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收养我十八年。
吃她们剩的,穿她们扔的,睡放扫帚的隔间。
陈家的女儿陈思甜每回月考垫底,就把我的卷子名字涂掉,写上她自己的。
老师表扬她突飞猛进,她回来丢给我一包过期薯片。
高三,我拿了全市第一。
陈家把我的录取通知书锁进保险柜,让陈思甜顶着我的分数进了华清大学。
我被塞进电子厂,每天拧十四个小时螺丝。
六年后,陈家资金链断了。
陈思甜因伪造学历被华清除名,履历全行业封杀。
她站在我厂门口,鼻涕眼泪糊一脸。
“姐,你帮帮我,你从小就心软。”
我把手套摘了,在围裙上擦了擦。
“行。”
“先把我那张录取通知书还我。”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
我从工服口袋里抽出一张纸。
华清大学补发的,我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签发日期,昨天。
1
陈思甜站在厂门口的样子,跟六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六年前她穿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那件白裙子,踩着陈家给她配的小皮鞋,扬着下巴跟她同学说,我姐去打工了,没读书的命。
现在她头发干枯,脸颊凹下去两块,眼底一圈青黑,站在铁皮厂房门口被热浪蒸得摇摇晃晃。
“姐。”
她嘴唇哆嗦,伸手想拉我袖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恨?”我把手套塞进口袋,“我天天拧螺丝,哪有空恨你。”
她眼眶红了。
“华清把我除名了,所有公司一查学历就把我拉黑,陈家的厂子也倒了,我爸住院,我妈天天哭,我找了三十多份工作,没有一家要我。”
我靠在厂房门框上,看着她。
说实话,六年流水线,什么情绪都被机器声磨平了。
但我还是记得那天。
高三出成绩的那天晚上,我在自己那个放扫帚的隔间里,对着手机查到全市第一是我的名字。
我高兴得浑身发抖,想冲出去告诉陈妈。
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陈思甜趴在她腿上吃葡萄。
“阿姨,我考了全市第一。”
陈妈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复杂。
“知道了,先回去睡吧。”
那天晚上我听见客厅有人压低声音打电话,但没听清内容。
第二天,录取通知书来了。
陈爸亲手从快递员手里接过去,转身就进了书房。
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门开了,陈爸把信封递给陈思甜。
“甜甜,华清大学的通知书,你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叔叔,那是我的。”
陈爸没看我,对陈妈说,把她的身份信息改一下,学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陈思甜从信封里抽出通知书,看了一眼,撇撇嘴。
“华清啊,还行吧。”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姐,别难过,你就算去了也交不起学费。”
那天晚上我哭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陈妈给我收拾了一个编织袋,塞了两件旧衣服,把我送上了去电子厂的大巴。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陈思甜在二楼阳台上喝酸奶,连头都没低一下。
“姐?”
陈思甜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还站在厂门口,眼泪掉了下来。
“你到底帮不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找份工作,或者帮我跟华清说说,让他们撤掉处分。”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
“你觉得我在电子厂拧了六年螺丝,能帮你跟华清说话?”
她噎住了。
“那你总得帮帮我吧,咱们好歹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八年。”
“十八年?”
我把工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脖子上那道被流水线铁片划的疤。
“那十八年,我吃你剩的饭,穿你淘汰的衣服,你月考不及格就把我的卷子名字刮了填你的名字上去,我一个全市第一被你们家锁进保险柜,你现在跟我说一个屋檐下?”
陈思甜往后退了一步。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你那时候十六,不是六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她面前展开。
华清大学的校徽,红底烫金。
下面印着我的名字。
补发录取通知书。
签发日期,昨天。
陈思甜瞳孔猛地收缩,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这不可能。”
“你觉得不可能?”
我把通知书折好,重新塞进口袋。
“陈思甜,你冒我的名上了六年华清,毕业证上印的学历是假的,学位是假的,成绩单是假的,你靠这些东西找的每一份工作,都是假的。”
“我不是故意的,是爸妈让我去的!”
“那你六年里有没有哪一秒想过跟学校说一声,这个名额是我姐的?”
她嘴唇哆嗦,说不出来。
“没有吧。”我转身,“那我也没有义务帮你。”
“姐!”她在后面喊。
我没停。
走到车间门口,领班老刘端着搪瓷杯过来。
“小秦,外面那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站门口哭那么大声?”
“可能走错地方了。”
老刘嘬了口茶,没再问。
我回到工位,拧起螺丝。
手指上全是老茧,硬得能磨砂纸。
但口袋里那张纸是软的。
我花了六年时间,攒钱,自学,考成人本科,拿到学位,然后找律师,取证,举报。
每一步都在流水线轰鸣声里完成的。
华清大学学术委员会的调查结论上个月才下来。
陈思甜学历造假,永久除名,通报全国高校联盟。
而我,作为原始成绩所有者,获得了补录资格。
二十四岁,补录的录取通知书。
迟了六年。
但它是我的。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华清大学教务处:秦若,您的入学报到时间为9月3日,请携带相关材料准时到校。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车间里螺丝刀的嗡嗡声把我裹住。
我把手机锁屏,拧下一颗螺丝。
下班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这是我在这条流水线上最后一个月。
2
老刘下班前又来找我。
“小秦,你确定要辞职?你在这干了六年,技术最好,我正打算给你报个组长。”
“谢谢刘哥,我想好了。”
“去干什么?”
“读书。”
老刘杯子顿了一下。
“读书?你都二十四了。”
“补录的。”
他把搪瓷杯放到窗台上,看了我好一会儿。
“行,那你去吧。好好读。”
我在出租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得下。
六年攒的钱,交完学费还剩八千块。
够活。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
“秦若?我是陈思甜的妈妈。”
陈妈的声音。六年没听过,但一下就认出来了。
那种略带尖细的腔调,永远带着点居高临下。
“秦若,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过分了?思甜回来哭了一下午。”
“陈阿姨,我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你明知道她现在处境困难,还拿什么通知书去刺激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
我捏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陈阿姨,是你们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让她顶替我上了华清,我在流水线拧了六年螺丝,现在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这叫记仇?”
“那都是你叔叔的主意,我当时也不同意。”
“不同意?那年是谁给我收拾的行李,把我送上大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秦若,别翻旧账了,思甜现在找不到工作,你叔住院要钱,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帮帮忙。”
“帮什么忙?”
“你不是拿到补录通知了吗,你跟华清那边说说,撤了思甜的处分。”
“陈阿姨,她的处分是学术委员会下的,全国联网,我一个还没入学的新生,怎么撤?”
“那你想办法啊,你不是从小就聪明吗?”
我笑了一下。
“从小就聪明,所以你们才偷我成绩对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陈阿姨,我把话讲清楚。第一,我不会帮陈思甜,第二,当年的事我保留追诉的权利。”
“你什么意思?追诉什么?”
“冒名顶替入学,刑法有相关条款,您可以查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
“秦若,你疯了?我们养了你十八年。”
“养?我每个月帮你们家拖地洗碗做饭洗衣服,你们给我吃的是剩菜,穿的是陈思甜不要的旧衣服,住的是放扫帚的隔间,这叫养?”
“那你也吃了我们的饭!”
“对,我吃了你们的剩饭,所以你们拿走了我的人生。这笔账,陈阿姨觉得划算吗?”
陈妈的呼吸变粗了。
“秦若,你别不识好歹,当年要不是你叔从福利院把你领回来,你连饭都没得吃。”
“所以我应该感恩戴德,把自己的前途送给你亲女儿?”
“你!”
“陈阿姨,我没空跟您聊了,我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华清报到。”
“你别去!你要是去了,思甜怎么办?”
“她怎么办是你们家的事。当年你们没问过我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六年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把手机扔到枕头上,继续收拾行李。
牙刷、毛巾、两本自考时翻烂的课本。
课本封面上有油渍,是车间里吃盒饭时不小心滴上去的。
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秦若,你会回去的。
那是入厂第一年写的。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行李箱走到厂门口。
陈思甜又来了。
这次不止她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左手吊着绷带。
陈叔。
六年没见,他老了很多。
“秦若。”陈叔的声音沙哑。
我站住了。
“叔。”
“秦若,我知道当年对不起你,你恨我也应该。但思甜是你妹妹,你就忍心看着她这样?”
“陈叔,她不是我妹妹。”
陈叔的眼眶红了。
“那我求你,当我求你,行不行?”
他居然弯下腰,要给我鞠躬。
我侧了一步,没让他弯下去。
“陈叔,你别这样。”
陈思甜冲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姐,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帮我?你要我道歉是不是?我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她的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我的皮肤。
“松手。”
“你先答应我。”
“我说了松手。”
陈思甜的指甲又掐了一下,然后被陈叔拉开了。
“思甜,别这样。”
陈思甜甩开陈叔的手,瞪着我。
“秦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拿到那张通知书就赢了?你以为你去了华清就能怎样?你在流水线待了六年,去了学校也是最差的那个,你什么都不是。”
我提起行李箱,从她身边走过。
走出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陈思甜,我什么都不是,那你是什么?连‘什么都不是’的人的成绩都要偷。”
身后没声音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向公交站。
九月的太阳已经很烈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厂门口的路上,陈叔扶着陈思甜往回走。
陈思甜的肩膀在抖。
我把视线收回来。
窗外的铁皮厂房一栋一栋往后退。
六年了,终于在往前走。
3
华清大学的校门比我想象的大。
两根灰白色石柱之间挂着深红色的校牌,阳光照上去泛着哑光。
我站在校门口,身上还穿着出厂时那件洗到发白的格子衬衫,脚下一双布鞋,鞋底已经磨平了。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咔咔响。
旁边路过的新生拖着崭新的旅行箱,三两成群,笑着往里走。
有人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
报到处设在行政楼一楼大厅,排了二十多个人。
“同学,你哪个学院的?”前面的女生回头问我。
“法学院。”
“哦,一样诶,我也法学。你叫什么?”
“秦若。”
“我叫方小吟。你看着比我们大一点?”
“嗯,大了六岁。”
方小吟眨眨眼,没追问。
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的老师接过我的材料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
“秦若?补录的那个?”
“对。”
他把材料递回来,在系统里敲了几下。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教务处那边单独给你建了档。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辅导员赵老师。”
“谢谢。”
宿舍在东区六号楼,四人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一个坐在上铺整理被子,一个蹲在地上接插线板。
“新室友?”上铺的女生探头,“你是秦若?”
“嗯。”
“我叫林桐,这是周遥。”
蹲在地上的周遥抬手晃了晃,没说话。
我把行李放到空着的下铺,打开箱子。
里面就那几样东西,五分钟收拾完。
林桐从上铺歪着头看我。
“你东西好少。”
“够用了。”
“你是哪里人?”
“南方的。”
“那你之前在哪读的高中?你看着成熟一点。”
我把枕头拍了拍放好。
“我高中毕业六年了,之前在工厂上班。”
林桐的动作停了一下。
“工厂?那你怎么来华清了?”
“补录。”
这两个字我说了不下十遍了。
林桐张了张嘴,好像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下午有新生见面会,法学院的辅导员赵老师在阶梯教室给大家开会。
我坐在最后一排。
赵老师四十岁左右,戴眼镜,说话很快。
“今年法学院新生一百零二人,其中有一位是补录的同学,情况比较特殊,但既然进了华清的门,就是华清的学生,希望大家一视同仁。”
一百多双眼睛开始往后看。
我低头看手机。
六条未读消息。
全是陈思甜发的。
第一条:姐,我想了一晚上,我真的知道错了。
第二条: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第三条: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跟华清说一声。
第四条:你不回我消息是什么意思。
第五条:秦若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第六条:你等着。
最后两个字让我停了一下。
等着?
等什么?
我把消息划掉,锁了屏。
散会后方小吟追上来。
“秦若,晚上一起去食堂?”
“好。”
食堂很大,菜比工厂的好太多了。
方小吟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你知道吗,刚才赵老师说的补录生就是你吧,群里都在讨论。”
“讨论什么?”
“就是说六年前有个考生的成绩被人冒名顶替了,那个冒名的人上个月被华清除名了,你就是那个原来的考生。”
“消息传得挺快。”
“这种事能不快吗?当年全市第一被偷了,那个偷成绩的人居然在华清混了六年,太离谱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你不生气吗?”方小吟瞪大眼睛。
“生气有什么用。”
“那你现在等于是从头开始了?二十四岁当大一新生?”
“嗯。”
方小吟看着我,突然筷子往桌上一放。
“秦若,你太厉害了。换成是我,我可能早就疯了。”
“我差点疯了。”我喝了口汤,“但后来想了想,疯了就拿不回来了。”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不是陈思甜,是陈妈。
“秦若,你报到了?”
“报了。”
“你叔让我问你,你真的要追诉吗?”
“我说了保留权利,没说一定追诉。”
“那你到底什么条件?”
“条件?”
“你要多少钱?我们可以谈。”
我站在路灯下。
“陈阿姨,我要的东西你们已经还不起了。”
“什么意思?”
“六年。你们能还我六年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挂了,把手机调成静音。
路灯下有虫子绕着光转。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灭了。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下来。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请问你是秦若吗?”
“你是谁?”
“我叫孙立,是锦程律所的合伙人。有个人委托我来找你。”
“谁委托的?”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名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
秦若同学,我是当年参与你高考成绩调查的教育局工作人员,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你说。
落款的名字我不认识。
但最后一句话让我的手指收紧了。
“关于你的案子,远比你知道的严重。”
4
锦程律所的办公室在华清大学东门外两公里处,一栋灰色写字楼的十七层。
孙立给我倒了杯水,坐到对面。
“秦若同学,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做教育类案件八年了,去年经手过三起冒名顶替案。”
“您刚才说有人委托您来找我,那个人是谁?”
“省教育厅督查室的一位退休科员,姓韩。”
“韩?”
“韩复光。六年前你们市里启动了一次高考录取异常排查,他是经办人之一。”
我捏着纸杯。
“那次排查的结果呢?”
孙立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推过来一张复印件。
“排查的结果是——没有异常。”
我盯着那张纸。
上面盖了三个公章,结论那一栏写着:经核查,该生录取流程合规,不存在违规操作。
“这不可能。”
“韩复光也觉得不可能。”孙立靠在椅背上,“所以他自己偷偷保留了一份原始档案,里面有篡改记录的痕迹。”
“什么意思?”
“陈家的操作不只是把录取通知书截下来交给陈思甜那么简单。他们同时修改了省招生系统里的考生信息,把你的身份证号、照片、户籍信息,全部替换成了陈思甜的。”
我的手指开始发麻。
“这种操作需要什么级别的权限?”
“至少需要县级招生办主任级别的账号密码。”
“陈叔是做建材生意的,他怎么可能有这种权限?”
“所以他找了个人帮忙。”孙立翻出另一页纸,“当时你们县招生办的副主任,叫马良才。他跟陈叔是老同学。”
我死死盯着那个名字。
马良才。
高三那年填志愿的时候,陈叔请了一个人来家里吃饭,说是帮我看看志愿表。
那个人就姓马。
他当时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秦啊,好好考,叔叔给你把关。
我眼眶发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韩复光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因为当年马良才还在位,他没有证据直接去告,只能等。去年马良才因为另一桩案子被调查,韩复光才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所以这件事不只是陈家的问题。”
“对。你被冒名顶替这件事,背后涉及招生系统的违规操作,涉事人员目前至少有三个——陈叔、马良才,以及一个帮忙修改系统数据的技术员。”
我把纸杯放在桌上,水已经凉了。
“孙律师,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韩复光委托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
“你愿不愿意正式立案起诉?”
“起诉?”
“不只是起诉陈家,而是起诉整个冒名顶替链条。如果立案,影响会很大,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公开判决书上,你准备好了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边缘有一圈老茧,那是拧螺丝留下的。
食指关节有一道白疤,是第三年在车间被铁片划的。
六年。
一万多颗螺丝。
三千多块一个月的工资。
每天晚上躺在出租屋里看法学教材看到凌晨两点。
全都是因为那张被锁进保险柜的通知书。
“孙律师。”
“嗯?”
“我准备了六年。”
孙立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帮你整理材料,下周提交立案申请。”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校门口的保安认了认我的学生卡,放我进去。
回到宿舍,林桐还没睡,趴在床上看手机。
“秦若,你去哪了?”
“出去办点事。”
“你手机一直在响,陈什么什么打了好几个电话。”
我拿起手机。
十四个未接来电。
陈思甜打了九个,陈妈打了三个,还有两个陌生号码。
我刚要锁屏,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很足,语速很快。
“秦若?我是马良才。”
我的血管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你认识我?”我的声音很平。
“我当然认识你,当年你在陈家住的时候我还去吃过饭,你还给我倒过茶。”
“马主任,您这么晚找我有事?”
“听说你拿到华清的补录通知了?恭喜啊。”
“谢谢。”
“秦若,我跟你叔陈建国是多年的交情了,当年的事嘛,说到底是他们家的家务事,我也是被老同学拖下水的。”
“家务事?”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嘛,你拿到通知书了,思甜也被处分了,大家都付出了代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说对不对?”
“马主任,您的意思是让我别追究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打个招呼,毕竟都是熟人。”
“马主任,我们不熟。”
“秦若——”
“您帮陈建国篡改了招生系统里的考生信息,把我的身份证号替换成了陈思甜的,这件事您是不是以为没人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八秒。
“你听谁说的?”
“您不需要知道我听谁说的。您只需要知道,原始档案还在。”
“什么原始档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马主任,您自己清楚。”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林桐从上铺探下头来。
“秦若,你还好吗?”
“没事。”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太晚了,嗓子有点干。”
她看了我两秒,缩回去了。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到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六年前,我躺在陈家的杂物间里,也是这样盯着天花板。
那时候天花板是灰的,有水渍。
现在是白的,干干净净。
但胸口堵着的那块东西,还在。
不过没关系。
它快要被我一块一块拆掉了。
5
立案申请递上去的第三天,学校里传开了。
不是我说的,也不是孙立说的。
是陈思甜。
她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我被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毁了人生。
三千多字,通篇都在讲陈家如何好心收养我,供我吃穿,对我视如己出,而我不但不感恩,还恩将仇报,联合律师告她全家。
她没提冒名顶替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评论区分成了两派,但吵得最凶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道真相。
方小吟中午吃饭的时候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了吗?”
我扫了两眼,把手机还给她。
“看了。”
“你不打算回应?”
“没必要。”
“可是底下好多人在骂你,说你白眼狼。”
“等判决书下来,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方小吟皱着眉。
“可是现在同学们也在议论,有人说你……”她犹豫了一下,“有人说你是不是编了一个很惨的故事来骗补录名额。”
我夹了一块豆腐,嚼了嚼。
“谁说的?”
“法学院有个叫周怡然的,她跟陈思甜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
“对,她今天在班群里发了一段话,说她认识陈思甜,说陈思甜不是那种人。”
我放下筷子。
“方小吟,你信我吗?”
她愣了一下。
“我信你。你手上的茧不会骗人。”
下午有一节法理学概论课,我坐在第三排。
教授姓王,讲课条理分明。
下课后,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到我桌前。
“你就是秦若?”
“嗯。”
“我叫周怡然,陈思甜是我高中同学。”
“我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有多过分吗?思甜的人生已经毁了,你还要往死里踩?”
我把课本合上。
“周怡然,你高中跟陈思甜同班三年,她的真实成绩你比谁都清楚。全市第一那个分数,你觉得她考得出来?”
周怡然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是她高三冲刺上去的。”
“她高三之前最好的排名是全市三百七十八名,你要不要查一查?”
“成绩提升很正常,不能说明什么。”
“那录取通知书上的照片被换成她的,招生系统里的身份信息被篡改成她的,这也很正常?”
周怡然的脸涨红了。
“你有证据吗?”
“法院会审理,到时候你可以旁听。”
她咬了一下嘴唇,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秦若,你别太得意了,陈家的事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我从来没得意过。”
她甩了一下马尾,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林桐在下铺等我。
“秦若,你看看这个。”
她递过手机。
是陈思甜的社交账号,新发了一条状态。
一张截图,是一份住院病历。
陈叔的。
诊断栏写着:胃溃疡出血,建议手术。
下面陈思甜配的文字是:我爸被她气到住院吐血,秦若,你良心过得去吗?
评论区已经炸了。
“你爸住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言自语。
“你真的没做什么?”林桐小声问。
“他上个月就住院了,我都还没提交立案申请。”
林桐松了口气。
“那她这是在倒打一耙。”
“她一直都这样。”
我坐到床上,打开孙立发来的邮件。
韩复光提供的原始档案已经移交了,包括六年前招生系统的修改日志、马良才的登录记录、以及陈思甜入学时用的那套伪造材料。
证据链条很完整。
孙立在邮件最后写了一句话。
秦若,对方可能会找关系施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回了四个字。
我准备好了。
关了邮件,手机又震了。
陈思甜的消息。
就一句话。
秦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
公道。
发送。
十分钟后,她回了一个长语音。
我没点开。
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林桐在上铺翻了个身。
“秦若。”
“嗯?”
“你害怕吗?”
我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我撑不到判决那天。”
“为什么撑不到?”
“穷。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之前攒的积蓄,最多撑半年,律师费还欠着一半。”
林桐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申请勤工俭学。”
“已经申请了,图书馆的岗位,下周开始。”
“那生活费呢?”
“省着花,每天十五块够了。”
“十五块怎么够?食堂一顿饭就要八块。”
“早饭不吃,中午和晚上各七块五。”
林桐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上铺伸下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包饼干。
“拿着。”
“不用。”
“拿着,明天早上吃。”
我接过来。
饼干的塑料包装在黑暗里窸窣响。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下面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孙立发的。
立案通过了。开庭时间初步定在下月十五号。
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马良才昨天连夜去找了陈建国。
我看着这条消息,坐在床上很久。
窗外的阳光穿过纱帘,落在地板上。
六年了。
该开庭了。
6
开庭前一周,陈家来了人。
不是陈思甜,不是陈妈,是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
她穿着体面,化着淡妆,站在华清大学东门外的咖啡店门口,朝我招手。
“秦若是吧?我是陈建国的姐姐,你叫我陈姑就行。”
我站在门口没动。
“有什么事?”
“进来坐坐,喝杯咖啡,聊两句。”
咖啡店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拿铁。
“秦若,你比照片上瘦。”
“陈姑,您直说吧。”
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建国让我来的。这是和解协议书,他委托律师拟的。”
我没动那个信封。
“条件是什么?”
“三十万,一次性支付。你撤诉,双方互不追究。”
“三十万?”
“你在流水线干六年也存不了这么多吧?拿这笔钱安安心心读完大学,往后大家各过各的。”
我盯着那个信封。
白色的,很新,角上还有快递的折痕。
“陈姑,你知道六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一点,建国跟我说了。”
“他怎么跟您说的?”
陈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说当年办糊涂了,不该把你的名额给思甜。”
“办糊涂了?”
“年轻时候不懂事嘛,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陈姑,他不是办糊涂了。他找了县招生办的副主任,篡改了省级招生系统里的考生数据,伪造了我的身份信息,把我的全市第一彻底抹掉,让他亲女儿顶着我的成绩读了六年华清。然后他把我塞上大巴,送去电子厂拧螺丝。”
陈姑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这不叫办糊涂了,这叫犯罪。”
“秦若,你这么说就过了。”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证据。”
陈姑把杯子放下,脸上的笑收了。
“秦若,咱们敞开说。建国现在身体不好,厂子也倒了,思甜找不到工作,他们家已经够惨了。你现在拿到了补录名额,该有的都有了,非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往绝路上逼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
“三十万不够?你说个数。”
“陈姑,我说了,我要的是公道。”
“公道值多少钱?”
“不值钱。但它不能拿钱买。”
陈姑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这孩子,犟。”
她把信封收回包里,站起来。
“秦若,我把话带到了,你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但是有句话我要跟你讲清楚,建国虽然做错了事,但他到底养了你十八年。你闹到法院去,对你自己的名声也不好。”
“陈姑,我在流水线拧了六年螺丝,您觉得我还在乎名声?”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随你。”
她走了。
咖啡凉了,我没喝。
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孙立。
“秦若,马良才请了律师,递交了答辩状。”
“意料之中。”
“他的答辩策略是——否认参与篡改数据,声称自己只是把系统密码泄露给了陈建国,不构成共同犯罪。”
“系统修改日志上有他的登录记录。”
“有。但他的律师主张那个登录记录可能是陈建国借用了他的账号,他本人并不知情。”
“韩复光手里有当年的内部通讯记录。”
“我知道,正在整理。秦若,这个案子不会简单的。”
“我知道。”
“你还要继续?”
“您觉得呢?”
孙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好,那我们继续。”
开庭前三天,方小吟在食堂找到我。
“秦若,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周怡然在年级群里发了一封联名信,说你利用舆论霸凌陈思甜,要求学校调查你的补录资格是否合规。”
“联名了多少人?”
“十一个。”
“法学院一共一百零二个人,十一个。”
“你不生气?”
“她们有这个权利。”
“你就不怕学校真的查你?”
“查就查,我的材料经得起查。”
方小吟搅了搅碗里的汤。
“秦若,我觉得你有时候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心疼。”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冷静是因为流水线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
“急没有用。螺丝拧歪了就得重来,拧对了才能出厂。”
开庭那天早上下了雨。
我穿着方小吟借我的深蓝色外套,在法院门口等孙立。
他打着伞过来,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里面可能会有陈家的人,你心理有数。”
“嗯。”
推开法庭的门,陈叔坐在被告席后面的旁听区,旁边是陈妈。
陈思甜没来。
马良才坐在另一侧,身边跟着一个头发梳得很整齐的中年律师。
陈叔看见我,低下了头。
陈妈瞪了我一眼,眼睛是红的。
我走到原告席坐下。
法官敲了下法槌。
“开庭。”
7
法庭上,孙立先陈述了案件事实。
他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砸在点上。
“六年前,原告秦若以全市第一的成绩通过高考,获得华清大学法学院的录取资格。然而,被告陈建国联合时任县招生办副主任马良才,篡改省级招生系统中的考生信息,将原告的身份证号、照片、户籍信息替换为其女儿陈思甜的信息,使陈思甜以原告的成绩冒名进入华清大学就读六年。原告被剥夺受教育权,被迫进入电子厂从事体力劳动长达六年。”
他把一叠材料递给书记员。
“以下是证据:省招生系统的修改日志、马良才的账号登录记录、韩复光提供的原始档案、以及陈思甜入学时使用的伪造材料。”
法官翻了翻材料,目光扫向被告席。
“被告方,有何答辩?”
马良才的律师站起来,姓钟,戴金丝眼镜,说话咬文嚼字。
“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马良才承认其在任期间存在管理疏忽,但否认直接参与篡改考生数据。系统修改日志显示的登录记录虽为马良才的账号,但存在账号被他人借用的可能。我的当事人主张,系统密码曾在非自愿情况下泄露给被告陈建国,马良才本人对后续的数据篡改并不知情。”
孙立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法官,关于被告方的答辩,原告方有补充证据。”
孙立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韩复光提供的当年省教育厅内部通讯系统的聊天记录截图。记录显示,在招生数据被修改的当天,马良才曾主动联系系统技术员张维,要求其协助操作。对话中,马良才明确提到了需要替换的考生姓名和身份证号。”
钟律师的脸色变了。
“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有待核实。”
“截图经过公证,原始数据存储在省教育厅服务器中,可以申请法院调取。”
法官记录了这一点,转向陈建国。
“被告陈建国,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叔慢慢站起来。他的手在发抖。
“法官,我认罪。”
旁听席上陈妈猛地站起来。
“建国!”
“坐下。”法官说。
陈妈被旁边的法警劝回座位。
陈叔的声音很低。
“当年是我找的马良才,是我让他帮忙改的系统。秦若是从福利院领回来的,她考了全市第一,我和她阿姨商量了很久,觉得这个成绩给思甜用更划算。思甜是我亲闺女,我想给她最好的前途。”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当时我想的是,秦若还小,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我没忍住开了口。
法官看了我一眼。
“原告,陈述环节请等被告说完。”
我闭嘴了。
陈叔继续说。
“我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思甜被除名了,我的厂子也倒了,一家人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用吊着绷带的手擦了一下眼角。
法官问:“被告陈建国,你是否承认伙同马良才篡改招生系统数据、冒名顶替原告秦若的录取资格这一事实?”
“承认。”
法官转向马良才。
“被告马良才,面对新的证据,你有何补充?”
马良才跟钟律师低声交流了几句。
钟律师站起来。
“我的当事人需要时间核实新证据的真实性,申请延期审理。”
“驳回。证据已经过公证,被告方可在庭审中质证。马良才,对陈建国的陈述,你有异议吗?”
马良才攥了一下拳头。
“我……我是帮他操作了系统,但那是因为他苦苦求了我很多次,我当时也是一时糊涂。”
“所以你承认你是亲自操作了系统修改?”
马良才闭了一下眼睛。
“是的。”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
接下来是我的陈述环节。
孙立示意我站起来。
我站着,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法官,我叫秦若,今年二十四岁。六年前我十八岁,高三,全市第一名。”
“那年夏天,我的录取通知书被陈家扣下。我被送去了一家电子厂,在流水线上拧螺丝,一拧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我白天站十四个小时的班,晚上自学法学教材。我考了成人本科,拿到了学位,然后找律师取证、举报。我不是为了报复谁,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停了一下。
“全市第一,是我自己考的。那张录取通知书,是我自己挣的。我不欠陈家任何东西。”
说完,我坐下来。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陈妈在旁听席上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陈叔低着头,一动不动。
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停了。
孙立走在我旁边。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我只是说了实话。”
“判决结果大概两周内下来。按目前的情况,胜诉的可能性很大。”
我点了点头。
走到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若!”
我转身。
陈妈跑过来,高跟鞋磕在地面上啪啪响。
她站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
“秦若,你赢了,你满意了?”
“陈阿姨,这不是赢不赢的问题。”
“你把建国送进去,思甜的一辈子也完了,你高兴了?”
“陈阿姨,毁思甜一辈子的不是我,是你们。”
她的手举起来,像是要扇我。
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秦若,你会遭报应的。”
我看着她,没有退。
“陈阿姨,报应已经来了。不过不是对我。”
她愣在原地。
我转身走了。
8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周五下午。
孙立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上架书。
“秦若,判了。”
“怎么判的?”
“陈建国,冒名顶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马良才,滥用职权罪加冒名顶替共犯,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技术员张维,协助犯,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陈思甜作为直接受益者,虽非主犯,但华清大学的永久除名处分维持不变,同时被列入全国高等教育诚信档案。”
“赔偿呢?”
“法院支持了精神损害赔偿十五万元,以及你六年间的误工损失和自学费用补偿八万元。总共二十三万。”
“二十三万。”我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六年。
二十三万。
每年不到四万块。
算下来,比我在流水线上的工资高不了多少。
“秦若?”
“我在。”
“你觉得少?”
“不是觉得少。是觉得有些东西没有办法用钱衡量。”
“我知道。但法律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孙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你的案子会成为典型案例,以后再有冒名顶替的情况,法院判罚会有参照。”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书架之间,手里还拿着一本民法教科书。
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书脊上。
五分钟后我把书放回原位,继续上架。
这件事一个小时后在学校传开了。
方小吟第一个冲到图书馆来找我。
“秦若!判了!三年!”
“嗯。”
“你怎么这么淡定?”
“高兴也是在心里高兴。”
她上下打量我,然后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愣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后背。
“还有班没上完。”
晚上回到宿舍,林桐和周遥都在。
林桐塞给我一袋橘子。
“庆祝一下。”
周遥难得开了口。
“秦若,刚才年级群里周怡然那几个人都没说话了。”
“正常。”
“你不打算跟她们计较?”
“她们跟我的事没关系,随她们去。”
我剥了一个橘子,酸得牙根发麻。
手机响了。
陈思甜。
这次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秦若。”她的声音跟上次完全不一样了,沙哑,像几天没喝水。
“嗯。”
“我爸被判三年。”
“我知道。”
“你知道他身体不好,胃溃疡出血刚做完手术,在里面他怎么熬?”
“陈思甜,这些话你该跟法官说。”
“法官听不进去,我只能跟你说。”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判决已经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秦若,你是不是恨了我六年?”
我靠在床头。
“前三年恨。后三年没空恨了,忙着看书。”
“如果我当年跟学校说了呢?如果我说这个名额不是我的呢?”
“那就不会有今天。”
“可是当时我才十六。”
“你十六岁不知道对错吗?你每次月考把我的卷子名字刮掉填你的名字,那时候你也不知道对错?”
她没说话。
“陈思甜,我不是圣人,但我也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你们觉得我恨你们,觉得我是在报复,可我只是在做一件最基本的事情——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属于你的?你觉得把我爸送进去就能拿回你那六年?”
“拿不回。但至少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秦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秦若,我给你道歉行不行?我正式给你道歉,我错了,对不起,行了吧?”
“道歉我收到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跟法院说说,减轻我爸的刑期?”
我闭了一下眼睛。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法律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他做了什么,就承担什么。”
“你太狠了。”
“陈思甜,偷走别人人生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太狠了?”
电话那头,她的气息断了一下。
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林桐在上铺探下头。
“你还好吗?”
“还好。”
“真的还好?”
“不太好。但会好的。”
第二天是周六,学校放假。
我一个人去了校外的邮局,寄了一封信。
收信地址是我出生的那家福利院。
信很短。
院长阿姨您好,我是秦若。十八年前您把我交给陈家的时候,说希望我能被好好对待。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但我想告诉您,我现在在华清大学读书了。是我自己考上的。谢谢您当年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秦若。若,是如果的若,也是你若安好的若。
邮局的人收了信,盖了个邮戳。
走出邮局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九月的桂花,甜到发苦。
9
开学第一个月的期中测验,我考了法学院第一名。
成绩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当班,方小吟冲进来差点撞翻了还书的推车。
“秦若!第一名!”
“小声点,图书馆。”
“你在流水线上自学了六年,回来还是第一名,你是什么物种?”
“是拧螺丝拧出来的物种。”
周怡然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成绩单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
她身后的两个女生小声嘀咕了几句,被她回头一瞪,不说了。
下午王教授找我去办公室。
“秦若,你的期中论文写得很好。你引用的那个冒名顶替案的判决分析,是你自己的案子?”
“是的,教授。”
“你在论文里对法律条文的适用分析非常精准,尤其是对冒名顶替罪的构成要件拆解,甚至比一些研究生做得还好。”
“在工厂的时候看了四年法律书,算是笨办法。”
王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
“秦若,学院下个月有一个法律援助项目,专门面向受教育权被侵害的弱势群体提供免费法律咨询。你有兴趣参加吗?”
“什么样的项目?”
“省司法厅和学校合办的,我们法学院负责出学生志愿者。你有实际经历,又有法律基础,比其他同学更能理解当事人的处境。”
我想了三秒。
“我参加。”
王教授点了点头。
“下周一到行政楼二楼报名。”
走出办公室,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我老家那个县。
“你好,请问是秦若吗?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姓洪。”
“你好。”
“秦若同学,你的案子在我们县引起了很大反响,我们想做一期专题报道,请问你方便接受采访吗?”
“采访什么内容?”
“就是你的经历,从被冒名顶替到维权成功的全过程。”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你慢慢考虑,这是我的电话,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我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接受采访意味着把所有的事情摊到公众面前。
我的过去,陈家的丑事,流水线的六年。
全都会被翻出来。
晚上回宿舍跟林桐说了这件事。
“我觉得你应该接受。”林桐说。
“为什么?”
“你不是说了吗,你要让以后不再有第二个秦若。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但我不想消费自己的经历。”
“你不是在消费。你是在告诉那些跟你一样的人,这条路走得通。”
我看着她。
方小吟在旁边疯狂点头。
“对,你说的那句‘以后不会再有第二个秦若’,简直是年度最佳台词,必须让更多人听到。”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我给那个记者回了电话。
“洪记者,我同意采访。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报道内容必须聚焦在制度漏洞和维权路径上,不要渲染我个人的悲惨遭遇。”
“没问题。”
采访在华清大学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
洪记者问了很多问题,我一一回答。
她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秦若,如果你能对六年前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我想了很久。
“撑下去。螺丝拧不完,但路是你自己的。”
采访结束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福利院的院长。
秦若,收到你的信了,很高兴你一切安好。你走之后我一直很担心你。二十年前你被送来的时候,脐带还没剪干净,裹在一块灰毛巾里。我给你取名字的时候想了很久,最后选了“若”字。若是假设,也是承诺。我假设你会遇到好人,也承诺会有人好好爱你。现在看来,好好爱你的人是你自己。院长许慧兰。
我读了三遍。
然后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
是那种堵了六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10
一年后。
华清大学法学院的模拟法庭上,我站在原告席,完成了一场关于受教育权侵害案的庭审模拟。
对手是法学院排名第三的一个男生,准备了两周,最后输在证据质证环节。
王教授坐在评委席上,打了全场最高分。
下来之后方小吟抱住我转了一圈。
“秦若你太猛了,对面那个男生脸都绿了。”
“他准备得也不错。”
“你就不能痛快接受一下表扬?”
法律援助项目进行了半年,我参与了十二个案子的咨询,其中三个进入了正式维权程序。
有一个案子跟我的很像。
一个农村女孩的中考成绩被同村干部的女儿顶替,她自己连高中都没上成。
我帮她整理了材料,陪她去法律援助中心递交了申请。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
“秦若姐姐,你说我能拿回来吗?”
“能。”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拿回来了。”
那天晚上,孙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秦若,你的案子被最高法选为年度典型案例了。判决全文已经上传到裁判文书网。
我点开链接,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判决书上。
秦若诉陈建国、马良才冒名顶替案。
白纸黑字。
比那张录取通知书更重。
周末我去了一趟校外的那家邮局。
不是寄信,是取件。
一个小包裹,从老家寄来的。
打开一看,是一个旧信封。
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在一块灰毛巾里,闭着眼睛,拳头握得紧紧的。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1999年2月14日,弃婴一名,女,约三日龄。暂命名:秦若。
福利院院长的字迹。
我把照片放进钱包,贴着学生卡。
回到学校的路上,经过法学院的教学楼。
公告栏上贴了新的成绩单。
秦若,法学院,综合排名第一。
旁边有人在看。
我没停,直接走过去了。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迎面碰见周怡然。
她站在路中间,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犹豫了一下,叫住了我。
“秦若。”
“嗯?”
“我之前做的那些事……联名信的事。”她的目光闪了闪。
“怎么了?”
“我道歉。”
我看着她。
“你不需要为你当时的判断道歉,你只是不了解情况。”
“但我应该先了解情况再开口。”
“是。但你现在知道了就行。”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我坐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校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里存着那张照片——灰毛巾里的婴儿。
那个婴儿后来被领养,后来吃剩饭穿旧衣,后来被偷走了人生,后来拧了六年螺丝。
后来她拿回了自己的名字。
方小吟推开阳台门。
“秦若,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妈当年把我扔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以后会怎样。”
方小吟安静了一下。
“你有没有答案?”
“没有。但没关系。”
我把手机锁屏。
“不管她想没想过,我已经替自己回答了。”
灯光照在教学楼的墙上,校训被打了金色的字。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明天还有早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