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柏油路面被七月的毒日头烤得发软,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陆策身上的黄色外卖服早已湿透,汗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眶,辣得生疼。他刚刚扛着两桶纯净水爬上八楼,双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从兜里摸出一块被压碎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就着温热的矿泉水胡乱咽下。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狠狠磨过。
半年,整整半年。
自从半年前陆家老宅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之后,陆策就没在凌晨两点前合过眼。
那场火烧毁了书房,也烧掉了陆家大部分家底。
在浓烟滚滚的走廊里,是哥哥陆子昂用湿毛巾捂住他的口鼻,把他硬生生从二楼阳台推了下去。而陆子昂自己,却被倒塌的实木横梁死死砸中下半身。
消防员把陆子昂扒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给出的诊断书薄薄一张纸,却重如泰山:脊髓严重受损,下肢终身瘫痪。
陆策忘不了陆子昂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苍白着脸对他挤出苦笑的模样:
小策,别哭。哥这辈子虽然站不起来了,但只要你平平安安,哥就没白废这双腿。
从那天起,内疚成了勒在陆策脖颈上的死锁。
为了给陆子昂买进口神经营养药,为了请顶级的康复理疗师,陆策退了大学的竞赛班,一天打四份工。
清晨五点去海鲜市场卸货,上午送同城急件,下午当外卖骑手,晚上去酒吧后巷做代驾。
原本一百五十斤的健硕小伙子,半年下来被生生榨干了二十多斤,颧骨凹陷,眼圈乌青,走在路上风一吹都晃悠。
电动车电量只剩下两格,手机界面疯狂提示下一单即将超时。
陆策跨上破旧的电瓶车,拧动油门。
突然,一股极度的虚脱感猛然窜上头皮,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捏紧,呼吸骤停。
车头剧烈摇晃,啪的一声连人带车栽倒在路边的绿化带旁。
膝盖磕在水泥马路牙子上,破旧的牛仔裤磨破一个大洞,血丝渗了出来。
陆策趴在滚烫的草皮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想爬起来,手腕却抖得不听使唤。
真没用。
他在心底唾骂自己。哥还在家里等下个月的靶向药钱,六万块一个月,现在卡里才凑齐三万二。如果自己倒下了,谁来养那个为了救他而废掉双腿的亲哥哥?
就在陆策咬紧牙关,打算撑着地面站起来时,视线中央忽然诡异地泛起一圈水波状的涟漪。
紧接着,一行行带着荧光效果的文字凭空在空气中刷屏而过。
快看,这个冤大头又在草坑里啃泥了。
真是一天打四份工的大孝子,半年瘦脱相,亲妈来了都不敢认。
傻子炮灰,他该不会真以为陆子昂救他是为了兄弟情吧?
笑发财了,陆子昂那是怕他在书房发现贪污公款的阴阳账本,顺水推舟放了把火,顺便给自己立个伟光正的人设。
有这样的提款机,陆子昂装瘫痪直接装爽了,天天躺在家里指挥傻弟弟当牛做马。
最新战报,隔壁西郊极速赛车俱乐部,陆子昂刚刚开着他新提的保时捷跑完半决赛,正在终点线跟白若薇喝香槟庆祝呢!
陆策整个人僵在原地。
四周的蝉鸣声尖锐刺耳,热浪不断拍打着他的脸颊。
幻觉?
低血糖导致的濒死幻觉?
陆策用力甩了甩头,抬手揉了揉眼睛,甚至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嫩肉。
剧痛传来。
但悬浮在半空中的那行字体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刷得更加密集,甚至还配上了精确的地理定位。
西郊极速赛车俱乐部,VIP二号包厢,赶紧去围观,去晚了人家都要开香槟洗脚了。
书房的秘密?
挪用公款?
装瘸?
赛车?
每一个词汇都如同一记闷雷,重重砸在陆策的天灵盖上。
他想起半年前火灾发生前夕,陆子昂确实神色慌张地在书房里烧文件;他想起陆子昂每次去医院复查,都坚决不让他陪同,只让白若薇跟着拿药;他想起上个月陆子昂红着眼圈说腿部神经坏死需要自费注射特效针,从他手里拿走了东拼西凑借来的八万块钱。
原来那不是买命钱。
那是人家的改车费。
陆策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眼底原本迷茫温顺的光芒在一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彻骨的寒意。
他从草地上爬了起来。
拍了拍裤管上的泥灰,扶起摔倒的电瓶车。
手机外卖软件因为超时被扣款五十元的提示音尖锐响起,陆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点击了下线。
他拧转车头,换上最后一组备用电池,朝着西郊方向疾驰而去。
西郊极速赛车俱乐部坐落在半山腰,是全省顶流富二代的游乐场。
入口处的安保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嫌弃地打量着陆策身上的外卖服与沾着血迹的破裤子,刚想伸手驱赶,陆策直接亮出手机界面:同城闪送,二号VIP包厢陆先生的特级应急件,耽误了车队比赛,你担得起责任?
保安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侧身放行。
陆策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撕裂空气,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白烟与围观人群的狂呼,热烈的声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一辆经过深度改装的哑光黑保时捷甩尾漂移,精准切过终点线,计时器定格在全场第一的位置。
车门升起。
一个身穿红白相间专业赛车服、身姿矫健修长的青年利落地从驾驶室跃下。
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神采飞扬、棱角分明的帅气脸庞。
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在家里连上厕所都需要陆策搀扶、双腿肌肉萎缩需要天天热敷按摩的好哥哥,陆子昂。
终点线旁,穿着高定收腰连衣裙的白若薇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小跑着扑进陆子昂怀里。
子昂哥!你太帅了!打破赛道纪录了!
白若薇的声音又甜又脆,娇滴滴地仰起头,双手自然地勾住陆子昂的脖子。
陆子昂一把将白若薇单手抱起,甚至在原地转了半圈,步履稳健有力,下盘扎实得连专业运动员都自愧不如。
低调点。
陆子昂嘴角噙着得意张扬的弧度,接过香槟喷洒在赛道上,眼神满是不屑:
要不是家里那个傻子天天在外面给我赚零花钱,这台德国进口的特调避震器我还真舍不得装。今晚带你去山顶吃法餐,刷他的卡。
白若薇掩唇咯咯轻笑,眼波流转:
陆策要是知道你开着三百万的超跑带我兜风,他在外面大太阳底下送外卖,会不会直接气出心脏病啊?
陆子昂嗤笑一声,揉了揉白若薇的头发:
他配知道吗?脑子一根筋的蠢货,我随便咳两声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只要我这双腿一辈子站不起来,他就得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赎罪。懂不懂什么叫道德绑架的含金量?
周围几个车队的狐朋狗友跟着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站在看台阴影处的陆策,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空气中弥漫着高标号汽油与香槟混合的甜腻气息。
陆策没有冲出去。
他没有像疯子一样扑上去撕扯,没有大吼大叫质问为什么,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红。
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窒息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原本因为愧疚而弯曲了半年的脊梁,无声无息地挺直了起来。
原来如此。
道德绑架的含金量?
既然你这么喜欢坐轮椅,既然你这么舍不得放下这套残疾英雄的勋章。
陆策缓缓转过身,将头盔扣在脑袋上,遮住了嘴角扬起的那抹冰冷弧度。
那做弟弟的,必须成全你。
从今天起,你哪怕想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半步,我都算我不孝。
陆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赛车场。
回到城中村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陆策冲了个冷水澡。
镜子里的年轻人身材瘦削,锁骨高高隆起,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原本用来记录陆子昂医疗开支的账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
三月五日,神经营养液,两千四。
四月十日,进口轮椅维护费,三千八。
五月二日,干细胞移植预约金,两万。
陆策拿起红色的油性笔,在所有名目上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随后,他在空白页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病症:重度下肢瘫痪伴随选择性认知障碍。
治疗方案:全天候特级重症监护护理,不留一丝下床空间。
当晚十点半。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响起。
陆策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滚滚热气、散发着刺鼻苦涩怪味的深黑色汤药。
门口,陆子昂正坐在轮椅上,由白若薇推着进来。
为了营造逼真的残疾效果,陆子昂回来的路上显然重新换上了那套宽松起球的运动服,脸色还特意扑了层薄薄的白粉,显得虚弱憔悴。
小策……
陆子昂一进门就低低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你怎么还没睡?今天跑外卖累坏了吧?若薇正好顺路带我去社区医院做了针灸,你怎么又在熬药?
白若薇在一旁抹着眼角,做出一副心疼的表情:
是啊小策哥,子昂哥今天腿部神经痛得直冒冷汗,医生说如果再不换更贵的进口止痛贴,可能以后真的连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陆策端着汤药走上前,脸上挂着纯良无害的担忧笑容:
哥,若薇,你们回来得正好。我今天在送外卖的时候,碰见了一位云游回国的老中医国手。
陆子昂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老中医?
对。
陆策将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直接递到陆子昂鼻子底下,浓烈的苦杏仁与烂草根味瞬间弥漫开来:
老中医看了我描述的病历,说你这是气血双亏伴随重度经络瘀阻。他当场给我开了一副祖传秘方,名字叫回阳九转通络汤。
陆子昂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嫌恶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小策,正规大医院的专家都说我这是神经损伤,民间偏方不可信,还是算了吧……
那怎么行!
陆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眶瞬间蓄满了通红的血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哥!这副药光是药引就花了我送了八十单外卖的钱!里面加了三钱炒苦参、五钱穿山甲磷片、二两生黄连,还有陈年老苦瓜根!老中医说了,良药苦口利于病,只要趁热喝下连服三个月,就算下半身烂透了也能有知觉!
陆策一边说着,一边当场双膝发软,作势就要往地上跪:
哥!你为我废了双腿,我要是连一碗药都不能让你喝下去,我还算什么人!你要是不喝,我就跪在地上不起来了!
陆子昂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彻底僵住。
白若薇也愣在当场,想拉陆策又无从下手。
装瘫痪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能崩人设。
陆子昂平时天天在陆策面前演兄友弟恭、演坚强求生,现在弟弟为了救他,把血汗钱熬成了一碗滚烫的毒药,他如果拒绝,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小策,你快起来!哥喝!哥喝还不行吗!
陆子昂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伸出颤抖的手接过药碗。
碗壁滚烫,陆子昂烫得手指通红,想放下,陆策却双手紧紧包覆住他的手背,满眼含泪、极其真挚地盯着他:
哥,趁热,凉了药效就散了。
陆子昂看着碗里泛着诡异泡沫的黑水,闭上眼睛,仰起头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第一口咽下去,极致的苦涩与土腥味瞬间引爆了味蕾,食道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烫过一样剧痛,胃里剧烈痉挛。
他想吐出来,陆策却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旁边切好的半生不熟的柠檬片,猛地塞进陆子昂嘴里:
含住!老中医说了,这叫锁阳气!千万不能吐!吐一口两千块钱就白费了!
陆子昂被噎得眼球暴凸,喉结疯狂上下滑动,强行将那一整碗堪比下水道残渣的浓缩苦药全咽了下去。
喝完后,陆子昂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嘴唇剧烈哆嗦,话都说不出来半句。
哥,感觉怎么样?
陆策满脸期待地凑上前,目光炽热:下半身有知觉了吗?有没有一股热流从丹田直冲脚底板?
陆子昂死死抓着轮椅扶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有……有点热……
那就好!
陆策一抚掌,转头看向吓得呆若木鸡的白若薇:
若薇,你看,中医诚不欺我!从明天开始,早中晚各一碗,我亲自去菜市场收最新鲜的苦瓜根!我一定会让我哥重新站起来的!
白若薇嘴角抽搐,看着陆子昂那副快要归西的表情,结结巴巴地应和:
是……是吗……那挺好的……
对了哥。
陆策像突然想起什么天大的喜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兴奋地展现在陆子昂眼前:
老中医还说了,光喝药不够,必须配合物理刺激。他明天上午亲自带弟子上门,给你做鬼门十三针的深层神经穿刺!听说针有三十厘米长,直接从脚底板涌泉穴扎进去,直通膝盖骨!只要你稍微有点痛感,就说明神经还有救!
陆子昂听到三十厘米长针从脚底扎到膝盖这几个字,瞳孔发生了一场十八级大地震。
他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缩,险些直接从轮椅上弹射起步。
小策……这……这太激进了吧?我觉得现在的西医保守治疗挺好的……
哥!你怎么能自暴自弃呢!
陆策一把抱住陆子昂的肩膀,力道大得像两把铁钳,死死将陆子昂按在椅背上:
你放心,有我在,就算把你的骨头全拆下来重新装一遍,我也要把你治好!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咱们准时施针!
陆策端着空药碗,步履欢快地走向厨房。
转过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热泪与狂喜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嘴角泛起的森冷寒意。
客厅里,陆子昂瘫在轮椅上,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咕噜噜的怪响连绵不绝。
白若薇凑上前,带着哭腔小声问:
子昂哥,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洗胃啊?
陆子昂死死捂着肚子,额头冷汗如雨下,咬牙低吼:
洗个屁的胃!去拿纸!快推老子去厕所!这王八蛋到底往药里放了多少巴豆!
深夜十二点。
出租屋里弥漫着刺鼻的草药残渣味,伴随着卫生间里隔十分钟就响起一次的疯狂冲水声。
陆策坐在窄小的单人床上,面前的虚空中再次飘过几条零零散散的金色弹幕。
哈哈哈哈笑吐了,生黄连加巴豆大乱炖,陆子昂今晚估计要把肠子都拉出来了。
有一说一,这波以毒攻毒属实绝了,装瘸的代价就是得硬吃下所有治疗方案。
不过明天那个鬼门十三针是真的吗?陆子昂要是真被扎一针,还能忍住不跳起来?
陆策看着眼前的文字,嘴角微微牵动。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不仅是真的,而且他请来的那位老中医,还是他今晚特意花了八百块巨款在城北盲人推拿街请来的气功大师。
盲人,下手最稳,也最没轻没重。
陆策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是半年来,他睡得最安稳、最舒坦的一觉。
第二天清晨八点整。
砰砰砰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陆子昂此时整个人已经虚脱了。
整整拉了一夜,他的双眼凹陷,眼圈乌黑,整个人软绵绵地陷在轮椅里,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刚合眼不到半小时,门外就传来了陆策热情高亢的招呼声:
赵大师!您快请进!快请进!我哥的下半辈子就全交在您手里了!
门帘挑开,一个戴着圆框黑墨镜、身穿灰布马褂、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迈步走了进来。
老者手里拄着一根盲杖,身后跟着一个背着大药箱的敦实徒弟。
陆子昂见到这副尊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强撑着一口气问:
小策……这位是?
哥!这就是我昨晚跟你提过的赵德柱赵大师!
陆策快步走过来,满脸写着崇敬:
赵大师虽然双目失明,但心如明镜!一手金针刺穴出神入化,当年在终南山闭关三十年,专治下肢坏死!大师说了,只要人没断气,他一针下去,死猪都能叫出声来!
赵大师微微仰起下颌,神情傲然地摸了摸胡须:
小友过誉了。老夫行医五十年,讲究的就是一个力道通透。徒儿,亮家伙。
身后的徒弟砰的一声将沉重的实木药箱砸在茶几上。
卡扣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根银针。
最细的也有织毛衣的毛线针那么粗,而在最中间的红色丝绒布上,赫然放着一根足有成人小臂长短、闪烁着森白寒芒的巨型钢针。
陆子昂的下巴差点直接脱臼。
这特么叫针灸?
这玩意儿拿去杀猪都嫌长!
大……大师……
陆子昂喉咙发紧,下意识想把双腿往轮椅踏板底下缩:
我这腿是神经受损,大医院的核磁共振显示……
愚昧!
赵大师猛地一顿盲杖,厉声呵斥:
西医那些破机器懂什么经络!老夫这叫通天彻地针!凡是下肢无知觉者,皆因地气不通!徒儿,把这位病患的鞋袜除了,把脚绑在木凳上,防止他待会儿神经痉挛乱蹬!
陆子昂一听还要绑起来,魂都快吓飞了。
不行!小策!我不治了!我觉得我这腿需要静养!
陆策直接红着眼眶扑了上去,一把按住陆子昂颤抖的双肩,声音悲怆欲绝:
哥!你别任性了!你每次在梦里喊着想站起来踢球,我的心都在滴血啊!今天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你绑上手术台!
说着,陆策扭头对徒弟喊道:
快!按住他!我哥这是心理创伤,害怕希望落空!我们做家属的必须替他做决定!
那个壮硕的徒弟二话不说,上前一把钳制住陆子昂的脚踝。
陆策则从厨房拿出一捆麻绳,极其专业、麻利地将陆子昂的小腿死死捆在轮椅的脚踏架上,打了三个死结。
陆子昂拼命挣扎,但昨晚拉肚子的虚脱加上陆策两兄弟之间的力量差距,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放开我!陆策!你疯了!老子不用你治!
陆子昂急得破口大骂,连平时的伪善面具都快挂不住了。
赵大师却冷笑一声:
心浮气躁,杂念丛生,这正是邪气入髓的征兆!徒儿,起针!
徒弟拿起那根最粗的钢针,在酒精灯上呼呼烧了两下,针尖泛起诡异的蓝白色微光。
随后,赵大师闭着眼睛,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陆子昂的脚底板用力一摸。
指甲狠狠掐进涌泉穴的嫩肉里。
陆子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装瘸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疼痛测试。
因为神经真正坏死的人是没有任何生理反射的,但陆子昂是个正常人,他不仅有痛感,而且常年在温室里养尊处优,对疼痛极其敏感。
有反应!
赵大师盲眼一亮,大喝一声:
经络未死!尚有回天之力!小伙子,忍着点,这一针下去,直接贯穿至阳陵泉!给我破!
钢针呼啸着直奔脚心扎去!
陆子昂看着那根如同烧红烙铁般的巨针直冲自己的脚掌而来,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去你妈的经络!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撕裂了出租屋的天花板。
在钢针距离脚底板仅剩零点零一公分的刹那,陆子昂爆发出潜能,腰腹部猛然发力,整个人连带着轮椅疯狂向后猛蹬!
由于双腿被麻绳死死绑在踏板上,这一剧烈的回弹动作直接导致受力失衡。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轮椅的后轮当场别断,整台轮椅连人带车,以一个极其壮烈的姿势向后栽倒,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陆子昂仰面朝天,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眼前金星乱冒,嘴里吐出一口酸水。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盲人赵大师手里的针悬在半空,愣了愣:
咦?什么动静?病人这是起飞了?
徒弟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地上、双腿还在死命蹬踹麻绳的陆子昂,结结巴巴地说:
师……师父,他好像自己蹬翻了轮椅……
陆策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地板上狼狈不堪的亲哥哥。
他的眼眸深沉得像没有波澜的深潭。
哥。
陆策缓缓蹲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陆子昂,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耳语:
你刚才……蹬腿的力气挺大啊。连实木轮椅的螺丝都给蹬断了。
陆子昂躺在冰冷的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看着陆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刚才那一蹬,完全是求生本能的爆发。
不仅蹬了,而且力道大得把承重轮都踹飞了一个。
这绝对不是一个下肢瘫痪半年的残疾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小……小策……
陆子昂嘴唇哆嗦着,脑子飞速运转,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那根针太吓人了……我这是神经营养过剩导致的病理性痉挛……对!是痉挛!肌肉不受大脑控制的抽搐!
病理性痉挛?
陆策嘴角微微翘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子昂没有知觉的脸颊:
原来是痉挛啊。我还以为我哥的腿突然奇迹康复了呢。
赵大师在一旁闻言,大摇其头,把钢针收回药箱:
胡闹!简直是胡闹!医者父母心,病人不配合,甚至还把行医器械弄翻,这乃是大不敬!小友,这趟出诊费你得加两百,不然老夫今天不走了!
没问题大师。
陆策站起身,极度爽快地掏出手机扫码转账:
辛苦赵大师了。虽然今天没扎成,但我哥能痉挛成这样,说明他的腿确实还有救。下次,我换个更大的场地,再请您老人家好好施针。
送走了骂骂咧咧的盲人师徒,陆策反锁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两兄弟。
陆子昂还被麻绳捆着双腿,以一个屈辱至极的王八翻面姿势卡在翻倒的轮椅里。
小策……快把哥扶起来,绳子解开……哥腰要断了……
陆子昂声音带着哀求,眼神飘忽不定。
陆策慢条斯理地走到单人床边坐下,拿起桌上一个苹果,用小刀一点点削皮。
苹果皮连成一条长线,在空气中晃悠。
哥。
陆策垂着眼帘,刀刃在果肉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你记不记得,半年前那场火,你把我从阳台推下去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陆子昂心头猛地一跳,强装镇定:
哥……哥让你好好活着……
对。
陆策削完最后一刀,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地嚼着:
你说,小策,好好活着,替哥看遍这世界的风景。
陆策抬起头,目光直直刺入陆子昂的眼底:
为了这句话,我退了保研的资格,退了省队的集训,去给人家当牛做马。半年来,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连一包五块钱的烟都没抽过。
小策,哥知道你委屈……
陆子昂眼眶一红,又想开始飙演技:
是哥拖累了你,哥不该活着,哥明天就去跳河……
别啊。
陆策笑了,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你死了,谁带白若薇去西郊赛道飙车啊?
轰隆一声!
仿佛晴空万里突然降下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陆子昂的天灵盖上。
陆子昂脸上的悲苦与愧疚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瞳孔猛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整张脸由白转青,最后褪尽了所有血色。
你……你……你说什么?
陆子昂的声音尖锐变形,像被踩住脖子的公鸡。
保时捷911,全车碳纤维套件,德国特调竞技避震,哑光黑涂装。
陆策将手里削好的半块苹果扔在陆子昂胸口上,慢条斯理地报出一串专业数据:
西郊极速赛车俱乐部,VIP二号包厢常驻会员,圈速一分十二秒四三,打破了业余组赛道纪录。
陆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瘫在地上的陆子昂面前,缓缓蹲下,直视着那双写满惊骇与慌乱的眼睛:
陆车神,下半身瘫痪的滋味,漂移过弯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刺激?
陆子昂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了。
他全都城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去过赛车场?他亲眼看见了?
无数个念头在陆子昂脑子里疯狂爆炸,巨大的恐惧感如同冰水般将他从头浇到脚。
小策!你听我解释!
陆子昂彻底慌了,伸手想去抓陆策的裤脚: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那是车队找我做代言!我只是坐在车里拍个宣传片!漂移是替身开的!我真的站不起来!
是吗?
陆策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屏幕里,高清镜头完整记录了陆子昂从驾驶室一跃而下、单手将白若薇抱起转圈的全过程,背景音里那句用陆策送外卖的钱刷卡清晰无比。
陆子昂死死盯着屏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陆子昂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与破罐子破摔的阴鸷。
既然被你看到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装的了。
陆子昂冷哼一声,双手用力一扯,竟直接将捆在小腿上的麻绳硬生生崩开两根,自己从地上翻身坐了起来。
虽然姿势依旧有些狼狈,但他那双腿,完好无损,甚至因为长期健身而肌肉紧实。
陆子昂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靠在断了一条腿的轮椅边,眼神冰冷地看着陆策:
对,老子根本没瘫。
老子不仅没瘫,老子过得比你潇洒一万倍。
陆子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但你能拿我怎么样?去报警?告我骗你钱?
那张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是你自愿赠予的!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当年的火灾消防鉴定是电线老化意外!
陆策,你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要不是你这么好骗,我挪用公款的那两百万账目怎么平?我那些车队的朋友怎么会高看我一眼?
陆子昂越说越嚣张,甚至伸出手指,狠狠戳向陆策的胸口:
我告诉你,这套戏老子演累了。既然你知道了,那正好,下个月的赛车锦标赛我还差五十万赞助费。你把你名下那套老房子的继承权让出来,我去抵押贷款。办完了手续,咱们两清,各走各的路。你要是不答应……
陆子昂狞笑一声:
我就告诉所有人,当年那场火是你抽烟引燃的,是你为了霸占家产谋害亲哥!反正你平时老实得像条狗,你看外人信你还是信我这个残疾受害者!
陆策静静地听着。
看着陆子昂那张由于贪婪和扭曲而变得狰狞的嘴脸,陆策眼底没有愤怒,反而浮现出一丝怜悯。
哥。
陆策抬手,轻轻拨开陆子昂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陆子昂皱眉:什么?
第一,火灾现场的书房保险柜里,有一份烧掉了三分之二的海外离岸账户流水,我半年前清理火场废墟的时候捡到了,原件我已经公证封存。
陆子昂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二。
陆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一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烟雾报警器:
从赵大师进门的那一刻起,那里面装的高清全景针孔摄像头,就已经在进行全网不间断的无延迟直播。
陆子昂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烟雾报警器,脑中轰然巨响:
你说什么?!
就在此时,陆策的手机屏幕亮起。
那是某个拥有数百万日活的综合直播平台后台界面,房间标题极其醒目:
大型真人体验:带瘫痪哥哥体验神医针灸,见证医学奇迹!
直播间的人数此刻已经突破了八十万,弹幕如海啸般疯狂滚动:
卧槽!刚才那个残疾哥哥自己从地上坐起来了!
神医没治好,直接吓得医学奇迹了?
等等,听听他们刚才说什么!挪用公款?放火烧家?敲诈亲弟弟?
我的天呐!这男的不是西郊赛车俱乐部的那个常胜车神陆子昂吗?前几天我还看他开保时捷呢!
原来是个装残废吃弟弟人血馒头的畜生!报警!必须报警!
密密麻麻的弹幕像无数记耳光,狠狠抽在陆子昂的脸上。
陆子昂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双腿一软,这次是真的差点瘫在地上。
关掉!快关掉!
陆子昂发出绝望的咆哮,像条疯狗一样朝着陆策手里的手机扑了过去:
陆策!你敢阴我!老子弄死你!
陆策脚步轻巧地往后一撤,侧身避开陆子昂的扑击,顺势伸出脚尖在陆子昂脚踝处轻轻一勾。
扑通!
陆子昂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脸狠狠砸在断裂的轮椅铁架上,鼻梁骨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鲜血瞬间狂喷而出。
啊!我的脸!
陆子昂捂着脸在地上痛苦翻滚。
陆策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收起手机,顺手按下了直播间的关闭键。
八十万人在线的证据已经留存完毕,各大社交平台的录屏切片正在以指数级扩散。
哥。
陆策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上沾染的灰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不是最喜欢坐轮椅吗?
你不是最喜欢别人夸你是坚强不屈的残疾英雄吗?
后天下午两点,市残联和慈善总会联合举办的第八届全省自强模范表彰大会,你是特邀发言嘉宾,对吧?
地上的陆子昂浑身剧烈颤抖,满脸是血地抬起头,眼神中终于露出了极度的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
陆策蹲下身,在陆子昂耳边轻声说道:
好好准备你的演讲稿。
到时候,全省的媒体都会到场,若薇也会作为家属代表给你献花。
我会亲自推着你,走上那个最高的主席台。
你可千万,要把轮椅坐稳了。
要是中途敢站起来走一步……
陆策的眼神冷冽如刀:
我就亲手,把你的两条腿彻底打断。
说完,陆策看都没再看地上的烂泥一眼,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灿烂夺目,刺得人微微眯眼。
陆策站在楼道口,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风,嘴角扬起一抹肆意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二章
出租屋的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将陆子昂那绝望而怨毒的哀嚎彻底隔绝在屋内。
楼道里充斥着陈年油烟与垃圾堆积的酸腐味,陆策靠在斑驳的绿漆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台屏幕碎成蛛网的旧手机。
屏幕顶端,社交软件的未读消息提示已经彻底炸裂,红色的圆点变成了无法计算的省略号。
同城热搜榜上,一个带着爆字标签的话题正以火箭般的速度疯狂攀升:
惊天反转!西郊极速车神竟是全瘫残疾人?
弟弟打四份工供养吸血鬼亲哥,直播间惊现医学奇迹!
点进话题,第一条高赞视频正是方才直播的最后五分钟录屏切片。
画面里,陆子昂满脸是血,中气十足地咆哮着你能拿我怎么样、老子过得比你潇洒一万倍,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面孔在高清镜头下被放大得纤毫毕现,每一个微表情都清清楚楚地钉在互联网的耻辱柱上。
视频下方的评论区早已化作一片愤怒的火海:
这特么还是人吗?弟弟瘦得跟骷髅一样,他在外面开保时捷泡妹?
查!严查!刚才他在视频里亲口承认了挪用公款和纵火!
这不单单是道德败坏了,这是故意杀人未遂加重大经济犯罪!
西郊赛车俱乐部出来走两步!这种人渣也是你们的常胜车神?
陆策面无表情地滑动着屏幕,指尖没有半分停顿。
对于陆子昂这种将自私刻进骨子里的人来说,仅凭网络舆论的谴责,根本不足以让他痛彻心扉。只要没有触及核心利益,只要法律的铁拳还没有彻底砸碎他的骨头,他就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换个皮囊继续苟活。
况且,这出戏里的吸血鬼,可不止陆子昂一个。
正想着,掌心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备注为邻家小薇的来电显示。
陆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指尖轻划,按下了接通键,同时顺手开启了全程通话录音。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便传来白若薇带着哭腔与尖锐质问的急促声音:
陆策!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知不知道网上现在全是你直播的视频?!
白若薇的声音又急又气,往日里那副轻声细语、甜腻可人的伪装彻底撕得粉碎:
子昂哥现在被你害得连门都不敢出!那些记者把小区的单元楼都给堵死了!你立刻,马上发一条澄清声明!就说那是你们兄弟俩为了直播带货排练的剧本!听见没有?!
陆策靠在墙上,语气波澜不惊:
剧本?那张西郊赛道的保时捷改装发票,也是剧本吗?
白若薇呼吸骤然一窒。
但仅仅停顿了半秒,她那习惯性的道德绑架便再次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就算子昂哥瞒了你一些事,那又怎么样?!他当年有没有在火里护着你?!要不是他,你早就被烧死在那个破书房里了!
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子昂哥心高气傲,他借着赛车排解心里的压力有什么错?!你作为亲弟弟,受点委屈怎么了?你竟然在网上公开曝光他,你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陆策听着听筒里那义正言辞的斥责,几乎要笑出声来。
受点委屈?
半年暴瘦二十斤,每天睡四个小时,打四份工累到咳血,在白若薇嘴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受点委屈。
那条梵克雅宝的限量版四叶草手链,好看吗?
陆策突然淡淡地开口,打断了白若薇连珠炮般的质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白若薇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正戴着一条闪烁着幽冷光芒的白金手链。
那是上周陆子昂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专柜售价八万八。
你……你提手链干什么?白若薇有些心虚地结巴起来。
陆策眼神微冷,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上个月,我哥说他的下肢坏死性溃疡需要注射第三代进口干细胞,一支三万,一共要打三支。
那九万块钱,是我在暴雨夜送了整整半个月的外卖,外加找大学同学借遍了所有信用额度才凑齐的。钱刚转到我哥卡里不到两个小时,你就在朋友圈晒出了这条手链,配文是‘感谢我的盖世英雄’。
陆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白若薇,踩着我的骨髓买来的首饰,戴在手上,不嫌硌得慌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极其粗重,那是被彻底揭穿后的难堪与恼怒。
陆策!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白若薇索性彻底撕破脸皮,声音刻薄至极:
是你自己犯贱要当冤大头,怪得了谁?!子昂哥根本就不喜欢你,他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我告诉你,子昂哥手里有你当年签的放弃家产承诺书!后天的表彰大会,市里的大领导和投资方都会到场,子昂哥早就打点好了一切!你要是敢在大会上乱来,子昂哥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是吗?
陆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阴森:
那我可太期待了。替我转告他,把轮椅擦干净一点,后天,我会亲自去接他。
不等白若薇再次尖叫,陆策直接挂断了电话,并将录音文件妥善备份至云端。
他收起手机,顺着狭窄的楼梯向下走去。
刚走到单元楼门口,迎面便撞见了几个神色焦急的中年男人。
为首的一人穿着笔挺的西装,但领口已经松开,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公文包,正是陆家当年那家机械制造公司的财务总监,周诚。
陆策!
周诚一眼认出了消瘦的陆策,快步冲了上来,一把抓住陆策的胳膊,嘴唇直哆嗦:
小策!网上的视频是真的吗?!你哥他……他的腿真的没事?!
陆策看着这位看着自己长大的老臣子,眼底的冷意稍稍收敛了几分:
周叔,您觉得呢?
周诚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幸好被身后的助理死死扶住。
畜生……真是个畜生啊!
周诚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半年前老宅失火,账目全毁,公司账面上凭空蒸发的三百万公款死无对证!他陆子昂躺在医院里装死人,把所有烂摊子都推给董事会!要不是看在他残废的份上,经侦支队早就立案抓人了!
我们体谅他是烈士遗孤,体谅他救了你落下终身残疾,几个老合伙人自己掏腰包把那个窟窿给垫上了!结果……结果他拿这笔钱去玩车?!去花天酒地?!
周叔。
陆策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
当年烧毁的书房废墟里,我找到了半截离岸账户的交易流水底单。那笔钱并没有全部挥霍,其中至少有一百五十万,被他转移到了白若薇名下的一家皮包文化传媒公司。
周诚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你说的是真的?!有底单为证?!
陆策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好的复印件,递到了周诚手中:
原件在公证处。周叔,明天上午,市经侦大队的林队长会去您的办公室取证。你们当年垫付的所有资金,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地追回来。
周诚死死抓着那张泛黄的纸片,手指骨节捏得发白,咬着牙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小策,周叔没看错你!陆老哥要是泉下有知,也不会让这个白眼狼败光陆家的清白!明天经侦立案,后天的表彰大会……
陆策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接过话头:
后天的表彰大会,正是收网的好日子。
告别了情绪激动的周诚,陆策径直打车来到了城北的工业园区。
这里的街道两旁林立着大大小小的五金加工厂与汽车改装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电焊的焦味。
陆策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家名为极速重工的废弃车间。
车间中央,升降机上架着一辆通体漆黑、造型古怪的器械。
那是一台经过重度改装的手动轮椅。
原本单薄的钢管车架被换成了航空级钛合金材质,后轮加装了双侧液压独立减震,两侧的扶手下方各焊接了一组高压氮气喷射储气罐,底盘下方则密密麻麻地排布着电路线路与微型伺服电机。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油污的中年汉子正叼着烟,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在轮椅靠背处校准数据。
老赵。陆策走上前,拍了拍汉子的肩膀。
赵铁锤转过身,摘下护目镜,吐出一口浓烟,咧开满嘴黄牙:
小陆,你这脑洞我是真服了。老子修了三十年拖拉机和重卡,头一次有人找我给轮椅装航模级涡喷加速器的。
陆策伸手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的钛合金扶手,眼神幽深:
推力测试过了吗?
老赵指了指车间后方那堵被熏黑的砖墙,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刚才拿二百斤的沙袋试了一次。点火瞬间,推重比直接拉满,零到五十公里加速一点二秒。要是坐上去的人敢随便乱动或者重心偏移,当场就能体验一把低空巡航导弹的推背感。
陆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安全带呢?
特制五点式竞速安全带。老赵拍了拍靠背上那几根粗壮的黑色编织带,笑得一脸横肉颤动:
卡扣是电磁感应的,控制终端在你手里。只要你按下锁定键,别说是个人了,就是一头成年公牛绑在上面,也休想把屁股挪开椅面半寸。
陆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现金放在工具箱上:
辛苦了。明天下午三点前,把这台‘特级护理轮椅’送到市残联大厦后门的地下停车场。
老赵收起钱,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陆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小陆,你到底打算拿这玩意儿干什么?这要是上了路,交警非得按非法改装战斗机把你给扣了不可。
陆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没什么,我哥后天要上台领奖。
做弟弟的,只是想送他一程,让他走得更快、更体面一点。
从改装厂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临。
陆策没有回那个令人作呕的出租屋,而是在残联大厦对面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能俯瞰整个中央广场的房间。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灯火辉煌的城市。
残联大厦的正门上方,已经挂起了巨大的红色横幅:
热烈庆祝江城市第八届‘自强不息·大爱无疆’优秀残疾青年表彰大会顺利召开!
横幅下方,工人们正在搭建高达三米的主席台,背景板的正中央,赫然印着陆子昂那张经过精修的帅气半身照,旁边配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烈火英雄,折翼亦高飞——身残志坚创业先锋陆子昂。
陆策端起手中的冰水,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森冷如冰。
折翼亦高飞?
陆子昂,后天,我一定让你飞得足够高。
高到全城的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清你那被扒光了羽毛之后,丑陋恶臭的皮囊。
第三章
第三天的清晨,江城市被一层罕见的厚重阴云笼罩,空气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市残联大厦外早已被各路媒体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设在红毯两侧,数以百计的记者手持话筒,目光灼灼地盯着入口处。
网络上关于陆子昂装瘸与挪用公款的舆论虽然风暴狂卷,但在资本与公关团队的强力控评下,事件被强行定性为家庭财产纠纷与同行恶意抹黑。
不仅如此,陆子昂背后的公关团队甚至反手打出了一张悲情牌,声称陆子昂是因为常年遭受弟弟的道德索取与精神虐待,才会在极端抑郁下产生精神分裂式的反常行为。
上午九点三十分。
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缓缓停在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鼻梁上贴着医用创可贴的陆子昂,在白若薇的精心搀扶下,缓缓坐上了那台特制的银灰色轮椅。
为了掩盖前两天被摔断的鼻梁骨与脸上的淤青,陆子昂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遮瑕膏,神情肃穆,眼神中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坚毅与沧桑。
白若薇则穿着一袭素白色的旗袍,长发挽起,眼眶微红,一副不离不弃、深情眷顾的贤惠模样。
快看!是陆子昂!
真的坐着轮椅来的!那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难道网上传言他被家暴是真的?
快拍!陆先生,请问您对网上的视频有什么回应吗?!
数十名记者瞬间蜂拥而上,闪光灯亮如白昼。
陆子昂面对着无数镜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微微下压,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各位媒体朋友,关于家事,我本不想占用公共资源。
陆子昂眼神悲戚,微微垂下头,声音适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但我弟弟陆策,因为心智尚未成熟,受了某些不法分子的蛊惑,对我产生了一些误会。无论他对我做了什么,无论他如何抹黑我,他始终是我用命换回来的亲弟弟。这双腿虽然废了,但只要能换来他的平安,我这个做哥哥的,无怨无悔!
一番话情真意切,滴水不漏,瞬间引得在场不少不明真相的记者纷纷动容。
白若薇更是适时地掏出丝巾,轻轻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子昂哥为了不让弟弟自责,这半年里默默承受了太多委屈。今天,我们要用事实说话,公道自在人心!
好一个公道自在人心。
一道清朗而冷冽的声音突然穿透喧闹的人群,自红毯后方不疾不徐地传了过来。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陆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挺拔的黑色衬衫,双手推着一辆造型极其奇特、通体散发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黑色轮椅,缓步走上了红毯。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脊梁挺拔如松,原本因过度劳累而凹陷的面颊上,此刻不仅没有丝毫颓靡,反而透着一股刀锋般凌厉的气场。
陆策?!
白若薇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往陆子昂身边缩了缩,尖声叫道:
保安!保安在哪里?!这里是全省表彰大会,怎么能放这种闲杂人等进来?!
陆策脚步未停,目光直视着轮椅上瞳孔剧烈收缩的陆子昂,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闲杂人等?
陆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市残联大印的金色嘉宾证,在空中晃了晃:
我作为全省自强模范亲属代表、特级陪护家属,受组委会特邀出席。怎么,白小姐,你一个连入场资格都是靠蹭我哥名额的编外人员,也配对我指手画脚?
你!白若薇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被陆子昂一把按住了手腕。
陆子昂死死盯着陆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虽然他不知道陆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了这张嘉宾证,但在大庭广众与全省媒体的聚焦之下,他决不能率先失态。
小策。
陆子昂强挤出一抹慈爱的苦笑,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终于肯来见哥了。前天的事,哥不怪你。只要你肯跟哥回家,那笔账……
哥,叙旧的话留到台上再说。
陆策打断了他的表演,将手里那台通体漆黑、散发着机械寒芒的重装轮椅推到了陆子昂面前:
听说你那台老轮椅昨天轮轴坏了。做弟弟的,连夜找顶级专家给你定制了这台‘全地形智能神经辅助轮椅’。
陆策俯下身,双手撑在陆子昂的轮椅扶手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他的双眼,低沉的声音仅有他们两人能够听清:
换上它,哥。全省的领导和全网几百万观众都在大厅里等着看你的飒爽英姿呢。
你今天要是不换……
陆策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密密麻麻的摄像机:
我现在就当着这五十家媒体的面,把你藏在赛车场更衣室储物柜里的那本私密账册,一页一页念出来。
陆子昂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而起!
私密账册?!
那是他记录所有地下洗钱交易与包养网红车模明细的唯一底本,藏得极其隐秘,陆策怎么可能会知道?!
陆子昂看着眼前那台通体泛着不祥黑光的怪异轮椅,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
他想拒绝,他想尖叫,可四周无数闪光灯正疯狂闪烁,无数个话筒几乎要怼到他的脸上。
好……好!
陆子昂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两个字,眼底满是怨毒的血丝:
小策送的,哥……换!
几名工作人员在陆策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将陆子昂架上了那台漆黑的重装轮椅。
在陆子昂坐上去的瞬间,陆策眼疾手快,咔哒一声,极其熟练地将两侧的五点式竞速安全带狠狠扣死在陆子昂的腰腹与双肩之上。
紧接着,陆策的手指在扶手内侧的暗槽里轻轻一拨。
嗡——
一声轻微的电磁吸合声响起。
电磁锁死程序启动。
除非陆策用主控钥匙解锁,否则就算是用电锯来锯,陆子昂也休想把屁股从椅面上挪开分毫!
陆子昂只觉得浑身被几根铁箍死死勒住,连呼吸都有些困难,顿时惊恐地转头低吼:
陆策!你把我绑这么紧干什么?!松开!
哥,这是国际标准的防坠落高阶护具。
陆策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陆子昂半边身子发麻:
你腿脚不好,待会儿上台万一太激动‘滑’下来,多丢人啊。放心,有我在,你今天绝对稳如泰山。
说完,陆策根本不给陆子昂反抗的机会,双手稳稳握住轮椅把手,推着这位面色煞白的残疾英雄,大步迈进了残联大厦的金碧辉煌的中央大厅。
大厅内座无虚席。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自强模范的宣传片,台下坐满了各界领导、商界名流以及各大公益机构的代表。
前排的VIP席位上,周诚等几位老董事赫然在列,几人面色阴沉,眼神如刀般刮过轮椅上的陆子昂。
在周诚身旁,还坐着两名身穿便服、神情极其冷峻的中年男子,胸口隐隐露出警务通的边缘。
陆子昂坐在轮椅上,看到周诚与那两名便衣的瞬间,后颈处的冷汗瞬间狂涌而出。
经侦支队的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陆子昂想明白,主席台上的音响里便传来了主持人高亢激昂的声音: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本次大会的特等自强模范、用生命守护至亲、在逆境中开创事业新篇章的杰出青年——陆子昂先生上台发言!
哗啦啦!
全场掌声雷动,聚光灯如同一道巨大的光柱,瞬间精准地打在了陆子昂的身上。
推上去。
白若薇站在一旁,强撑着笑容对陆策下令,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陆策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双手发力,推着轮椅顺着无障碍通道,缓缓滑上了高达两米的主席台中央。
巨大的演讲台前,立着一支镀金的话筒。
陆策将轮椅稳稳停在话筒前,随后退后两步,静静地站在了聚光灯的阴影处。
陆子昂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与不安。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与无数闪烁的镜头,那股深入骨髓的表演欲再次占据了上风。
只要今天的演讲顺利完成,只要拿到了市里颁发的自强基金与官方背书,就算周诚他们想查账,也必须顾忌社会舆论的影响!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陆子昂扶着话筒,声音低沉而颤抖,眼圈瞬间泛红:
站在这个台上,我感到无比惭愧。半年前的那场大火,虽然夺走了我奔跑的权利,但我从未后悔过那一天的选择。因为在烈火之中,我拯救的不仅是我的亲弟弟,更是我对这个家庭沉甸甸的责任!
台下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少女记者甚至被感动得抹起了眼角。
陆子昂心中暗喜,情绪越发高亢,声情并茂地挥舞着双手:
逆境没有击垮我,轮椅也不是我的牢笼!只要心中有光,哪怕瘫痪在床,我也能用双手创造属于自己的天空!
掌声再次雷动。
坐在轮椅上的陆子昂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一刻,眼底闪过一丝狂妄的嘲弄。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挑衅地瞥向阴影处的陆策。
看见了吗,蠢货?
这就是人脉,这就是声望!你一个小小的底层外卖员,拿什么跟我斗?!
然而,站在阴影处的陆策,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微笑着抬起了右手。
在他的右手中指上,赫然扣着一枚极其小巧的黑色遥控器。
哥。
陆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起飞。
咔哒。
陆策的大拇指,精准而果断地按下了遥控器正中央的红色按钮!
轰——!
一声低沉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轰鸣声,骤然从轮椅底盘下方疯狂爆发开来!
原本安静伏在演讲台前的黑色轮椅,底盘处的微型高压涡喷增压装置瞬间被激活,两道炽热狂暴的白色气浪自轮椅后方呼啸喷薄而出!
在零点一秒的时间内,巨大的反冲推力直接撕裂了空气!
全场上千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实木打造的镀金演讲台当场被这股巨力撞得四分五裂,木屑漫天飞溅!
卧槽?!
台下的记者失声尖叫,手里的摄像机差点摔在地上。
嗷——!
坐在轮椅上的陆子昂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死死拍在靠背上,脸上的肉都被狂风吹得疯狂变形!
由于五点式安全带将他牢牢焊死在椅面上,他连挣扎跳车的机会都没有,整台轮椅便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拖着两道白色的尾气,以近乎失控的高速,疯狂冲下了主席台的坡道,直奔宽阔的中央大厅走廊呼啸而去!
第四章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在半秒钟后被彻底引爆。
快闪开!
天呐!轮椅炸了!
救命!刹车失灵了!
人群如同受惊的羊群般疯狂向两侧逃窜,椅子被撞翻的碎裂声、尖叫声、哭喊声瞬间交织成一片刺耳的交响乐。
坐在轮椅上的陆子昂此刻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两旁的景物在视线中化作了模糊的光影,狂暴的气流灌进他的嘴里,将他的腮帮子吹得像青蛙一样鼓起,口水漫天狂飙。
啊啊啊!停下!快给老子停下!
陆子昂发出绝望的咆哮,双手疯狂地去扣腰间的安全带卡扣,可那特制的电磁锁纹丝不动。
眼看着轮椅正以时速六十公里的恐怖速度,笔直地冲向大厅正中央那座高达三米、由上万朵鲜花和玻璃钢搭建而成的自强模范荣誉纪念碑!
撞上去会死的!绝对会粉身碎骨的!
在距离纪念碑仅剩最后三米的生死关头,人类对于死亡的极度恐惧,终于彻底击溃了陆子昂心中最后那一丝伪装的执念。
去他妈的残疾人设!去他妈的终身瘫痪!
老子要活命!
嗷!
在全场上千双眼睛的惊恐注视下,在五十多家主流媒体高清镜头的实时转播下。
那个刚刚还在台上声泪俱下控诉自己下肢终身瘫痪的折翼英雄,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如野兽般的嘶吼!
他的双腿猛然从脚踏板上拔地而起!
那双据称神经坏死半年的小腿,肌肉暴起,青筋如虬龙般瞬间紧绷!
借着下半身爆发出的恐怖巨力,陆子昂腰腹猛然一挺,整个人竟硬生生顶着五点式安全带的拉扯,如同猎豹扑食一般,双脚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狠狠一蹬!
刺啦——!
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陆子昂的高定皮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了两道黑色的橡胶印记。
借着这一蹬的反作用力,他整个人竟然直接从轮椅的束缚中强行挣脱出了上半身,随后在地面上连滚带爬地翻滚了七八圈,极其利落地避开了正前方的纪念碑!
轰隆!
失去控制的黑色轮椅呼啸着狠狠撞碎了纪念碑,巨大的鲜花拱门与玻璃钢结构轰然倒塌,彩带与花瓣漫天飞舞,将整个大厅砸得烟尘四起。
烟尘之中。
陆子昂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鼻梁上的创可贴崩裂,鼻血混着地上的泥灰糊了满脸。
但他的姿势,却极其标准地呈现出一个半跪半起的战斗姿态。
甚至因为过于紧张,他的双腿还在有力地微微颤抖,脚尖抓地极稳,活脱脱一个百米冲刺选手的起跑预备动作。
整个中央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落针可闻的死寂。
上千名观众呆立在原地。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白若薇原本捏着丝巾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整张脸瞬间血色褪尽,煞白如纸。
所有的摄像机、所有的聚光灯、所有手机的镜头,在这一瞬间,全部齐刷刷地定格在那个在地上半跪着的男人身上。
滴答。
大厅顶部的吊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陆策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一步一步从主席台上走了下来。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策走到距离陆子昂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是血的亲哥哥。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和而纯良的微笑,随后缓缓抬起手,极其清脆地鼓了三下掌:
啪。
啪。
啪。
哥。
陆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主席台上掉落的话筒,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好身手。
这下肢坏死半年的神经营养不良,爆发力竟然比省田径队的短跑冠军还要强上几分。
赵大师的通天彻地针果然神效,连轮椅都没撞上,我哥就已经能够当场跳车了。
轰!
这句轻飘飘的调侃,如同一颗投入深水的高爆炸弹,瞬间在整个大厅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站……站起来了?!
他刚才不仅站起来了,他还侧身翻滚跳车了!
我的妈呀!那动作敏捷得跟特种兵一样!这叫终身瘫痪?!
骗子!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台下的记者们彻底疯了,闪光灯亮得像白昼的连环惊雷,快门声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
陆子昂跪在地上,听着四周铺天盖地的惊呼与质问,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低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双腿,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在全省领导面前,在全省媒体面前,在几百万看直播的网友面前。
他为了活命,亲手撕掉了自己披了半年的残疾皮囊,把最丑陋、最肮脏的真相,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不……不是这样的……
陆子昂嘴唇剧烈哆嗦着,眼神涣散,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想要重新把腿缩回去,试图再次坐倒在地上:
我……我是回光返照!这是神经痉挛!我没有知觉……我的腿真的没有知觉!
陆子昂一边尖叫着,一边用拳头拼命砸着自己的大腿,想要证明自己依然是个残疾人。
然而,就在此时,大厅正前方那块原本播放着表彰宣传片的百寸环形主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画面一变。
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份由江城市消防支队出具的最新特级事故调查报告,以及一段由针孔摄像头拍摄的高清视频!
视频里,正是陆子昂在西郊赛车俱乐部生龙活虎地开香槟、狂妄大笑着说只要我这双腿一辈子站不起来,他就得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赎罪的画面!
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被超大功率的音响设备放大到极致,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不仅如此,屏幕下方紧接着弹出了数十张银行流水明细,红色的标记笔清晰地标出了从陆策兼职账户转出、随后立刻汇入西郊赛车改装厂和白若薇个人账户的每一笔款项。
金额、时间、交易摘要,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关掉!快给我关掉!那是假的!全是合成的!
白若薇尖叫着冲向中控台,但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两名身穿制服的女警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白小姐,请你冷静。市经侦支队现在怀疑你涉嫌协助转移侵占公款、协同诈骗,这是传唤证,跟我们走一趟。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白若薇纤细的手腕上,她手腕上那条八万八的四叶草手链在挣扎中断裂,珍珠与白金碎了一地。
白若薇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放声大哭,平日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名媛做派荡然无存。
大厅的另一侧,两名身材魁梧的便衣警察越过警戒线,大步走向地上抽搐的陆子昂。
经侦支队林锐,这位是市刑警大队陈副队长。
为首的警官掏出警官证,居高临下地亮在陆子昂眼前,语气冰冷如霜:
陆子昂,半年前陆家老宅失火案,经消防与痕检部门重启调查,在书房通风管道残留物中提取到了高纯度助燃剂残留,并在引火点残骸上比对出你的指纹。你涉嫌放火罪、职务侵占罪、保险诈骗罪。
陈副队长上前一步,掏出一副沉重的银手镯:
另外,结合刚才主屏幕公布的视频和云端后台记录,你还涉嫌长期虚构事实敲诈勒索直系亲属。你的双腿既然这么能跑,就自己站起来走去警车吧。
不……不会的!
陆子昂看着眼前那两张冰冷威严的面孔,喉头一阵发紧,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一把抱住了陆策的裤脚:
小策!小策我是你亲哥啊!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陆子昂鼻涕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声音凄厉得撕心裂肺:
你救救我!你跟警察说这都是误会!那些钱是你赠予我的!火是我不小心碰翻蜡烛引燃的!你替我顶这一次,陆家的家产全归你!我以后再也不碰车了!小策,求你了,求求你放过哥这一次吧!
周围数十台摄像机将镜头死死对准了地上的陆子昂,快门声如同连珠炮般响个不停。
陆策低下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裤腿的双臂。
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一丝老茧。
而他自己的双手,掌心布满了粗糙的硬茧,虎口处有送外卖磨出的水泡裂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海鲜市场的腥黑痕迹。
哥。
陆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陆子昂死死抠住他裤管的手指。
他的动作缓慢、优雅,却带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决绝。
你刚才在台上说,只要心中有光,哪怕瘫痪在床,也能创造天空。
陆策看着陆子昂那双写满绝望与惶恐的眼睛,声音极其轻柔:
到了牢里,二十年的光阴,足够你慢慢创造属于你的天空了。
不!放开我!陆策你这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设局陷害我!
被强行掰开双手的陆子昂彻底疯魔,双目赤红如血,张开嘴就想往陆策的手腕咬过去。
陈副队长眼疾手快,一记干净利落的侧压将陆子昂当场按死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咔哒一声将他的双手反剪拷死在身后。
老实点!
陆子昂的脸被死死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嘴里吐着血沫子,发出含混不清的诅咒。
周诚带着几位公司元老缓步走上前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陆子昂,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白眼狼!陆老哥一辈子清清白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进了号子,把你侵占公款的账一分不少吐出来!
两名刑警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把陆子昂从地上提了起来,架着他往大厦后门押送。
经过陆策身边时,陆子昂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策,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陆策神情自若,甚至抬起右手,冲着他微微挥了挥。
阳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阴云,透过大厅上方破碎的玻璃穹顶,倾泻在陆策的肩膀上,温暖而明亮。
半年了。
那座压在他胸口、几乎让他窒息的愧疚大山,在这一刻彻底粉碎成了尘埃。
陆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无数惊叹、敬佩与唏嘘的目光,长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残联大厦时,外面的空气清冽宜人。
半个月后。
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陆子昂案作出一审判决。
陆子昂犯放火罪、职务侵占罪、保险诈骗罪、敲诈勒索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追缴全部涉案资金。
白若薇犯协同侵占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名下所有非法受赠财产全额追缴返还受害人。
宣判当天,白若薇在法庭上哭得撕心裂肺,当场晕厥;而陆子昂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被告席上,连上诉两个字都说不出来。
由于在看守所期间长期精神高度焦虑,加上此前被陆策灌下的高浓度烈性苦寒药渣诱发了严重的胃肠道反应与神经源性失调,陆子昂在入狱后的第三个月,双腿因突发性脊髓神经不可逆坏死,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
昔日为了逃避罪责伪装的终身瘫痪,在铁窗与因果的嘲弄之下,最终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现实。
而陆策,在拿回了父母遗留的所有资产与被追缴的款项后,彻底告别了颠倒黑白的打工生活。
他在江城市中心盘下了一栋临街的三层小楼,挂上了一块造型别致、金光闪闪的大招牌:
起飞医学奇迹极限康复中心。
招牌下方还有一行醒目的小标语:专治各种装神弄鬼、装聋作哑与下肢习惯性瘫痪,欢迎各界影帝前来体验。
开业当天,花篮摆满了整条街道,周诚等一众长辈笑呵呵地前来剪彩。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陆策坐在靠窗的摇椅上,端着一杯手磨咖啡,眯起眼睛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视野中曾经频繁跳动的金色弹幕早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真实、鲜活且属于他自己的辽阔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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