个瘸子名声,躲在家里连医院都没去看一眼,全是李建国他娘拖着病体在床前伺候!
“衣服!我的衣服呢!”
苏晓云疯了一样拉开五斗橱,胡乱扯出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和一条灰布裤子套在身上,抓起桌上的铝制水壶,冲进厨房直接倒满了热开水,又抓了白糖罐子,狠狠舀了三勺白糖倒进去使劲晃匀。
“哎哎哎!你个败家玩意儿!倒那么多糖干啥!那是留着给你哥定亲用的!”张桂兰在后头气得跳脚。
苏晓云根本听不见,推上院里那辆破飞鸽自行车,脚蹬子踩得冒火星子,直奔城西河滩狂飙而去。
与此同时,城西河滩。
李建国正蹲在一块大青石上,嘴里叼着一根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眼神空洞地看着奔流不息的河水,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哲学的茫然。
他重生了。
就在十分钟前。
前一秒他还在病床上看着自家那个傲娇了一辈子的老娘们给自己喂橘子,下一秒他就被工头的一记大铜锣嗓子震得耳膜生疼。
低头看看自己粗糙有力、长满老茧却完好无损的年轻双手,再摸摸平坦结实的小腹,李建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辛辣的烟雾。
“真特么邪门了。”
李建国喃喃自语,低头看着脚边那辆装满了湿沙、重得像座小山一样的重型人力地排车。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如果他没记错,等会儿自己为了多赚一块二毛钱的工钱,非要逞能拉这辆右轴承早就磨出裂纹的破车上陡坡。结果刚上一半,轴承崩裂,车把反弹,整个人被压在沙堆底下,咔嚓一声,右腿光荣报销,换来了未来三十年的老寒腿。
而这一切的由头,不过是因为苏晓云昨天当着全家属院的面,翻着白眼说了一句:“李建国,你要是买不起大金鹿自行车,下个月的定亲宴就别办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想到苏晓云,李建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根直发酸。
那个女人,长得确实是红旗机械厂一朵花,巴掌大的瓜子脸,大眼睛水灵灵的,追她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火车站。可那脾气,简直就是个被点燃的二踢脚,又硬又炸。
结婚三十年,他李建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从国企下岗倒腾服装,再到后来开建材城,赚的每一分钱都上交。换来的是什么?是她永远冷冰冰的脸色,是她嫌弃自己乡下亲戚时的白眼,是他临死前那句硬邦邦的“下辈子跪着求我都不看你一眼”。
“去他妈的大金鹿。”
李建国把烟头狠狠按在石头上掐灭,吐了口唾沫。
上辈子自己就是个纯种舔狗,舔到最后除了一身病和一肚子气,啥也没捞着。好不容易重活一回,赶上九十年代处处是黄金的时代风口,老子去倒腾电子表不香吗?去南边进健美裤不香吗?去搞认购证当亿万富翁不香吗?
为什么非要在苏晓云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退亲!必须退亲!
谁爱要谁要,反正老子不伺候了!
不仅要退亲,今天这车沙子谁爱拉谁拉,老子这条好腿还得留着去南方跑业务呢!
打定主意,李建国拍拍屁股上的泥土站起身,扯着大嗓门冲不远处正光着膀子铲沙的结拜兄弟赵大刚喊道:“大刚!别铲了,歇会儿!”
赵大刚把铁锹往沙堆上一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咧嘴露出两排大白牙:“建国哥,咋了?咱俩再拉三趟,今天的工钱就能凑够八块了!你不是还要给晓云妹子买进口雪花膏吗?”
“买个屁的雪花膏,给猪抹猪都不稀罕。”李建国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脚踹在地排车的轮毂上。
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轴承直接掉下来半个铁环,车身猛地往下一歪,整车湿沙轰隆一声倾泻在大坑里,溅了两人一裤腿泥点子。
赵大刚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倒吸一口凉气:“卧槽!建国哥,轴承断了!这要是刚才在坡上翻了,不得把你腿给砸烂了啊?!”
“慌什么,这就叫料事如神。”李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不在乎地从兜里掏出火柴,又点上一根烟,“大刚,收拾东西,工钱结了,哥带你去县城吃大肉包子。”
“啊?不拉了?那彩礼咋办?”
“彩礼?”李建国冷笑一声,“老子今天回去就把亲退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母老虎。”
赵大刚整个人傻在原地,机械地张大了嘴巴,嘴里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建……建国哥,你中邪了吧?那可是苏晓云啊!机械厂厂花!多少保卫科的干事为了看她一眼天天在大门口站岗,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求来的亲事,你说退就退?”
“厂花?插在牛粪上的才叫花,老子现在不想当那坨牛粪了。”李建国拽起搭在车把上的破汗衫,胡乱往肩膀上一搭,大摇大摆地就往河滩外走。
刚走到河滩上坡的拐角处,一阵急促且尖锐的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车链子疯狂摩擦的刺耳声响,疯了一样冲了下来。
“李建国!闪开!快闪开啊!”
一声带着哭腔的娇喝划破长空。
李建国嘴里叼着的烟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坡道上方,一辆老旧的飞鸽自行车以至少四十码的时速俯冲而下。车座上坐着的,正是穿着碎花衬衫、两根麻花辫在风中狂舞的苏晓云。
她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捏着车闸,然而那破车的刹车皮显然已经彻底光荣下岗,车轮在碎石路上剧烈颠簸,整个人像一颗失控的人肉炮弹,直奔李建国呼啸砸来!
“卧槽?!”
李建国瞳孔地震,浑身汗毛倒竖。
这女人疯了?前世就算吵架她也就是摔摔杯子,这辈子刚重生第一天,直接开大招想开车创死自己?!
“建国哥小心!”身后的赵大刚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抱头蹲防。
李建国本能地想往旁边的大泥坑里跳,但多年夫妻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该死地发作了——他看到自行车前轮被一块凸起的大石头猛地一别,整个车屁股腾空而起,苏晓云惊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车把上飞了出来!
这高度,这速度,要是面朝下摔在碎石堆里,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当场就得变成烂西红柿!
“妈的,真是欠你的!”
李建国暗骂一声,咬紧牙关,脚下一个滑步强行扭转重心,不仅没躲,反而迎着飞过来的黑影张开双臂,硬生生当了肉垫!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响彻河滩。
温热柔嫩的娇躯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砸进李建国怀里。李建国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头成年公牛顶了一下,嗓子眼一甜,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两米远,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河滩边的淤泥堆里。
苏晓云整个人趴在李建国身上,两人贴得严丝合缝,呼吸相闻。
空气在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旁边的飞鸽自行车在地上转了三圈,车轱辘还在空转,发出“吱扭吱扭”的哀鸣。
赵大刚从泥坑里探出脑袋,两只手捂着嘴巴,眼珠子瞪得快要爆裂开来。
李建国被砸得七荤八素,只觉得胸口发闷,鼻尖全是一股熟悉又久违的郁美净雪花膏香气,混杂着淡淡的少女体香。他龇牙咧嘴地睁开眼,刚想破口大骂这败家娘们是不是买凶杀夫,却冷不防对上了一双盛满了泪水的大眼睛。
苏晓云的双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气管勒断。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李建国满是泥浆的脸上,顺着嘴角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李建国……你个混蛋……你吓死我了……”
苏晓云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一边哭,一边疯了一样在李建国身上上下其手。
她摸过他的肩膀,摸过他的胸膛,最后颤抖着双手一把抓住了李建国的右腿,从大腿根一路摸到脚踝,连骨头缝都仔仔细细捏了一遍。
“腿没事……骨头没断……没流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苏晓云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把脸深深埋进李建国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锁骨。
李建国整个人直接僵硬成了一根电线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三观在这一刻遭受了毁灭性的核打击。
什么情况?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连碰一下手都要骂他“流氓”的苏厂花吗?
这一上来就投怀送抱、摸大腿摸得比老中医正骨还熟练的女人是谁?
难道是被河滩里的水鬼附体了?
“咳咳……那什么,苏晓云同志,”李建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把脖子上勒得死紧的藕臂掰开,“虽然咱们有口头婚约,但大庭广众之下,你这一上来就摸我下三路……是不是有点太不拿赵大刚当外人了?”
蹲在远处的赵大刚浑身一激灵,赶紧把脸扭向河面,嘴里大声念叨:“我瞎了我瞎了,我啥也没看见,今天天气真好河里王八真多!”
苏晓云这才猛地惊醒过来。
她抬起头,对上李建国那双充满狐疑、警惕甚至带着一丝防备的眼睛。
那不是前世病床上弥留之际、温柔无奈的老男人的眼神,而是一个年轻、结实、浑身带刺的小伙子的眼神。
苏晓云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原本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了修长的天鹅颈。
她下意识地想要像前世那样冷哼一声掩饰尴尬,可一想到前世这男人就是被自己的冷漠一点点推开,最后抱憾终身,那句傲娇的话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松开搂着李建国的手,却依然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只是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他,恶狠狠地说道:“看什么看!我……我是来视察你的!听说你在河滩偷懒,我特意来抓现行!”
李建国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骑着没刹车的破自行车,跨越半个县城,以自杀式袭击的方式来“抓现行”?
你猜我信不信?
“行,苏大小姐视察完了吧?”李建国没好气地拍了拍身下的烂泥,“视察完了能不能劳驾从我身上挪开?你屁股底下坐着我干活的饭碗呢,压坏了你赔得起吗?”
苏晓云低头一看,自己的膝盖正好顶在李建国裤裆旁边,两人的姿势暧昧得足以在九十年代被抓去游街示众。
她触电般地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李建国身上爬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又摔个狗吃屎,幸好李建国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了她的裤腰带,把她稳稳提溜住。
“小心点,摔破了皮还得赖我。”李建国拍拍屁股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烂泥,斜着眼瞅她。
苏晓云站稳身子,低着头,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李建国看着她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心里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上辈子苏晓云要是这副姿态,准没好事,不是她哥要借钱买收音机,就是她闺蜜结婚要随份子,反正最后掏钱挨累的肯定是自己!
既然决定要退亲,快刀斩乱麻,绝不能给她开口要钱的机会!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脸色一沉,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架势,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点燃最后一根烟,斜斜地叼在嘴里。
“苏晓云,正好你来了,咱俩把话挑明了说吧。”
李建国双手插在满是泥巴的裤兜里,语气冷漠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关于咱俩定亲的事,我想了想,觉得不合适。大金鹿自行车我买不起,三转一响我也凑不齐,我家祖坟上没冒那股青烟,配不上你这只金凤凰。昨儿个送去你家的白面和菜籽油,权当我李建国孝敬张婶子的,不用退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门亲事,就算拉倒吧。”
轰隆!
这番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在苏晓云耳边炸响。
站在河滩边的赵大刚吓得腿肚子一哆嗦,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苏晓云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李建国,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退亲?
他竟然要退亲?!
前世那个无论自己怎么发脾气、怎么作闹,都只会憨笑着给自己洗脚赔罪的李建国,竟然在大清早的河滩上,当着外人的面,冷冰冰地说要跟自己退亲?!
难道……他也重生了?
不,不可能!如果他重生了,怎么可能用这种眼神看自己?那种眼神里没有爱意,没有眷恋,只有防备、厌烦,甚至还有一丝……看冤大头的警惕!
他只是被自己的任性伤透了心!
他以为自己真的非要大金鹿不可!
苏晓云的心脏一阵阵抽搐着发疼,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李建国看着她眼圈通红、要哭不哭的模样,心里莫名烦躁,暗骂自己真是不长记性,居然又有点心软。他硬下心肠,冷笑一声:“行了,别在这装可怜了。反正话我已经说清楚了,你回去告诉你妈……”
话还没说完。
苏晓云突然动了。
她一步跨上前,一把扯住了李建国的衣领子,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李建国一米八的大个子扯得弯下腰来!
“李建国,你给老娘闭嘴!”
苏晓云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决绝:“退亲?你想得美!聘礼我都收了,全家属院都知道我是你媳妇,你想吃干净抹嘴不认账?门儿都没有!”
李建国被她吼得一懵:“哈?聘礼我不是说了不要了……”
“谁稀罕你的破白面破清油!”苏晓云恶狠狠地打断他,一把抓过掉在草丛里的铝制水暖壶,粗暴地拧开盖子,直接怼到了李建国的嘴边!
一股浓郁的白糖水甜香扑鼻而来。
“喝!”苏晓云红着眼睛瞪他,胸口剧烈起伏,“大清早连口水都不喝就来干重活,你想死啊?!赶紧给我喝!喝不完老娘今天就跳进这河里淹死给你看!”
第二章
李建国被浓浓的糖水味呛得鼻头发酸。
他低头看着怼到自己嘴边的铝制水壶,又看了看面前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的苏晓云,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瘫痪。
在李建国前世三十年的记忆里,苏晓云给他倒水的次数屈指可数。
仅有的几次,还是他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苏晓云一边嘴里骂着“真会挑时候生病,地里的活全指望我一个人”,一边重重地把一个带缺口的搪瓷缸子摔在他床头柜上,水洒出来半缸。
像今天这样,大清早跨越大半个县城,骑着没闸的破自行车狂飙而来,就为了给他送一壶加了重糖的温开水,甚至还放话“不喝就跳河”?
这女人绝对是疯了。
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宁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能相信苏晓云的嘴。
李建国身子往后仰了仰,避开烫嘴的壶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狐疑:“苏晓云,水里下耗子药了?你想谋杀亲夫……不对,谋杀前未婚夫?”
苏晓云原本满腔的酸楚和心疼,被他这一句话噎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一壶水全扣在这不识好歹的狗男人脑袋上。可一想到前世在重症监护室里,这男人枯瘦如柴的手指和那句“下辈子不敢要了”,她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
“李建国,你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
苏晓云狠狠吸了吸鼻子,抓着水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咕咚咽了下去,甚至因为喝得太急,嘴角溢出两道清亮的水渍,顺着白皙如玉的下巴滑进锁骨里。
抹了一把嘴角,她把水壶再次狠狠往前一递,眼角通红地瞪着他:“毒死我了吗?没毒死你就给我喝!你要是不喝,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就坐在这泥坑里看你拉一天的沙子!”
站在不远处的赵大刚此时下巴已经脱臼了。
他抹了抹脸上的泥点子,悄悄挪到李建国身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建国的后腰,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羡慕嫉妒恨:“建国哥……我管你叫爹成不?你教教我呗!你到底给苏厂花灌了什么迷魂汤啊?这大清早送糖水,还以死相逼非要伺候你……这待遇,咱县长家的大少爷也没享受过啊!”
李建国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很想告诉赵大刚,这不是艳福,这是一把淬了毒的温柔刀。上辈子苏晓云偶尔露出一次笑脸,紧接着就是让他去把私房钱全掏出来给她娘家哥补窟窿。
但看着苏晓云那副只要自己敢拒绝就真敢往河里跳的决绝架势,李建国心里也犯了嘀咕。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糖水不喝白不喝,现在的白糖可要八毛钱一斤,金贵着呢。
李建国一把夺过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是一阵狂饮。
滚烫而浓郁的甜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大清早河滩上的阴冷潮气。不得不说,这败家娘们起码放了半罐子白糖,甜得齁嗓子眼,但对于干体力活的壮劳力来说,这一壶高糖水简直就是回血神药,浑身的肌肉仿佛都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
苏晓云看着他喉结剧烈滚动,一口气把大半壶水喝得底朝天,苍白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了扬,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努力板起一张冷艳的俏脸。
“喝完了?”苏晓云哼了一声,伸手抢回水壶,语气生硬,“喝完了就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回哪儿去?”李建国抹了一把嘴角的甜水,挑起半边眉毛,“沙子还没拉完呢,工钱还没结。我李建国虽然穷,但也知道干一天活拿一天钱的道理,不劳苏大小姐操心。”
“拉什么沙子!你不要命了?!”
苏晓云一听“拉沙子”三个字,整个人瞬间炸毛。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李建国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几乎要掐进李建国的肉里,眼底满是惊恐与后怕:“不准拉!以后都不准来河滩干这种要命的活!你看看这破车,轮子都歪成什么样了!要是刚才压下来……要是压下来……”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李建国整个人愣住了。
等等。
这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李建国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苏晓云那张写满了恐惧的精致面孔。
刚才自己还没说轴承坏了,她骑车冲下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喊“闪开”,冲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关心她自己的破自行车,也不是骂自己,而是疯了一样摸自己的右腿!
现在又这么笃定地说“要是刚才压下来”?
她怎么知道这辆地排车会翻?
她怎么知道刚才会压断腿?!
一道极其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狠狠劈进了李建国的脑海中!
卧槽?!
这败家娘们……该不会也重生了吧?!
李建国浑身的寒毛在一瞬间炸立了起来,后背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如果苏晓云也重生了……那她临死前听到的最后几句话是什么?
是自己笑着说“下辈子我可真不敢要了”!
是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下辈子你跪着求我,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结果一睁眼,两人全回到了三十年前定亲的档口!
李建国脑子飞速运转,冷汗直流。
以他对苏晓云三十年性格的了解,这女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心高气傲到了极点。前世临死前被自己“拒签”了下辈子的合同,重生回来之后,她能善罢甘休?
她这绝对不是良心发现来倒贴!
这是捧杀!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
她是故意装出一副温柔贤惠倒贴的模样,把自己重新骗进婚姻的火坑,等结了婚拿到财政大权,再变本加厉地折磨自己三十年!
好深沉的心机!好歹毒的妇人心!
李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女人简直比聊斋里的画皮女鬼还要恐怖三分!
不行,绝对不能上当!
既然你跟我演聊斋,老子就给你唱一出铡美案!看谁先崩得住!
想到这里,李建国脸上的冷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夸张的市井无赖相。
他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捡起那根烟屁股,在鞋底擦了擦重新点燃,吊儿郎当地吐了个烟圈,斜眼看着苏晓云:“苏晓云,听你这意思,是不打算让我干体力活了?行啊,那大金鹿自行车怎么办?三转一响怎么办?你昨天可是当着全大院人的面放了话,少一样都不进我李家的门。”
苏晓云一滞。
前世年轻时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她恨不得抽昨天的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昨天机械厂广播站的林翠花刚托人从省城买了辆飞鸽坤车,在厂区大院里骑来骑去炫耀,苏晓云一时被嫉妒冲昏了头,回家正好碰上来送节礼的李建国,便借题发挥,放了那通狠话。
“我……我昨天是说着玩的!”
苏晓云急忙解释,白皙的双手慌乱地在身前摆动,急得跺脚:“我不要大金鹿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三转一响也不要了!只要……只要咱俩好好过日子就行!”
站在后面的赵大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真跪了。
赵大刚双手撑着烂泥,仰天长啸:“老天爷啊!你降道雷劈死我吧!苏厂花说结婚不要三转一响了!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相亲连个二八大杠都省不下来啊!”
李建国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听听!大家都听听!
这特么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那个为了两毛钱菜钱能跟菜贩子吵半小时的苏晓云,那个结婚时因为少了一床缎子被面哭湿了三个枕巾的苏晓云,现在居然红着眼睛说“什么都不要了”?
越是这样,阴谋的味道就越浓烈!
这是下了血本要套牢自己啊!
李建国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晓云啊,不是哥不信你。但男人嘛,一口吐沫一个钉。你说不要,你妈能答应?张婶子要是知道你什么都不要就嫁给我,明儿个就得拎着擀面杖上我家砸锅。再说了,我李建国也是要脸的人,哪能让你受这委屈?”
“我不委屈!我妈那边我去说!”苏晓云生怕他又提退亲的事,急得一把抓住他的大手。
李建国的手常年干粗活,满是粗糙的老茧和泥沙,换做前世年轻时的苏晓云,碰一下都要嫌弃地掏出手绢擦半天。可现在,苏晓云不仅没擦,反而把那只粗糙的大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柔软的手心里,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李建国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软触感,心里微微一荡,但紧接着理智就占据了高地。
妖精!休想乱我道心!
“别别别,苏同志,男女授受不亲,咱俩还没扯证呢,传出去影响不好。”
李建国像触电一样把手抽了回来,顺便在裤子上擦了擦,一脸严肃地说道:“既然你体谅我,那我也不瞒你了。其实我今天退亲,不光是因为买不起大金鹿。”
苏晓云愣了:“那是因为什么?”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沧桑而沉痛的神色,声音低沉,宛如看破红尘的得道高僧:“晓云,昨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托梦给我,说我是天煞孤星转世,命里带冲,三十岁之前绝不能成家,尤其是不能娶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否则不但克妻,我自己还得断腿瘸脚,晚年躺在床上凄凉等死。”
“噗——”
赵大刚一口泥水喷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建国。
苏晓云的嘴角也狠狠抽搐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感动瞬间变成了错愕与怀疑。
天煞孤星?白胡子老头?
三十年夫妻,她怎么不知道李建国还有算命的潜质?!
“李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进水了很好骗?”苏晓云咬着银牙,一步一步逼近,眼里冒出危险的火光。
“你看你,说真话你又不信。”李建国叹了口气,脚步往后退,嘴上却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满嘴跑火车,“老头还说了,要想化解这道劫难,唯一的办法就是我必须孤身一人南下闯荡,去那红尘滚滚的深圳特区洗涤心灵,赚够十万块钱才能回来考虑个人问题。晓云,我是为了你好啊!我不能害了你这一朵鲜花被我克死在农村的泥坑里啊!”
这番话可谓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如果忽略掉李建国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贱笑的话。
苏晓云死死盯着他。
三十年的夫妻默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看着李建国那微微挑起的右边眉毛,看着他眼底那股子熟悉的“老子今天就是耍赖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痞气,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不对!
如果是前世那个老实巴交、一心只想娶自己过日子的年轻李建国,听到自己说“不要彩礼也要嫁”,早就高兴得当场翻跟头了,怎么可能编出这种连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来推脱?!
天煞孤星?断腿瘸脚?晚年凄凉躺在病床上?
这不是他前世临死前的真实写照吗?!
轰!
苏晓云脑子里仿佛有一万个大铜锣同时敲响!
这狗男人!
他也重生了!
他不仅重生了,而且刚才在河滩上,他是故意弄坏轴承避开断腿的祸事,现在更是借着这由头,打算彻底甩了自己,跑去深圳当他的大老板、逍遥快活去!
一瞬间,前世临终前李建国那句嬉皮笑脸的“下辈子我可真不敢要了”,像一记回旋镖,狠狠扎在了苏晓云的心巴上!
原来不是玩笑!
他是真的不想要她了!
委屈、愤怒、心酸、恐慌……无数种情绪在苏晓云胸腔里疯狂翻涌,烧得她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好啊。
李建国,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老娘前世是嘴硬,是脾气臭,是没伺候好你。可老娘陪着你吃糠咽菜,陪着你下岗打拼,你在外面被人灌得胃出血是谁整宿不合眼在医院给你擦身子?你在建材城被人骗得血本无归是谁回娘家借钱给你翻本?
临到头了,你重活一辈子,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娘当破抹布一样甩开?!
想跑?
想去深圳找年轻漂亮的打工妹?
门儿都没有!窗户都给你焊死!
李建国正得意于自己的机智退亲大法,忽见对面的苏晓云脸色变幻莫测,先是煞白,再是铁青,最后竟然浮现出一抹诡异至极的冷笑。
那笑容,看得李建国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仿佛看到了前世苏晓云抄起擀面杖要关门打狗时的前奏。
“李建国。”
苏晓云深吸一口气,不仅没哭,反而慢条斯理地抬手,将耳边散落的一缕青丝挽到耳后,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抹骄傲而危险的弧度。
“白胡子老头托梦是吧?天煞孤星是吧?”
苏晓云冷笑一声,一步迈到李建国面前,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狠狠戳在李建国硬邦邦的胸肌上:“那我今天就明确告诉你,老娘八字硬得很,专克天煞孤星!阎王爷来了都得给我让道!”
李建国:“???”
苏晓云一指旁边烂泥里倒着的飞鸽自行车:“车坏了,我脚扭了,走不动路。你,现在,扛着车,背我回大院!”
李建国瞪大眼睛:“凭什么啊?咱俩都退亲了……”
“退亲?谁同意了?媒人来了吗?两家老人坐下了吗?”苏晓云双手抱胸,冷艳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要是不背,我今天就扯开嗓子喊,就说你李建国在这芦苇荡里把我给糟蹋了!我看保卫科是信你这个天煞孤星,还是信我这个厂花!”
第三章
赵大刚听完苏晓云这一声“糟蹋了”,吓得整个人差点顺着河水直接漂走。
他连滚带爬地从泥坑里窜出来,双手抱拳冲着李建国深深一作揖:“建国哥,兄弟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看门狗,保卫科抓流氓是要枪毙的,这趟浑水兄弟实在蹚不起!那两块钱工钱我不要了,您自求多福吧!”
说完,赵大刚连地上的铁锹都不要了,撒丫子狂奔,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一溜烟消失在河滩的芦苇荡深处。
河滩上瞬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两个大眼瞪小眼的重生者。
李建国嘴里叼着的烟屁股终于彻底熄灭了。
他看着面前双手抱胸、下巴微扬、一副“你能奈我何”无赖模样的苏晓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特么还是那个高岭之花苏厂花吗?
这种把“耍流氓”当成战略威慑武器的骚操作,不是前世自己在菜市场跟人抢摊位时惯用的下三滥招数吗?这娘们怎么无师自通了?!
“苏晓云同志,你这是无理取闹,是封建包办婚姻的残余思想在作祟!”李建国试图在道德高地上负隅顽抗,“咱们新时代青年,讲究的是婚姻自由!强扭的瓜不甜!”
“强扭的瓜是不甜,但解渴。”
苏晓云冷笑一声,直接跨前一步,指着自己脚上沾满泥巴的塑料凉鞋:“背不背?三,二……”
“背!我背还不行吗?!”李建国举手投降,咬牙切齿。
九十年代初,风气虽然逐渐开放,但“流氓罪”的大旗还没完全倒下。以苏晓云在机械厂的名头,要是真不管不顾扯开嗓子喊一声,厂保卫科那帮正愁没有立功机会的愣头青能把他李建国吊在路灯杆上打。
这败家娘们,重生一回,不仅脾气没改,居然还进化出流氓属性了!
李建国认命地叹了口气,先走过去把那辆摔歪了车把的飞鸽自行车扶起来。后车圈已经扭成了麻花状,推是肯定推不走了。他只能单手把破自行车抡起来,往自己结实的左肩上一扛,然后走到苏晓云面前,没好气地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上来吧,少奶奶。下回出门记得看看黄历,别特么把刹车骑冒烟了再来碰瓷。”
苏晓云看着李建国宽阔而结实的后背,眼眶莫名又是一热。
前世他们结婚后,李建国在工地上当小包工头,天天扛水泥、搬钢筋,后背总是被磨得一层层掉皮。每次她嘴上骂着“一身臭汗脏死了”,背地里却趁他睡着了,偷偷抹着眼泪给他擦碘伏。
那时候的李建国,为了能让她在厂区家属院抬得起头,为了给她买一台进口的松下大彩电,几乎把命都拼在了工地上。
而自己呢?除了数落他没出息、嫌弃他应酬喝酒,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吗?
没有。
直到他满头白发、器官衰竭躺在病床上,拉着自己的手说“下辈子不敢要了”,她才明白自己这一生错得有多离谱。
“发什么愣呢?嫌我背上有泥啊?嫌脏自己走。”李建国催促道。
“谁嫌脏了!”
苏晓云吸了吸鼻子,不再犹豫,轻轻巧巧地趴了上去,一双白嫩的胳膊顺理成章地环住了李建国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温顺的树袋熊一样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李建国浑身猛地一僵。
左肩扛着几十斤重的铁疙瘩自行车,后背贴着一具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身躯。
苏晓云很轻,大概也就九十斤出头,身上带着淡淡的郁美净雪花膏香气,混杂着发丝间的皂角味,顺着微风直往李建国的鼻孔里钻。
李建国双手托住她的膝弯,入手的皮肤细腻滑腻,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操。”李建国在心里低骂了一声。
二十郎当岁的年轻小伙子,正是火力最旺的时候,这谁顶得住?这简直是对他单身致富崇高理想的公开挑衅!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三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然后迈开大步,吭哧吭哧地朝河滩上方的机耕道走去。
五月的风吹过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机耕道上坑坑洼洼,李建国每走一步,后背就不可避免地跟苏晓云产生一阵剧烈的摩擦。
苏晓云的脸颊滚烫得像发了高烧,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前世哪怕结婚三十年,他们也极少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年轻时她放不下架子,总觉得女人主动就是下贱,李建国想抱她一下,往往要换来她的一记白眼和一句“大白天发什么骚”。
现在趴在这个男人的背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脊背肌肉在发力时的起伏,苏晓云只觉得整颗心都踏实了下来。
“李建国。”她把下巴轻轻搁在李建国的右肩上,小声开口。
“有屁快放,没看老子扛着车呢吗?气儿都不够喘的。”李建国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试图用恶劣的态度掩饰自己加快的心跳。
苏晓云破天荒地没生气,嘴角反而微微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你刚才说,你在河滩上梦见了白胡子老头?”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刚才嘴贱编什么鬼故事,嘴上却依然死鸭子嘴硬:“昂,怎么着?你现在信了?信了就赶紧回去把你妈安抚好,咱俩好聚好散。”
“我不信。”苏晓云侧过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李建国的耳廓上,激起他一阵阵战栗,“但我昨晚也做了个梦。”
李建国眼皮狂跳:“你梦见什么了?观音菩萨?”
“我梦见……一个老头子。”苏晓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李建国从未听过的软糯与深情,“那个老头子很凶,脾气很臭,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吃着我喂的橘子,跟我说……下辈子,他不敢要我了。”
轰隆!
李建国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了机耕道中央!
左肩上的自行车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圆睁,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绝美面孔。
四目相对。
苏晓云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高傲,取而代之的是水汪汪的波光,眼底深处,倒映着他年轻而惊骇的脸庞,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悔恨与眷恋。
“你……”李建国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底牌被掀了!
彻底被掀了!
这娘们不仅重生了,而且刚才在河滩上就是在演戏!她全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李建国,你个懦夫。”
苏晓云看着他震惊得几乎扭曲的表情,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嘴角却挂着得意的笑:“你以为你编个天煞孤星就能把我甩了?你以为你跑到深圳去就能眼不见心不烦?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她伸出小手,用力拧了一把李建国坚硬的脸颊肉,恶狠狠地低声说道:
“上辈子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老娘赖定你了。你想跑?下辈子都别想!”
李建国感觉自己的脑干在这一刻彻底萎缩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设想过苏晓云重生后为了前世的恩怨跟他大吵大闹当场退亲;设想过苏晓云嫌弃他穷转头嫁给供销社主任的儿子;甚至设想过苏晓云下毒把他送走。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高傲了一辈子的女人,重生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撕破脸皮、脱掉马甲,直接跟他摊牌,开启了不讲武德的“强买强卖”模式!
这合理吗?这符合九十年代妇女的矜持人设吗?!
“苏晓云,你……你特么不讲武德!”李建国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咬牙切齿的话。
“跟自己男人讲什么武德?”苏晓云破罐子破摔,双手搂得更紧了,整张脸贴在他的脖颈处,耍赖道,“反正我不管。下辈子你敢不敢要是下辈子的事,这辈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走,回大院!”
李建国站在烈日下,看着前方尘土飞扬的机耕道,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苍天啊,大地啊!
重活一世,难道他李建国注定逃不出这个女人的五指山吗?!
不!
老子不信这个邪!
既然硬的不行,老子就来软的!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的“倒贴”,能在老子的骚操作面前坚持几天!
第四章
红旗机械厂家属院。
正值中午下班时间,筒子楼前的公共水房和煤球炉子旁挤满了洗菜做饭的职工家属,空气中飘着呛人的煤烟味和炒青椒的刺鼻香气。
家属院大门口,几个退休老头正围在石桌上下象棋,旁边的大喇叭里正激情澎湃地放着《渴望》的主题曲。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抓人眼球的风景线突兀地闯入了众人的视野。
只见李建国满头大汗,满脸黑泥,左肩上扛着一辆后轮扭成麻花的破飞鸽,后背上背着厂花苏晓云,大摇大摆、气喘吁吁地跨进了大铁门。
更为离谱的是,平日里冷若冰霜、见谁都扬着下巴颏的苏晓云,此时不仅没有半点害羞,反而像个打了胜仗的小母鸡,双手牢牢搂着李建国的脖子,甚至还时不时掏出小碎花手绢,温柔体贴地给李建国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建国哥,累不累呀?要不要放我下来歇会儿?”苏晓云掐着嗓子,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李建国后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咬着牙低声警告:“苏晓云,你再用这种太监叫魂的语气跟我说话,信不信老子当场把你扔进旁边的化粪池?!”
“你舍得你就扔。”苏晓云非但不怕,反而把脸贴得更紧了,甚至还挑衅地冲着路边目瞪口呆的邻居们招了招手。
轰!
整个家属院瞬间像炸开了锅的沸水一样沸腾了!
正在下棋的王大爷手一抖,“将军”的红车直接拍进了旁边赵大爷的茶缸子里。
洗菜的张大妈手里的丝瓜啪嗒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眼眶:“哎呦我的老天爷!那……那是老苏家的闺女吗?平时连看都不看小李一眼,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何止啊!你看看那亲热劲儿!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直接趴后背上了!这小李真是有手段啊,不声不响就把厂花给拿下了!”
“不对啊,昨儿个老苏家那口子不还到处嚷嚷,说李建国买不起大金鹿就不办婚事吗?这怎么大清早的把自行车扛在肩膀上回来了?”
议论声像海浪一样层层推进。
李建国顶着几十道火辣辣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老脸比猴屁股还烫。
他是来退亲的!不是来游街示众的!
这败家娘们摆明了是要把既成事实坐死,让全大院的人都当见证人,到时候就算两家老人想退,唾沫星子也能把李家给淹死!
“不行,必须绝地反击。”
李建国脑筋飞速运转,三十年经商练就的厚脸皮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既然你想秀恩爱坐实名分,那老子就直接把这把火烧得更旺,旺到你苏晓云自己受不了跳脚!
走到筒子楼下,李建国猛地刹住脚步,一把将肩上的破自行车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苏晓云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从他背上滑下来,急忙搂紧他的脖子:“李建国你干嘛?到了我家门口再放我下来啊!”
李建国非但没往前走,反而突然扯开嗓门,用整个筒子楼都能听见的破锣大嗓门,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
“街坊邻居们!叔叔大婶们!都出来评评理啊!苏晓云她欺负老实人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二楼三楼窗户边正在炒菜的妇女们全给震出来了,无数个脑袋齐刷刷地从窗户里探了出来,锅铲子敲得叮当响。
苏晓云整个人直接懵了,趴在他背上,漂亮的脸蛋瞬间僵住。
这狗男人又想干什么?!
李建国不仅没有半点羞耻感,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水泥台阶上,顺势把苏晓云往地上一放,双手拍着大腿,声泪俱下:
“大家伙都来看看啊!昨儿个苏家说要大金鹿,我李建国天不亮去河滩拉沙子,差点把命搭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苏晓云同志感动了,觉得我太不容易了!不仅不要大金鹿了,刚才在路上还跟我发誓,说进门之后,要包揽家里所有的家务活!”
楼上看热闹的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苏厂花包揽家务?
谁不知道苏晓云在家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平时娇气得连冷水都不沾,李建国这是喝了多少假酒敢做这种美梦?
苏晓云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在背后死死掐了一把李建国的后腰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李建国,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说包揽家务了?!”
李建国反手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当着全院几十号人的面,死死攥在手心里,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深情款款、感激涕零:
“晓云!你别不好意思承认啊!刚才在机耕道上,你不是亲口跟我说的吗?你说你以前任性,不懂事,下辈子……不是,以后一定痛改前非!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熬小米粥、蒸大白馒头!我的袜子内裤你全包了,连我洗脚水你都要亲自给我端!”
“噗嗤!”
二楼阳台上的张大妈一口茶水直接喷在了楼下王干事的秃头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苏晓云身上。
震惊、怀疑、看怪物一般的眼神,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苏晓云身上。
苏晓云那张白皙精致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了通红,最后直接变成了猪肝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李建国竟然会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流招数!
他这是在当众把她架在火上烤!
如果她当场否认,那就是承认自己依然娇纵任性、欺负老实人,刚才营造的“深情倒贴”人设瞬间崩塌;
如果她承认了……老天爷啊!她苏晓云这辈子什么时候给男人洗过袜子端过洗脚水啊?!
“李!建!国!”
苏晓云后槽牙磨得咯咯响,眼底几乎要喷出实质性的火焰,死死瞪着面前这个一脸无辜、甚至还冲她眨了眨右眼的狗男人。
李建国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小样,跟老子斗?
老子太了解你了,你苏晓云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前世在大院里走路都仰着头,容不得别人半点指指点点。老子现在当众把你的flag立得比天还高,看你承不承认!
只要你当场翻脸骂人,这亲事不就顺理成章地黄了吗?
快翻脸!快骂老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子等着你退亲呢!
李建国在心里疯狂呐喊,脸上的悲情戏码却演得愈发逼真:“晓云,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刚才在路上你都是骗我的?你其实根本不想给我做饭洗袜子?大家伙都看着呢,你给句痛快话,要是骗我的,我李建国绝不纠缠,咱俩现在就拉倒!”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晓云身上,楼上楼下连呼吸声都小了下去。
退亲的危机再次降临。
而且这一次,是李建国亲手递过来的刀子,只要她顺着刀刃切下去,就能全身而退,重新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苏厂花。
可是……
苏晓云看着李建国眼底那一抹得逞的狡黠,脑海中猛地闪过前世那个在病床上替她掖好被角、一辈子没吃过她做的一顿热乎饭的老男人。
三十年的遗憾与亏欠,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碎了她所有的骄傲与虚荣。
面子?
面子能让李建国多活几年吗?
面子能在阎王爷手里抢人吗?
苏晓云突然笑了。
在全院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平日里高傲得像只孔雀的厂花,不仅没有恼羞成怒摔门而去,反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碎花衬衫,然后当着所有邻居的面,轻轻走上前,伸出白嫩的双手,极其温柔地替李建国拍打起裤腿上的烂泥来。
“建国哥,瞧你说的,当着大家伙的面,我还能骗你不成?”
苏晓云抬起头,波光潋滟的大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说熬小米粥蒸馒头,就是天天给你洗脚擦身子,我也心甘情愿。”
轰隆!
全院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嘴角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
苏晓云站起身,甚至还当着楼上张大妈的面,从兜里掏出自己平时最宝贝的绣花手绢,轻轻沾了沾李建国嘴角渗出的血丝(刚才撞车咬破的),然后转过身,冲着楼上探头探脑的邻居们落落大方地鞠了个躬:
“各位叔叔婶婶做个见证,我苏晓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这辈子非李建国不嫁!以后他主外,我主内,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他不配,别怪我撕烂她的嘴!”
说完,苏晓云一把拽住李建国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半拉半拽地就往筒子楼里拖:“建国哥,累了吧?走,上我家去,我亲自下厨给你擀面条吃!”
李建国整个人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拖上了楼梯。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辆扭曲的自行车,又看了一眼身前这个杀气腾腾却满脸堆笑的女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老娘们……走火入魔了!
第五章
苏家的饭桌上,气氛诡异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旧的折叠圆桌中央,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面条。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一,有的地方厚得像鞋垫,有的地方烂成了面糊,上面漂浮着几片蔫了吧唧的青菜叶子,以及两个边缘焦黑如碳的荷包蛋。
桌子两旁,苏晓云的父母——苏大海和张桂兰,正像看阶级敌人一样死死盯着坐在下首的李建国。
苏大海是厂里的老钳工,嘴里叼着旱烟袋,眉头皱得能夹死两只苍蝇;张桂兰则双手抱胸,胸口起伏不定,手边的擀面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十分钟前,当苏晓云拉着满身烂泥的李建国进门,并当场宣布“退还全部聘礼、不要大金鹿、今天就要定下婚期”的时候,老两口差点当场脑溢血。
“建国啊。”苏大海终于吐出了一口旱烟,敲了敲烟袋锅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审视,“你跟叔交个底,你是不是抓着我家晓云什么把柄了?”
李建国刚想开口喊冤,说“天地良心我才是受害者”,旁边的苏晓云却抢先一步动了。
“爸!你说什么胡话呢!”
苏晓云系着围裙,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糊糊面条,啪的一声放在了李建国面前,顺势递上一双竹筷子,语气里满是娇嗔:“建国是那种人吗?是我自己想通了!以往是我不懂事,老攀比那些虚荣的东西。建国起早贪黑去河滩干活,差点把腿都搭进去了,我要是再逼他买大金鹿,我还算个人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张桂兰听得嘴角抽搐,狐疑地打量着自己的亲闺女:“晓云,你真没发烧?前天林翠花骑着新车从你面前过去,你回家摔了两个搪瓷碗,指着建国的鼻子骂他没出息窝囊废,你当我和你爸耳朵聋啊?”
苏晓云脸色微微一僵,前世的黑历史被亲妈当面揭穿,饶是她两世为人,脸皮也忍不住发烫。
但她眼角的余光扫过李建国,见那狗男人正端着茶杯,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贱笑,一副“看你怎么圆”的吃瓜表情。
想看老娘的笑话?
苏晓云心一横,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当场演上了一出苦情戏:“妈!那是以前!我刚才去河滩找建国,亲眼看见那地排车翻了!要是建国躲得慢一点,那几百斤湿沙压下来,人就没了啊!呜呜呜……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什么自行车,什么三转一响,全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建国平平安安的,我跟他要饭我都认!”
说到动情处,苏晓云一把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李建国的肩膀,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李建国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直接喷在对面的未来岳父脸上。
好演技!
这特么要是去演《渴望》,刘慧芳的角色非你莫属啊!
要不是老子也重生了,老子差点就信了你的邪!
苏大海和张桂兰面面相觑,老两口眼里的怀疑渐渐被震惊和欣慰所取代。
在这个年代,患难见真情的故事最能打动人心。老苏家虽然嘴上挑剔,但也是正经工人家庭,见闺女竟然有了这般觉悟,苏大海眼眶也有些发湿,叹了口气道:“唉……懂事了,晓云这是真懂事了。建国啊,叔以前对你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只要你们俩踏踏实实过日子,彩礼的事……咱好商量。”
“别啊叔!”
李建国急了,猛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这要是真商量下去,下周就得扯证了!一旦扯了证,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他想脱身就难如登天了!
“叔,婶子,你们听我说,事情真不是这样的!”李建国一脸严肃,正气凛然,“晓云年纪小,一时冲动,被吓着了才说胡话。但我李建国是个顶天立地的纯爷们儿,我不能耽误晓云的前途!”
苏大海一愣:“耽误什么前途?”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开始启动他的B计划——自黑大法!
既然深情打动不了你们,老子就当个混账王八蛋!
“叔,不瞒您说,我这人毛病多得很!”李建国痛心疾首地拍着胸脯数落自己,“我好吃懒做,嗜酒如命,平时在河滩干完活,非得喝半斤散装白酒!而且我喝醉了酒就断片,喜欢在院子里耍酒疯、摔盘子砸碗,甚至……甚至还动手打人!”
苏大海眼皮一跳,手中的旱烟袋停在了半空。
张桂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李建国心中暗喜,继续加码:“不仅如此!我上个月跟城北的一帮小混混学会了打麻将、推牌九,欠了外头几十块钱的高利贷!我今天去河滩拼命拉沙子,根本不是为了给晓云凑彩礼,我是为了还赌债啊!要是还不上下周人家就要砍我的手!”
轰!
这几枚重磅炸弹扔出来,苏大海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面条碗乱跳:“李建国!你……你个畜生!你敢赌钱?!”
张桂兰更是直接操起了擀面杖,破口大骂:“滚!你给我滚出去!我就说你小子不是个好东西!想娶我闺女,下辈子吧!”
赢了!
李建国心中疯狂狂喜,差点当场仰天大笑三声!
什么叫骚操作?这就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只要坐实了吃喝嫖赌的恶名,在这个年代,哪个正经人家的父母敢把闺女嫁过来?这门亲事彻底凉透了!
“叔,婶子,我对不起你们,我这就走,绝不脏了你们家的地!”
李建国装出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转身拔腿就往大门外冲,步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后衣领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死死薅住!
一股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李建国愕然回头,只见苏晓云站在他身后,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美眸里不仅没有嫌弃和愤怒,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与狂热!
“妈!把擀面杖放下!”苏晓云厉声喝道。
张桂兰急得跺脚:“晓云你疯了?!他赌钱!他还酗酒打人!你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
苏晓云深吸一口气,当着全家人的面,一把抓起桌上那碗热腾腾、坨成一团的面条,狠狠塞进李建国怀里,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将李建国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他赌钱,我陪他一起还!欠几十块是吧?我把我的嫁妆首饰全卖了!不够我去找厂里预支工资!”
苏晓云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声音却字字如铁,震得整座筒子楼嗡嗡作响:
“他酗酒,我就天天陪他喝!他喝醉了想打人,就打我好了!反正我皮糙肉厚耐打!”
“浪子回头金不换!李建国就算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他也是我苏晓云认定的男人!今天这亲事,谁敢退,我就从这三楼阳台上跳下去,一尸两命!”
静。
死一般的死寂。
苏大海手中的旱烟袋啪嗒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张桂兰手里的擀面杖咣当落地,砸在脚面上都没觉得疼。
而站在苏晓云身后的李建国,手里的面条碗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凌空劈中,外焦里嫩,七窍生烟!
等等……
跳下去?一尸两命?!
李建国低头看了看苏晓云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苏大海那瞬间变得绿油油的脸色。
卧槽?!
苏晓云!你特么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老子两辈子加起来连你手都没正经牵过几回,哪来的“一尸两命”啊?!
第六章
“一……一尸两命?!”
张桂兰的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铁丝划过玻璃,整个人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差点背过气去。
苏大海那张常年在车间熏得焦黄的老脸,此刻彻底黑成了锅底。他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旱烟袋,顺手抄起墙角倚着的通炉条,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盯住了李建国。
“李建国,你个小兔崽子……你,你把我闺女……”
通炉条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李建国的脑门而来!
李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身子往后一仰,手里的面条碗顺势一挡。
“当啷!”
通炉条狠狠抽在粗瓷碗上,震得李建国虎口发麻,半碗黑糊糊的荷包蛋面条全扣在了苏家的水泥地上,汤汁溅了苏大海一裤腿。
“叔!亲叔!您冷静点!”李建国扯着脖子大喊,后背全是冷汗,“没有的事!绝对没有的事!我跟晓云清清白白,连嘴都没亲过!哪来的孩子啊!她这是失心疯了,满嘴跑火车呢!”
“你放屁!”
苏晓云不仅没帮他解释,反而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李建国,眼眶里含着热泪,咬着牙说道:“李建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上个月在后山小树林里,你抱着我亲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这辈子非我不娶,你说要给我一个家!现在当着我爸妈的面,你想吃干净抹嘴不认账?!”
轰!
李建国脑子里仿佛炸响了十万吨TNT炸药!
后山小树林?
抱着亲?!
天地良心,上个月那天下午,他李建国正跟赵大刚在河里摸泥鳅,连小树林的边儿都没沾过!
这败家娘们为了把他套牢,居然连自己的清白名节都不要了!
在这个年代,未婚先孕、钻小树林,那是足以让一个姑娘家身败名裂、被全厂人戳脊梁骨的奇耻大辱!她苏晓云可是厂里广播站的播音员、全厂青年工人的梦中情人,她怎么敢?!
苏大海听完这话,浑身气得像筛糠一样,手里的通炉条都在打颤,指着李建国破口大骂:“好啊!好你个李建国!人面兽心的狗东西!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要退亲,还编出什么赌钱酗酒的鬼话,你这是搞大了我闺女的肚子,想拍拍屁股赖账是吧?!”
“老苏!打死他!给我往死里打!”张桂兰也缓过劲来了,从地上爬起来,抓起笤帚疙瘩就加入了战团,“敢祸害我闺女,今天不把你腿打断,我张桂兰跟你一个姓!”
男女混合双打瞬间爆发!
狭窄的客厅里顿时鸡飞狗跳,笤帚漫天飞舞,通炉条虎虎生风。
李建国虽然年轻力壮,但面对盛怒之下的未来岳父岳母,那是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只能抱着脑袋在屋里上蹿下跳,狼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叔!婶子!别打了!真没有啊!”李建国一边绕着八仙桌秦王绕柱,一边冲着站在一旁的苏晓云破口大骂,“苏晓云!你特么是真疯了还是假疯了?!去医院!现在就去厂职工医院妇产科检查!要是真怀了,老子当场把桌子吃了!”
苏晓云看着李建国被打得上蹿下跳、满屋乱窜的狼狈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让你编天煞孤星,让你编赌钱酗酒,老娘今天不把你的底裤扒下来,我就不叫苏晓云!
不过,看着亲爹手里的通炉条好几次险些真抽在李建国背上,苏晓云心里又是一紧,生怕真把这狗男人打出个好歹来。
“爸!妈!别打了!”
苏晓云看火候差不多了,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苏大海的胳膊,整个人挂在老父亲身上,哭喊道:“打死他有什么用?打死他孩子就没爹了!你们非逼着我当寡妇是不是?!”
苏大海硬生生刹住通炉条,气喘吁吁地瞪着闺女,胸口剧烈起伏:“你……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老苏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张桂兰也停下手里的笤帚,捂着胸口直掉眼泪:“造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啊……”
李建国躲在门后头,满头大汗,衣服领子都被扯烂了半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喘粗气,看着苏晓云的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狠。
太狠了。
这女人前世要是去当特务,戴笠都得给她敬礼。
苏晓云抹了一把眼泪,转过头,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李建国,下巴微微一扬:“李建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想退亲?可以啊。今天下午我就去厂保卫科自首,就说你李建国违背妇女意愿,强行跟我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到时候你看看是保卫科的枪子儿快,还是你跑去深圳的火车快!”
李建国彻底熄火了。
他无力地滑坐在门槛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在九十年代初,强奸罪那是要吃枪子儿的。苏晓云要是真发了疯去保卫科这么一嚷嚷,加上她刚才在大院里演的那出戏,所有人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他李建国始乱终弃、吃干抹净不认账。
到时候别说去深圳发财当首富了,他李建国下半辈子直接在西北农场啃窝窝头改造去了。
算你狠。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认命:“行,苏晓云,算你牛逼。你到底想怎么样?划下道来吧。”
苏晓云见他终于低头服软,眼底闪过一抹得胜的狡黠光芒。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伸出一只白嫩纤细的手掌,挑眉道:“户口本呢?”
李建国一愣:“干嘛?”
“扯证!”苏晓云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明天一大早,民政局开门,咱俩去扯结婚证!先把名分定下来,下个月办酒席!”
“这么急?!”苏大海和张桂兰异口同声地惊呼。
“必须急!”苏晓云回头瞪了老两口一眼,“再拖下去,肚子显怀了,全厂人都得看咱家笑话!妈,拿户口本!”
张桂兰被闺女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彻底震慑住了,愣了半晌,叹了口气,抹着眼泪回屋翻箱倒柜去了。
苏大海把通炉条往地上一扔,蹲在墙角继续抽闷烟,一口接一口,满屋子都是辛辣的呛烟味。
李建国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逆光而立的年轻女人。
碎花衬衫,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美得像一幅老旧的油画。
可是,李建国心里却只有无尽的悲凉。
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他本以为能乘风破浪、逆天改命,结果刚出新手村,就被前世的怨种老婆用这种蛮不讲理的无赖手段直接绑回了新手村!
“李建国。”
苏晓云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生无可恋的眼睛,嘴角泛起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
她凑到李建国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软地吐了一口气:
“上辈子你伺候我三十年,这辈子……换我伺候你。你想跑?下辈子再说吧,我的李大老板。”
第七章
第二天清晨,民政局门口。
红砖灰瓦的小二楼前,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安阳县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五月的清晨还带着几分凉意,李建国穿着一件借来的白衬衫,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靠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嘴里嚼着一根狗尾巴草。
昨晚他一宿没睡。
他跟结拜兄弟赵大刚在小酒馆里喝了半斤二锅头,把事情的原委(隐去了重生的部分)从头到尾倒了一遍。
赵大刚听完之后的反应是:当场跪下管他叫“祖师爷”,并强烈要求李建国出版一本《如何让厂花未婚先孕并主动倒贴扯证的实战指南》。
李建国差点没一酒瓶子砸死那不孝子。
“吱呀——”
一辆擦得锃光瓦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苏晓云从车上跳了下来。
今天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水红色方领的确良短袖,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喇叭裤,脚踩一双白色塑料凉鞋,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用红头绳扎得齐齐整整,雪白的脖颈上还带着淡淡的郁美净清香。
在这个普遍灰蓝黑的年代,她往那儿一站,简直明艳得像一朵刚出水的大红牡丹,引得路过的几个骑车小伙子频频回头,差点撞上电线杆。
“李建国,等很久了?”
苏晓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十分自然地伸手替李建国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衬衫领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娇俏。
李建国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在地上:“苏晓云,我现在最后问你一遍。你真要想好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跨进那扇门,盖了钢印,你这辈子可就被我这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人渣给套牢了。”
苏晓云手上动作没停,甚至还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嗤笑一声:“套牢就套牢呗,老娘乐意。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李建国拍了拍裤兜,有气无力。
“那就走着,李同志,别磨磨蹭蹭的像个大姑娘上花轿。”苏晓云一把挎住李建国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就往婚姻登记处的平房里走。
登记处的大妈戴着一副老花镜,抬头打量了两人一眼,见小伙子人高马大、姑娘俊俏水灵,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郎才女貌,真是一对璧人啊。单位介绍信和户口本拿出来。”
李建国慢吞吞地掏出介绍信和户口本递过去。
大妈熟练地核对信息,一边在红色的小本本上写字,一边按照例行公事询问道:“双方自愿结婚吗?有没有买卖婚姻、包办婚姻、或者强迫行为?”
李建国刚想举手说“报告阿姨,我是被绑架的”,后腰肉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苏晓云那只隐藏在暗处的小手,已经精准地掐住了他腰间的软肉,顺时针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完全自愿!”苏晓云笑得甜美无瑕,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阿姨,我和建国是自由恋爱,感情深得很呢,一天不见都活不下去!”
大妈乐呵呵地笑了:“哎呦,现在的年轻人,感情就是好。小伙子,你呢?自愿不自愿?”
李建国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嘴角直抽搐,在苏晓云充满杀气的目光注视下,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愿……我特么太自愿了……”
“砰!砰!”
两枚沉重的钢印重重地砸在结婚证上。
大妈把两个巴掌大的红本本递了过来:“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啊!”
走出民政局大门,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晓云像捧着无价之宝一样,把那本崭新的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反反复复摩挲着上面的烫金大字,眼眶不知不觉又红了一圈。
前世,她也是在这个地方跟李建国领的证。
但那天她全程冷着脸,嫌李建国买的喜糖太便宜,嫌登记员说话带乡音,领完证连手都没让李建国牵一下,自己骑车就回了娘家。
而今天……
苏晓云深吸一口气,把结婚证郑重其事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李建国的腰,把整张脸深深埋进了他的怀里。
李建国身子一僵。
大街上人来人往,几个戴着红袖箍的街道大妈正往这边看呢。
“喂,苏晓云,大街上呢,注意点影响!”李建国试图推开她。
但苏晓云抱得极紧,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处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李建国……我们结婚了。这一次,是真的。”
李建国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娇小的身躯,感受着她胸口的起伏和那份沉甸甸的情感,原本抵触和抗拒的心,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三十年的夫妻,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嘴硬、傲娇、死要面子,但骨子里却认死理。她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撞碎南墙都不会回头。
重活一世,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名节和矜持,当着全大院人的面承认给他洗脚做饭,当着父母的面编造未婚先孕的谎言,就为了能把这张薄薄的结婚证重新拿到手里。
他李建国就算是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对这般近乎疯狂的倒贴与执着,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唉……”
李建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抬起手,有些僵硬、却极其轻柔地在苏晓云的麻花辫上揉了一把。
“傻娘们。”李建国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了先前的戾气,“既然上了老子的贼船,以后想下去,可就没机会了。”
苏晓云抬起头,满脸泪痕,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天下最昂贵糖果的孩子:“谁想下去了?我要在你的贼船上当一辈子的压寨夫人!”
李建国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嘴角勾起一抹痞笑:“行了,压寨夫人,证也扯了,名分也定了。现在是不是该谈谈咱们家的大事了?”
苏晓云吸了吸鼻子:“什么大事?”
李建国眼神一眯,九十年代倒爷的精明之色瞬间爆发:“去供销社!买自行车!买电视机!还有……买去南方的火车票!”
第八章
九十年代初的中国,正处于商业浪潮全面爆发的前夜。
对于普通人来说,体制内的铁饭碗依然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国企职工的身份走到哪儿都高人一等。但在拥有未来三十年记忆的李建国和苏晓云眼里,这看似坚不可摧的铁饭碗,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年了。
下午,红旗机械厂家属院。
苏晓云的闺房里,门窗紧闭。
李建国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白纸和一截铅笔,神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中央工作会议。
苏晓云则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坐在旁边,双手托着香腮,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盯着自家的“新晋丈夫”,怎么看怎么喜欢。
“严肃点!”李建国拿铅笔敲了敲桌子,瞪了她一眼,“开家庭财务战略规划会议呢,你花痴什么?”
苏晓云噗嗤一笑,也不生气,顺从地坐直了身子:“行行行,李总,您指示,小女子洗耳恭听。”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本钱”。
“既然证已经扯了,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六,咱俩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李建国在纸上重重画了个圈,“我的家底你清楚,我爹妈在乡下种地,家里还有个正上初中的小妹。为了给咱俩定亲,家里已经掏空了积蓄,两袋白面十斤油还是管我二叔借的。我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满打满算,一块八毛五分钱。”
苏晓云点点头,没有丝毫意外。
前世李建国也是这么穷,但后来硬是靠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从小本生意做起,一步步成了千万身家的大老板。
“我有钱。”
苏晓云二话不说,站起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带锁的铁皮月饼盒。
打开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大团结(十元纸币),还有一些五元、两元的毛票,甚至还有一本红色的中国农业银行存折。
“这是我上班两年攒的工资,加上平时我妈给的零花钱,一共是八百六十四块三毛。”苏晓云把铁皮盒往前一推,毫不犹豫地推到李建国面前,“存折里还有我姥姥留给我的五百块定期。李建国,全归你了。”
李建国看着面前这一大堆红花绿绿的钞票,眼皮忍不住剧烈跳动了两下。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过五六十块钱的年代,一千三百多块钱,绝对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在这个小县城里,甚至可以全款买下一套地段不错的小平房了!
在前世,苏晓云的这笔私房钱藏得极深,直到结婚五年后李建国生意周转不灵差点跳楼,她才红着眼圈拿出来。而现在,刚领完结婚证不到两个小时,这女人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倾囊相授!
李建国抬头看着苏晓云,眼神复杂:“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卷了你的钱,真跑去深圳找年轻漂亮的打工妹?”
苏晓云白了他一眼,伸手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恶狠狠地低笑道:“你敢!你跑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抓回来!再说了,李建国,上辈子你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你要是那种卷钱跑路的王八蛋,当年下岗的时候就不会自个儿扛下几十万的烂账,天天被人堵在门口泼油漆了。”
提到前世的艰难岁月,李建国心头猛地一颤,原本到嘴边的调侃话瞬间咽了回去。
是啊。
前世他们吵了一辈子、闹了一辈子,但到了最绝望的时刻,站在他身后的,始终只有这个嘴硬心软的女人。
“行,既然你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那老子要是带你赚不到大钱,老子就随你姓。”
李建国收敛了痞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拿起铅笔在纸上迅速写下了几个词:
“电子表、健美裤、蛤蟆镜。”
苏晓云一愣:“你要去倒腾小商品?”
“对,去义乌和小商品市场。”李建国敲了敲桌面,分析道,“现在是九零年,全国物价刚经历过一次闯关,物资依然紧缺。咱们这个小县城信息闭塞,供销社里卖的那些上海产的机械表,一块要一百多,还要工业券,普通人攒半年工资都买不起。但要是去南方的沿海城市,那些走私进来的电子表,批发价只要三块钱一块!”
苏晓云眼睛顿时一亮!
作为机械厂广播站的播音员,她对这种时尚潮流极其敏感。
“三块钱批发的电子表,带夜光带闹钟,拿到咱们厂区大门口,卖十五块钱一块,绝对会被那帮年轻工人疯抢!”苏晓云立刻接话道。
“聪明!”李建国打了个响指,“还有健美裤!现在省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开始穿那种踩脚的黑色健美裤,一条卖二三十。南方的服装厂里,拿货价绝对不超过五块钱!咱俩手里有一千多块钱本金,只要跑一趟南方,打个来回,资产至少翻五倍!”
苏晓云听得热血沸腾。
翻五倍!那就是五六千块钱!
在这个年代,拥有五千块钱就离传说中的“万元户”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是……火车票不好买,而且路上不安全。”苏晓云敏锐地指出了问题所在,“现在车匪路霸多得很,尤其是往南边走的绿皮车,好多人在车上被偷得精光,甚至还有抢劫的。”
“所以,不能我一个人去,也不能带现钱。”李建国冷笑一声,“大刚那小子膀大腰圆,年轻能打,带上他当保镖。至于钱……我有办法。”
“我也要去!”苏晓云立刻举手,眼神坚定。
“你疯了?那是去跑江湖,不是去旅游!”李建国皱眉呵斥。
“李建国,你休想把我扔在家里!”苏晓云一把抱住李建国的胳膊,再次启动无赖模式,“第一,钱是我的,我是大股东,我有监督权;第二,你是全厂有名的‘吃喝嫖赌犯’,我必须寸步不离地看着你,防止你犯作风错误!第三……”
她凑到李建国耳边,温热的气息吹得李建国心猿意马:“第三,厂里广播站后天要派人去省城参加普通话培训,为期一周。我有正当借口请公假,还能开出全省通用的介绍信!没有我的介绍信,你们俩连省城的大门都出不去!”
李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对啊!
在这个出门必须查验介绍信、住旅馆要开证明的年代,一张盖着红公章的跨省公干介绍信,价值连城!
看着苏晓云那副吃定你了的傲娇表情,李建国彻底没脾气了。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
这分明是给自己请了个带资进组的大股东兼政治委员啊!
“服了,老子真服了你了。”李建国抓了抓头发,咬牙道,“后天出发!但是约法三章,出门在外,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敢掉链子老子当场休了你!”
“切,谁怕谁啊。”苏晓云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突然伸手捏了捏李建国坚硬的下巴,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李总,正事谈完了,咱们是不是该谈谈私事了?”
李建国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什么私事?”
苏晓云站起身,反手把闺房的门闩给插上了。
“咔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建国浑身汗毛瞬间炸立起来!
只见苏晓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一边走,一边伸手解开了胸前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露出一片白腻如雪的肌肤和精致深陷的锁骨。
“李建国,结婚证都领了,你说咱们该办什么私事?”
苏晓云眼神迷离,嘴角噙着一抹摄人心魄的浅笑,直接跨坐到了李建国的大腿上,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李建国整个人直接僵成了兵马俑,脑门上的青筋疯狂跳动:“苏晓云!你冷静点!这大白天的!你爸妈还在外头客厅呢!”
“怕什么?”苏晓云不仅没退,反而伏在他耳边,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门插上了,他们进不来。李建国……上辈子临走的时候,你不是说下辈子跪着求你你都不看我一眼吗?我现在没求你,我送上门来了……你敢看吗?”
第九章
五月的午后,阳光穿过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燥热得让人发慌。
李建国整个人像被点了穴道一样僵在椅子上,浑身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苏晓云就这么毫无防备、甚至带着几分蛮横地跨坐在他腿上。的确良衬衫单薄得很,隔着薄薄的布料,李建国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娇躯惊人的弹性和惊人的热度。
她身上那股郁美净雪花膏的香味,混杂着少女独有的体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天盖地地将他笼罩。
“苏晓云,你……你别玩火。”李建国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粗砂,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是个生理完全正常的二十岁年轻小伙子,前世当舔狗当了三十年,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待遇?在这一瞬间,什么首富梦想,什么南下倒爷,全都被脑海中疯狂分泌的荷尔蒙冲得七零八落。
苏晓云看着李建国眼底翻涌的血丝和急速起伏的胸膛,心中既害羞又带着一股小小的得意。
前世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女人,就该矜持,就该高高在上等着男人来讨好、来哀求。李建国偶尔想亲热一下,只要她皱一下眉头,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会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默默退开,去院子里连抽半盒闷烟。
三十年夫妻,他们之间真正亲热的次数少得可怜。
直到李建国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她才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把那些该死的架子扔掉,为什么没有多抱抱他、多亲亲他。
想到这里,苏晓云眼底的羞怯瞬间被坚决所取代。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主动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捧住了李建国粗糙坚毅的脸庞,主动凑了上去。
温热、柔软、带着一丝颤抖的唇瓣,毫无征兆地印在了李建国的嘴唇上。
轰!
李建国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琴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去他妈的白胡子老头!
去他妈的天煞孤星!
自己明媒正娶、领了红本本的合法媳妇,主动送上门来,要是再当柳下惠,那他李建国就真不配当个带把的纯爷们儿了!
“呜……”
苏晓云惊呼一声,原本的主动权瞬间被夺走!
李建国粗壮的手臂猛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狠狠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狂暴而热烈地反客为主!
这个吻,积压了两辈子的遗憾、悔恨、委屈与欲望,像山洪暴发一般倾泻而出。
苏晓云整个人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只能任由这个狂野的男人在自己的领地里肆意横行。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插进李建国浓密的短发中,喉咙里发出猫儿一样细碎的呜咽声。
屋里的温度急剧攀升。
李建国的大手顺着她单薄的衣衫下摆,一路探了上去,触碰到的是一片温热滑腻得惊人的凝脂。
就在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干柴烈火即将彻底引爆整个房间的刹那——
“砰砰砰!”
一阵惊天动地的拍门声突然炸响!
伴随着张桂兰尖锐高亢的大嗓门:“晓云!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赶紧开门!你供销社的大姨给你送结婚用的红绸被面来了!快出来量尺寸!”
这一声吼,宛如在两人头顶扔下了一颗手榴弹!
苏晓云浑身猛地一激灵,眼底的迷离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李建国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理智瞬间回笼,手忙脚乱地把手从苏晓云的衣服里抽了出来,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把苏晓云从腿上推了下去。
因为动作太急,苏晓云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棉被堆上,面红耳赤,气喘吁吁,胸前的衬衫扣子还敞开着,露出好大一片雪白的沟壑。
“咳咳……妈!来……来了!”
苏晓云手忙脚乱地扣上扣子,两只手疯狂拍打着滚烫得像烙铁一样的脸颊,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李建国一眼,眼神里又是羞愤又是遗憾。
李建国坐在椅子上,弯着腰,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裤裆,脸色涨得通红,冷汗直冒。
“李建国,你还愣着干嘛?去开门啊!”苏晓云咬着嘴唇低声催促。
“我……我现在起不来!”李建国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让我怎么开门?你想让你妈拿着菜刀追着我砍三条街吗?!”
苏晓云低头看了一眼他微微拱起的裤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原本的慌乱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娇媚与得意。
“该!憋死你个没良心的!”
苏晓云娇嗔地啐了他一口,自己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强行摆出一副正经模样,这才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张桂兰抱着两匹红绸布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
张桂兰一进门,狐疑的目光就在满脸通红的闺女和缩在椅子上不敢抬头的李建国身上来回扫视。
屋里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大白天的,插着门在屋里鼓捣啥呢?”张桂兰狐疑地眯起眼睛,“建国,你小子缩在椅子上干啥?见了大姨连声招呼都不打?”
胖大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拍了拍张桂兰的肩膀:“哎呀桂兰,你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小年轻刚领了证,火气旺,你懂个啥!”
李建国坐在椅子上,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头抠出一座三室一厅把自己埋进去。
社死。
极致的社死。
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没经历过这么尴尬的场面!
苏晓云却脸不红心不跳,直接转移话题:“大姨,这被面真好看,建国刚才还跟我说呢,等办酒席那天,一定要给我买全厂最好的呢子大衣。建国,你说是不是?”
坐在椅子上的李建国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只能硬着头皮,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弯腰姿势挤出笑容:“对……大姨说得对,必须买最好的……”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好不容易把母亲和大姨打发走。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感觉比在河滩拉了十趟湿沙还要虚脱。
苏晓云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着他:“李老板,感觉如何?还打算退亲吗?”
李建国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退亲?老子现在改主意了。既然证都扯了,便宜也占了,老子要是就这么放过你,老子就不叫李建国。”
他猛地站起身,身体的躁动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与斗志:
“苏晓云,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带上大刚,咱们去南方!”
“这辈子,老子不仅要让你当大老板的压寨夫人,还要让你当全省、全国首富的太太!”
苏晓云看着面前意气风发、双眼放光的男人,心脏狠狠漏跳了一拍。
这就是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粗鲁、野蛮、满嘴跑火车,但只要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把整个世界撬起来。
“好。”苏晓云走到他面前,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跟着你。”
第十章
一九九零年五月十五日,清晨五点。
安阳县火车站。
刺耳的汽笛声划破了薄雾笼罩的清晨,一列绿皮火车像一条巨大的钢铁巨龙,喷吐着白色的浓烟,缓缓停靠在斑驳的站台上。
站台上人山人海,扛着大红编织袋的农民工、穿着的确良工作服的差旅人员、还有推着小车叫卖熟鸡蛋和烧饼的小贩,将狭窄的通道挤得水泄不通。
“建国哥!票!票在这儿呢!”
赵大刚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三张硬座车票,脸上的横肉都在兴奋地抖动。
这小子今天穿着一身李建国借给他的旧军装,腰里别着一根实心擀面杖当防身家伙,胸口鼓鼓囊囊的,整个人像个警惕的下山猛虎。
“小声点,怕别人不知道咱去干大事是不是?”李建国一巴掌拍在赵大刚的后脑勺上,低声训斥。
李建国今天换上了一身干练的深蓝色卡其布中山装,脚下一双回力球鞋,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旅行包。旅行包的最底下,缝着苏晓云昨天连夜用缝纫机缝制的夹层,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千二百块钱巨款。
而站在李建国身旁的苏晓云,则成了整个站台最亮眼的一道风景线。
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扎着利落的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平光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胸前别着一枚“安阳县广播电台”的红色纪念章。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艳、知性且高不可攀的干部气质。
“怎么样,李总,我这身行头,像不像省城下派的特派干事?”苏晓云推了推金丝眼镜,冲李建国得意地眨了眨眼。
李建国嘴角微微一抽:“像,太像了。走在路上车匪路霸看了都得先敬个礼,然后再考虑绑票。”
“噗嗤!”赵大刚在旁边笑出了猪叫声,被苏晓云一记凌厉的眼刀杀得瞬间闭嘴。
“呜——!!”
列车员开始催促检票上车。
三个人顺着汹涌的人流,艰难地挤进了硬座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臭味、脚丫子味、劣质旱烟和老坛酸菜的独特气息,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过道里塞满了编织袋和蛇皮袋,连厕所门口都坐着两个抽烟的老汉。
李建国凭借着人高马大的体格,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护着苏晓云挤到了他们的三连座前。
“坐里面,靠窗。”李建国一把将苏晓云塞进最里面的靠窗位置,然后把笨重的行李架塞满,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最外侧的过道位置,将苏晓云牢牢护在身后。
赵大刚则坐在李建国对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形形色色的旅客。
火车剧烈震动了一下,伴随着沉重的咔嗒咔嗒声,缓缓驶出了安阳县火车站。
窗外的红砖瓦房和麦田开始缓缓倒退。
苏晓云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故乡,手心里微微有些出汗。
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广播站里念着千篇一律的新闻稿,李建国还在西河滩为了几毛钱工钱拼命,两个人过着一眼望得到头的苦日子,在柴米油盐和无穷无尽的争吵中耗尽了所有的青春。
而现在,历史的轨迹彻底被扭转了。
“害怕了?”
一只温热而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了她紧握的手背上。
苏晓云转过头,对上李建国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在这一瞬间,列车上嘈杂的人声、刺鼻的气味仿佛全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宽阔的肩膀和坚定的眼神。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苏晓云反手扣住李建国的手指,十指相扣,轻声说道。
李建国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四个煮熟的茶叶蛋和两根刚炸好的金黄油条。
“吃吧,大股东。这一路坐到广州得两天两夜,硬座可不好熬。”
苏晓云剥开一个鸡蛋,把蛋白咬掉一半,然后十分自然地把剩下的蛋黄塞进了李建国的嘴里。
前世李建国最爱吃蛋黄,而她最讨厌蛋黄噎嗓子,这三十年养成的习惯,早已融入了骨血之中。
李建国嚼着蛋黄,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铁门被重重推开。
三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头发、嘴里叼着牙签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凶狠的光芒,目光在车厢里的旅客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着。
车匪!
原本喧闹的车厢瞬间安静了下来,许多旅客吓得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三个混混一路走一路顺手牵羊,直到走到李建国这排座位前,刀疤脸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靠窗的苏晓云身上!
那一瞬间,刀疤脸的眼睛亮得像饿狼看到了肥羊!
“哟呵,哥几个今天运气不错啊,这破车厢里居然藏着这么个极品小妞?”
刀疤脸吐掉嘴里的牙签,嬉皮笑脸地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直接朝苏晓云白皙的脸蛋摸了过去:
“妹子,哪儿人啊?跟哥哥去餐车喝两杯呗?”
坐在过道上的李建国,原本微阖的双眼猛地睁开!
一道冰冷刺骨的寒芒,自他眼底深处轰然炸裂!
动老子的女人?
找死!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电光火石之间,李建国的大手如铁钳般暴探而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刀疤脸的手腕,狠狠一拧!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撕破了整节车厢的死寂!
刀疤脸整条手臂被扭成了一个诡异的九十度,整个人噗通一声跪在过道上,疼得眼泪鼻涕横流!
李建国面无表情,顺手抄起桌上的铝制饭盒,结结实实、用尽全力,直接拍在了刀疤脸的鼻梁骨上!
“砰!”
鼻血狂飙!
“大刚!关门!放狗!”李建国一声暴喝!
对面憋了一肚子火的赵大刚嗷的一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抽出身后的实心擀面杖,劈头盖脸就朝另外两个吓傻了的混混头上砸了过去!
车厢里顿时乱成一团,尖叫声、求饶声、骨折声响彻云霄!
而靠窗的苏晓云,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骄傲而灿烂的微笑。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护她而悍然出手的男人,看着他宽阔坚毅的背影,心头滚烫如火。
李建国。
这一世,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老娘也跟你闯定了!
列车呼啸向前,迎着九十年代初升的朝阳,轰鸣着冲向了那个遍地黄金、充满无限可能的新时代!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