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表彰,我负责的方案评上了全市标杆。
总监方韵站在投影幕前,宣读的获奖人选是她堂弟方晨。
他入职两个月,最拿得出手的成绩是准时帮方韵取外卖。
会后她发来一段文字:"实力大家都看得见,下季度铁定你的。"
已读。没回。
第二天我把辞呈拍在人事的桌上。
傍晚独自蹲在巷子口啃板筋,六瓶啤酒码成一排。
方韵踩着细跟从拐角走过来,鼻头红了一圈。
"一个名额罢了,至于吗?"
我咬下最后一块板筋,拿纸擦手。
"板筋比你实诚,啃一口是一口。"
她站着没吭声。
"四年了,张张都是空头支票,我兑不动了。"
扔下一张钞票,起身走人。
第四天凌晨,手机连震了三十多回。
最后那条语音拖了五十秒,声音哑得快断。
"贺总那边……断了,他只认你出的方案……"
我打了个句号发回去。
随手把她拉黑。
1
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风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
投影幕上亮着一行字——"鼎晟传媒第三季度优秀员工评选"。
我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胳膊肘撑着椅子扶手,看方韵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走上台。
她穿了件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端着话筒的手很稳。
"本季度,公司在城市品牌项目上实现了重大突破。"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锐行方案成功入选全市标杆案例,评分排名第一。"
底下响起一阵掌声。
我没鼓掌,因为那方案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标点,全是我写的。
从客户调研到落地执行,我带着三个人熬了七十多个通宵,中间贺总改了十一版需求,我一版一版磨下来的。
方韵接着说:"经综合考评,本季度优秀员工——"
我旁边的周磊往我这边凑了凑,小声说:"稳了,深哥。"
"方晨。"
那两个字从话筒里弹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磊的笑僵在脸上,嘴巴张了一半没合上。
方晨从后排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慢悠悠走上台。
二十四岁,入职两个月零九天,简历上写着海外留学背景,实际干得最多的事是每天中午帮方韵去楼下取外卖。
他接过奖杯,对着话筒说了句:"感谢公司的认可,我会继续努力。"
我盯着他手里那个透明奖杯,底座上刻着"鼎晟传媒·季度之星"。
那本来应该是我的。
不对,那本来就是我的。
周磊的拳头在桌下攥得骨节发白,扭头低声说:"深哥,这也太过分了吧?方案是你做的,执行是你盯的,方晨连锐行的客户名单都背不全——"
"嘘。"我没转头。
散会了。
人群往外走,三三两两聊着天,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同情。
我不需要。
方晨抱着奖杯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顾哥,辛苦了啊,锐行那个项目你确实出了不少力。"
出了不少力。
四年,锐行方案从立项到拿奖,我一个人扛了百分之九十的活,到他嘴里变成"出了不少力"。
我点了下头,没接话。
他笑了笑,抱着奖杯走了。
周磊跟在我后头出了会议室,嗓子压得很低:"深哥,你不说两句?"
"说什么?"
"说什么?这奖从头到尾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他就是方韵的堂弟,不然凭什么——"
"老周。"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说的这些,你知道,我知道,全公司都知道。"
他愣了一下。
"知道有用吗?"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方韵发来的。
"深哥,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这次是综合考量,方晨刚来需要鼓励一下。下个季度一定是你的,我跟你保证。"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下个季度一定是你的。"
这句话,我听了四年了。
第一年,年终奖评优,方韵说名额给了隔壁组的老张,让我再等等。
第二年,我拿下了全区最大的单子,方韵说那年评优规则改了,我的工龄不够。
第三年,我带的团队业绩排第一,方韵说公司考虑平衡各部门情绪,把名额给了行政部。
第四年,方案全市第一,奖杯捧在她堂弟手里。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口袋。
已读。
没回。
周磊站在走廊尽头等我,背靠着饮水机,双臂抱在胸前。
"深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2
"你到底怎么想的?"
周磊那句话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那会儿脑子里有根弦还没彻底绷断。
绷了一整夜。
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我住了三年,那道裂缝跟着我长了三年,跟方韵画的饼一个德行——年年都在,年年都说要补,年年都没动过。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准时到了公司。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辞职申请。四个字,敲下去的时候手指稳得出奇。
内容很简单,就三行。
打印出来,签了名,日期写的是当天。
我把那张纸折了两折,起身往人事部走。
路过方晨的工位,他正歪在椅子上刷手机,桌上摆着昨天的奖杯,特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没看他,径直走过去。
人事经理姓刘,四十来岁的女人,做事利索。
我把辞呈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来看了两眼,推了推眼镜,抬头看我。
"顾深,你确定?"
"确定。"
"你在公司四年了,锐行方案又是你——"
"我确定。"
她张了张嘴,把辞呈放下,说了句:"我得跟方总监报一下。"
我点头,转身出去。
回到工位坐下,开始整理电脑里的文件。项目档案、客户资料、执行清单,四年攒下来的东西塞了满满三个文件夹。
我一个个打包,一个个分类,做得仔仔细细。
十一点二十分,方韵的高跟鞋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节奏比平时快。
"顾深。"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捏着那张辞呈,指节有点发白。
我没抬头,继续拖动文件夹。
"你先别弄这些,跟我来办公室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方总监。"
这四个字让她顿住了。
我平时叫她方姐。
四年了,从进公司第一天起就叫她方姐,一口一个方姐,方姐我方案写好了,方姐你看看这个数据,方姐客户那边我搞定了。
今天我叫她方总监。
她吸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声音放低了两度。
"深哥,我知道昨天的事你心里有想法。但方晨他刚来,你是老员工了,大局观我不用教你吧?"
"大局观。"我点了下头,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总监,我大局观挺好的。好到连续四年把奖让出去都没吭过一声。"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去年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今年——"
"今年你堂弟来了两个月,连锐行方案的客户名单都没看全,你把奖给了他。"
"那是综合考量——"
"什么综合考量?"我转过椅子,看着她,"方总监,你跟我说说,他综合了什么?考了什么?量了什么?"
方韵的脸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办公区很安静,键盘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
她站起来,拽了拽西装下摆,声音压得极低:"你跟我来办公室说。"
"不用了,该说的都在那张纸上。"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辞呈。
她捏着那张纸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下午三点,方晨端着杯咖啡晃过来,靠在我工位隔板上。
"顾哥,听说你要走?"
我没理他。
"其实走了也好啊,像你这种能力,到哪儿都吃得开。"他喝了口咖啡,嗓音轻飘飘的,"我表姐也是为难,毕竟公司不是只看一个项目的嘛。"
周磊的椅子"哐"地往后一推,站起来就要过来。
我抬手按了一下,冲周磊摇了摇头。
然后我看着方晨。
他还在笑。
"方晨,你那个奖杯,底座左下角有道划痕,你注意到了吗?"
他愣了。
"那是我上个月帮行政搬奖品的时候磕的。"我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拖进U盘,拔了出来,"你连那个奖杯的来路都不知道,你也配说综合考量。"
他端着咖啡杵在那儿,脸上的笑慢慢消下去。
我拎起背包,把工牌放在桌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韵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那头,隔着十几米看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紧:"顾深,你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方总监,我想了四年了。"
3
"我想了四年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轻。
四年的东西压在嗓子眼,最后就化成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跟那扇关上的玻璃门一个重量。
出了公司大楼,太阳已经偏西了。
九月底的风裹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倒比会议室的中央空调舒服。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有家烧烤摊,铁皮棚子搭的顶,四张折叠桌摆在路牙子上。
老板是个光头,围着条油腻腻的围裙,正在铁架子上翻肉串。
"老板,二十串板筋,六瓶雪花。"
"好嘞。"
我挑了最里面那张桌子,靠墙坐下。
塑料凳子矮,膝盖顶着桌沿。
啤酒一瓶一瓶码开,六个绿瓶子排成一排。
第一瓶灌下去的时候,胃里烧了一下。
中午没吃饭,胃是空的。
板筋端上来,焦香混着孜然味,油滋滋往下滴。我拽了一串,咬下去,筋头巴脑的,嚼着费劲,但越嚼越有味道。
第二瓶酒见底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巷子口那盏路灯不太亮,光线打下来,晃晃悠悠的。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回,都是周磊发的。
"深哥你去哪了?"
"方韵在办公室里坐了半小时没出来。"
"方晨那孙子现在怂了,到处问你是不是真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啃板筋。
第四瓶酒开到一半的时候,巷子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很有辨识度。
方韵的步频我听了四年,快的时候是赶项目,慢的时候是心情好,现在这个速度——不快不慢,带着点犹豫,走两步顿一下。
她从拐角走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藏蓝色西装裙,头发散下来了一半,大概是路上被风吹的。
鼻头红了一圈,眼眶也红,但没哭。
她在我对面站了几秒,没坐。
"怎么找到这的?"我没抬头。
"你手机定位没关。"
"哦。"
沉默了十几秒。
她拉开凳子坐下,把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
"一个名额罢了,至于吗?"
我把啃了一半的板筋放下,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方总监,你找我就为了说这句?"
"我叫你方姐,你叫我方总监。你觉得这正常吗?"
"不正常。"我点了下头,"前三年也不正常,我一直没说。"
她的肩膀塌了一点。
我拿起一串新的板筋,咬了一口,慢慢嚼。
"方韵,你知道板筋为什么好吃吗?"
她没接话。
"因为它实诚。"我咽下去,拿酒瓶碰了碰嘴唇,"咬一口就是一口,嚼起来费劲,但你能吃到东西。不跟你玩虚的,不跟你说‘下次给你一串更好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包带,指甲陷进皮面里。
"你是在说我给你画饼?"
"画没画你自己清楚。"
"我没有——"
"第一年你说名额紧张让我等等,第二年你说规则变了我工龄不够,第三年你说要平衡部门情绪。"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着,"今年,你堂弟来了俩月,你说综合考量。"
我放下手,看着她。
"方韵,四年了,你画的饼换了四种馅,但我一口都没咽下去过。"
她的眼眶更红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对你说的每一次下次,都是认真的。"
"认真有什么用?"我把酒瓶放下,酒液晃了两晃,"认不认真不是你嘴上说的,是结果摆在那的。结果是什么?四年,零。"
她的嘴唇在发抖。
"顾深,你回来,这次我——"
"这次你什么?这次保证?这次打包票?这次拿你的乌纱帽担保?"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扔在桌上。
"方韵,我不是跟你赌气,也不是闹脾气。"
我背上包,把最后半瓶啤酒仰头灌了。
"是我不想再吃这种咬不到肉的饼了。"
我往巷子口走。
身后的凳子响了一下,她站了起来。
"顾深!"
我没回头。
脚步没停。
她的声音追上来,带着颤:"你走了,锐行怎么办?"
"你不是有方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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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有方晨吗?"
那句话丢出去之后,我再没说第二句。
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散了身后烧烤摊的烟气,也吹散了方韵站在那儿的声音。
我没回头看她什么表情。
不想看。
第二天,我照常到了公司。
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辞呈交了,人事说按规定需要两周交接期。
我说可以。
到了工位,电脑上的文件昨天已经打包大半,剩下的是一些零碎的执行跟踪表和客户沟通记录。
方晨九点半才到。
他晃到我旁边,手里没拿咖啡,难得。
"顾哥,方姐让我跟你对接一下锐行的事。"
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夹。
"资料都在这,三个文件夹,蓝色的是客户档案,黄色的是执行流程,红色的是报价体系和合同细节。"
他翻了翻蓝色那个,没打开里面的文件袋,直接合上了。
"行,我回头看。"
"别回头看,现在看。"我说。
他挑了下眉。
"锐行方案目前在执行第三阶段,甲方对接人是贺远贺总,他的习惯是周二和周五下午三点开视频会。"
"嗯嗯。"他掏出手机开始记。
"贺总不喜欢看PPT超过十五页,超了他会直接挂断。"
"十五页,行。"
"他对数据的精度要求是小数点后两位,用错单位他会发火。"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贺总说话喜欢先否定,但他否定的不一定是最终意见,你得等他说完第三句再回应。"
方晨停下打字的手指,抬头看了我一眼。
"顾哥,我又不是没见过客户,你说得也太细了吧。"
"因为贺总不是普通客户。"我把红色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个项目的合同金额是三千两百万,光贺远这个人就决定了鼎晟下半年百分之四十的营收。你搞砸了,不是扣你奖金的问题,是全公司发不出工资的问题。"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
"你不用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我把椅子推开,站起来,"你记不记无所谓,反正交接文件我写得清清楚楚。看不看是你的事。"
他拎着那三个文件夹回了自己的工位。
我坐回去,继续整理。
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贺远。
我接了。
"顾深,听你们公司的人说你要走?"
贺总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贺总,是,个人原因。"
"什么个人原因?你跟我说实话。"
我没吭声。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深,锐行方案第三阶段下周要出中期汇报,你走了谁来盯?"
"公司会安排人跟进,贺总放心。"
"我不放心。"他语气硬了,"我三千多万砸在这个项目上,从头到尾就是冲你这个人投的。你跟我说安排别人?我连名字都没听过。"
我攥了攥手机。
"贺总,这个我做不了主。"
"你做不了主你让方韵来跟我说。"
"贺总——"
"顾深,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方案是你做的,客户是你谈的,执行是你盯的。你走了,这个项目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磊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拧成了一团。
贺远最后说了句:"你考虑清楚,我不管你跟公司什么情况。这项目后续要是换人,我有权重新评估合作。"
他挂了。
周磊凑过来,嗓子压到最低:"深哥,贺总这话,等于在说方晨要是接不住,他随时可能撤资。"
我把手机放下,没接话。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交的我都交了。
下午五点,我把最后一份交接清单发给方晨,抄送方韵和人事。
收拾完桌上最后一支签字笔,我拎起包,朝门口走。
周磊追出来,站在电梯口。
"深哥,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歇两天。"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走了这公司就废了,你知道吧?"
"废不废是他们的事。"
电梯到了,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身按了一楼。
周磊扶着电梯门框,低声说:"深哥,贺总的话你也听见了,方晨根本接不住。"
门开始合上。
我在门缝最后一寸的距离里看见他的眼睛,说了句:
"接不接得住,半个月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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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不接得住,半个月就知道了。"
我那句话说早了,没用半个月,九天就够了。
离开鼎晟之后,我在家待了三天。
第一天睡了十四个小时,把四年没补的觉一口气补回来一半。第二天收拾了出租屋,把工牌和那些年的项目笔记收进了一个纸箱,压在衣柜顶上。第三天,翻了翻手机里躺了很久的一条消息。
远策咨询的陈岩陈总。
三个月前他在一次行业论坛上加了我,当时说的是"有机会聊聊",我客套回了一句,就没下文了。
我把消息记录翻出来,打了几个字:"陈总,我最近在看新机会,方便聊聊吗?"
他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两点,我请你喝茶。"
第四天下午,我坐在远策咨询的会客室里,跟陈岩聊了四十分钟。
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不绕弯子。
"我看过你做的锐行方案,行业内很少有人能把品牌策略和执行细节统一到那个程度。"
"您过奖了。"
"没过奖,是实话。"他端着茶杯,"顾深,你在鼎晟待了四年,做了多少项目?"
"大小十七个。"
"十七个里有几个亏的?"
"零。"
他点了下头,把茶杯放下。
"待遇你开,职位是项目总监,带一个六人团队,直接向我汇报。"
我没立刻接话。
"我不画饼。"他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下周一。"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
就这么定了。
那天晚上,周磊打来电话。
"深哥,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兴奋和愤怒的混合体。
"方晨今天下午给贺总做了锐行三阶段的中期汇报。"
"然后呢?"
"然后贺总在视频会上当场挂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PPT做了二十八页,贺总翻到第十六页就黑脸了。方晨还在那讲,贺总说了句‘你连基本的汇报规范都不懂吗’,直接退出了会议。"
我闭了下眼。
二十八页。我告诉过他十五页是上限。
"还有呢?"
"还有,方晨在汇报里用的数据是四舍五入的整数,贺总要求小数点后两位的精度。贺总当场问了一句‘你这数据是哪来的,路边摊估的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方晨会后给方韵打电话,说贺总不讲理,故意刁难。方韵亲自打了个电话过去道歉,贺总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方总监,你让一个连PPT页数都数不清的人来给我做三千万的汇报,你是认真的吗?’"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紧。
不是为方晨的失败觉得解气,是为那三千多万的项目觉得可惜。
那是我一版一版磨出来的方案,七十多个通宵换来的东西,九天就被糟蹋了。
"方韵怎么说的?"
周磊的语气冷了下来。
"方韵说她会安排更资深的同事跟进,请贺总再给一次机会。"
"贺总答应了?"
"没有。贺总说‘你们公司最资深的那个人已经被你们自己赶走了’。"
这句话砸过来的时候,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磊又开口了。
"深哥,方晨现在到处跟人说,是你交接的时候故意没讲清楚,坑了他。"
"随他说。"
"可他说的不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文件夹里白纸黑字写着呢。他自己不看,怪谁?"
周磊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深哥,方韵今天脸色难看得要命,散会之后在办公室一个人待了两个小时,门都没开。"
"跟我没关系了。"
"你就不好奇她什么想法?"
"不好奇。"
我顿了一下。
"老周,新公司下周一入职,晚上请你吃板筋。"
他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
"行,方韵那边气得脸都绿了,你还有心情吃板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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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得脸都绿了。"
周磊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但我能听出来底下垫着的不是幸灾乐祸,是四年来一直替我窝着的那口气。
那口气,他替我出了一半。
剩下一半,我自己消化。
入职远策的第一天,陈岩把我叫到办公室。
"顾深,有个项目我想让你看看。"
他把一份项目书推到桌面上。
"恒信地产第四季度的品牌整合方案,他们在全市招标,预算两千万。你有兴趣吗?"
"什么时候截标?"
"三周后。"
"我先看看材料。"
"材料都在共享盘里,你的权限已经开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有一件事先跟你说清楚。"
"您说。"
"鼎晟也在竞标名单上。"
我的手指在项目书上停了一瞬。
"锐行方案的口碑在行业里传得开,恒信那边点名要鼎晟参与。"陈岩看着我,"你从鼎晟出来不到两周就跟老东家正面竞标,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
"真不会?"
"陈总,锐行方案是我做的,但鼎晟是鼎晟,我是我。从我签离职手续那天起,就没什么老东家不老东家的了。"
他点了下头,笑了一下。
"行,放手干。"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把恒信的项目需求翻了两遍,列了个初步框架。
远策的办公环境不算豪华,但安静。六个人的小团队,每个人都有活干,没人端着咖啡闲逛,没人在工位上刷短视频。
我从没觉得加班可以这么舒坦。
不是活少了,是干活的人对了。
第二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手机在枕头底下疯了一样震。
我翻了个身,摸出来一看。
方韵。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第一条:"顾深,在吗?"
第四条:"你到底看不看消息?"
第十一条:"贺总要求下周一重新提案,方晨搞不定。"
第十八条:"他说如果方案不达标就终止合作。"
第二十五条:"三千万的单子,全公司上下都指着这个。"
第三十条:"你走了之后项目组根本转不起来,你是知道的。"
第三十五条:"顾深,我承认之前的事是我处理不当,行了吧?"
第三十七条是一段语音,五十秒。
我点开听了。
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中间停了两次,吸鼻子的声音很清晰。
"顾深……贺总那边马上要断了……他只认你出的方案……你回来,什么条件都行,奖也好、薪资也好,我都可以跟上面申请。你要是觉得方晨碍事,我可以把他调走……"
五十秒的语音,像一根绳子,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想把我往回拽。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黑暗中,出租屋的那道裂缝看不见了。
那道裂缝在旧地方,我已经不住那儿了。
我退出语音页面,打了一个标点。
句号。
发出去。
然后打开方韵的头像,点了屏蔽,又点了删除。
手机屏幕暗下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到了公司,陈岩正站在茶水间泡茶。
"昨晚加班到几点?"
"十一点。"
"看你眼圈有点深。"
"凌晨被一通消息吵醒的,不是加班的事。"
"什么消息?"
"旧公司的人找我回去救火。"
他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回了吗?"
"回了一个句号。"
他看了我两秒,没再问。
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句:"恒信的方案初稿,周五之前给我看。"
"没问题。"
我走回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贺远。
主题:关于后续合作。
我点开。
内容只有两行字。
"顾深,听说你去了远策。恒信那个标,我希望你参与。方案的事,我只认一个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关掉邮件。
手指搭在键盘上,开始敲恒信方案的第一行字。
窗外天刚亮,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
陈岩从茶水间出来路过我身后,停了一步。
"顾深,恒信这个标拿下来了,年底的优秀员工就是你的。"
我手指顿了一下。
他笑了:"开玩笑的,远策不搞那套。干得好,直接发钱。"
7
"干得好,直接发钱。"
陈岩这句话是笑着说的,但我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四年来第一次有人把话说在明面上,干了就给,不干就不给,不跟你绕弯子,不跟你下季度再说。
就冲这个,恒信这单我必须拿下来。
接下来半个月,我像换了一个人。
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点离开。恒信的项目需求拆了三遍,竞标方案改了五版,每一版我都亲自过数据、画框架、写执行方案。
团队六个人跟着我一起熬,没人抱怨。
因为活分得清楚,目标摆得明白,谁干什么、干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交,白纸黑字贴在会议室的白板上。
周五下午,我把初稿发给陈岩。
他下班前把我叫进办公室。
"看了你的方案。"
"怎么说?"
"恒信那边的痛点你抓得很准,品牌定位和传播策略的逻辑链条也清楚。"他翻了翻打印稿,"但第三部分的执行周期我觉得可以再压一压,他们要的是快,不是稳。"
"明白,周末我改。"
"别硬熬,注意身体。"
"没事。"
周末两天,我把执行周期从十二周压到了九周,重新排了资源配置表。
周一早上发给陈岩,他看了半小时,回了两个字:"可以。"
就在那个周一的下午,周磊又给我打了电话。
"深哥,鼎晟这边快炸了。"
我夹着手机整理文件,一心二用。
"怎么了?"
"贺总上周正式发了函,终止锐行三阶段的合作。"
我的手停了一下。
"全额终止?"
"全额。三千两百万的合同,后续款项全部暂停。贺总那边的原话是——‘合作基础已经不存在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方韵什么反应?"
"方韵这两天开了四场紧急会议,拉着全部门的人想补救方案。但贺总那边已经拒绝接任何电话了,邮件也不回。"
"方晨呢?"
周磊冷笑了一声。
"方晨现在装死呢。汇报砸了之后他跟方韵说是你故意留了坑,结果方韵让人事把交接清单翻出来了,三个文件夹、四十七页交接文档、十二份执行备忘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然后?"
"然后方晨改口说他理解方式不一样,不代表交接有问题。方韵气得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茶杯都震到地上碎了。"
"跟他拍桌子没用。"
"方韵也知道没用,但她能怎么办?贺总不接她电话,方晨又扶不上墙,其他人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的活。"
我沉默了一会儿。
"深哥,你不说两句?"
"说什么?"
"说……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在意三千万的合同黄了?那是鼎晟的事,不是我的事。在意贺总失望了?他失望的不是我,是鼎晟配不上那个方案。"
周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你变了,深哥。"
"没变。以前憋着不说,现在不憋了。"
挂了电话,我接着改方案。
改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贺远。
"顾深,恒信的方案你在做了?"
"在做,陈总安排的。"
"好。"他的声音平了很多,不像上次那么硬,"恒信那边的张总我认识,人不难打交道,但他对数据要求跟我一样高。"
"我知道,小数点后两位。"
他停了一下,笑了。
"跟你说话就是省事。"
我没接这个茬,直接问:"贺总,恒信这个标,鼎晟也在吧?"
"在。"
"他们出的方案你看了吗?"
"初稿过了一遍,框架松散,执行周期虚高,数据粗糙。"他顿了顿,"跟锐行方案比差了三个档次。"
"锐行方案也是鼎晟的。"
"锐行方案是你的。"他纠正了我,"顾深,鼎晟没了你就是一个空壳子。你现在在远策,那远策就是我要合作的公司。"
这话说得直白。
我攥了一下手机。
"贺总,这话我不敢接。方案好不好竞标那天见分晓,我只管把自己的活干好。"
"行,那就竞标那天见。"
挂电话之前他加了一句。
"顾深,早知道你在远策,我何必等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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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你在远策,我何必等这么久。"
贺总那句话我没当真。
商场上的客气话听一半就行,另一半得用方案去兑现。
恒信的竞标日期定在十月十九号,离我入职远策刚好满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把方案打磨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极限。
十月十五号,周三下午,我正在会议室跟团队过最后一版执行细节,前台敲了敲门。
"顾总监,外面有人找您。"
我抬头:"谁?"
"她说姓方,没预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站起来,跟团队说了句"你们继续",走了出去。
方韵站在前台的等候区。
她穿了件灰色风衣,头发扎着,妆化得比以前淡,眼下有两道青痕,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的那种。
看见我出来,她的脊背挺了挺。
"顾深。"
"方总监,你怎么来了。"
她抿了下嘴唇,目光扫了一眼远策的办公区,声音压低了。
"能借个地方谈谈吗?"
我把她带到了一楼的咖啡厅。
两杯美式,她的那杯搁在面前一口没动。
"贺总终止合作你知道了吧。"她开口就切入正题。
"听说了。"
"三千两百万没了,公司现金流直接断了一截。上面已经在追责了,这个月底之前如果拿不出补救方案,我的位子也保不住。"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在远策做得很好,但锐行方案是你一手搭起来的,除了你没有人能接得住。"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回去?"
"不是回去。"她摇了摇头,"是合作。远策跟鼎晟联合执行锐行方案的后续部分,你出技术,我们出资源,利润分成可以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手指在杯子上一下一下地划。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方韵,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了很久。"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她点了下头。
"第一,贺总为什么终止合作?因为方晨做砸了中期汇报。第二,方晨为什么做砸?因为他根本不具备接手的能力。第三,他为什么会被安排接手?因为你把本该属于我的位置给了他。"
我一句一句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所以追根溯源,三千万的窟窿是谁捅出来的?"
她的脸色白了一度。
"我知道是我判断失误——"
"不是判断失误。"我打断她,"是你拿公司的项目去喂你的私人关系。方晨能力什么水平,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是判断失误,是存了侥幸心。你觉得锐行方案是我做好的,后面执行有惯性,随便换个人也能跑下去。"
她的嘴唇抿紧了,眼眶泛红,但没掉泪。
"顾深,我承认这些。你要我道歉我可以道歉,你要我当着全公司的面认错都行。但现在项目出了问题,你——"
"你承认有什么用?"
我把咖啡杯推到一边。
"方韵,你找我合作,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远策为什么要跟鼎晟合作?"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远策现在自己在投恒信的标,两千万的项目,我带六个人做得顺顺当当。远策不缺客户,不缺资源,不缺人。跟鼎晟合作,远策能得到什么?"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得到的是风险。"我接着说,"锐行方案已经烂了一半,贺总心里有根刺,这根刺谁碰谁疼。远策跟鼎晟绑在一起,等于把自己的信誉搭进去给你们擦屁股。"
她低下头,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沉默了十几秒。
"那我求你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咖啡机的噪音盖过去。
"我不是来谈生意的,我是来求你的。顾深,四年了,我亏欠你的我知道。但你要是不帮这一把,鼎晟这个季度撑不过去。"
我看着她。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圆圆的一滴。
"方总监。"
她抬起头。
"你求我没用。不是我狠心,是这件事的因果链条在你手上断的,也只能在你手上接回去。远策帮不了你,我也帮不了你。"
她的肩膀塌了下来。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方总监,我们公司跟贵司没有合作基础。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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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公司跟贵司没有合作基础。"
那句话说完,方韵在咖啡厅的座位上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我没等她。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团队还在对着投影讨论执行排期。
我坐下来,把思路拉回恒信的方案上。
十月十九号,竞标。
四天后。
这四天我过得比入职以来任何时候都紧。
每一页PPT我亲自过了三遍,每一个数据回溯到原始报表核实,每一段话术对着镜子讲了两次,掐着秒表,十五分钟,一秒不多。
团队六个人跟着我加班到凌晨,没一个提前走。
最后一天晚上,陈岩走进会议室,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鼎晟那边派谁去?"
"不知道。但不管谁去,方案质量在那摆着,我不担心。"
他点了下头,没多说,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十月十九号上午九点,恒信地产总部,三十七楼大会议室。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门还没开。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分属三家竞标公司的团队,各占一段走廊,互相没打招呼。
我带了两个人,一个负责数据支持,一个负责设备调试。
九点十五分,恒信的行政推开会议室门,招呼大家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正中间坐着恒信的张总和他的团队,六七个人一字排开。
我找到远策的座牌,坐了下来。
正在翻方案册的时候,余光里晃过一个人。
方韵。
她坐在对面,鼎晟传媒的座牌前。
她旁边坐的不是方晨。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框眼镜,应该是鼎晟的另一个项目经理,姓李还是姓杨,我在公司的时候见过几次,但没打过交道。
方韵也看见了我。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竞标顺序抽签决定,远策抽到第二个,鼎晟抽到最后。
第一家是本地一个小公司,方案中规中矩,张总听了十五分钟,问了三个问题,态度客气但不热络。
轮到我。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张总,各位好。远策咨询,顾深。"
打开第一页。
"恒信地产过去三年在本市的品牌认知度从百分之十一点七上升到百分之二十三点四,增速在本地房企中排名第三。但消费者调研数据显示,品牌好感度仅为百分之十五点二,与认知度之间存在八个百分点的断层。"
张总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这个断层意味着什么?知道你但不喜欢你。我们的方案核心,就是补上这八个点。"
接下来十五分钟,我从品牌定位、传播策略、渠道矩阵、执行周期、预算分配五个维度逐一展开。
每个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每个执行节点精确到周。
每个渠道的投入产出比附带了历史案例佐证。
讲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张总旁边的市场总监开始记笔记了。
讲到第十四分钟,张总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真。
十五分钟整,我合上方案册。
"以上是远策的方案,请各位指正。"
张总点了点头,问了两个问题。
一个关于执行周期的弹性空间,一个关于三四线城市的本地化策略。
我逐一回答,没有一秒钟的停顿。
因为这两个问题我在准备阶段就预判过了,答案嵌在方案的附录里,翻到对应页码念出来就行。
张总看了看身边的人,没说什么,点头示意下一组。
中间又过了一家。
最后是鼎晟。
方韵那边的项目经理上台了,PPT打开的瞬间我就看出了问题。
框架跟锐行方案的结构很像。
不是抄袭,但模仿的痕迹很重。他们用了锐行方案的分析逻辑,但数据换了一套,执行方案明显没经过深度打磨,有几页的图表甚至是空的,写着"待补充"。
张总的眉头在第八分钟的时候皱了起来。
讲到第十二分钟,他打断了对方。
"你这个渠道预算的分配逻辑是什么?社交平台占了百分之六十,但你前面的调研数据显示恒信的主力客户集中在三十五岁以上,这群人的社交平台使用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你怎么自圆其说?"
那个项目经理愣了两秒,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这个……我们会在执行阶段做进一步调整……"
"竞标阶段就该想清楚的事,你告诉我执行阶段再调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方韵的脸色沉了下来。
张总没再问第二个问题。
"行,今天的竞标到这里。结果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邮件通知各位,谢谢。"
散会了。
走廊里,我和方韵几乎同时走出门。
她停在我面前。
"你的方案做得很好。"
"谢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顾深,你从鼎晟学到的东西,今天都用上了。"
我看着她。
"方韵,我在鼎晟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怎么做方案。"
"是什么?"
"是别把真心交给一个只会画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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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真心交给一个只会画饼的人。"
那句话说完,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方韵站在原地,风衣的带子松了一截,她没去系。
我没有等她回应。
转身走了。
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一步一步往电梯口走,背后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这一次她没追。
三天后,恒信的邮件到了。
标题:关于第四季度品牌整合项目竞标结果通知。
我点开。
第一行:经恒信地产评审委员会综合评定,本次竞标中选单位为远策咨询。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想蹦起来喊一嗓子的冲动。
就是觉得,踏实。
四年的东西压了那么久,到今天终于有了该有的结果。
陈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封打印出来的中标函。
"看到了?"
"看到了。"
"两千万的单子,远策成立以来最大的项目。"他把中标函搁在我桌上,"你的功劳。"
"团队的功劳。"
"行,那就团队一起庆祝。今晚我请客,你定地方。"
我想了想。
"巷子口有家烧烤摊,板筋不错。"
他愣了一下,哈哈笑了。
"行,板筋就板筋。"
当天晚上,六个人的小团队加上陈岩,八个人挤在路边烧烤摊的折叠桌上,板筋啤酒摆了满桌。
周磊也来了,我叫他的。
他端着啤酒瓶,跟陈岩碰了一杯。
"陈总,感谢你收留我们深哥。"
"不是收留。"陈岩擦了擦嘴上的油,"是我占了便宜。鼎晟不要的人,我捡回来,帮我挣了两千万。"
周磊笑了两声,转头看我。
"深哥,鼎晟那边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什么消息?"
"恒信的标没了之后,方韵被架空了。上面觉得她连续丢了两个大客户,管理能力有问题,把她从总监降成了副总监,手上的项目权限砍了一半。"
我把啤酒放下,没接话。
"方晨也走了,据说是方韵自己安排的,让他调去了后勤部门。"
"调去后勤?"旁边有人插嘴。
"方韵在上面追责的时候扛了大部分责任,但条件是方晨必须离开项目线。她堂弟嘛,不能直接开掉,就塞去后勤了。"
我拿起板筋咬了一口。
味道跟那天晚上一样,筋头巴脑,嚼着费劲,但实实在在。
"深哥,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觉得她活该?"
我嚼了两下,咽下去。
"老周,她做了错的选择,承担了错的结果。这不叫活该,叫因果。跟我没关系。"
周磊盯着我看了几秒,举起酒瓶。
"行吧,不说她了。敬你,深哥。"
我跟他碰了一下。
啤酒入喉,凉飕飕的,顺下去很痛快。
吃到最后,团队的人陆续散了。陈岩买了单,拍拍我的肩说了句"明天正常上班,别喝多了",打车走了。
只剩我和周磊。
巷子口的风比上个月大了点,十月底了,入秋深了。
周磊坐在凳子上,两手揣兜里,歪着头看我。
"深哥,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在鼎晟待了四年。"
我想了一下。
"不后悔。四年学了本事,也看清了人,不亏。"
"那恨不恨方韵?"
"不恨。"
"真不恨?"
"恨她干嘛。"我把最后一瓶啤酒拧开,"她给我画饼是她的问题,我信了四年是我的问题。现在我不信了,问题就解了。"
他叹了口气。
"你是真想开了。"
"不是想开了,是走开了。"
我灌了一口酒。
"走开之后回头一看,那些饼也没多大,就是当时饿,觉得是满汉全席。"
周磊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在鼎晟待了,深哥,你那边还招人吗?"
"你把简历发我,我跟陈总说。"
"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深哥。"
"慢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深哥,方韵上周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你没看到吧。"
"我早退群了。"
"她说——‘感谢顾深四年来的付出,是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我抿了下嘴唇。
风吹过来,啤酒瓶的瓶口嗡了一声。
"说了没用。"我把酒瓶搁下,站起来,"道歉是给自己听的,我已经不需要了。"
周磊冲我点了下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我一个人站了一会儿。
巷子口的烧烤摊开始收摊了,老板拿水管冲地上的油渍,铁架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深,是我。新号码。你过得好就行。——方韵。"
我看了三秒。
没回。
把手机揣回口袋,拎起板筋的竹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巷子很长。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每走一步就踩进一片新的光里。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