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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09:54

我姐十年前走了,留下儿子林安。

我成了这孩子唯一的亲人。

五年前,他非要跟女朋友周蔓去贵州弄茶叶生意。

周蔓当面给我立了保证,生意一走顺,马上带林安回来。

五年里,林安按月给我打视频。

"舅舅,这边太远了,你千万别来。"

"再等等,茶叶一出成绩,我就回去。"

第五年,我去贵州出差,顺路想看看他,谁也没通知。

进了茶园大门,几个工人正在院子里晾茶。

提到周蔓,一个个都说好话。

"周总有今天,全是老板这些年陪她拼出来的。"

我乐了,追了一句:"老板今天在不在?"

工人朝半山腰努努嘴。

"在,刚抱着闺女上去给周总送饭了。"

林安当爹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憋着一肚子火,径直推开了周蔓办公室那道门。

一个陌生男人搂着她的腰。

那男人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表。

是我在林安十八岁生日那天亲手送他的。

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窝在那男人怀里,甜甜地叫爸爸。

工人口中的老板,全茶园的主心骨。

可站在我面前的这张脸,跟我外甥林安没有半点关系。

1

我愣在门口足足三秒。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周蔓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那男人身边弹开,脸色刷地变白。

"江……江远?"

她声音都在抖。

我没吭声,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男人手腕上。

那块表我太熟了。

瑞士机芯,真皮表带,表盘背面刻着四个字:安安,前行。

是我花了两个月工资买的,林安十八岁那天,我亲手给他戴上。

他当时眼眶红红的,说舅舅你花这钱干啥。

我说你是我亲外甥,值。

现在这块表,在一个陌生男人手上。

那男人比林安壮一圈,脸颊宽,下巴方,看着有三十出头。

他倒是不慌,放下怀里的小女孩,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我。

"你谁啊?"

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我没搭理他,扭头看向周蔓。

"他是谁?"

周蔓张了张嘴,眼珠子来回转。

"他、他是我们茶园的合伙人,赵铎。"

"合伙人?"

我往前迈了一步。

"那林安呢?"

周蔓往后退了半步,撞到桌角,茶杯晃了一下。

"林安他……"

赵铎横跨一步,挡在周蔓身前。

"你到底什么人?闯进来就质问,这是私人场所,懂不懂?"

"我是林安的舅舅。"

我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自己手指在发颤。

"我问你,我外甥人在哪?"

赵铎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就没了。

他回头看了周蔓一眼。

周蔓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来。

"江远,你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大老远跑过来——"

"我问的是林安在哪。"

我打断她。

她笑容僵在脸上。

赵铎皱了皱眉,低声对周蔓说:"这人跟你什么关系?"

"林安的亲舅舅。"周蔓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要听不见。

赵铎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转过身来,换了副面孔,客客气气的。

"江大哥,您别着急。林安这事儿,说来话长。要不您先坐下,我给您倒杯茶,咱慢慢聊。"

"不用。"

我盯着他。

"把你手腕上那块表摘下来。"

赵铎动作顿了一下。

周蔓抢话:"那块表是林安送给赵铎的,他俩关系好——"

"关系好?"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块表是我送林安的成人礼,他从十八岁戴到上山,我每次视频里都能看见。

他连洗澡都不摘。

现在你告诉我,他随手送人了?

"周蔓,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糊弄?"

周蔓眼眶一红,声音带上了哭腔。

"江远,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安他确实在这待过,但是后来……后来他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

"对,两年前,他说山里太闷,不想干了,就走了。"

"走去哪了?"

"他没说。走的时候说想出去闯闯,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没敢跟我对视。

"那这五年里,林安每个月给我发视频,说茶园忙走不开。那是谁在跟我撒谎?"

周蔓嘴唇抖了一下,没接话。

赵铎插嘴了:"江大哥,年轻人嘛,面子薄。也许他不好意思跟你说不干了,就编了个理由。这种事不稀奇。"

我慢慢转头看向他。

"你认识我外甥?"

"见过两面。"

"那你手上的表哪来的?"

"他走的时候留给我的,说是个纪念。"

"纪念?"

我又笑了。

十八岁的成人礼,亲舅舅花两个月工资买的表,他留给一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当纪念?

"赵铎,你编故事之前,好歹先统一一下口径。"

赵铎脸一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小女孩被我们的语气吓到了,扯着赵铎裤腿哼哼唧唧。

"爸爸,这个叔叔好凶。"

赵铎弯腰抱起她,拍了拍。

"没事,闺女,叔叔说完就走了。"

他抬眼看我,那意思很明确——你可以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周蔓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

"江远,你别在这闹。你要是不信,我把林安走之前签的协议给你看。他是自愿退出茶园的,白纸黑字。"

"那你拿来。"

周蔓犹豫了一下,转身去翻柜子。

赵铎在旁边冷冷地说:"该看的看完就走,我们还要做生意。"

我没理他。

周蔓翻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纸上写着林安自愿放弃茶园所有股份和权益,签名、按手印,日期是两年前的六月。

我拿过那张纸看了看。

笔迹确实像林安的。

但那个手印红得刺眼。

"原件我带走。"

"不行!"赵铎一把来拦。

我侧身避开,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这是我外甥签的东西,我当然有权利看。"

赵铎眼里闪过一丝狠劲,但最终没动手。

周蔓赶紧拉住他胳膊,冲我说:"江远,你看了就行了,可以走了吧?林安是自己走的,跟我们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我退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五年前你拍着胸脯跟我说,茶园上了轨道就带他回来。现在茶园倒是上轨道了,人呢?"

周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的工人还在干活,看我出来,好几个人好奇地张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蹲在墙角抽旱烟,抬头瞅了我一眼。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老师傅,我打听个人。这茶园以前有个小伙子,叫林安,你知道不?"

老工人烟杆顿了一下,混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不认识。"

他说得太快了。

快到不正常。

我起身准备走,他突然拽了一下我裤脚。

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真想找那个年轻人,去后山看看。"

2

"去后山看看。"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老工人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抽烟,一副什么都没说过的样子。

我没有再问,径直朝茶园大门外走去。

心里的弦绷到了极限。

周蔓说林安两年前自己走的。

赵铎说跟林安只见过两面。

但老工人让我去后山。

如果人真走了,后山有什么好看的?

出了茶园,我没急着往后山去,先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坐下来。

点了碗面,没吃几口。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赵铎手腕上的表,周蔓慌张的眼神,还有那个叫他爸爸的小女孩。

不对劲。

处处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翻到上个月林安发给我的视频。

视频里他穿着灰扑扑的外套,背后是一片茶树,光线暗,画面有点糊。

"舅舅,最近太忙了,等闲下来我就回去看你。"

我一帧一帧地看。

他的手腕上——没有表。

以前每次视频,那块表都在。

但最近一年多的视频里,再也没出现过。

我又往前翻了十几条视频,仔细对比。

三年前的视频,林安脸上还有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两年前的视频,瘦了一圈,眼下有青黑。

一年前开始,视频越来越短,背景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低。

但每条视频,他都在说同一句话:别来。

以前我以为他是报喜不报忧。

现在我再看这些视频,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对劲。

不是报喜不报忧。

是不让我来。

我放下筷子,给林安打了个电话。

关机。

连打三个,全是关机。

发微信,没回。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下午两点,我绕到了茶园后山。

这一面山坡没怎么开发,茶树稀稀拉拉的,脚下全是碎石和黄泥。

越往上走,路越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间砖房蹲在半山腰的拐角处,屋顶铺着石棉瓦,墙面裂了好几条缝。

门口堆着几袋化肥,一把生了锈的锄头靠在墙上。

我走到门前。

门是虚掩的,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

没人应。

我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一个电饭锅和一袋米。

墙角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床上的被子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木板。

没有人。

但有人住过的痕迹很明显。

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杯凉透了的水。

桌角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下午三点去C区翻土。

字迹很潦草,但笔画的习惯我太熟了。

是林安的字。

他还在这。

他没走。

他就在这座山上。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在抖。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一瘸一拐的。

我猛地转身看向门口。

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瘦得两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到看不出颜色的长袖。

他手里提着一把锄头,裤腿上全是泥巴。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锄头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舅……舅舅?"

声音嘶哑到我差点没听出来。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从他出生就看到现在。

是林安。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安安?"

他嘴唇抖了一下,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别来吗?"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我声音劈了。

林安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瘦得硌手。

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疼?"

"没事……干活蹭的。"

他卷起袖子,小臂上好几道伤痕,有新的有旧的,最长的一道从手肘一直到手腕。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谁弄的?"

"没人弄。自己不小心。"

"林安。"

我掐住他的肩膀,逼他抬头看我。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周蔓说你两年前就走了,现在你在这间破屋子里干什么?那个姓赵的是谁?你手上的表为什么在他那?你到底怎么了?"

我一口气问了一串。

林安的眼眶红了。

他别过脸去,喉结上下动了几下。

半天才挤出一句:"舅舅,你不该来的。"

"你回答我!"

他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风刮过石棉瓦,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舅舅,我被骗了。"

"谁骗你的?"

"周蔓。"

我拳头捏紧了。

"还有那个赵铎。"林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是一伙的。从一开始就是。"

"什么意思?"

林安靠在墙上,像是站不住了。

"五年前周蔓找上我,说看中了贵州一片山头,可以种好茶叶。她说本钱不够,问我能不能出钱。"

"你出了多少?"

"我妈留给我的那些……全部。"

我浑身的血往头顶涌。

我姐拼了半辈子攒下的积蓄,走之前全留给了林安。

一共七十三万。

"全投进去了?"

林安点了点头。

"茶园前两年确实挣钱了。但第三年,周蔓说要扩大规模,引进了一个合伙人。"

"赵铎。"

"对。她说赵铎有门路,能把茶叶卖到全国去。我当时信了。结果赵铎来了以后,周蔓跟他越走越近。"

林安停了一下,声音发涩。

"有天晚上我回办公室拿东西,撞见他们在一起。我质问周蔓,她反过来骂我没用,说茶园能有今天全是她和赵铎的功劳,我只会出蛮力。"

"然后呢?"

"然后赵铎找了几个人,半夜把我从宿舍拽出来。他把一份协议拍在我面前,让我签字退出茶园。我不肯。他就按住我的手,硬摁了手印。"

我听到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份协议我今天看了。你是被逼的。"

林安苦笑了一声。

"签完字那天,他把我的表摘走了。说这表不错,给他闺女当个念想。他还把我身份证、银行卡全扣了。我没钱、没证件,连山都下不了。"

"他们不让你走?"

"赵铎说了,我要是敢跑,就拿我的身份去贷款,让我一辈子背债。舅舅,他们不会让我走的。那个姓赵的说过,我要是敢跑,就让我一辈子背债。"

3

"让我一辈子背债。"

这句话砸在我心口上。

我看着林安瘦成皮包骨的脸,看着他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看着他站在这间破棚屋里,穿着比茶园工人还不如的衣服。

五年。

整整五年。

我每个月跟他视频,每次他都笑着说等等就回来。

我就真的等了。

"你每个月给我发的那些视频——"

"是周蔓让我录的。"

林安的声音很轻。

"她给我一部旧手机,只能发视频,不能打电话。每个月到日子了,她就来盯着我录。说什么词都是她定好的。录不好,就重来。"

"舅舅,山里太远了,你千万别来——也是她让你说的?"

林安不吭声了。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闭了一下眼睛。

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安安,你为什么不想办法联系我?偷偷找个电话也好,找个路过的人帮忙也好。"

"试过。"

林安低下头。

"第二年我偷偷跑到山下公路上拦车,想借手机给你打电话。被赵铎的人追回来了。那天晚上他打了我一顿,把我的旧手机也收了。后来隔了三个月才还给我,还是只能录视频。"

"打你?"

"不是经常打。就那一次比较狠。"

他说得很淡。

但我注意到他右腿站着的时候稍微歪一点,重心不太稳。

"你腿怎么了?"

"那次摔的,山路滑,没什么大事。"

我知道他在编。

但我没追问。

不是不想追问。

是我怕再问下去,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冲回茶园去把赵铎那张脸揍烂。

但那解决不了问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

"安安,你现在跟我走。"

林安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

"不行。"

"什么叫不行?"

"赵铎手里有我的身份证,还用我的名字注册了好几笔贷款。我一走,那些债全是我的。"

"你都没经手的贷款,怎么会是你的?"

"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按的是我的手印。"

我心里一沉。

"是他们伪造的?"

"不全是。有些是……"林安声音更低了,"有些是我被逼着签的。他们说是茶园运营资金,让我签字。我那时候还以为茶园真的需要钱。"

"一共多少?"

"我不太清楚,但上次听赵铎跟周蔓说,已经贷了快一百二十万了。"

一百二十万。

加上我姐留给林安的七十三万。

将近两百万。

这两个人用我外甥当提线木偶,榨干了他所有的东西。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在办公室看到的场面——周蔓办公桌上放着新款手机,赵铎手腕上戴着林安的表,那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品牌棉服。

而真正的老板,真正出了血本钱的人,住在后山的砖房里,啃冷饭,翻黄土。

"安安,你听好了。"

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不管他们用你名字贷了多少钱,都是他们干的,不是你自愿的。这种事走法律程序可以解决。但你必须先跟我离开这里。"

"舅舅——"

"你先听我说完。"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报警。你是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这是违法的。身份证被扣押,银行卡被扣押,人不让走——这叫什么你知道吗?"

林安不说话了。

"我今天来就是来带你走的。谁拦都没用。"

林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孩,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半天才闷出来一句。

"舅舅,我没用。"

"别说这种话。"

"我真的没用,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妈留给我的钱也——"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行。"

我摸了摸他的头。

头发粗粝得扎手。

不知道多久没好好洗过了。

"你先在这等着,别出去。我下山处理。"

林安一把拽住我袖子。

"你要干啥?"

"报警,找律师。"

"赵铎在这一带认识不少人——"

"认识谁都没用。法律面前,他就是个骗子。"

"可是周蔓她——"

"周蔓更别提。"

我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的。

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

"安安,你已经扛了五年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林安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到底没再拦。

我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二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小,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舅舅。"

我回头。

他站在棚屋门口,逆着光,瘦得那个轮廓让我想起我姐最后一次住院的样子。

"小心赵铎,他不是一般人。之前有个工人想帮我,被他赶走了,还威胁了人家一家老小。"

"知道了。"

我转回去,朝山下走。

路过院子的时候,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工人还蹲在墙角。

看见我,他灭了烟杆,站起来。

我走到他跟前。

"老师傅,你在这干了几年了?"

"五年。从开山那年就来了。"

"那林安的事,你都清楚?"

老工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姓吴。大伙都叫我老吴。"

"老吴,我外甥在后山住着,瘦成了那样,你们都看见了吧?"

老吴的眼神暗下去了。

"看见了。"

"为什么没人管?"

"不是没人管。是管不了。"老吴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个姓方的小伙子,跟你外甥最要好,想帮他偷偷跑。被赵铎发现了,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扇了那小伙子四个耳光,第二天就给辞了。从那以后,谁都不敢吭声。"

"赵铎有什么背景?"

"他说自己在县城有关系,认识什么局长什么主任的。真假不知道。但他手段狠,大家都怕他。"

我点了点头。

"老吴,谢谢你指路。这件事我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老吴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递给我一根。

我摆摆手。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说了句话。

"你外甥是个好孩子,不该受这种罪。你要是想动赵铎,得抓紧。上个月他跟周蔓商量,说茶园手续全办完了,打算把你外甥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4

"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这几个字钻进我耳朵,像一根针扎在脑仁上。

我脚步一停。

"什么意思?送去哪?"

老吴抽了口烟,摇摇头。

"具体没说,但我听赵铎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什么矿上、工地之类的。他原话是——反正留着也没用了,扔出去还能顶个名头。"

扔出去。

顶个名头。

我外甥在他嘴里连个人都不算。

"什么时候的事?"

"大半个月前。可能还没定下来,但你要动手真得抓紧。"

我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出了茶园,我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的手终于控制不住了,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

不是害怕。

是恨。

恨自己。

五年。

林安被困在后山的破棚屋里,被人摘掉了手表、扣了身份证、扣了银行卡、逼着签协议,连电话都不能打。

而我每个月看着他发来的视频,以为他在好好过日子。

有一次我还在视频里开他玩笑,说小子混得不错啊,什么时候带嫂子回来给我看看。

他在镜头那头笑了一下,说快了快了。

那个笑现在回想起来,全是苦涩。

我缓了两分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打给我发小,何冲。他在省城做律师。

两声就接了。

"江远?哟,大忙人,难得找我。"

"何冲,我外甥出事了。"

何冲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

"怎么了?你说。"

我用最简短的话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身份证被扣押,银行卡被扣押,人不让走,强迫签署协议——这已经涉嫌非法拘禁和胁迫了。如果还用他的身份贷款,那就再加一个贷款诈骗。"

"我想报警。"

"当然要报。而且得尽快。你先在当地报警,我马上联系贵州那边的同行,帮你找一个熟悉刑事案件的本地律师。"

"多久能到?"

"最快明天。"

"来不及。老吴说赵铎要把林安转走。"

"那你今天就报警。你把定位发我,我跟当地分所的人对接,让他们先过来。"

"好。"

"还有一件事。"何冲压低声音,"你别冲动。你要是先动了手,后面的事会变复杂。"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拨了报警电话。

接线的是一个女民警,声音很年轻。

我尽量控制着语速,把情况一条一条讲清楚。

"我外甥林安被人限制人身自由,身份证件被扣押,被强迫签署放弃财产的协议。现在人还在茶园后山。"

"先生您别着急,我们核实一下信息。您说的茶园在哪个位置?"

我把定位发了过去。

"好的,我们安排人过去了解情况。您在现场吗?"

"我在茶园外面。"

"好,请您在附近等一下,不要发生冲突。"

"明白。"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特别长。

长到我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一辆警车拐上了山路。

两个民警下车,一个年纪大些,姓陈,一个年轻的,姓刘。

我迎上去。

"我就是报警人,江远。"

陈警官打量了我一眼。

"情况你在电话里说了,我们先去看看。你带我们到你说的那个后山棚屋。"

"好。"

三个人往茶园方向走。

进大门的时候,赵铎正好从办公楼出来。

看见警车和我,他脸色变了。

但他反应很快,马上堆起笑来,迎上来。

"几位同志,有什么事?"

陈警官亮了下证件。

"接到报警,需要了解一下情况。你们这有个叫林安的年轻人?"

赵铎看了我一眼,眼神冷了一下。

"林安啊,那是以前的员工,两年前就走了。"

"走了?"

"对,自己辞职走的。怎么了?"

"有人反映他还在你们后山,而且身份证件被扣押了。"

赵铎笑了。

"什么身份证扣押?这是种茶叶的茶园,又不是传销窝点。是不是这位先生搞错了?"

他指了指我。

"他今天突然闯进来,说自己是林安亲戚,又吵又闹的,我还想报警呢。"

陈警官没有表态,扭头对我说:"你带我们去你说的地方。"

"跟我来。"

我带着两个民警往后山走。

赵铎跟在后面,一路上嘴没停。

"这后山就是堆化肥的地方,哪有什么人住。这位先生大概是看错了。"

没人搭理他。

十几分钟后,棚屋出现在视线里。

门口的锄头还在。

我上前推开门。

"安安,是我。舅舅带人来了。"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下。

林安从角落里站起来,看到我身后穿制服的人,整个人一僵。

然后他看到了赵铎。

他本能地退了一步,后背贴在墙上。

陈警官皱起了眉头。

他转头看赵铎。

"你刚才说林安两年前就走了?"

赵铎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这……这个……"

"林安是吧?"陈警官走到林安面前,语气放缓了,"你愿意跟我们说说情况吗?"

林安看了看我。

我对他点了点头。

林安咽了口口水,声音发抖。

"警察同志,我在这里被困了三年。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赵铎手上。我……我想回家。"

赵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胡说什么?是你自己不想走的,我什么时候拦你了?"

"你把我证件全收了,我怎么走?"

"那是你自己让我保管的!"

"你打我那次也是我让你打的?"

赵铎嘴唇抖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两个民警,强撑着笑。

"小孩子不懂事,闹脾气,误会、误会。"

陈警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把他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交出来。"

"我——"

"现在。"

赵铎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咬了咬牙。

"周蔓说得对,我就不该留着这个拖油瓶。"

5

"我就不该留着这个拖油瓶。"

赵铎这话一出口,陈警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刘警官已经掏出了执法记录仪,对着赵铎的脸。

"这位先生,请你配合调查。先把当事人的证件交出来。"

赵铎的眼珠子转了几圈,最终不情愿地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甩到桌上。

"证件在办公室保险柜里。"

"带路。"

陈警官押着赵铎往山下走。

刘警官留下来给林安做笔录。

我陪着林安坐在那张瘸腿桌子旁边,看他一条一条地把这五年的事说出来。

每说一句,他就停一下,好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说了。

"第一年,茶园刚开,什么都缺。我跟周蔓两个人从早忙到晚,雇不起几个工人,很多活都是我自己干的。她说再撑一撑,等茶叶出来就好了。"

刘警官记录着,偶尔插一句。

"第一年你们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紧巴巴的。但我投了七十三万进去,够前期周转的。"

"这七十三万有凭证吗?"

"有转账记录,从我的银行卡打到周蔓账户的。"

我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张银行卡呢?"

"在赵铎那。"

刘警官继续问:"第二年呢?"

"第二年茶叶开始有了,卖了一些。周蔓管账,我管山上的活。她说赚了一些,但要拿去买设备。我也没多问。"

"你有没有看过财务报表?"

"没有。她说她学过财务,让我别操心。"

刘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林安太好骗了。

但能怪他吗?

十八岁没了妈,我也没教他怎么防人。

我只知道给他买手表,让他好好读书。

该教他的东西,一样都没教。

"第三年呢?"

"第三年周蔓说茶叶的销路不好,需要找人帮忙。赵铎就是那时候来的。她说赵铎是她大学校友,做生意很有一套。我当时还高兴,觉得终于有帮手了。"

"赵铎来了以后做了什么?"

"一开始他确实在跑销路,茶叶卖得比以前好了。但慢慢地,他在茶园里说话越来越算数。工人有事都去找他,不找我了。周蔓也开始什么事都跟他商量,把我晾在一边。"

"你提出过异议吗?"

"提过。"林安苦笑了一下,"我跟周蔓说,这茶园是我的钱建的,大事得跟我商量。她当时就翻脸了。"

"她怎么说?"

"她说茶园是她从零做起来的,我就是出了点钱,真正出力的是她。还说我没本事,要不是她,那七十三万扔水里听个响。"

"赵铎呢?"

"赵铎那段时间天天请我喝酒,拍着我肩膀说兄弟你放心,你的钱没人会贪,咱们一起干大的。我就信了。"

林安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更低了。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回办公室拿手机充电器。门没锁。推开的时候,赵铎和周蔓……"

他顿住了。

刘警官等了几秒。

"我明白了。然后呢?"

"我质问周蔓。她不但不认错,还说她和赵铎在一起很久了,让我认清现实。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

"之后呢?"

"当天晚上赵铎带了两个人来找我。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按在桌子上。他拍了一份文件在我面前,让我签。"

"就是你舅舅今天看到的那份退出协议?"

"对。我不签。他就打。打了一顿以后问我签不签。我还是不签。他就把我的手按在印泥上,硬摁上去的。"

刘警官停下笔,抬头看了看林安的脸。

"他打你了?有伤吗?"

林安撩起衣服下摆。

右边肋骨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颜色已经发白了。

"那次被他踹的,在地上磕到了桌角。"

我在旁边攥着拳头。

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

林安把衣服放下,继续说。

"签完字以后,他把我的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全收了。第二天就把我搬到了后山这间屋子里。说茶园不需要我了,但不能让我走,怕我出去乱说。"

"你说他用你的身份贷了款?"

"对。签了退出协议以后没多久,赵铎拿着一摞文件来让我签。我问是什么,他说是茶园运转资金。我不肯签。他就说如果不签,就把我的事告诉所有人,说我偷茶园的钱跑了。"

"然后你签了?"

"有的签了,有的是他自己仿的。他练过我的签名,练了好多遍。"

刘警官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从那以后你就一直住在后山?"

"对。每天干活——翻土、施肥、搬茶青。活干不完不给饭吃。周蔓每个月来一次,监督我录视频发给舅舅。"

"除了视频,你跟外界完全没有联系?"

"没有。"

"这个情况持续了多久?"

"三年了。"

刘警官合上笔录本,叹了一口气。

"好了,基本情况我了解了。我们会把这些材料移交给刑侦那边。你这种情况,非法拘禁是跑不了的。贷款的事也得查。"

"谢谢。"林安的声音很轻。

我站起来。

"警官,我能不能今天就把人先带走?"

"这个……"

"他的证件一旦从保险柜里拿出来,就没理由扣他了。你们该调查的调查,我先保证他的安全。"

刘警官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但近期别离开贵州,后续可能需要他来配合取证。"

"没问题。"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安身上。

他浑身瘦得衣服在身上直晃。

往山下走的时候,经过茶园大院。

几个工人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老吴站在角落里,看见我们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冲他点头回了一下。

再往前走,经过办公楼的时候,周蔓正从里面冲出来。

她头发散了,眼圈红红的。

看到林安跟在我身后,她愣了一下,然后尖着嗓子喊起来。

"林安!你跟他走了,茶园的贷款怎么办?那些钱都挂在你名下!你想跑?"

林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拽住他的胳膊。

"走。"

周蔓追上来两步。

"江远!你凭什么把人带走?这茶园有他签字的文件,贷款是他的名义,他有法律责任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周蔓,你说的那些文件,是他被按着手按上去的。你心里清楚。"

她脸白了一瞬,又红了,嘴唇抖着。

"你别血口喷人!那都是他自愿的!"

陈警官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

"林安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这里,确实在保险柜里锁着。周蔓女士,赵铎先生,你们二位近期不要离开本地,我们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

赵铎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恨意一点都不掩饰。

"江远,你别得意太早。这茶园里里外外都是我的心血,你想一句话就搅黄了?做梦。"

我没搭理他。

接过陈警官递来的档案袋,抽出林安的身份证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林安十八岁,圆脸,眼睛亮亮的。

再看身边这个人,两个人判若两样。

"安安,走。"

"舅舅,他说的那些贷款……"

"回头再说。先离开这。"

林安跟着我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茶园大门。

"舅舅,你说周蔓一开始就是冲着我的钱来的吗?"

我发动了车子,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说了句实话。

"安安,我不想骗你。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

6

"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

我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后视镜里,林安侧过脸去看窗外,没吭声。

山路弯弯绕绕,车子颠得厉害。

林安的手一直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他是紧张,还是在忍什么。

开了半个小时,到了镇上。

我在镇中心找了一家旅馆,开了两间房。

前台小姑娘看见林安的样子,多看了好几眼。

进了房间,我让林安先去洗澡。

他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一下。

"没有换的衣服。"

我下楼在镇上买了两套衣服、一双鞋、一包日用品,顺便在药店买了碘伏和纱布。

回来的时候,水声还在响。

我把东西放在床上,等着。

十五分钟后林安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身上还是穿着原来的旧衣服。

"新衣服在床上。"

"我看到了。舅舅,你花了多少?"

"别管这些。你胳膊上的伤让我看看。"

他乖乖坐到床边,撸起袖子。

小臂上那些伤口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发红。

我用碘伏一点一点地擦。

林安没吭声,也没缩手。

"疼吗?"

"不疼。"

"又不疼。"

他笑了一下,很淡。

"真不疼。这些年比这疼的多了去了。"

我不敢接话。

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安安,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何冲联系的律师就到了,我们坐下来把事情理一理。"

"何冲叔叔?"

"嗯。"

"他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

林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都快忘了以前的事了。在山上的时候,一天过得特别慢,又特别快。有时候我会想你在家干什么,是不是还在加班。但一想多了,就更难受,所以后来尽量不想了。"

我把碘伏拧好,放到一边。

"以后不用再想了。人出来了,什么都能重新来。"

"嗯。"

他应了一声,低头去换新衣服。

我转过身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何冲的微信弹过来了。

"律师定了,叫蒋鹤鸣,做了十二年刑事诉讼,贵州本地人。明天上午到。"

我回了个"好"。

又翻了一下相册,找到一张林安十八岁的照片——生日那天拍的,他举着那块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旁边是我,拍他肩膀,一脸得意。

那时候我觉得他这辈子有我罩着,不会吃亏。

结果呢。

我把烟摁灭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蒋鹤鸣准时到了旅馆。

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特别清楚。

他跟我和林安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把事情从头到尾问了一遍,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林安,你说赵铎用你的身份贷了款。你记不记得大概签过几次字?"

"四次还是五次。有几次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办的,我连文件长什么样都没看到。"

"你知道贷款是从哪家银行办的吗?"

"赵铎提过一嘴,好像是镇上的农商银行,还有县里的一家小贷公司。"

"好,这些我去查。银行那边有贷款审批记录,笔迹和按印都可以做鉴定。如果他伪造了你的签名,那就是骗取贷款罪。"

"那些贷款……真的不用我还吗?"

"如果能证明是被胁迫签署的,或者伪造签名的,你就不是债务人。这一点你放心。"

林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在旁边问:"那茶园呢?七十三万是林安投进去的,有转账记录。茶园的经营也是他前两年一手做起来的。"

蒋鹤鸣推了一下眼镜。

"这需要看茶园的工商登记信息。注册人是谁,股权结构怎么划分的,当初有没有签投资协议。林安,你还记得注册的时候是用谁的名字吗?"

"我记得是我的名字。但后来赵铎拿着我的证件去改过。"

"改成谁的了?"

"我不确定。赵铎没告诉我。"

蒋鹤鸣记了下来。

"我今天下午去工商那边调档案。如果他私自变更了法人或股东,而且没有你的真实授权,这又是一条罪。"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小伙子,你的情况在法律上是站得住的。关键是把证据链凑齐。你舅舅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用正当手段解决问题。我们就走正规程序,一步一步来。"

"谢谢蒋律师。"

"别谢。等事办完了,请我喝杯你们茶园出的好茶就行。"

蒋鹤鸣走了以后,我坐在桌边开始列清单。

林安看着我写,凑过来问。

"舅舅,你在写什么?"

"证据。我把我们手上有的东西理一理,看还缺什么。"

"我有一样东西。"

"什么?"

林安从旧裤子的内衬夹层里摸出一个对折的塑料袋,里面裹着一张纸。

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账目,密密麻麻的。

"这是什么?"

"这两年赵铎每次让我签文件,我都会偷偷记下来。日期、金额、他说了什么话,我全记在这上面了。他不知道我一直在记。"

我拿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林安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水糊了,有些地方纸都磨毛了。

但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

日期,金额,事由。

一笔一笔的。

"安安,这是你自己想到要记的?"

"嗯。"他低着头,"我知道迟早有一天能出去。到时候总得有个东西能证明发生了什么。"

我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自己的内衬口袋。

"你这东西,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林安抬头看我。

"舅舅,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安安你听好,这不是赢不赢的问题。你的钱,你的茶园,你失去的五年,他们得一样一样还回来。"

林安的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他没哭,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多,蒋鹤鸣打来电话。

"工商信息我调出来了。茶园注册的时候法定代表人确实是林安。但一年半前做过一次变更,法人换成了赵铎,股东也改成了赵铎和周蔓。变更材料上有林安的签名,但看起来跟其他文件上的笔迹有明显差异。"

"他伪造的。"

"大概率是。我已经跟公安那边沟通了,建议做一次笔迹鉴定。同时银行的贷款审批记录也在调取中,明天应该能出来。"

"蒋律师,我想尽快推进。对方有可能毁灭证据。"

"我知道。公安那边今天下午已经去茶园取了部分财务资料,赵铎没敢阻拦。但周蔓那边,据说态度很不配合。"

"她一直是这样。"

"没关系,证据在那摆着,配不配合都一样。另外,有件事你留意一下——我查了赵铎的背景,他以前在邻省有过一次经济纠纷的记录,涉及合同欺诈。"

我心里一紧。

"他是惯犯?"

"还不能这么说,那次最后是调解结案的。但能说明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挂了电话,我把消息告诉了林安。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舅舅,如果赵铎以前就骗过别人,那周蔓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她也是被赵铎骗的?"

我看了他一眼。

"安安,你到现在还在替她找理由?"

林安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

"咱们先不讨论这个。明天银行的记录出来以后,谁骗了谁,一目了然。"

晚上我去楼下买了两份盒饭端上来。

林安吃了两碗米饭,一盘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放下筷子,突然说了句话。

"舅舅,周蔓今天肯定坐不住了。她要是找上门来,你别跟她吵。"

话音没落,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周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快又急。

"江远,你把林安藏哪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7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周蔓的语气咬得很紧,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尖锐。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靠着椅背。

"什么后果?你说说看。"

"茶园一百多万的贷款挂在林安名下,他人跑了,银行那边催贷怎么办?利息怎么算?茶园运转需要资金,工人工资要发——你把人带走了,这些事谁负责?"

"周蔓,这些话你应该去问赵铎。"

"什么意思?"

"那些贷款是谁批的,谁用的,谁签的字,你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蔓换了个语气,软了下来。

"江远,咱们别闹到这一步。我知道你心疼林安,我也心疼他。当初我们一起吃了多少苦你是知道的——"

"你心疼他?"

我笑了一声,没有温度的那种笑。

"你心疼他,所以让他在后山住了三年,穿破衣服,吃冷饭,身上带着伤?"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给我解释解释。"

周蔓的声音又变了,带上了哭腔。

"江远,我是没办法。赵铎来了以后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我也控制不了他。他不让林安走,我拦不住。你以为我不想管吗?我管了他就冲我发火。"

"你管不了赵铎,但你管得了每个月准时让林安录视频骗我。这事也是赵铎逼你的?"

电话那头哽住了。

半天没说话。

我继续说。

"周蔓,录视频的话是你编的。每个月你亲自盯着他录。说什么山里太远别来,说什么再等等就回家。每一句都是你教的。你是管不了赵铎,还是你们俩一起演的?"

"我——"

"你什么?"

周蔓终于不装了。

她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

"江远,你要是非要把事情做绝,那大家都别想好过。林安名下那些贷款,有他自己签字的,有他按手印的。就算他说是被逼的,他能拿出证据吗?你们告到法院,未必赢。"

"能不能赢,你就别操心了。"

"你——"

"另外提醒你一句。"我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赵铎在邻省有过合同欺诈的案底,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五六秒,周蔓才开口。

"你说什么?"

"赵铎以前就骗过人。你说他是你大学校友,你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底细。"

"我……我不知道这个。"

"是吗?"

"我真不知道!"她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他来的时候说自己是做茶叶出口的,有门路有客户——"

"行了。"我打断她,"你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公安已经在查了。你要是想给自己留条路,就好好配合调查。"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和赵铎干的那些事,不是你打个电话哭两句就能翻篇的。"

我挂了电话。

林安坐在对面,一直看着我。

"她说了什么?"

"她想让我把你送回去。"

林安的嘴唇抖了一下。

"舅舅,你不会——"

"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

"别想多了。谁来都没用。"

我把手机放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她还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她说她不知道赵铎以前骗过人。"

"你信吗?"

"你信吗?"

林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信。赵铎第一天来茶园的时候,她亲自去镇上接的人。他们见面那个样子,不像刚认识。"

"你当时没起疑?"

"当时我以为他们是老同学,熟络一点正常。"

我没说话。

当局者迷,也怪不了他。

第二天上午,蒋鹤鸣来旅馆的时候,带了一叠厚厚的文件。

"银行那边的贷款审批记录我调到了。一共三笔贷款,总额一百一十五万。第一笔三十万是两年前办的,有林安的签字和手印。第二笔五十万是一年半前办的,签字笔迹明显跟林安不一样。第三笔三十五万是去年办的,手印有但签字又不一样了。"

"第二笔和第三笔就是赵铎伪造的?"

"基本可以确定。我已经申请笔迹鉴定了,预计一周内出结果。"

"那第一笔呢?"

"第一笔比较麻烦。"蒋鹤鸣看了看林安,"你自己签的?"

林安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当时赵铎说是茶园运转资金,让我签,我就签了。"

"你签的时候知不知道是贷款?"

"他说是周转资金的手续,没明说是贷款。"

"这个要看具体条款。如果贷款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你签了就有责任。但如果能证明存在欺诈,比如他隐瞒了实质内容诱导你签字,这个也可以打。"

蒋鹤鸣翻了翻文件,又抽出一张纸。

"另外,工商变更的材料我也拿到了。变更法人的申请书上,林安的签名跟贷款上第二笔那个明显是同一个人仿的。笔画走势、力度习惯都一样。"

"都是赵铎写的?"

"大概率。这个鉴定一出来,变更无效,法人还是林安。"

林安听到这里,身子微微直了直。

"那茶园还是我的?"

"法律上,如果变更被认定无效,你仍然是法定代表人和实际出资人。当然,后续还要处理赵铎那几笔贷款的问题,以及这些年的经营收益归属。这些比较复杂,但方向是对我们有利的。"

我在旁边问了一个问题。

"蒋律师,除了贷款诈骗和伪造签名,赵铎的非法拘禁罪能不能成立?"

"公安那边已经在审了。根据林安的陈述和现场状况,初步判断是可以立案的。扣押证件、限制人身自由、暴力胁迫,这几条都够了。"

"最快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非法拘禁这块推进会比较快。贷款诈骗需要等鉴定。我估计半个月到一个月之间,会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定性。"

我点了点头。

蒋鹤鸣走了以后,我给何冲打了个电话汇报进展。

何冲听完说了句话。

"赵铎如果知道自己可能要进去,不排除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你们这段时间注意安全。"

"我知道。"

"另外,周蔓那边,你得盯着。她和赵铎之间的关系,如果真的是同伙,那她有可能帮赵铎销毁证据、串供。但如果她只是从犯,后面可能会跳出来反咬赵铎保自己。不管哪种情况,你都别掉以轻心。"

"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窗外。

天阴沉沉的,山头上一片雾。

林安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他手写的账目清单。

"舅舅,你说周蔓会不会来找我?"

"找你?找你干什么?"

"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一定不会坐着等。"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旅馆前台小姑娘的声音远远传上来。

"女士,您不能直接上去,要登记——"

紧接着,走廊里响起高跟鞋磕地板的声音。

由远到近。

林安猛地站起来。

房门被拍了三下。

周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林安,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8

"林安,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林安没动。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我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周蔓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妆化得很精致。

但眼底下的黑眼圈遮不住。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赵铎。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看我,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我挡在门口没让开。

"有什么事说吧。"

周蔓往里面探了一下头,看到坐在床沿上的林安,眼神复杂了一瞬间。

"江远,我来不是吵架的。我想跟你坐下来好好谈。"

"谈什么?"

"茶园的事。我知道你已经找了律师。但有些事不一定非得上法庭。"

赵铎在后面接话了。

"江大哥,大家都是聪明人。打官司伤钱伤神,何必呢?不如坐下来商量,怎么对大家都好。"

他笑着说,语气客客气气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来得挺快。公安那边不是让你不要离开吗?"

赵铎笑容僵了一下。

"镇上而已,又不是出省。"

"行。"我侧身让出半步,"进来说。但我把话说在前面,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

两个人进了房间。

周蔓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赵铎站在她身后。

林安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看他们。

周蔓先开口了。

"江远,我想得很清楚了。这件事是我不对。当初不该瞒着你。"

"你觉得是‘瞒着’这么简单?"

"好,我换个说法。是我对不起林安。"她看了林安一眼,声音软了一点,"安安,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但你也知道,茶园不容易,很多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别叫他安安。"

我打断了她。

周蔓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

"你的实话留着跟公安说。来找我们有什么事,直接讲。"

周蔓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赵铎和我商量好的方案。茶园目前估值大概三百五十万。我们愿意拿出一百万,一次性给林安,算是这些年对他的补偿。贷款的问题我们来处理。从此以后,茶园归我们,林安也不用再回来了。"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没碰。

"一百万?"

"嗯。"

"我外甥投了七十三万,干了五年。你和赵铎在他身上贷了一百多万。茶园估值三百五十万。你现在给一百万打发他?"

赵铎插嘴了。

"一百万不少了。没有我们这五年的经营,那片山头就是荒地。七十三万投进去只是个起步。真正把茶园做起来的是我和周蔓。"

"做起来的是你?"

我转头看着他。

"你第三年才来。前两年谁上山开荒的?谁种的茶苗?谁看的天气?谁一棵一棵浇的水?"

赵铎脸色沉了下去。

"那是他自己愿意干的。"

"他愿意干?你把人关在后山三年,扣了他证件,逼他签字——这叫愿意?"

"谁关他了?他随时可以走!"

"随时可以走?"我慢慢站起来,"那你告诉我,他的身份证为什么锁在你保险柜里?他的银行卡为什么在你口袋里?他一部旧手机只能录视频不能打电话,是他自己选的?"

赵铎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被周蔓一把拽住了胳膊。

"够了。"周蔓压低声音对赵铎说,"我来谈。"

她转回来看着我。

"江远,一百万是个起步价。你觉得不够,我们可以再谈。"

"不是钱的问题。"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第一,茶园的法定代表人恢复成林安。工商变更用的是伪造签名,这个变更无效,蒋律师已经在走程序了。第二,赵铎以林安名义办的贷款,你们自己担。这不是林安的债。第三,这五年的经营收益,公开账目,该是林安的一分不能少。"

周蔓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你这是要把整个茶园拿回去。"

"拿回去?那本来就是林安的。"

"江远!"赵铎终于绷不住了,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你别不识好歹!我们好好跟你谈,你上来就狮子大开口。法人变更是有合法程序的,工商局审批通过的,你说无效就无效?"

"伪造签名的合法程序?你管这叫合法?"

"那签名是林安自己——"

"笔迹鉴定已经在做了。"

我看着赵铎的眼睛。

"你是继续嘴硬呢,还是等鉴定结果出来打你的脸?"

赵铎的脖子上的青筋蹦了起来。

他攥着拳头,胸口起伏。

周蔓赶紧拦在他面前,推着他后退了两步。

"你冷静一点!"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客气已经没了。

"江远,你非要把路堵死?"

"我堵什么路了?你们伪造签名、骗取贷款、非法拘禁,每一条都是你们干的。我不过是让公安和法院来评评理。路是你们自己堵的。"

周蔓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安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周蔓,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蔓扭头看他。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早就认识赵铎了?"

周蔓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就问你一句,你回答我。五年前你找我的时候,赵铎就在你计划里了,是不是?"

周蔓没有回答。

但赵铎的脸色出卖了他们。

他的目光飘了一下,然后很快把视线收了回来。

林安笑了,笑得很苦。

"你不用回答了。我看见了。"

他转头看向我。

"舅舅,没什么好谈的。走法律程序吧。"

我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你们可以走了。有什么话,法庭上说。"

赵铎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压低了声音。

"江远,你今天这个选择,以后别后悔。"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

"我从不后悔。但你会。"

9

"我从不后悔。但你会。"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赵铎的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周蔓跟在后面,脚步很急。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林安。

那个眼神很复杂。

但我懒得去分析了。

门关上以后,林安一下子瘫坐在床上,手指还在发抖。

"安安,你刚才说得很好。"

"我怕。"他低着头,"但我不想再缩了。"

"不用缩。这事快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蒋鹤鸣那边的进展比我预想的快。

笔迹鉴定结果先出来了。

蒋鹤鸣在电话里声音难得地带了点激动。

"江远,鉴定报告确认了——工商变更材料上的签名不是林安本人的笔迹。贷款合同上第二笔和第三笔的签名也不是。"

"跟谁的笔迹一致?"

"目前还没有正式比对赵铎的样本,但公安已经在采集了。初步看,三份伪造签名出自同一个人。"

"赵铎那边什么反应?"

"听说他找了个律师,准备主张那些签名是得到林安口头授权的。但口头授权这种说法,在伪造笔迹面前站不住脚。何况还有非法拘禁的证据在。"

"公安那边呢?"

"非法拘禁的案子已经正式立案了。今天下午公安会去茶园做进一步的调查取证,包括那间后山棚屋的现场勘查。"

"好。我和林安随时配合。"

挂了电话,我把消息告诉了林安。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那些工人会不会帮我作证?"

"你觉得呢?"

"以前他们不敢。但现在……"

"现在赵铎自身难保了。"我说,"人心都有杆秤。他们不是不想帮你,是以前不敢。"

果然,公安去茶园取证那天,三个工人主动找到了办案民警。

其中一个就是老吴。

蒋鹤鸣后来转述了老吴的证词。

"我在这个茶园干了五年,亲眼看着那个年轻人从一个精神小伙变成了皮包骨。赵铎打他那天晚上我就在旁边的工棚里,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工人姓方,在茶园干了三年。

"周蔓每个月让林安录视频,我亲眼见过。她站在旁边看着,录不好就重来。有一次林安录到一半哭了,她就骂他,说你哭什么哭,重录。"

第三个工人是茶园的司机。

"赵铎平时出去都坐我的车。他跟人吹嘘过好几次,说这茶园是他一手拿下的,原来的老板是个愣头青,给几句甜话就乖乖把家底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笑了。"

蒋鹤鸣把这些证词整理好,递交给了公安和检察院。

同一天,银行那边也传来消息——第二笔和第三笔贷款的审批过程中,赵铎提供的林安身份信息存在异常。贷款面签的影像资料里,出现的人根本不是林安。

"是赵铎本人冒充的。"蒋鹤鸣在电话里说,"他拿着林安的身份证,理了个跟林安以前差不多的发型,就去银行签的。审批人员没仔细核对。"

"这不就是贷款诈骗吗?"

"板上钉钉。公安已经掌握了影像证据。"

事情一件一件地坐实了。

赵铎大概也感觉到了风向。

听蒋鹤鸣说,这两天他一直在试图转移茶园的资金。

但公安反应很快,已经冻结了茶园的对公账户和赵铎、周蔓的个人账户。

赵铎被冻结账户那天,据说在办公室里摔了好几样东西。

周蔓跟他大吵了一架。

工人们听见她在里面喊:"都怪你!我说见好就收你不听!非要贷款贷款,现在好了吧!"

赵铎吼回去:"你当初分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见好就收?花得比谁都欢!"

这些话传到蒋鹤鸣耳朵里,他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

"狗咬狗了。"

"接下来怎么办?"

"等检察院批捕。以目前掌握的证据,非法拘禁罪和贷款诈骗罪基本够了。如果再加上伪造公文的行为,赵铎可能面临三到十年。"

"周蔓呢?"

"周蔓的定性比较复杂。如果她参与了策划和执行,那是共犯。如果她只是知情不报、从中获利,可能按从犯处理。但不管哪种,她逃不掉。"

我把这些告诉了林安。

他听完之后,坐在窗边看了很久的山。

"舅舅,你说她坐牢了,她那个女儿怎么办?"

"那是她自己该考虑的事。"

"那个孩子才三四岁。"

"安安。"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你心善,我知道。但你不能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她的孩子有她的家人会管。你先把自己的事理清楚。"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又过了三天。

公安正式对赵铎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

罪名:涉嫌非法拘禁罪、贷款诈骗罪。

拘留那天我和林安没去现场。

是蒋鹤鸣打来电话通知的。

"赵铎上午被带走了。在办公室门口,当着所有工人的面。他还想跑来着,被两个民警按住了。"

"周蔓呢?"

"周蔓被传唤了,目前在配合调查。她现在彻底慌了,一直在试图跟赵铎切割。说自己是受害者,说一切都是赵铎操控的。"

"她能撇干净?"

"不可能。她参与了身份信息的伪造过程,有电子转账记录可以证明她直接使用了林安的账户。而且工人的证词里提到过,是她亲自安排林安住到后山去的。"

我放下电话,看了看林安。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舅舅,结束了吗?"

"赵铎被拘了。周蔓也在接受调查。"

"然后呢?"

"然后就是走程序了。鉴定、起诉、审判。蒋律师会跟着。"

"茶园呢?"

"法人变更已经被撤销了。你还是法定代表人。但茶园现在账户冻结了,得等案子有了结论才能解冻。"

林安沉默了很久。

"舅舅,我不确定我还想回那个茶园了。"

"不想回就不回。这不急,慢慢想。"

"可那是我妈的钱建起来的。"

"钱是你妈的,茶园是你的。但你的人生不是只有那片茶园。你才二十三。"

林安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说的那个年龄不对。我过完年就二十四了。"

"二十四也不大。"

他鼻子酸了一下,声音发哑。

"舅舅,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三,你把我接回家那天说了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了什么?"

"你说,安安,有舅舅在,天塌不下来。"

我喉咙一紧。

"你记这么清楚干什么。"

"因为后来在山上那三年,每天晚上我都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复一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重复一遍就能撑过一天。"

我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二十三岁的大男孩,瘦得我一只手就能箍住。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没出声。

但我的衣服湿了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

"舅舅,这次是真的结束了吧?"

"真的结束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10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林安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没哭。"

"嗯,没哭。"

"就是眼睛进了点东西。"

"嗯,进了东西。"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刚扬起来一点。

但那是我五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了。

不是视频里那种干巴巴的、被人逼着录出来的笑。

是从心底往外走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蒋鹤鸣几乎每两天给我打一次电话。

赵铎在看守所里扛了三天,第四天就开始交代了。

据蒋鹤鸣说,他交代的内容比我们掌握的还多。

"他供述了跟周蔓的关系——两个人不是什么大学校友,是在一个投资论坛上认识的。五年前周蔓就跟他商量好了这个局。"

"等等,五年前?"

"对。赵铎交代说,周蔓找上林安之前,就已经跟他在一起了。她负责物色目标、建立信任,他负责后期介入、接管资产。这是他们用过的套路。林安不是第一个。"

"之前还有别人?"

"赵铎在邻省那次合同纠纷,模式一模一样。先让周蔓跟目标搞对象,骗到投资以后再换人接盘。上次那个被害人是开农家乐的,投了四十多万。最后调解了事,赵铎赔了十万就走人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

"这么说,林安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猎物。"

"从一开始就是。"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

林安在隔壁房间,不知道我这边的对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门进去了。

"安安,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赵铎交代了。他和周蔓——"

我停了一下。

"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周蔓找你谈恋爱、拉你投资,全在他们的计划里。"

林安的表情没有我预想的那种崩溃。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什么?"

"当初周蔓追我的时候太主动了。我那时候啥也不是,一个大专毕业的小子,没工作没房子。她长得那么好看,一个人都不追,偏偏来追我。我问她看上我什么,她说看上我实在、靠得住。"

他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后来在山上那三年,我一遍一遍地想。她看上的不是我。是我妈留给我的那七十三万。"

"安安——"

"你别安慰我了,舅舅。我不难受。或者说,早就难受过了。在棚屋里的那些晚上,我什么都想明白了。我只是不敢确认。现在确认了,反而踏实了。"

他抬头看我。

"我没那么脆弱。"

我看着他的眼睛。

清清亮亮的。

和他妈妈一个模样。

"我知道你不脆弱。但你也不用硬扛着。"

"我没硬扛。我真想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舅舅,我想了好几天了。茶园那边,等账户解冻以后,我想回去看看。"

"你不是说不想回了?"

"我后来又想了想。那片茶园是我和我妈的钱建的。前两年那些茶树是我一棵一棵种的。我不能因为周蔓和赵铎就把它丢了。那不是他们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去看看情况。工人们还在。老吴他们一直在帮忙维持着。茶叶这东西不等人,该采的季节到了就得采。"

"你一个人能管?"

"不一定。但我可以学。"

他转过身来。

"舅舅,我以前什么都不懂,才会被人骗。但这五年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种茶、制茶、看天气、选品种——这些活我干了五年,不是白干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比刚出来那天精神多了。

这些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脸上的肉慢慢长回来了一点。

站在那里的样子,有他妈当年的那股子劲。

"行。你要回去,我支持。"

"但是——"

"但是什么?"

"我可能需要你帮我盯着点。我怕我太容易信人。"

我笑了。

"这话你说得倒是实在。"

"事实嘛。"

"放心,有蒋律师帮你把关法务上的事。财务方面,我帮你找个靠谱的会计。你管山上的活就行。"

林安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我想回家看看。"

我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看咱们的家。五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你把房子弄成什么样了。"

"我又不是不收拾。"

"你一个大老爷们,还能把家收拾干净?"

"你信不信我把你房间给你改成杂物间了?"

"你敢。"

"不敢不敢。你的房间我一直留着,床单按月换。你走的时候桌子上放了一本书,还在那摆着呢。"

林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赶紧别过脸去。

"你又来。"

"什么又来?"

"又说这种话,让我没法接。"

"那你别接了,走吧。回家。"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舅舅。"

"嗯?"

"谢谢你来找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比半个月前结实了一点了。

"别说谢谢。你是我外甥,我不来找你谁来?"

一个月后,赵铎因非法拘禁罪、贷款诈骗罪被提起公诉。

周蔓作为共犯同时被起诉。

庭审那天我和林安都到了现场。

赵铎穿着看守所的衣服,整个人缩了一圈,不复当初在茶园里嚣张的样子。

周蔓更惨,站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连眼睛都不敢抬。

法官宣读完起诉书以后,赵铎的辩护律师试图主张"赵铎在茶园经营中有实质贡献"。

蒋鹤鸣不慌不忙地把银行影像资料、笔迹鉴定报告、工人证词、林安手写的账目记录一件一件出示。

赵铎在旁听席上听到林安手写的账目清单被念出来的时候,脸一阵白一阵青。

他大概永远想不到,被他关在后山的那个"拖油瓶",一笔一笔把他干过的事全记了下来。

审判结果三周后下来。

赵铎数罪并罚,判了七年六个月。

周蔓被认定为共犯,判了三年十个月。

那些以林安名义办的贷款,因为签名伪造,已经被银行方面认定为无效债务。

茶园的法人变更被依法撤销。

林安重新成为茶园唯一的法定代表人和实际控制人。

判决下来那天晚上,我和林安坐在旅馆的阳台上。

山里的风凉凉的,裹着茶叶的清苦味。

林安手里捧着一杯茶,是老吴从茶园送过来的明前新茶。

"舅舅,这茶是我第一年种的那批树上采的。"

我喝了一口。

很干净的香气,带着一点点回甘。

"不错。"

"不错是敷衍我呢还是真不错?"

"真不错。比我在市里买的那些强多了。"

他笑了。

这次笑得眉眼弯弯的,跟十八岁那年举着手表笑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

我喝完那杯茶,站起来。

"明天呢?回茶园还是回家?"

林安想了想。

"先回家。我想把我妈的遗照擦一擦。五年没擦了。"

"行。回家。"

"等我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了,再回茶园。"

"不急。"

"急。"他放下茶杯,"采茶不等人。老吴他们等着我呢。"

我看着他。

"那你自己撑得住?"

"撑不住再找你呗。你又不是没手机。"

我笑了。

"行,找我。随时找我。"

他跟着我下了楼。

走到车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舅舅。"

"又怎么了?"

"你那块表,赵铎被抓的时候还戴着呢。公安说是涉案物品,等结案了可以归还。"

"那不是我的表,是你的。"

"我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手腕,"等拿回来了,我还戴上。"

"戴吧。"

"上面刻着什么来着?"

"安安,前行。"

他点了点头。

"前行。"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发动了车子,驶上了回家的路。

后视镜里,那座茶山渐渐远了。

但它不会消失。

那是我外甥用五年换来的东西。

不是赵铎的,不是周蔓的。

是他的。

林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山和树。

突然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

"舅舅,我想回家了。"

我踩了一脚油门。

"走,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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