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数学,我编了二百三十九位圆周率,活了。
背出正确答案的同学,却在交卷后接连倒下。
穿红衣服的班长攥着我的裤脚,血从牙缝里往外冒。
眼前的弹幕又飘过一行字。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我刚把答卷往怀里藏,就在班长的准考证背面,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属于三年前逼死我爸的人的儿子。
【第一章】
高考前夜,我的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
屏幕上是圆周率。
宿舍插座被贺启明的充电器占着,我伸手去拔,他用鞋底踩住我的充电线。
他没抬头。
陆争,奖学金都被取消了,还背什么?
旁边有人笑。
我蹲下去,拽了一下线。
他脚底又碾了半圈。
想充电,先说一句,你爸当年就是收钱改分了。
我停住。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班级群里的投票。
陆争父亲是否有资格被列入学校优秀教师纪念墙。
不同意,四十三票。
同意,一票。
那一票是我投的。
我把线从他鞋底抽出来,胶皮裂了,里面露出铜丝。
贺启明靠着床架,冲着我举起手机。
别瞪我。你爸死了,也不能让大家装瞎。
我把手机拿回床上。
眼前忽然飘过一行灰字。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的一千位。
我眨了下眼。
字没消失。
宿舍里有人叫出声。
你们看见没有?
紧接着,手机开始振动。
班级群、年级群、学校公众号,全在转发同一张图片。
数学试卷上只有一道题。
请依次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的前一千位数字。
热搜截图也来了。
浏览量几千万。
有人打开搜索软件,首页同样挂着这条消息。
贺启明第一个从床上坐起来。
他掏出一本装订好的资料,封面印着学校的考前冲刺班。
一千位数字,分组排版,连记忆口诀都有。
他翻到最后一页,冲我晃了晃。
有些东西,穷人看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学校考前统一封闭住宿,手机只准连宿舍网,所有人都以为外面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找老师问。
班主任齐峰在群里回了四个字。
以卷面为准。
没有辟谣。
所有人开始背。
我也背。
背到第七百六十一位,屏幕黑了。
我拿着充电线走到插座前。
贺启明伸出手,把插线板上的总开关关了。
齐老师说了,熄灯。
宿舍里随即暗下去。
有人抱怨,贺启明报出几个名字,说冲刺班资料可以借。
没有我。
第二天下午,数学试卷发下来。
真的只有那一道题。
答题区整整一千个格子。
我后背抵着椅子,汗从领口往下淌。
前七百六十一位,我全写了。
后面二百三十九位,我先编了两组,又开始重复填七和零。
最后一格,填了零。
我把笔放下时,坐在前排的姚宁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穿着红色短袖,胸前印着金榜题名。
全班冲刺班学员都发了这种衣服。
她指了指自己的最后一格,又指了指我的。
我没懂。
齐峰拿着密封袋走过来。
交卷。
前排一个男生站起来,笑着说这回肯定满分。
齐峰抽走他的试卷。
男生的笑还挂在嘴边,鼻血先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他抬手去擦,嘴里也涌出血。
椅子撞翻。
人砸在地上。
第二排传来尖叫。
第三排有人往门外冲。
齐峰把门反锁,手里的密封袋没有停。
坐下!
谁扰乱考场,谁取消成绩!
我盯着门边的男生。
他已经摸到锁了。
下一秒,他捂着喉咙跪下去,额头撞在门板上。
红色短袖贴在他背上,汗和血浸成一块。
眼前的灰字又出现了。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我猛地把答卷按住。
齐峰走到我桌边。
交。
我说:有人要死了。
他抓住试卷一角。
我说,交卷。
地上,班长陈俊爬过来,五根手指抓住我的裤脚。
他张了张嘴。
没能发出声音。
一张准考证从他胸前掉下来,翻了个面。
背面贴着一张很薄的纸。
上面写着:
拟录取受益人,贺启明。
齐峰抬脚,把准考证踩住。
陆争,别看不该看的东西。
我抬起头。
然后抡起椅子,砸向了他的手。
【第二章】
椅背撞上齐峰的手腕。
密封袋掉在地上。
他嚎了一声,我踩住袋口,拽过自己的答卷。
有同学跟着往讲台跑。
齐峰另一只手按下墙上的红色按钮。
卷帘门从走廊顶端落下来。
铁条擦过地面,火星迸了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男生没刹住,额头撞出血。
广播响了。
本场考试尚未结束。
请考生留在座位,等待补正。
姚宁把陈俊拖到课桌旁,翻开他的眼皮。
她的手指抖得扣不住衣领,试了两次,才把纽扣扯开。
还有呼吸。
我蹲下去,陈俊的胸口隔很久才动一下。
姚宁抓住我的手,按到他脖子上。
你摸。还跳。
齐峰靠着讲台,手腕歪在胸前。
他说:当然还活着。你们现在配合,所有人都有救。
我把那张准考证从他脚底抽出来。
贺启明是谁的受益人?
齐峰没答。
门外先传来敲门声。
爸让我问,收齐了没有?
是贺启明。
齐峰立刻看向地上的密封袋。
我先一步把袋子踢到姚宁脚边。
收了七个人的。
姚宁抱起袋子,往最后一排退。
齐峰冲我伸手。
你知不知道,你耽误一分钟,他们就少一分钟?
我说:把门打开。
开门也出不去。
那就先把门打开。
我举起椅子,椅腿抵住墙上的监控。
齐峰咬着牙,掏出钥匙。
教室门刚开一道缝,我便拽住门外的人,把他摔进过道。
贺启明撞到课桌角,鼻梁出了血。
他捂着脸,先看地上的陈俊,再看我手里的准考证。
他嘴里的脏话停住了。
我把纸贴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
他伸手来抢。
我揪住他的领口,把他压到陈俊旁边。
说。
贺启明的手掌碰到地上的血,立即往回缩。
你先松开。
我按着他的后颈。
陈俊每次考试都把草稿给你看。上个月你球鞋脏了,他拿自己的校服给你擦。你拿他做什么?
齐峰在后面喊:陆争!
我把贺启明的脸又压低半寸。
他的鼻尖快碰到陈俊的嘴。
贺启明终于叫出来。
是指标!
他咽了口唾沫。
就是一个指标。他成绩好,家里又不缺一个大学生。我爸说了,等结算以后,他家里人不会记得他。
教室里没人出声。
一个女生捂着嘴,退到墙边。
姚宁把密封袋抱得更紧。
我问:什么叫不记得?
贺启明不看我。
我拧住他的胳膊。
他说:名字。成绩。以后能拿到的东西。都归受益人。
我看向陈俊。
他的准考证上,照片正在变淡。
原本清楚的眉毛只剩一条灰线。
我松开贺启明的领口,改抓他的头发,把他拖到监控下面。
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他挣扎着喊爸。
广播里传来贺承礼的声音。
陆争,把启明放开。
三年前,我爸从教学楼顶层坠下去。
贺承礼就是拿着处分文件,在全校大会上说他畏罪自杀的人。
现在,他的声音还和当年一样。
不紧不慢。
你父亲的事,我一直留着余地。你不要把最后一点体面也闹没了。
我抬头看摄像头。
我爸的体面,在你儿子鞋底下?
贺承礼停了一下。
你想救这些同学,就带着剩下的答卷,到考务室来。
广播断了。
齐峰扶着讲台,嘴角抽动。
听见了?校长给你机会。
姚宁忽然叫我。
她打开密封袋,抽出七份答卷。
每份右上角,都浮出一个血色的待字。
陈俊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结算时间,十二时。
墙上的钟指着十点十七分。
我盯着钟看了几秒。
数学考试本该下午三点开考。
从进考场到现在,我们的手机、手表,全被要求装进了保管箱。
我问齐峰:今天还是六月七号吗?
他往门边退了一步。
我抓起桌上的准考证。
背面那层薄纸边缘,露出我爸的笔迹。
考务纠错,须保留原卷。
【第三章】
我爸的字,我认得。
争字最后一竖,总会往右勾。
小时候他教我写名字,说人站直了,落笔也得站直。
准考证上的字不是争,是卷。
但那个钩,一模一样。
我把薄纸从中间揭开。
下面还有一行。
出现批注时,不要回答批注,只检查纸面。
我刚看完,眼前便飘来新字。
前往考务室,校长可以终止考试。
字体比前两次更黑。
我没有动。
姚宁也抬着头。
她伸手抓了一下空处。
你也看见了?
我点头。
她嘴唇动了几下。
刚才我看见的,是把最后一位改成九。
我问:你改了?
她摇头。
我背的是九。但这题太怪了,我交卷前把它涂成了八。
她举起手。
指腹上全是铅笔灰。
我一开始以为,就错一位,至少还能拿点分。
齐峰忽然撞向姚宁。
他没碰到密封袋,被我用椅子挡住。
椅腿划过地砖。
我一脚踢在他膝弯,他跪下去,坏掉的手腕碰到桌沿,叫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姚宁抓起他的工作证。
工作证后面贴着四条须知。
她念给我听。
本场以原卷规则为准,批注不具备改卷效力。
考生答卷收取后,答对者进入待结算。
结算前,有效考务异议可冻结本场。
考务责任一经确认,责任人的亲笔标准卷按考生卷重审。
我蹲到齐峰面前。
亲笔标准卷,是什么?
他闭着嘴。
姚宁从他衣袋里摸出一支红笔、一把钥匙,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上抄着一千位圆周率。
最后一格是九。
最下方,齐峰签了名字,盖了指印。
我把纸展开。
齐峰往前扑,被我踩住肩膀。
这是你的?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抓我裤腿。
那是校准用的。不是答卷。
我问:重审以后呢?
他不抓了。
姚宁弯下腰,把这张纸单独装进透明文件袋。
我没让她念出数字。
教室里还有人想拿手机求救。
我们撬开保管箱,手机显示无服务。
日期停在六月七日。
时间却全部停在上午九点。
学校无线网还能连接,网页上不断刷新高考热搜。
姚宁点开其中一段视频。
进度条走完,视频里的主持人又从同一个字开始说。
她连续拖了三次。
连那只抬到一半的手,都没换过位置。
她抬头看我。
这不是外网。
齐峰把脸扭到一边。
贺启明还想往门口蹭。
我拉住他的校服,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昨晚背的,也是假的?
他声音发紧。
数字是真的。
热搜呢?
他不答。
我把他的手机按在桌上,解锁界面亮了。
指纹。
我抓起他的手。
他开始骂,刚骂两个字,屏幕开了。
聊天列表最上面,是一个叫录取组的群。
我点进去。
一条置顶消息写着:
泄题页面仅供校内引流,严禁外传。
下面是名单。
一共三十二个人。
我往下滑。
陈俊,受益人贺启明。
张鹏,受益人齐睿。
姚宁,受益人董悦。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冲刺班缴费记录。
有人交了两千,有人交了八千。
他们花钱买资料。
资料教他们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姚宁盯着自己的名字,指甲在文件袋上刮出一道白印。
她没哭。
她拿出手机,把名单一页页拍下来。
我滑到最后。
陆争。
受益人,贺承礼。
考务备注,优先补正,禁止缺席。
我抬头看贺启明。
他喉咙滚了一下。
我爸说,他不想再等三年了。
我按住他的肩。
什么三年?
贺启明往齐峰那边看。
齐峰把眼睛闭上。
我拎起桌上的热水杯。
贺启明立即开口。
你爸那年,也是这么没的。
我握着杯柄的手停在半空。
他接着说:但你爸发现了,撕了自己的卷子,还把原卷锁了。我爸只拿到一半,身体一直出问题。
校长办公室里那根拐杖。
贺承礼常年戴着的手套。
每周固定停在侧门的救护车。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磕出一圈裂纹。
贺启明以为我不敢,肩膀松了一点。
我打开他手机里的录音,按下开始。
从头说。
他脸上的血滴到屏幕上。
我说:你爸等我三年。
我也等他三年了。
【第四章】
贺承礼又打来电话。
这回,他没有开广播。
手机在桌上震动。
我接通,按下免提。
启明在你手里?
我说:活着。
你想要什么?
我爸的档案,原卷,还有考务室的钥匙。
他笑了一声。
陆争,你爸当年比你会讲条件。
我没接话。
电话里传来纸张摩擦声。
陈俊的结算可以提前。你要听一下吗?
地上的陈俊忽然蜷起身子。
牙齿磕在一起。
他的名字又淡了一层。
姚宁扑过去,扶住他的头。
我看见陈俊手腕上的红绳断了。
绳珠滚到我鞋边。
他姐姐上周来送东西,亲手给他戴上的。
贺承礼说:现在,带我儿子过来。
我捡起那颗珠子,放进陈俊掌心。
然后把齐峰的标准卷放到镜头前。
你提前一个,我就提交一次考务异议。
电话里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提交入口在哪里。
但齐峰刚才拼命护住的,就是这张纸。
贺承礼没有挂电话。
几秒后,陈俊停止抽搐。
我把手机递到贺启明嘴边。
让你爸开走廊的门。
贺启明看着标准卷,声音变了调。
爸,先开门。他真敢!
卷帘门往上抬了一截。
只够一个人弯腰过去。
贺承礼说:门开了。带齐答卷。
我挂断电话。
齐峰靠着墙,额头都是汗。
你拿那张纸没用。异议要落在原卷上。你走不到那里。
我把椅子拖过来,在他面前坐下。
那你教我怎么走。
他嗤了一声。
我给姚宁递了个眼色。
她把手机镜头转向齐峰,按下录像。
我拿着那张标准卷,翻到背面。
亲笔书写人,自愿承担校准责任。
下面还有一句。
未建立自愿关系的考生,不得作为转录来源。
我念完,抬头问教室里的人。
谁同意过把自己的名字给别人?
没人说话。
后排一个男生举起手,又把手攥成拳。
齐老师让签过冲刺班协议。说不签就不发准考证。
姚宁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缴费单。
上面只有金额,没有协议。
齐峰抢着说:签过字就是自愿!白纸黑字,你们别想赖!
我点头。
那就把协议拿出来。
他嘴唇抿住了。
我站起来,把他桌上的一叠缺考登记表翻开。
最后一张压着一份班级联名申请。
三十二个签名,排得很整齐。
我的名字在最后。
陆争。
最后一竖,向左弯。
我把纸举起来。
这是我签的?
齐峰说:高三那么多材料,你忘了很正常。
我从口袋里掏出准考证,和那张纸并排放下。
名字的大小、间距、笔画,完全一致。
连准考证塑封上的一道划痕,都印进了申请书。
姚宁把镜头推近。
齐峰突然爬起来,伸手撕纸。
我扣住他的手腕,压到桌上。
纸边割开他的指腹。
他盯着那滴血,开始往后缩。
别把血弄上去。
我看向工作证。
反面最下方,还有半句被照片遮住的话。
考务异议,以原始凭据为证,责任人确认,或原卷核验。
我把工作证的照片撕下来。
剩下的内容露出来。
异议成立,暂停全部转录,已收答卷返还原考生。
我把联名申请塞进透明袋。
这时,讲台电脑亮了。
贺承礼远程打开了视频。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头发白了一半,左眼下面有一块发黑的皮肤。
陆争,别被那几句话骗了。
他举起一本旧档案。
你爸也提交过异议。你猜他为什么没回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档案翻开。
照片里,我爸站在同一间考务室,右手按着一份纸。
左手被人扣在桌边。
扣着他的人,是齐峰。
屏幕外传来贺启明的一声抽气。
我回头看齐峰。
他想往后退,脚跟撞到墙。
我没再拿椅子。
我抓住他的衣领,让他看清屏幕上的自己。
这次,你跟我一起去。
【第五章】
走廊的窗外没有操场。
只有一排排课桌。
桌边坐着人。
穿着不同年份的校服,低头写字。
我爸那一届教工运动会的蓝色短袖,就在第三排。
我脚步一顿。
那个人抬起头。
脸上没有五官。
姚宁从后面拉住我的书包。
别过去。
眼前浮出一行字。
找到父亲,考试即可结束。
我把齐峰拽到窗前。
你看见的是什么?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别让我看。
我压低他的手。
他说:我儿子。
姚宁把窗帘拉上。
走。
走廊两头都落着铁门。
唯一能走的路,通向二楼旧档案室。
门上挂着封存三年的牌子。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等我爸下班。
他批卷,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写作业。
有一次我把名字写到桌面上,被他罚着擦了半个下午。
我站在门前。
那道擦不掉的铅笔印还在门缝里。
齐峰忽然说:你爸就是在这里改的分。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说:档案在,你不敢看?
我把钥匙一把把试过去。
第三把插进去,转不动。
贺启明在后面开口。
钥匙不是那把。
我停住。
他指了指齐峰的鞋。
备用钥匙在鞋垫下面。以前我来拿竞赛证书,见他藏过。
齐峰猛地瞪向他。
贺启明避开视线。
我把齐峰按到墙边,脱下他的鞋。
里面果然有一把钥匙。
门开了。
空气里有纸霉和消毒水的味道。
姚宁捂住鼻子,站在门口干呕了一下。
桌上摆着一部老式录像机。
旁边的文件夹,写着我的名字。
不是陆争同学。
是复核申请人,陆争。
我打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我爸在办公室给我补课。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小学毕业时的合照。
文件里第二张照片,相框中的我变成了一块空白。
齐峰在我身后开口。
你爸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我没回头。
他从原卷里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拿出来,就得还回去。
我把录像带推进机器。
电视屏幕亮起雪花。
我爸出现在画面里。
他坐在桌前,镜片裂了。
贺承礼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老陆,你是数学老师。这题你来校准,最合适。
我爸抬眼。
你答应过,不用学生做试验。
学生不自愿,就用老师。总要有人先试。
画面晃了一下。
我爸想起身,齐峰按住他的肩。
贺承礼把一张纸推过去。
一千位。写完,签名。
我爸没有拿笔。
贺承礼又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在校门口买早餐。
画面里,我爸的手指一下扣住桌沿。
他问:你把小争列进去了?
贺承礼说:父子选一个,你自己定。
录像里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
我站在电视前,掌心被钥匙齿硌出几个坑。
姚宁想碰我的手,又把手收回去,转身守住门。
齐峰开始解释。
我只是按住他。都是校长安排的。我也有孩子,我能怎么办?
我扭头看他。
你有孩子。
他用力点头。
我把桌上那份名单拍到他脸上。
那陈俊呢?姚宁呢?他们没有爸妈?
齐峰的嘴张着,没再发出声。
录像继续。
我爸写到最后一行,忽然停笔。
他把纸转过来,露出底部的印字。
原卷保管者须留存全部校准卷,直至本场结算。
他看着镜头。
你们自己的,也在。
贺承礼伸手遮镜头。
我爸猛地扯开领口,把一张折起来的纸塞进嘴里。
齐峰扑过去掰他的下巴。
画面撞歪了。
我听见我爸呛咳,桌腿拖在地上。
之后,是窗户被撞开的声音。
录像没有拍到他坠楼。
只拍到贺承礼捡起地上的半张答卷,压进一本黑色册子。
他站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
把陆争留下。
他的字,迟早能接上他爸的。
我按下暂停。
屏幕上,贺承礼手里的黑册子,封皮写着两个字。
原卷。
【第六章】
档案室里还有我爸留下的工作笔记。
第一页标着资料来源。
一九九八年,旧升学实验室封存物。
黑色册子起初只会浮出改分批注。
有人照着改,名次就变。
再后来,被改掉的学生开始从合照里消失。
我把后面的记录摊开。
每次试验都有日期、题目、答卷和受试者签名。
有一页写着:
并非知识决定生死,而是完整正确的答卷允许转录。只缺一位,不成立。
下一页,是我爸用红笔圈出的四个字。
自愿不可伪造。
齐峰靠着柜子,盯着我手上的纸。
那本东西不管人说什么。它只认纸。
我说:所以你们拿我的准考证,拼了一张自愿书。
他把脸转开。
姚宁翻到后面,停住。
这里。
我爸的字挤满了半张纸。
批注可由持卷者编辑,仅对本场关联者显现。不得据此判断规则变化。
我念了一遍。
昨夜那行泄题弹幕。
教室里让姚宁改最后一位的提醒。
走廊里让我去找父亲的字。
都是贺承礼写的。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有我爸给另一位老师的问答记录。
若发现自愿书伪造,能否口头拒绝?
不能。已绑定考场后,须将原始凭据投入原卷背页复核口。
若责任人拒绝签字确认?
原卷比对原件。原件缺失,则不受理。
若异议成立?
本场冻结,转录回退。全部责任人校准卷重审。
最后一个问题,字压得很重。
异议人付出什么?
本场原始成绩作废,不得恢复,不得转予他人。记录永久留存。
姚宁看了我一眼。
你今年的高考……
我说:先让人活着。
她把工作笔记合上,塞进自己的书包。
档案柜最下层压着一个信封。
外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我小学六年级写的保证书。
保证不再把作业本上的签字剪下来,贴在没写完的作业上。
我爸在下面批了两句话。
假的终究是假的。
原件留好,别怕对证。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小时候嫌他烦,写完保证书就扔了。
他留到现在。
齐峰忽然冲向门口。
姚宁伸手拦他,被他撞到柜子。
文件夹哗啦啦掉下来。
我刚追出去,走廊铁门升起,两名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在外面。
他们手里拿着伸缩棍。
贺承礼的声音从广播里出来。
陆争,私闯档案室,殴打教师,绑架同学。
你还想不想考试了?
我把贺启明拽到身前。
先问你儿子。
贺启明拼命往我身后躲。
爸,别让他们过来!
贺承礼没理他。
那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我抬起手机,让贺承礼看见录像已经拷进文件列表。
你这次还想写畏罪自杀?
其中一个保安脚步慢下来。
贺承礼说:录像出不了校门。
我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的名字,在不在校准卷上?
左边那人的手紧了一下。
我把齐峰的标准卷展开。
他抄了一千位,签了名。你们抄过没有?
右边那个人先看齐峰。
齐峰扶着门框,不吭声。
我把笔记里的条款举起来。
伪造自愿,责任卷重审。别替他把自己的命收进去。
左边的保安往后退。
贺承礼突然喊他的名字。
钱达,你女儿的指标不要了?
那人的脚停住。
广播里纸页翻动。
姚宁忽然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名单上,你女儿是转录来源。受益人姓董。
钱达抢过手机。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完,又往上看了一遍。
另一名保安凑过去。
齐峰转身就跑。
钱达追上去,伸缩棍砸在他腿上。
齐峰扑倒,脸贴着地砖滑出半米。
广播里响起刺耳的电流声。
铁门开始下降。
我拽着贺启明往门下跑。
姚宁抱着文件袋,滚过去半个身子。
书包带被卡住。
我回身去拉。
冰冷的铁沿压在手背上,皮肤立刻破了。
姚宁咬着牙,扯断带子。
门轰地落下。
我的手机夹在门缝里,屏幕碎成几片。
走廊另一端的钟,指着十一点二十分。
我低头看掌心。
血滴在那份伪造申请上。
纸面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还没有到原卷前。
【第七章】
考务室门外,站着六个学生。
他们手里都拿着刀片。
不是冲我们。
刀片抵着自己的准考证。
带头的女生叫董悦。
她是校董的女儿,平时坐在第一排,从不参加班里值日。
姚宁站住了。
名单上的受益人,就是她。
董悦先开口。
把启明放了。
我说:让开。
她把准考证翻过来。
背面贴着姚宁的照片。
再往前,我就划掉她。
姚宁脸上的血色退了。
董悦拿刀片在照片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姚宁手背立即裂开一道口子。
她吸了口气,用另一只手压住。
我抬起脚,又放回去。
董悦看见了,嘴角往上提。
你能打老师,还能救所有人?
我看着那张纸。
她拿的是受益凭证。
齐峰收走的答卷,才是原件。
我把密封袋从姚宁怀里接过来。
抽出她的答卷。
上面,最后一格的八还在。
我说:你拿她没办法。
董悦的刀停住。
我把答卷举到她眼前。
转录没成立。你能划开皮,能把名字拿走吗?
董悦用力划了第二下。
姚宁咬住袖口,没有叫。
我往前迈了一步。
董悦往后退。
我又走一步。
她举起刀,直接对着姚宁的照片扎下去。
我把自己的答卷盖在照片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刀尖扎进我的纸。
纸没有流血。
董悦的手抖了。
我把刀从她指间夺下来,折断,扔到地上。
姚宁走过来,拿走自己的照片。
她的袖口已经湿透。
董悦说:你别碰!那是我爸花钱买的!
姚宁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走廊里的人全转过头。
董悦捂着脸。
你敢打我?
姚宁又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下,董悦撞到门框。
姚宁把照片从凭证上撕下来。
你买的是冲刺班。
她把照片收进衣袋。
我也是。
剩下几个学生把刀片放低。
其中一个男生说:我们没动手。都是家里安排的。
我指着齐峰的工作证。
放下受益凭证,带原件到原卷前。你们没有参与伪造,就当证人。
董悦抬头。
你凭什么替我作决定?
我看向她手里的另一页纸。
那张纸底部,也有她的签名。
纸面抄满了一千位数字。
她跟着我的视线低头,立即把纸藏到身后。
我说:你还校准过。
她嘴唇张开。
考务室里传来贺承礼的声音。
进来谈。
门开了。
贺承礼坐在桌后,手上戴着白手套。
黑色原卷摆在他面前。
桌面另一侧,摞着十几份亲笔标准卷。
齐峰的。
董悦的。
贺启明的。
还有贺承礼自己的。
每份下面,都压着一张责任声明。
他指了指我手上的申请书。
拿过来,我就让他们醒。
我说:原卷背页朝向我。
贺承礼的右手按住封皮。
你父亲当年,也是只差这一步。
我把贺启明推到桌前。
那你今天别让我差。
贺承礼终于看了儿子一眼。
贺启明捂着鼻子,声音发颤。
爸,先停了。那个复核条款是真的,我看见齐老师的脸了,他怕。
贺承礼抬起拐杖,打在他膝盖上。
贺启明跪下去。
屋里没人动。
贺承礼盯着他。
我花三年给你铺路,你现在说停?
贺启明抱着膝盖,想站,又被拐杖抵住肩。
他眼眶里积着水,没敢落下来。
贺承礼转向我。
你比他强。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你爸的处分撤销。
你今年的大学,我安排。
这些同学,你挑五个带走。
姚宁站在我身边,呼吸贴着我的肩膀。
我问:剩下的呢?
贺承礼把笔推过来。
别把自己看得太贵。
我拿起笔。
贺启明抬头看我。
董悦也往前挪了半步。
我把笔尖按在贺承礼那张亲笔标准卷的签名旁边。
然后一笔划掉了他的校长职务。
先把你自己写的东西,认清楚。
【第八章】
贺承礼的拐杖扫向我的手。
我松开笔,往后撤。
拐杖砸裂桌沿。
他抓起原卷,翻开其中一页。
眼前的灰字同时变红。
本场规则更改,未完成答卷者立即结算。
姚宁的手猛地攥住我胳膊。
门外有人叫起来。
我把我爸的笔记摊在桌上。
批注不具备改卷效力。
贺承礼盯着我。
我伸手抹了一下眼前的红字。
手穿过去。
我没有倒下。
姚宁也站着。
门口的叫声停了。
贺承礼把那页纸撕了。
他左手的手套裂开,里面露出一截发黑的指甲。
我说:你用假热搜骗我们背答案,用假批注骗我们改卷。
现在,还想靠几个字吓死人?
他把手缩回袖子。
我已经让过你。
我把伪造申请放到桌上。
你没让过谁。你只是不敢让我把这个塞进去。
贺承礼忽然笑了。
你手上的是复印件。
我按住纸角。
他说:原始凭据,听不懂?
他从原卷下面抽出另一份联名申请。
纸上的拼接边缘,比我手上那张更清楚。
那才是存档原件。
他拿起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角。
姚宁向前一步,被董悦拦住。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砸过去。
杯子打中贺承礼的手,申请书掉进铁制纸篓。
火已经烧开。
我扑到桌边。
贺承礼的拐杖压住我的后背。
膝盖撞上地砖,半条腿麻了。
纸灰从篓里卷起来,擦过鼻尖。
那张纸上,我的名字卷成黑边。
贺承礼在我头顶开口。
你爸没教你,别把底牌全亮给别人?
我抓住拐杖,用肩膀顶了一下。
他站不稳,撞到桌角。
姚宁拿起桌上的保温壶,把水倒进纸篓。
白汽冲起来。
纸只剩半张。
我的名字没了。
三十二个人的签名,烧掉了大半。
贺承礼扶着桌子喘气。
我教过你爸。
他说,凡事留原件。
他低头看着纸篓,肩膀一抖一抖。
可惜,他没学会。
我蹲着没动。
眼前是我爸的手。
录像里,他把半张纸塞进嘴,齐峰掰他的下巴。
窗户开着。
黑册子在贺承礼手里。
我把纸篓里的残页拿出来,放在桌上。
被水浸透的纸贴着掌心,凉得发黏。
我问:当年的自愿书,你也烧了?
贺承礼嘴角的弧度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
你拿了我爸一半,所以他的转录没有结束。
他伸手去拿原卷。
我按住封皮。
考务材料,直至结算,不得销毁。
这是你自己的规矩。
姚宁立即翻开工作笔记。
她找到那页,拍在桌上。
三年前那场,未结算。
贺承礼用拐杖砸我的手。
我没松。
指节抵在封皮上,血从伤口渗进去。
他又砸一下。
贺启明扑过来,抓住我的另一只胳膊。
你放开我爸!
我抬膝撞开他,整个身体压上桌面。
原卷从中间翻开。
一张夹在里面的旧照片滑出来。
照片上,我爸穿着教师运动会的蓝色短袖。
背面有半张答卷。
最后一行被咬烂。
下面是贺承礼的签名。
旧案续录负责人。
我抬头。
贺承礼的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
他的手抖起来。
我说:你为了等我,自己把两场考试接到了一起。
【第九章】
原卷被我压在胳膊下面。
贺承礼往外拽。
纸页却停在三年前的存档处,怎么也合不上。
里面钉着三份材料。
我爸的亲笔标准卷,剩半张。
贺承礼的校准卷,完整。
一张教职工自愿参加升学试验申请。
申请书上,我爸的名字签得很工整。
陆致远。
我用手指摸过去。
签名下方,有一小段浅蓝色横线。
那不是申请书上的格线。
我把桌上的档案袋扯过来,往外倒。
处分文件。
教研记录。
年度考核表。
贺承礼伸手来抢,被姚宁从侧面撞开。
她肩膀撞上书柜,疼得弯了一下腰,又立刻抱住那摞纸。
找哪张?
我说:蓝色格子的。
贺承礼忽然叫贺启明。
关门!把他按住!
贺启明从地上爬起来,往我身后冲。
我没有回头。
门口的钱达进来,一把拽住他的校服。
齐峰被另一个保安推到墙边。
他的裤腿湿了,伸手去扶墙,手指在白漆上留下一道血印。
钱达把女儿的受益凭证扔在桌上。
贺校长,你跟我说,这是保送。
贺承礼看着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女儿还活着。
钱达拿起桌上的拐杖,掰断了中间的接头。
那就让她一直活着。
姚宁抽出一张年度考核表。
蓝色横格。
我爸的签名,压在格线上。
签名末尾,盖着半个教研组的红章。
我把那张自愿申请贴过去。
签名里那块不起眼的红色,正好补上了缺失的章角。
连复印时一起带过去的纸纤维黑点,都对得上。
贺承礼看见我手上的两张纸,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拿他的年度考核表,拼了自愿书。
他摇头。
那时候没有扫描设备,都是教务处处理的。
齐峰忽然抬头。
是你让我做的!
贺承礼转身。
闭嘴!
齐峰扶着墙,牙齿磕得咔咔响。
你说只做一次!你说不会出事!老陆不肯,是你拿他儿子……
贺承礼抓起桌上的镇纸,砸向他。
镇纸撞在墙上。
齐峰蹲下去,抱住头。
我没再看他们。
我把两份原件并排,推向原卷背页的窄口。
贺承礼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他手套脱落,手背上全是发黑的裂纹。
陆争。
他的声音压低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往里推了一寸。
纸被卡住。
窄口边缘浮出一行字。
异议申请人,本场成绩不可恢复。
下方留着签名处。
贺承礼的手指立刻收紧。
看见没有?你寒窗十二年,就为了来这里做个好人?
我抽出笔。
他盯着笔尖。
你母亲给人洗碗,洗到手指都直不起来。她供你读书,是让你把机会扔了?
我的笔停在纸上。
他往前挪了一步。
我可以让你去最好的大学。你爸的名字,我亲手挂回去。墓地、赔偿、房子,都给你。
门外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两个还站得住的同学,把陈俊抬了过来。
他眼睛闭着,掌心里握着那颗珠子。
红线从指缝里垂下来。
姚宁把他的准考证举给我看。
照片快没了。
我低头,写下陆争。
最后一竖,往右勾。
贺承礼的指甲掐进我腕子。
我抓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我爸不是靠你撤处分才清白。
笔尖划过签名框。
原卷发出翻页声。
两张原件被卷进去。
墙上的钟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桌上所有受益凭证一起裂开。
董悦伸手去捂自己的那张,纸缝从她指间穿过去。
姚宁猛地抽了一口气。
手背上的伤口停止渗血。
地上的陈俊咳出一口血,胸口开始起伏。
贺承礼扑向那摞标准卷。
来不及了。
纸页从他掌心滑出去,按签名排成一列。
齐峰的。
董悦的。
贺启明的。
贺承礼的。
有两张保安的卷子也被抽了出来,却停在最边缘。
他们只签过收发登记,没有参与校准。
纸上浮出的责任栏,缓缓空下去。
贺启明看着自己的卷子,跪着往前爬。
我是学生!我不是老师!
他抓起笔,要往最后一格涂。
笔尖刚碰到纸面,便折了。
已收取的答卷,不能再改。
这是齐峰收卷时说过的话。
现在,他蹲在墙边,抱着膝盖哭。
我没想害他。我就是按了一下。我没推他下去。
原卷翻到录像存档页。
齐峰按着我爸肩膀的照片,贴上了他的标准卷。
贺启明的卷子上,贴着录取组的消息。
陆争不给资料。充电器占住。最后几百位等明天看他求不求。
董悦的卷子上,是她亲笔确认的受益名单。
贺承礼伸手去撕自己的签名。
指甲抠出血,纸面连一道痕迹也没有。
他转身扑向我。
我爸当年站在窗边。
这一次,我站在门边。
钱达挡住他,胳膊一拧,把他按到地上。
贺承礼的脸碰着地砖。
他还在叫我的名字。
陆争,重考可以!你让我重考!我不写对,我一位也不写对!
他的标准卷浮到面前。
一千个格子。
一千个正确数字。
每一位,都是他亲手写的。
他抬起头,看向最后那个九。
嘴巴张开,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音。
我蹲下来,把那半张我爸的旧卷放到他眼前。
你逼他写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求你的?
贺承礼摇头。
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伸出手,想碰那半张纸,又在碰到前缩回去。
我把纸收好。
原卷上出现最后一行批注。
责任卷复核完毕。
齐峰先倒下。
贺启明抓住父亲的衣袖,嘴里喊着爸。
董悦瘫坐在柜边,反复说自己只签了个字。
贺承礼还看着我。
他嘴唇一张一合。
我靠近了一点。
他说:你爸……没求。
我站起来。
收卷的铃声响了。
【第十章】
铃声停下时,窗外传来汽车喇叭。
不是广播。
一辆送餐车停在校门口,司机按着喇叭,冲保安亭挥手。
走廊里的钟开始走动。
手机恢复信号。
姚宁的第一通电话打给急救中心。
她报地址时,声音卡了两次。
我接过手机,把楼层和教室说清。
然后打给警察。
陈俊坐在墙边,盯着自己的手。
他把珠子递给我。
这是哪来的?
我说:你一直抓着。
他低头,把珠子攥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姐呢?
我没回答。
他自己去摸手机。
电话接通的一瞬,他弯下腰,额头抵住膝盖。
姐。
他说完这个字,肩膀就停不住了。
姚宁蹲在他旁边,一手压着手背的纱布,一手替他拿手机。
走廊里的人陆续醒来。
有人吐,有人抱着课桌不撒手。
钱达找到女儿时,女孩还躺在教室最后一排。
他不敢抱,只把手指伸到她鼻子下面。
探了一遍,又探一遍。
女孩睁开眼,看见他,先问了一句。
爸,我考砸了,是不是?
钱达跪在地上,把脸贴到她手心里。
不考了。
他声音哑得断开。
咱先回家。
我回到考务室,把录像、档案、名单和伪造材料装进袋子。
黑色原卷已经合上。
封面下方多了一个封存栏。
我在我爸的笔记里找到了最后一页。
这次,不是推测。
是他三年前用自己试出来的记录。
本场裁定后,由异议人注销转录目录,可封存原卷。已完成的旧案,不因新案回退而恢复。
我盯着后半句。
看了很久。
姚宁站在门口,没有催。
我把那半张我爸的答卷取出来。
纸边留着齿痕。
最下面,还有一截被折住的字。
我把纸铺平。
那是我爸在签名处写的。
陆致远,申请复核。
他没能把原件送进去。
我把他的申请放在桌上,和我的并排。
然后逐页核对转录目录。
该撤回的,全撤回。
该保留的证据,全保留。
最后一页上,我划掉了所有待录取名字,在封存栏按下指印。
原卷的书脊裂开一道缝。
里面夹着的薄纸一层层脱落,落到桌面,变成没有字的白页。
眼前再没有弹幕。
姚宁把一只空档案盒推给我。
我把册子放进去,合上盖。
门外传来脚步声。
急救人员先冲进来。
一个医生蹲到贺承礼旁边,检查瞳孔。
另一个人把我拉过去,剪开我手上黏住的袖口。
消毒水浇下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医生问:疼了?
我点头。
他握住我的手腕。
疼就说。别硬撑。
我把脸转向窗外。
操场上,家长被拦在警戒线外。
我妈站在人群最前面,围裙还没摘。
她往教学楼里看,一只脚踩在警戒线下面,被劝回去,又往前挪。
我喊她。
她抬头找了几秒,终于看见我。
她扶住旁边人的胳膊,才没蹲下去。
我妈上楼时,两只手都在抖。
她先摸我的脸,再掀开我的袖子。
看到手上的纱布,她张了张嘴。
半天才问出来。
还有哪儿?
我说:没了。
她不信,拉着我转了一圈。
医生说都是外伤,她才把我抱住。
她身上有洗洁精和油烟的味道。
我低着头,额头贴着她的肩膀。
妈。
嗯。
我今年的成绩没了。
她抱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人呢?
我说:在。
她拍了一下我的背。
人在就行。
警察进来后,我把贺启明的录音备份交出去。
手机虽然坏了,姚宁在档案室就用数据线拷过一份。
齐峰的工作证、贺承礼的签名、三年前的录像,一件件摆上取证桌。
警察问我从哪里开始说。
我把我爸的年度考核表放到最前面。
从这个人开始。
他叫陆致远。
是这里的数学老师。
录口供时,学校原来的教务主任也来了。
三年前,她在处分文件上签过字。
她看见录像,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
水漫到鞋边,她没抬脚。
我让她把当年那份公开通报念了一遍。
她念到畏罪自杀,声音停住。
我说:继续。
她拿着纸,指尖抖得纸页不停响。
我等她念完,把录像暂停在我爸被按住肩膀的画面。
现在,把你看见的说一遍。
她哭着说出了贺承礼的名字。
又说出了齐峰。
说出了自己接到的电话,改过的档案,签字时知道的漏洞。
每说一句,警察就记一句。
我没有替她递纸。
处理完现场,天已经黑了。
真正的高考安排被紧急调整,涉事考生全部接受检查。
我那份成绩作废记录,和封存材料放在一起。
工作人员问我愿不愿意先登记后续考试申请。
我接过笔。
签名时,手指弯不下去。
姚宁站在旁边,替我按住纸。
我一笔一画写完。
陆争。
我妈把报名回执折好,放进她装零钱的布包。
走出教学楼时,我在楼下停了一会儿。
纪念墙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方框。
我爸的照片,原本挂在那里。
负责陪同的老师说,修复要走程序,会尽快。
我没让他保证。
我只把那块空白拍了下来。
带着时间,带着地点。
回家的路上,我妈去早餐铺借了一把螺丝刀。
她带我回学校家属院。
我们原来的门牌还在,只是我爸的名字被人用黑漆涂过。
她把螺丝刀递给我。
我一只手不好使,她就扶着牌子。
螺丝拧下来,铁牌边缘划过我的指腹。
上面刻着三个人的名字。
陆致远。
许素。
陆争。
我妈拿湿布擦了很久。
黑漆擦不干净,她又去借砂纸。
一下一下磨。
直到我爸那个陆字露出来。
她把牌子放到我手里。
带回家。
那天夜里,我把门牌和那半张答卷摆在桌上。
我妈热了两次饭,叫我去吃。
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桌角放着我爸留给我的旧钢笔。
我换上墨囊,拧紧笔帽。
第二天早上,姚宁把复习资料送来。
最上面是一本基础数学。
她看着我。
从哪儿开始?
我翻开第一页。
从我不会的开始。
她坐到旁边,抽出一张草稿纸。
那你这回别编。
我拿起笔,在第一道题下面写了解。
窗外有人叫卖早点。
我妈在厨房应了一声,问我要两个包子还是三个。
我说三个。
钢笔尖落下去。
这次,写错了也没关系。
我有时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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