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四个月,老婆一个电话没来过。
出院到家,门锁换了。
闺女从阳台甩下来一个垃圾袋,"你东西都在里面。"
儿子发来一条语音:"爸,房子是我妈的,你别回来了。"
工伤赔的四十万,三年前她哭着让我填了房贷。
车、卡、房本,没一样写我名字。
五天后,我死在城中村一间隔断房。
再睁眼,回到了八年前。
蒋琴端着杯子笑着看我,"建军,把钱转过来,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上辈子我信了。
这辈子,我把卡揣回兜里。
"这笔钱,你别惦记了。"
1
我死过一次。
城中村的隔断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蝴蝶。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五天。
第五天夜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想打120。
没够着。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蒋琴的朋友圈,她在三亚,穿着裙子,身边站着朵朵和小磊。
三个人笑得灿烂。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发出来。
然后眼前就黑了。
再睁眼,鼻子里灌进来一股排骨汤的味道。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猛地坐直。
眼前不是灰扑扑的隔断板,是老房子厨房的日光灯管,白晃晃的,中间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
这灯管八年前就该换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没有后来那些干裂的口子,指甲缝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泥灰。
右腿也不疼了——工伤留下的旧伤,阴天就疼得走不动道,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桌上摊着一张银行转账单。
空白的,等着我签字。
我盯着右下角那行小字——"转出后不可撤销"。
手开始抖。
"建军,想什么呢?"
蒋琴坐在对面,端着一杯枸杞茶,杯沿上一圈口红印子。她歪着头看我,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小虎牙。
上辈子我觉得这个笑好看。
这辈子再看,胃里直翻酸水。
"发什么呆啊?"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指尖冰凉的,"四十万打到咱共同账户就行,我去交房贷尾款,首付年底补齐,房子就彻底是咱们的了。"
我没动。
"手酸了?我给你拿笔。"她站起来去翻抽屉。
我盯着她的背影。
这身碎花家居服我记得,她穿了两年,后来扔了,换了件真丝的。
她拿着签字笔回来,拧开笔帽,搁在我手边。
"来,签这儿。"
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转账单上的签名栏。
上辈子,我在这个位置签了我的名字,一笔一画,许建军三个字。
四十万。工地脚手架塌了,我从四楼摔下去,碎了三根肋骨,右腿粉碎性骨折,在床上躺了五个多月。那笔钱是我拿命换的。
"建军?"
她在叫我。
我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钱,"我开口了,嗓子有点涩,"我自己留着。"
空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灶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
蒋琴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是整个人僵了。
"你说什么?"
"四十万,我不转了。"
她把笔放下,慢慢坐回去。
眼睛盯着我,上下打量,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不是摔那一跤摔糊涂了?"她的语气还是软的,底下绷着一根弦。
"没有。"
"那你跟我说说,四十万你自己留着干嘛?你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吗?"
她把胳膊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
"吃穿住用全是我管着的。朵朵和小磊的奶粉尿布钱我出的。你工资卡在我这儿,你什么时候缺过钱?你留四十万放枕头底下?"
每一句都有道理。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些道理压服的。
"蒋琴,"我看着她,"这笔钱是我拿命换的。以后家里花钱我不拦着,但是我得知道钱花在哪儿了,我得经手。"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甜甜的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
"许建军,咱俩结婚六年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自己管钱?你这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
"你是信不过我了?"
"我没说信不过。"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声音拔高了半截,"我伺候你一家老小,你受伤是我跑前跑后照顾你,现在你告诉我,你的钱你要自己拿着?"
她一拍桌子,杯里的枸杞茶晃出来一片。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
上辈子每次吵架都是这个套路。先质问,再哭,再闹,最后我认怂。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变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她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上辈子这一招对我百发百中,看见她哭我心就软了,什么条件都答应。
但这辈子,我知道这四十万转过去之后的每一步。
我知道她会偷偷拿二十万填蒋伟的赌债。
我知道房本上从头到尾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知道工资卡每个月只给我剩两百块零花钱。
我知道我会死在一间五平米的隔断房里,手边连一杯热水都没有。
"蒋琴。"
我站起来,把那张转账单翻过去扣在桌上。
"从今天起,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管。不签了。"
她的眼泪噎在眼眶里,脸色一寸一寸地阴下来。
她攥起那张空白的转账单,纸边被指甲掐出折痕。
"许建军,你今天不转这笔钱,这个家你就别想待了!"
2
"那就别待了。"
这四个字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轻。
像压了八年的石头从胸口搬走了。
蒋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了。
她张着嘴看我,手里的转账单纸角被攥成一团。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钱我不转。你要觉得过不下去,那就好好谈。"
她猛地转身,摸出手机翻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开的免提。
嘟了三声。
"妈,你现在有空没有?"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抽抽搭搭的,"建军他疯了,不肯往账上打钱,还说要自己管钱。"
那头郑桂兰的声音立马炸了:"什么?他脑子被脚手架砸坏了?"
"您快来一趟,我说不过他。"
"等着,二十分钟。"
蒋琴挂了电话,抬头看我一眼,像在说——等着瞧。
我拉开冰箱拿了瓶水,坐回椅子上。
上辈子我最怕的就是我这个丈母娘。嗓门大,嘴皮子利索,指着我鼻子骂半小时不带喘气的,每次她来我就自动缴械投降。
这回不一样了。
我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挨骂?
十八分钟。
楼道里响起高跟鞋磕地砖的声音。
门没敲,直接推开的。
郑桂兰穿着一件紫色的针织外套,烫过的卷发纹丝不乱。进门换鞋都不换,直接踩着高跟走到厨房,一屁股坐在蒋琴旁边。
眼睛盯着我,上下扫了一圈。
"建军,听说你今天犯迷糊了?"
"妈,我没犯迷糊。"
"没犯迷糊你不肯把钱打到账上?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想过。钱我也愿意出。但是我得知道钱花哪儿了。"
郑桂兰一拍大腿:"花哪儿了?花你们家房子上了!你一个大男人,连个房贷都不舍得还?"
"妈,我没说不还。我说我要自己经手。"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看着她,"房子写的谁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来,厨房里安静了。
蒋琴低下头去拨弄杯子。
郑桂兰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你说这些干什么?一家人,谁的名字不都一样?你有本事去挣套别墅啊,你一个工地上干活的,一个月挣那几千块钱,还这儿跟我摆架子?"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上辈子我每次被她用收入堵嘴就说不出话来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八年后,这个女人会在我死后的第三天,带着蒋琴去过户,把我工伤赔偿填进去的那部分房贷,一分没剩地吞干净。
"妈,我尊重您,但这是我和蒋琴的事。"
"你和蒋琴的事?你现在这态度还是人家老公吗?"她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了,"人家小琴嫁给你,图你什么了?你有车?有房?有存款?人家是看你老实才跟了你!你现在连四十万都不肯拿出来?"
蒋琴在旁边抽泣,纸巾捂着鼻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黄金搭档。
上辈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一次都没扛住过。
"妈,"我深吸一口气,"我说了,该出的钱我出,但是不能转到蒋琴一个人的户头上。要还房贷,我自己去银行还,每个月还多少,我看着还。"
郑桂兰噎住了。
她没想到我今天铁了心。
"你……"
她扭头看蒋琴,蒋琴也抬头看她,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但重活一次之后再看,读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伤心的眼神,是在商量对策。
郑桂兰重新坐下来,换了一副表情,软了三分。
"建军,你听妈说。不是非要你怎么样,小琴管钱,那是因为她细心。你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你哪有精力管这些?再说了,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奶粉钱、水电费、物业费,你说你去管?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管得过来,我试试。"
"你——"
"妈,四十万是我摔断腿换回来的,我在床上躺了五个多月。这笔钱我想自己攥着,有什么不对?"
郑桂兰的脸涨红了。
蒋琴站起来,一把拽住她妈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
郑桂兰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站起来,拿起门口的包。
走到门口,回头瞪了我一眼。
"行。你翅膀硬了是吧。"
她扶着门框,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楚:
"明天我让蒋伟来跟你谈谈,你要还这么不懂事——这婚,就没必要过了。"
3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墙皮簌簌掉渣。
蒋琴跟着她妈出去了,临走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屋子一下子安静了。
灶上的排骨汤还在冒泡,我走过去关了火。
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心跳得快,但脑子是清醒的。
蒋伟。
上辈子蒋琴的这个哥,一米八几的个头,虎背熊腰,在物流公司开大车,脾气暴,嗓门大,动不动拍桌子瞪眼。
每次蒋琴跟我吵完架就叫他来,蒋伟往我面前一站,我矮他半个头,从气势上就输了。
但我这辈子知道他的底。
蒋伟赌钱。
网赌,线下麻将馆,前前后后欠了三十多万。蒋琴从我手里套走的钱,至少有一半是替他填的窟窿。
他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外套出门。
去见一个人。
赵大勇。
我在工地上认识的,干了十几年水电安装,手艺好,人讲义气。上辈子他找过我好几次,想拉着我一起接小工程,自己当老板。
每一次我都拒绝了。
不是不想去,是蒋琴不让。
"你一个打工的,人家叫你合伙你就去了?赔了怎么办?老老实实上班比什么都强。"
我信了她的话,错过了。
后来赵大勇自己干起来了,四年后他的施工队在整个城东站稳了脚,买了两套房,换了一辆别克。
我呢?
还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五千,工资卡在蒋琴口袋里。
赵大勇的修车铺——对,他后来又开了个修车铺当副业——在城西菜场旁边那条街上。
我到的时候,铁皮卷帘门半卷着,里面传来扳手敲敲打打的声音。
"大勇。"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粗壮汉子从车底下钻出来,满手黑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
"建军?你腿好了?"
"好了,走路没问题了。"
"那就好。来,坐。"他从角落搬了把折叠椅,用抹布擦了擦,"喝水不?"
"不喝。我来是跟你聊个事儿。"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一抹嘴:"你说。"
"上个月你跟我提的那事儿,拉队伍接水电工程的,还算数不?"
赵大勇手里的矿泉水瓶停在半空。
"你说真的?"
"真的。"
"你媳妇同意了?"他眉毛一挑,上次他找我的时候,就是蒋琴在电话里把他怼回去的。
"这事儿不需要她同意。"
赵大勇看了我几秒钟,慢慢咧开嘴笑了。
"行。那我跟你说正经的。"他把矿泉水放下,掰着手指头给我算,"我现在手底下有四个人,都是老工地的,手艺没问题。缺的就是启动资金,买设备、租仓库、交押金,加起来得二十五万到三十万。"
"我能出二十万。"
"够了。剩下的我凑。"
"利润怎么分?"
"你出大头,你六我四,管理上的事咱俩商量着来。"
"行。"
他伸出手,满手的机油也不嫌,一把握住我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建军,我跟你说实话,你在工地上那几年,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干力气活的料子,你脑子活。你要是早两年出来干,比现在走得远。"
我没接这话。
早两年,我的命是蒋琴在攥着。
"大勇,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
"你说。"
"城北老棉纺厂那个片区,你听过什么消息没有?"
赵大勇想了想:"听说要拆迁,但是一直没动静。"
"我有个消息,那个片区年底前会启动改造,第一期就是基础水电和管道铺设,工程量不小。"
这不是瞎猜的。
上辈子那个片区的改造工程是第二年春天开工的,第一批中标的施工队赚了不少。
赵大勇本来也想去投标,但当时他刚起步,队伍小,没抢上。
这辈子我想让他抢在前面。
赵大勇皱眉:"你这消息靠谱吗?"
"你信不信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一拍大腿:"信。你许建军骗过谁?"
我心里踏实了一分。
从修车铺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天擦黑,路灯刚亮。
手机响了。
蒋琴的号码。
我接了。
"你去哪儿了?饭也不做,孩子也不管,你跑哪去了?"
"出来办点事。"
"什么事?"
"回去再说。"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
"建军,我是蒋伟。"
他的声音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闷闷的,带着点压迫感。
"妈让我明天找你谈谈。你明天在家吧?"
"在。"
"行。明天上午十点,我过去。"
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建军,明天上午九点城西那个工地老板约了咱们谈,你带上合同来得及不?"
这是赵大勇刚才在我上车前追出来喊的那句话,被我设成了来电转接。
不对——
我反应过来,这是两个电话混在一起了。
蒋伟的电话先挂了。
赵大勇那边紧跟着一条短信进来,白底黑字:
"建军,明天上午九点,城西工地那边约了谈,你带上合同。"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明天九点谈生意,十点蒋伟上门。
时间够。
我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上辈子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八年,低着头,弯着腰,像条丧家犬。
这辈子不一样了。
4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蒋琴背对着我躺着,整晚没翻过身,也没说话。
冷战。
上辈子她一冷战我就慌,追着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这辈子我掀开被子下床,洗脸刷牙,换衣服出门。
赵大勇已经在城西工地门口等着了,穿了件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还打了一把发胶。
"建军,你看看这份合同,我昨晚找律师朋友帮忙拟的。"
他递过来一份打印件,A4纸订了六页。
我翻了翻,重点条款都有——出资比例、分红方式、退出机制。
"你找的这律师朋友靠谱。"
"嘿,认识十几年了,不靠谱我敢找他?"
工地老板姓孙,五十多岁,黑脸膛,手指粗得像胡萝卜。
他带我们看了现场,两栋居民楼的水电改造,不算大,但也不小。
"活儿不急,但要做细。上一批人给我搞砸了,返工返了三次,烦透了。"
赵大勇拍胸脯:"孙老板,你放心,我手底下的人干了十几年水电,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孙老板看了看我:"你是?"
"我是赵大勇的合伙人,许建军。"
"以前在哪儿干?"
"城东各个工地,水电、瓦工都做过。"
他点了点头,没多问。
签了意向书,约了下周进场。
从工地出来,赵大勇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乐得嘴都咧到耳根了。
"建军,咱们这就算开张了!"
"别高兴太早。活儿接下来了,人得跟上。"
"你放心,我今天就打电话叫人。"
我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
"大勇,我先回去一趟,家里有点事。"
"去吧去吧。"
到家的时候,蒋伟已经坐在客厅了。
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蒋琴给他泡的茶。
他个子大,往那一坐,整个沙发显得小了一号。
"回来了?"他放下茶杯,扫了我一眼。
"嗯。"
蒋琴从厨房探出头:"你一大早跑哪去了?"
"办事。"
"什么事这么忙?"
"回头再说。"
蒋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建军,坐下聊聊。"
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蒋伟双手插兜,在我面前晃了两步。
"妈跟我说了,你不肯把钱打到小琴账上?"
"对。"
"为什么?"
"那是我的工伤赔偿,我自己拿着。"
"你自己拿着有什么用?小琴管了这么多年的钱,家里过得好好的,你突然要自己管?你行吗?"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上辈子这话我听了直犯怵,觉得自己确实不行。
但我已经知道了,所谓"家里过得好好的"是什么意思——我的钱,蒋琴管着,她和蒋伟花着。
"行不行的,试了才知道。"
"建军,你听我说,"蒋伟搬了把椅子坐到我对面,膝盖差点顶到我的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琴管钱是为了这个家好,你工伤赔了四十万,这钱留着能干什么?存银行吃利息?还不如投到房子里,房子涨了全家受益。"
"蒋伟,"我抬头看他,"你上个月在江滨奇牌室输了多少?"
空气冻住了。
蒋伟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江滨奇牌室,你上个月去了六次,我打听过了。"
这不是打听的。
是上辈子蒋琴瞒着我替他还钱的时候,他自己喝醉了说漏过嘴。
蒋伟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最后强压下去,挤出一个笑。
"你消息倒灵通。我偶尔去打打牌怎么了?"
"偶尔打打牌,输了多少你心里清楚。"
他一拍大腿站起来:"许建军,你什么意思?我来是帮你们调解的,你扯我干什么?"
蒋琴从厨房冲出来:"许建军,你发什么疯?我哥好心好意来劝你,你攻击他干什么?"
"好心好意?"我看着蒋琴,"蒋琴,你上个月是不是从家用里拿了八千块钱给蒋伟?"
蒋琴的脸白了一瞬。
蒋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蒋琴头一个反应过来,声音抖着说:"谁跟你说的?"
"谁跟我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钱,我自己留着,这事儿没得商量。"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蒋伟,你回吧。"
蒋伟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从沙发上起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蒋琴追了两步,扭头瞪着我,眼眶通红。
"许建军,你背着我弄了多少钱?你给我说清楚!"
5
我关上门,把钥匙插回锁孔转了一圈。
"我没背着你弄钱。"
"那你怎么知道蒋伟去奇牌室的事?你怎么知道我给他钱了?"
蒋琴堵在玄关,两只手掐着腰,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蒋琴,这些事你以为能瞒一辈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好好过日子。但是好好过日子的前提是,你别拿我的钱去填你哥的窟窿。"
她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我绕过她,走进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红色封皮的存折——上辈子我在这里面见过的。
我拉开抽屉,存折还在原位。
翻开。
余额七万三。
这是蒋琴名下的个人账户,她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个存折的存在。
上辈子我是她死后整理遗物——不对,是我死后根本没人整理我的东西。这个存折是后来听赵大勇提过,蒋琴改嫁时让她新老公去银行改过名。
我把存折翻到流水页,一笔一笔看下去。
每个月工资到账后,固定转出三千到五千不等。
这些年我的工资全交给她打理,她嘴上说交了房贷、水电、菜钱,实际上每个月都往自己私账上截留一部分。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原位。
没声张。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接下来两个星期,我白天跟赵大勇一起跑工地,晚上回家做饭带孩子。
蒋琴跟我进入了冷战模式。
不说话,不做饭,不洗我的衣服,晚上背对着我,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她在等我服软。
上辈子最多冷战三天我就扛不住了,主动道歉、主动转账,什么条件都答应。
这回第三天到了。
第五天到了。
第十天到了。
我没有服软。
蒋琴开始慌了。
第十一天晚上,她在厨房做了红烧鱼和蒜蓉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轻声说:"建军,这些天我态度不好,是我不对。"
我嚼着鱼肉,没吭声。
"不过你也得理解我,一家人的钱不就应该放在一起嘛。你要觉得放我这儿不放心,那咱开个联名账户,两个人的钱都放进去,谁花钱都能查到记录,这样行吧?"
听起来合情合理。
上辈子她也提过类似的方案,但最后联名账户变成了她一个人的提款机,密码只有她知道。
"不行。"
她筷子停在半空。
"为什么不行?我都退了一步了。"
"蒋琴,我的钱我已经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投了一个项目。"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你投什么了?投了多少?"
"二十万,跟人合伙做工程。"
"你疯了?"她的筷子砰地拍在桌上,朵朵和小磊被吓了一跳,缩在椅子上不敢动。
"二十万,你跟谁商量了?谁让你投的?"
"不需要跟谁商量。这是我的赔偿金。"
"许建军!那也是这个家的钱!你拿去投什么工程?赔了怎么办?你能赔得起吗?"
"赔了我认。跟你没关系。"
她气得脸都白了,起身把碗一推,饭粒撒了一桌。
"好,好,你行。许建军你真行。"
两天后,蒋琴安排了一场家庭饭局。
周末中午,在她父母家。
人到得挺齐——郑桂兰、蒋琴的爸蒋德福、蒋伟,还有蒋伟的老婆李萍。
我一进门就闻到了火药味。
蒋德福坐在主位上,六十多岁,退了休,平时不太管闲事,但今天脸色明显不好看。
"建军,坐。"
我坐下了。
菜上齐了,没人动筷子。
郑桂兰先开口:"建军,听小琴说你把钱拿去投什么工程了?"
"对。"
蒋伟在旁边冷笑一声:"投什么工程啊?你懂工程吗?"
"跟人合伙做水电安装。"
"谁?那个修车铺的赵大勇?"蒋琴在旁边补刀,"就他?一个修车的也配搞工程?"
"人家手底下有队伍,做了十几年了。"
蒋伟一口灌了杯白酒,筷子敲着碗边:"建军,你听我一句劝,你这钱十有八九打水漂。不信你等着,半年之内保准赔精光。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李萍也凑过来:"就是,建军你老老实实上班多好。"
蒋德福咳了一声,说了今天第一句正经话:"建军,钱的事,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满桌子的人都在看我。
上辈子这种阵势我扛不住三秒。
但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一桌子人里面,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我那二十万会不会打水漂。
他们关心的是,这二十万他们摸不着了。
我刚要开口,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赵大勇的电话。
我接了。
"建军!孙老板那边消息,棉纺厂片区改造的招标公告下来了!比你说的还早了两个月!我打听了,第一批就是水电管道铺设,预算两百多万,咱们完全够格投标!"
赵大勇在电话那头乐得声音都劈了。
我挂了电话,抬起头。
一桌子人都盯着我。
蒋伟嗤了一声:"谁的电话啊?催债的吧?"
6
"不是催债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蒋伟一眼。
"是工程上的消息。棉纺厂片区改造的招标公告下来了。"
蒋伟眯起了眼:"棉纺厂片区?"
蒋德福放下筷子,他以前在棉纺厂上过班,对那个片区有印象:"那片地方拆迁说了好几年了,真的动了?"
"公告都出了。"
桌上的空气变了。
郑桂兰的筷子停在碗沿上,蒋琴低着头拨弄碗里的饭粒,蒋伟的冷笑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那……能接到活吗?"蒋琴抬头看我,语气比刚才软了三档。
"投标。能不能中看本事。"
"投标要花多少钱?"
"这你不用操心。"
蒋琴又要开口,被郑桂兰拦住了。
郑桂兰冲蒋琴摇了下头。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很安静,没人再提钱的事。
走的时候蒋伟在楼道里叫住了我,递了根烟。
我没接。
"建军,棉纺厂那活儿要是真能拿下来,利润可观。你看……需不需要人手?我在物流公司开了五年车了,管理这块有经验。"
我看着他。
上辈子这个人拿着我的血汗钱去赌,赌输了还理直气壮,现在闻到肉味就凑上来了。
"不需要。"
"建军——"
"蒋伟,你先把奇牌室的账清了再说别的。"
我转身下楼,没回头。
接下来一个月,我跟赵大勇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盯着城西那个小项目的施工,确保质量过硬,积累口碑。晚上准备棉纺厂项目的投标材料——资质文件、施工方案、预算报价。
赵大勇找的那个律师朋友帮了大忙,把投标书做得规规整整。
蒋琴这段时间出奇地安静。
不吵了,不闹了,甚至开始主动给我做早饭。
但我知道她没闲着。
有天晚上她睡着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蒋伟发的。
"钱还没想到办法。再等两天。"
蒋琴秒回了一条——这条消息是几小时前发的,她设了延时可见。
"你先顶着,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床头。
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以为她是贤妻良母。
这辈子看得清清楚楚。
投标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城西工地上盯着工人接管道。
赵大勇打的电话,声音都在抖。
"建军!中了!棉纺厂第一期水电管道铺设,咱们中标了!总价一百八十万!"
我蹲在管道旁边,手扶着膝盖,闭了一下眼。
上辈子赵大勇是在这个项目开标两年后才赶上第三期的尾巴。
这辈子,第一期就拿下了。
"建军?你还在吗?"
"在。"
"你怎么不吭声?"
"高兴的。"
"哈哈哈!你小子,高兴就大声说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大勇,队伍扩一倍,设备再添两套,咱们认真干。"
"没问题!"
晚上回到家,蒋琴正蹲在卧室地上翻箱倒柜。
衣柜门大开着,我的衣服被翻了个底朝天。
"你干什么?"
她猛地抬头,表情慌了一下,立刻恢复正常。
"帮你收拾换季的衣服。"
我扫了一眼——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位置不对。
她在翻我的东西。
"蒋琴,你找什么?"
"我说了,帮你收拾——"
"你是不是在找我的银行卡?"
她的手缩了回去。
"许建军,我是你老婆,翻你两件衣服怎么了?"
"银行卡不在家里。"
"我没找银行卡!"
"行。那你继续收拾吧。"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门带上。
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有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浇花。
我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池。
蒋琴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
"许建军,你变了。"
"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人总得变一变。"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外面搞什么?"
"搞工程。"
"你那个工程到底赚了多少钱?"
"刚开始做,还没赚钱。"
"那你的四十万呢?还剩多少?"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的不是担心。
是计算。
"蒋琴,你瞒了我八年的东西,也该有个交代了。"
7
蒋琴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那本红色封皮的存折,户头上七万三千块,每个月从家用里截三千到五千,存了多少年了?"
她的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血色一瞬间退干净了。
嘴唇张了两下,没发出声。
"还有蒋伟。"我靠在灶台上,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过去三年,你从家里拿了多少钱给他还赌债?一万?两万?加起来有没有十万?"
"你怎么——"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知道就够了。"
蒋琴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
"许建军,你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手机?"
"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偷看我手机,你翻我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蒋琴,我的工资卡密码是你设的。我每个月工资多少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受了工伤你让我把赔偿金转给你。从结婚到现在,我口袋里超过两百块的时候都没有。你拿着我的钱替你哥填窟窿,自己还存了一笔私房钱。你现在跟我说资格?"
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上辈子我连她有私房钱这件事都不知道。
"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细了,气势矮了一截。
"把存折拿出来。"
"凭什么?那是我自己攒的。"
"你攒的?哪来的?你没上班,钱从天上掉下来的?"
"家用结余——"
"结余?你每个月跟我报账说菜钱花了一千五、水电花了六百、小孩花了两千,我全信了。多出来的那几千块结余到你私人账户上,你管这叫结余?"
蒋琴的嘴角往下撇,眼圈红了,两颗眼泪挤出来掉在衣领上。
以前看见她哭,我就心软。
现在我看着那两滴眼泪,只觉得凉。
"许建军,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就应该把钱给蒋伟去赌?"
"他是我亲哥!他遇到难处了我不帮谁帮?"
"那你帮他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没话说了。
客厅里传来小磊的声音:"妈妈,我饿了。"
蒋琴抹了一把脸,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在灶台上敲了两下。
这些话上辈子我一句都没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
重活一次的好处就是,我知道所有的牌在哪儿。
当天晚上,蒋琴给郑桂兰打了电话。
没开免提,但隔着卧室门我听到了几个字——"他都知道了"、"存折"、"蒋伟的事"。
第二天早上,郑桂兰来了。
这回她没冲进来拍桌子,而是提了一兜水果,敲门进来,笑眯眯的。
"建军,吃了没?"
"吃了。"
"妈给你带了点猕猴桃,你最爱吃的。"
我看着她,没接话。
郑桂兰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坐,咱娘俩聊聊。"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建军啊,妈知道你最近心里有委屈。小琴这丫头确实做得不太好,钱的事她应该跟你商量。妈回去好好说了她一顿,她也认错了。"
"那存折的事呢?"
"存折……"郑桂兰的眼珠转了一下,"那是小琴存的应急钱,万一家里有个急事能周转,也不是什么大钱,你别往心里去。"
"给蒋伟还赌债的事呢?"
郑桂兰的笑容收了一收,但很快又挂了回去。
"蒋伟那孩子,以前是走了弯路,但他已经改了,去年就不玩了。你当哥的也别太计较。"
"妈,我不是蒋伟的哥。"
郑桂兰的笑终于绷不住了。
"许建军,你什么态度?蒋伟是你大舅哥,你分得这么清干什么?一家人——"
"妈,咱们把话说明白。"我打断她,"我不追究以前的事。但是从今天起,我的钱我自己管,蒋琴要花钱,我们商量。家里的大额支出,两个人都要签字。蒋伟的事,一分钱也不要从我这儿出。"
"你——"
"这是底线。"
郑桂兰的嘴角抖了两下,水果袋的提手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转头冲着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小琴!你出来!"
蒋琴从卧室出来,眼睛是肿的,一看就是昨晚哭了一夜。
"妈。"
"你自己说,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蒋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过。"
郑桂兰又扭头看我:"你呢?"
"过。但是按我说的办。"
郑桂兰站起来,拎着空了的水果袋子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许建军,你别逼我闺女,逼急了你什么都捞不着!"
8
门摔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蒋琴靠在玄关的鞋柜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许建军,你满意了?"
"这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非要把我妈气成这样?非要把蒋伟的事翻出来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现在把我们全家得罪光了!以后孩子过生日、逢年过节,你还打不打算去我妈那边?"
"蒋琴,你是不是搞反了?"
她一愣。
"应该想着怎么跟我交代的是你,不是我。你拿我的钱填你哥的窟窿,我没跟你算账,只是让你以后别再动我的钱。你倒反过来怪我不给你妈面子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扭头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行。
锁就锁吧。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起来,脖子僵得跟铁棍似的。
洗了把脸出门上工地。
棉纺厂那个项目正式进场了,工人三十多号人,分成两拨,白天晚上轮班干。
赵大勇管施工,我管材料采购和对接甲方。
忙得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心里踏实。
上辈子我在蒋琴身边睡了八年,夜夜心虚。
这辈子我累到倒头就着,踏踏实实。
蒋琴的反击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一招,是釜底抽薪。
我出门第三天,回来发现工资卡上的钱被转走了。
工资卡的密码是她设的,我虽然换了银行卡,但旧工资卡一直没注销——上辈子的习惯,工资到账直接让蒋琴支配。
这个月的工资刚到账,六千块,全没了。
我给她发消息:"工资卡上的钱呢?"
她回了三个字:"交房贷了。"
我没再追问。
六千块而已。
工程款到账之后,这点钱就是零头。
但这提醒了我——旧账户必须全部清理干净。
当天我去银行把工资卡注销了,让工地财务把工资打到新账户上。
第二招,更狠。
蒋琴开始跟我妈告状了。
我爸去世早,我妈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小区,每个月我给她打一千块生活费。
蒋琴去找了我妈。
当天傍晚我妈给我打电话。
"建军,你和小琴怎么了?"
"妈,您听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把工伤赔的钱拿去投资了,家里一分钱不留。还说你跟她吵架,动手了——"
"妈,我没动手。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
"那钱的事呢?"
"我拿了一部分出来跟人合伙做工程,剩下的在我自己账户上,家里的开销我照常出。"
"她说你不让她管钱了。"
"妈,您知道她这几年拿我的钱都干什么了吗?她哥蒋伟赌钱欠债,她拿我的钱去还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是真的?"
"真的。我查过了。"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建军,钱你自己留着,妈支持你。但是日子还是要过的,两个孩子还小,你别跟她闹得太僵。"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蒋琴发的微信。
一张截图。
是一个房产中介的报价单。
她名下那套房子,挂牌价九十八万。
下面一行字:"建军,我想把房子卖了。"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秒钟。
上辈子她没卖这套房子。
但上辈子我没反抗过。
这辈子我把她逼急了,她要把房子变现。
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她要卖,我法律上拦不住。
但是——
这套房子的房贷,有二十万是我的工伤赔偿金。
我拨了赵大勇的电话。
"大勇,你那个律师朋友,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起诉。要回我的钱。"
"跟谁?"
"跟我老婆。"
赵大勇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行,我让他明天约你见面。"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微信,看了一眼蒋琴发的那张截图。
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法院的传票,后天就到。"
9
传票不是第二天到的。
是第五天。
律师朋友姓马,马成,三十出头,做民事诉讼的,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逻辑清晰。
我把情况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工伤赔偿四十万,其中二十万在婚内转给蒋琴用于支付房贷,房产登记在蒋琴一人名下,另有家用资金被挪用于偿还蒋伟赌债。
马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问我:"你手上有转账记录吗?"
"有。银行流水能查到。"
"蒋伟赌债的证据呢?"
"他去过的那家奇牌室我知道地址。蒋琴手机里有跟蒋伟的转账记录,我看到过截图。"
"看到过不够,要拿到手。"
"她手机有密码。"
"那就从银行流水入手。只要能证明蒋琴名下账户有向蒋伟的大额转账,且金额能和你的工资收入挂钩,法庭上就有说服力。"
"行。"
"还有一点,"马成抬头看我,"你现在是要离婚,还是只要追回那笔房贷投入?"
我沉默了几秒。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提过离婚。
这辈子呢?
两个孩子,朵朵六岁,小磊四岁,正是要人照顾的年纪。
"先追回房贷那二十万的份额。离不离婚,看她的态度。"
"明白了。"马成合上本子,"我这边准备材料,三天内递到法院。"
传票送到家里那天,我在工地。
赵大勇接的电话——蒋琴打给他的,破口大骂。
"你们许建军是不是吃错药了?告他自己老婆?你赵大勇出的主意是不是?"
赵大勇举着手机,离耳朵远远的,冲我做了个鬼脸。
"嫂子,这事你找建军谈,跟我没关系。"
"你少装好人!你就是个搅屎棍——"
我把电话接过来。
"蒋琴。"
那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许建军,你是真的要跟我撕破脸?"
"我没撕破脸。我只是要回属于我的那份钱。"
"你知不知道这事传出去多丢人?邻居怎么看?我爸妈怎么看?"
"你拿我的钱给蒋伟还赌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丢不丢人?"
"那是我哥!他遇上事了我能不管?"
"你管你哥可以,但不能拿我的血汗钱去管。"
"许建军,你别太绝了。"
"我已经留了余地了。只追那二十万。其他的我没提。"
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清。
"你真要上法庭?"
"传票你也收到了。"
"许建军,能不能……私下解决?"
"怎么解决?"
"我把房子卖了,分你一半。"
"一半不够。房贷里我的投入占了百分之六十。我要六成。"
"六成?你做梦!房子首付是我婚前的钱付的!"
"首付是你的,房贷是我的。马律师已经算过了,你要不服气,法庭上说。"
她挂了电话。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法院在城北,一栋灰扑扑的楼,安检口排了七八个人。
我穿着最规整的一件衬衫,是赵大勇借我的。
蒋琴来得比我早,坐在原告席对面——她是被告。
旁边坐着她找的律师,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
郑桂兰也来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脸色铁青。
蒋伟没来。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戴着眼镜,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原告,陈述诉求。"
马成站起来,条理清晰地把事实摆了一遍——工伤赔偿四十万,婚内转入被告名下二十万用于偿还房贷,房产仅登记在被告一人名下。原告主张确认其对该房产的出资份额并要求返还。
蒋琴的律师反驳说房贷偿还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正常使用,不构成不当得利。
马成不慌不忙,拿出银行流水。
"法官,请看这份流水。被告个人账户在过去三年中,每月定期向案外人蒋伟转账三千到八千元不等,累计金额超过十二万。蒋伟系被告胞兄,有多次参与堵伯活动的记录。"
蒋琴的律师脸色变了。
蒋琴猛地转头看自己的律师,嘴唇发白。
"我们对这份流水的真实性需要核实——"
"流水是银行出具的原始记录,被告可以自行向银行申请对账。"马成推了推眼镜,"此外,原告还提供了被告与蒋伟的微信聊天记录公证件,多次提及‘赌’、‘窟窿’等字样。"
旁听席上,郑桂兰的嘴角抖了一下。
法官看完材料,摘下眼镜。
"被告,你对原告所述是否有异议?"
蒋琴张了张嘴,看了看她的律师,又看了看我。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法官,他是我老公,我们还没离婚,他凭什么告我?"
"婚姻存续期间,一方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有权主张权益。"法官翻了一页材料,"被告,我再问一次,原告所述的转账事实,你是否承认?"
蒋琴低下头,肩膀在抖。
半天,点了一下头。
旁听席上郑桂兰一拍大腿站起来:"法官,我闺女不懂法,她是被他逼的——"
"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郑桂兰被法警的眼神逼了回去,一屁股坐下,脸涨成了猪肝色。
法官当庭做了调解建议——被告限期三个月内返还原告出资份额,或以房产折价方式清偿。
蒋琴瘫在椅子上,腿都在发软。
走出法院大门,郑桂兰在台阶上截住了我。
她嘴唇哆嗦着,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
"许建军——"
"妈,法院的判决您也听到了。以后的事,咱们按规矩来。"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停。
蒋琴追了两步,在我身后喊了一声。
"许建军,那你倒是说说,你还有什么筹码?"
10
我停下来。
秋天的风从法院门口那条街灌进来,梧桐叶子卷着在脚边打转。
我回过头。
蒋琴站在台阶上,眼睛肿着,妆花了,嘴唇上的皮翘起来一块。
她问我还有什么筹码。
上辈子我没有筹码。
一张被掏空的银行卡,一条摔坏了的右腿,一间连暖气都没有的隔断房。
这辈子不一样了。
"蒋琴,我的筹码是我自己。"
她愣住了。
我没再解释,转身走了。
法院调解之后,蒋琴沉默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没搬走,也没闹。
每天做饭、送孩子上幼儿园、收拾屋子。
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们之间的空气变了。
吃饭的时候她不跟我说话。
睡觉的时候她把枕头搬到了沙发上。
朵朵有天晚上搂着我的脖子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吃饭了?"
"妈妈最近减肥,吃得少。"
"哦。那妈妈什么时候减完?"
"快了。"
第八天,蒋琴主动开口了。
晚上十一点,我在客厅算工地的账,她从卧室出来倒水,站在饮水机旁边,杯子接满了也没走。
"建军。"
"嗯。"
"房子……我不卖了。"
"嗯。"
"你要的那二十万,我分期还你。每个月还五千,三年多还完。"
我抬头看她。
她没哭,没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疲倦。
"行。"
"还有……"她顿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水晃出来一些,"蒋伟那边的钱,我不管了。我妈那边我也跟她说了,以后家里的事,别让她掺和了。"
"你能做到?"
"我尽量。"
她说完这几句话就转身回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听到卧室门轻轻合上。
没有锁门的声音。
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没锁门。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想通了,还是在换一种策略。
但不管怎么样,这辈子的主动权在我手里了。
棉纺厂的工程干了三个月,顺利交工。
甲方验收一次过,返工率为零。
孙老板当场又加了一个项目——二期弱电工程。
赵大勇乐得天天哼歌,走路带风。
"建军,照这个速度,年底咱们的账上能有六十万。"
"别急。先把人留住,质量做好。"
"你说得对。"
年底的时候,我的个人账户上多了二十七万。
加上原来留着的二十万,将近五十万。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的口袋里只有蒋琴每月给的两百块零花钱。
那个冬天,我给我妈换了台新洗衣机,全自动的,带烘干。
我妈站在洗衣机旁边摸了半天,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建军,你在外面还好吧?"
"好着呢,妈。"
"你跟小琴……"
"在处理了。您别操心。"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心粗糙,但热乎。
"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
过完年,蒋琴按约定打了第一笔五千块到我账上。
转账备注写着四个字:"第一期。"
我看着那四个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上辈子我给她转了二十万的时候,她也是笑盈盈地说了四个字——"一家人嘛"。
开春的时候,赵大勇在城东盘了一间门面,把修车铺搬了过去,又招了两个学徒。
施工队扩到了五十多号人,大大小小的项目同时推着。
蒋伟又找过我一次。
在工地门口堵我,笑得比以前诚恳多了。
"建军,大哥以前做得不对,是我的错。现在我不玩了,真不玩了。你看你手底下缺不缺人?大哥开了五年大车,干活没问题。"
我看着他。
这张脸上辈子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完转头又进了奇牌室。
"蒋伟,你的事我管不了。你要找工作,自己去投简历。"
"建军——"
"这是我能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绕过他,进了工地。
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夏天的时候,蒋琴跟我提了离婚。
不是吵架提的,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安安静静地说的。
"建军,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我们俩这样下去没意思。你有你的事业,我有我的……我不想再耗了。"
"孩子呢?"
"朵朵跟我,小磊跟你。抚养费一人一半。"
"房子呢?"
"房子卖了,还完你那二十万,剩下的我拿走,行不行?"
我看着她。
八年——不,上辈子加上这辈子,我看了这张脸快二十年了。
以前觉得好看,后来觉得陌生,现在只觉得累。
"行。"
手续办了一个月。
没打没闹,协议签字,各拿各的,干干净净。
签字那天,民政局门口的阳光白花花的,蒋琴戴着墨镜,上了她妈的车,关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墨镜后面的眼神我看不到。
但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车开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离婚证。
风吹过来,马路对面的早餐铺子飘出来一股包子味儿。
手机响了。
赵大勇的电话。
"建军,你那边完事了没有?城北新城那个项目甲方约了下午两点签合同,你赶得上不?"
"赶得上。"
"那我在公司等你。"
我把离婚证装进上衣口袋,拦了辆出租车。
路上经过城中村,我扭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那间隔断房已经拆了。
上辈子我死在那里面。
出租车拐过一个弯,那条巷子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回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太阳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