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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10:18

高考数学,我编了二百三十九位圆周率,活了。

背出正确答案的同学,却在交卷后接连倒下。

穿红衣服的班长攥着我的裤脚,血从牙缝里往外冒。

眼前的弹幕又飘过一行字。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我刚把答卷往怀里藏,就在班长的准考证背面,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属于三年前逼死我爸的人的儿子。

【第一章】

高考前夜,我的手机只剩百分之一的电。

屏幕上是圆周率。

宿舍插座被贺启明的充电器占着,我伸手去拔,他用鞋底踩住我的充电线。

他没抬头。

陆争,奖学金都被取消了,还背什么?

旁边有人笑。

我蹲下去,拽了一下线。

他脚底又碾了半圈。

想充电,先说一句,你爸当年就是收钱改分了。

我停住。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班级群里的投票。

陆争父亲是否有资格被列入学校优秀教师纪念墙。

不同意,四十三票。

同意,一票。

那一票是我投的。

我把线从他鞋底抽出来,胶皮裂了,里面露出铜丝。

贺启明靠着床架,冲着我举起手机。

别瞪我。你爸死了,也不能让大家装瞎。

我把手机拿回床上。

眼前忽然飘过一行灰字。

明天数学只考一题,圆周率小数点后的一千位。

我眨了下眼。

字没消失。

宿舍里有人叫出声。

你们看见没有?

紧接着,手机开始振动。

班级群、年级群、学校公众号,全在转发同一张图片。

数学试卷上只有一道题。

请依次写出圆周率小数点后的前一千位数字。

热搜截图也来了。

浏览量几千万。

有人打开搜索软件,首页同样挂着这条消息。

贺启明第一个从床上坐起来。

他掏出一本装订好的资料,封面印着学校的考前冲刺班。

一千位数字,分组排版,连记忆口诀都有。

他翻到最后一页,冲我晃了晃。

有些东西,穷人看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学校考前统一封闭住宿,手机只准连宿舍网,所有人都以为外面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找老师问。

班主任齐峰在群里回了四个字。

以卷面为准。

没有辟谣。

所有人开始背。

我也背。

背到第七百六十一位,屏幕黑了。

我拿着充电线走到插座前。

贺启明伸出手,把插线板上的总开关关了。

齐老师说了,熄灯。

宿舍里随即暗下去。

有人抱怨,贺启明报出几个名字,说冲刺班资料可以借。

没有我。

第二天下午,数学试卷发下来。

真的只有那一道题。

答题区整整一千个格子。

我后背抵着椅子,汗从领口往下淌。

前七百六十一位,我全写了。

后面二百三十九位,我先编了两组,又开始重复填七和零。

最后一格,填了零。

我把笔放下时,坐在前排的姚宁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穿着红色短袖,胸前印着金榜题名。

全班冲刺班学员都发了这种衣服。

她指了指自己的最后一格,又指了指我的。

我没懂。

齐峰拿着密封袋走过来。

交卷。

前排一个男生站起来,笑着说这回肯定满分。

齐峰抽走他的试卷。

男生的笑还挂在嘴边,鼻血先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他抬手去擦,嘴里也涌出血。

椅子撞翻。

人砸在地上。

第二排传来尖叫。

第三排有人往门外冲。

齐峰把门反锁,手里的密封袋没有停。

坐下!

谁扰乱考场,谁取消成绩!

我盯着门边的男生。

他已经摸到锁了。

下一秒,他捂着喉咙跪下去,额头撞在门板上。

红色短袖贴在他背上,汗和血浸成一块。

眼前的灰字又出现了。

写对圆周率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死。

我猛地把答卷按住。

齐峰走到我桌边。

交。

我说:有人要死了。

他抓住试卷一角。

我说,交卷。

地上,班长陈俊爬过来,五根手指抓住我的裤脚。

他张了张嘴。

没能发出声音。

一张准考证从他胸前掉下来,翻了个面。

背面贴着一张很薄的纸。

上面写着:

拟录取受益人,贺启明。

齐峰抬脚,把准考证踩住。

陆争,别看不该看的东西。

我抬起头。

然后抡起椅子,砸向了他的手。

【第二章】

椅背撞上齐峰的手腕。

密封袋掉在地上。

他嚎了一声,我踩住袋口,拽过自己的答卷。

有同学跟着往讲台跑。

齐峰另一只手按下墙上的红色按钮。

卷帘门从走廊顶端落下来。

铁条擦过地面,火星迸了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男生没刹住,额头撞出血。

广播响了。

本场考试尚未结束。

请考生留在座位,等待补正。

姚宁把陈俊拖到课桌旁,翻开他的眼皮。

她的手指抖得扣不住衣领,试了两次,才把纽扣扯开。

还有呼吸。

我蹲下去,陈俊的胸口隔很久才动一下。

姚宁抓住我的手,按到他脖子上。

你摸。还跳。

齐峰靠着讲台,手腕歪在胸前。

他说:当然还活着。你们现在配合,所有人都有救。

我把那张准考证从他脚底抽出来。

贺启明是谁的受益人?

齐峰没答。

门外先传来敲门声。

爸让我问,收齐了没有?

是贺启明。

齐峰立刻看向地上的密封袋。

我先一步把袋子踢到姚宁脚边。

收了七个人的。

姚宁抱起袋子,往最后一排退。

齐峰冲我伸手。

你知不知道,你耽误一分钟,他们就少一分钟?

我说:把门打开。

开门也出不去。

那就先把门打开。

我举起椅子,椅腿抵住墙上的监控。

齐峰咬着牙,掏出钥匙。

教室门刚开一道缝,我便拽住门外的人,把他摔进过道。

贺启明撞到课桌角,鼻梁出了血。

他捂着脸,先看地上的陈俊,再看我手里的准考证。

他嘴里的脏话停住了。

我把纸贴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

他伸手来抢。

我揪住他的领口,把他压到陈俊旁边。

说。

贺启明的手掌碰到地上的血,立即往回缩。

你先松开。

我按着他的后颈。

陈俊每次考试都把草稿给你看。上个月你球鞋脏了,他拿自己的校服给你擦。你拿他做什么?

齐峰在后面喊:陆争!

我把贺启明的脸又压低半寸。

他的鼻尖快碰到陈俊的嘴。

贺启明终于叫出来。

是指标!

他咽了口唾沫。

就是一个指标。他成绩好,家里又不缺一个大学生。我爸说了,等结算以后,他家里人不会记得他。

教室里没人出声。

一个女生捂着嘴,退到墙边。

姚宁把密封袋抱得更紧。

我问:什么叫不记得?

贺启明不看我。

我拧住他的胳膊。

他说:名字。成绩。以后能拿到的东西。都归受益人。

我看向陈俊。

他的准考证上,照片正在变淡。

原本清楚的眉毛只剩一条灰线。

我松开贺启明的领口,改抓他的头发,把他拖到监控下面。

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他挣扎着喊爸。

广播里传来贺承礼的声音。

陆争,把启明放开。

三年前,我爸从教学楼顶层坠下去。

贺承礼就是拿着处分文件,在全校大会上说他畏罪自杀的人。

现在,他的声音还和当年一样。

不紧不慢。

你父亲的事,我一直留着余地。你不要把最后一点体面也闹没了。

我抬头看摄像头。

我爸的体面,在你儿子鞋底下?

贺承礼停了一下。

你想救这些同学,就带着剩下的答卷,到考务室来。

广播断了。

齐峰扶着讲台,嘴角抽动。

听见了?校长给你机会。

姚宁忽然叫我。

她打开密封袋,抽出七份答卷。

每份右上角,都浮出一个血色的待字。

陈俊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结算时间,十二时。

墙上的钟指着十点十七分。

我盯着钟看了几秒。

数学考试本该下午三点开考。

从进考场到现在,我们的手机、手表,全被要求装进了保管箱。

我问齐峰:今天还是六月七号吗?

他往门边退了一步。

我抓起桌上的准考证。

背面那层薄纸边缘,露出我爸的笔迹。

考务纠错,须保留原卷。

【第三章】

我爸的字,我认得。

争字最后一竖,总会往右勾。

小时候他教我写名字,说人站直了,落笔也得站直。

准考证上的字不是争,是卷。

但那个钩,一模一样。

我把薄纸从中间揭开。

下面还有一行。

出现批注时,不要回答批注,只检查纸面。

我刚看完,眼前便飘来新字。

前往考务室,校长可以终止考试。

字体比前两次更黑。

我没有动。

姚宁也抬着头。

她伸手抓了一下空处。

你也看见了?

我点头。

她嘴唇动了几下。

刚才我看见的,是把最后一位改成九。

我问:你改了?

她摇头。

我背的是九。但这题太怪了,我交卷前把它涂成了八。

她举起手。

指腹上全是铅笔灰。

我一开始以为,就错一位,至少还能拿点分。

齐峰忽然撞向姚宁。

他没碰到密封袋,被我用椅子挡住。

椅腿划过地砖。

我一脚踢在他膝弯,他跪下去,坏掉的手腕碰到桌沿,叫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姚宁抓起他的工作证。

工作证后面贴着四条须知。

她念给我听。

本场以原卷规则为准,批注不具备改卷效力。

考生答卷收取后,答对者进入待结算。

结算前,有效考务异议可冻结本场。

考务责任一经确认,责任人的亲笔标准卷按考生卷重审。

我蹲到齐峰面前。

亲笔标准卷,是什么?

他闭着嘴。

姚宁从他衣袋里摸出一支红笔、一把钥匙,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纸上抄着一千位圆周率。

最后一格是九。

最下方,齐峰签了名字,盖了指印。

我把纸展开。

齐峰往前扑,被我踩住肩膀。

这是你的?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抓我裤腿。

那是校准用的。不是答卷。

我问:重审以后呢?

他不抓了。

姚宁弯下腰,把这张纸单独装进透明文件袋。

我没让她念出数字。

教室里还有人想拿手机求救。

我们撬开保管箱,手机显示无服务。

日期停在六月七日。

时间却全部停在上午九点。

学校无线网还能连接,网页上不断刷新高考热搜。

姚宁点开其中一段视频。

进度条走完,视频里的主持人又从同一个字开始说。

她连续拖了三次。

连那只抬到一半的手,都没换过位置。

她抬头看我。

这不是外网。

齐峰把脸扭到一边。

贺启明还想往门口蹭。

我拉住他的校服,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昨晚背的,也是假的?

他声音发紧。

数字是真的。

热搜呢?

他不答。

我把他的手机按在桌上,解锁界面亮了。

指纹。

我抓起他的手。

他开始骂,刚骂两个字,屏幕开了。

聊天列表最上面,是一个叫录取组的群。

我点进去。

一条置顶消息写着:

泄题页面仅供校内引流,严禁外传。

下面是名单。

一共三十二个人。

我往下滑。

陈俊,受益人贺启明。

张鹏,受益人齐睿。

姚宁,受益人董悦。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冲刺班缴费记录。

有人交了两千,有人交了八千。

他们花钱买资料。

资料教他们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姚宁盯着自己的名字,指甲在文件袋上刮出一道白印。

她没哭。

她拿出手机,把名单一页页拍下来。

我滑到最后。

陆争。

受益人,贺承礼。

考务备注,优先补正,禁止缺席。

我抬头看贺启明。

他喉咙滚了一下。

我爸说,他不想再等三年了。

我按住他的肩。

什么三年?

贺启明往齐峰那边看。

齐峰把眼睛闭上。

我拎起桌上的热水杯。

贺启明立即开口。

你爸那年,也是这么没的。

我握着杯柄的手停在半空。

他接着说:但你爸发现了,撕了自己的卷子,还把原卷锁了。我爸只拿到一半,身体一直出问题。

校长办公室里那根拐杖。

贺承礼常年戴着的手套。

每周固定停在侧门的救护车。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磕出一圈裂纹。

贺启明以为我不敢,肩膀松了一点。

我打开他手机里的录音,按下开始。

从头说。

他脸上的血滴到屏幕上。

我说:你爸等我三年。

我也等他三年了。

【第四章】

贺承礼又打来电话。

这回,他没有开广播。

手机在桌上震动。

我接通,按下免提。

启明在你手里?

我说:活着。

你想要什么?

我爸的档案,原卷,还有考务室的钥匙。

他笑了一声。

陆争,你爸当年比你会讲条件。

我没接话。

电话里传来纸张摩擦声。

陈俊的结算可以提前。你要听一下吗?

地上的陈俊忽然蜷起身子。

牙齿磕在一起。

他的名字又淡了一层。

姚宁扑过去,扶住他的头。

我看见陈俊手腕上的红绳断了。

绳珠滚到我鞋边。

他姐姐上周来送东西,亲手给他戴上的。

贺承礼说:现在,带我儿子过来。

我捡起那颗珠子,放进陈俊掌心。

然后把齐峰的标准卷放到镜头前。

你提前一个,我就提交一次考务异议。

电话里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提交入口在哪里。

但齐峰刚才拼命护住的,就是这张纸。

贺承礼没有挂电话。

几秒后,陈俊停止抽搐。

我把手机递到贺启明嘴边。

让你爸开走廊的门。

贺启明看着标准卷,声音变了调。

爸,先开门。他真敢!

卷帘门往上抬了一截。

只够一个人弯腰过去。

贺承礼说:门开了。带齐答卷。

我挂断电话。

齐峰靠着墙,额头都是汗。

你拿那张纸没用。异议要落在原卷上。你走不到那里。

我把椅子拖过来,在他面前坐下。

那你教我怎么走。

他嗤了一声。

我给姚宁递了个眼色。

她把手机镜头转向齐峰,按下录像。

我拿着那张标准卷,翻到背面。

亲笔书写人,自愿承担校准责任。

下面还有一句。

未建立自愿关系的考生,不得作为转录来源。

我念完,抬头问教室里的人。

谁同意过把自己的名字给别人?

没人说话。

后排一个男生举起手,又把手攥成拳。

齐老师让签过冲刺班协议。说不签就不发准考证。

姚宁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缴费单。

上面只有金额,没有协议。

齐峰抢着说:签过字就是自愿!白纸黑字,你们别想赖!

我点头。

那就把协议拿出来。

他嘴唇抿住了。

我站起来,把他桌上的一叠缺考登记表翻开。

最后一张压着一份班级联名申请。

三十二个签名,排得很整齐。

我的名字在最后。

陆争。

最后一竖,向左弯。

我把纸举起来。

这是我签的?

齐峰说:高三那么多材料,你忘了很正常。

我从口袋里掏出准考证,和那张纸并排放下。

名字的大小、间距、笔画,完全一致。

连准考证塑封上的一道划痕,都印进了申请书。

姚宁把镜头推近。

齐峰突然爬起来,伸手撕纸。

我扣住他的手腕,压到桌上。

纸边割开他的指腹。

他盯着那滴血,开始往后缩。

别把血弄上去。

我看向工作证。

反面最下方,还有半句被照片遮住的话。

考务异议,以原始凭据为证,责任人确认,或原卷核验。

我把工作证的照片撕下来。

剩下的内容露出来。

异议成立,暂停全部转录,已收答卷返还原考生。

我把联名申请塞进透明袋。

这时,讲台电脑亮了。

贺承礼远程打开了视频。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头发白了一半,左眼下面有一块发黑的皮肤。

陆争,别被那几句话骗了。

他举起一本旧档案。

你爸也提交过异议。你猜他为什么没回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档案翻开。

照片里,我爸站在同一间考务室,右手按着一份纸。

左手被人扣在桌边。

扣着他的人,是齐峰。

屏幕外传来贺启明的一声抽气。

我回头看齐峰。

他想往后退,脚跟撞到墙。

我没再拿椅子。

我抓住他的衣领,让他看清屏幕上的自己。

这次,你跟我一起去。

【第五章】

走廊的窗外没有操场。

只有一排排课桌。

桌边坐着人。

穿着不同年份的校服,低头写字。

我爸那一届教工运动会的蓝色短袖,就在第三排。

我脚步一顿。

那个人抬起头。

脸上没有五官。

姚宁从后面拉住我的书包。

别过去。

眼前浮出一行字。

找到父亲,考试即可结束。

我把齐峰拽到窗前。

你看见的是什么?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别让我看。

我压低他的手。

他说:我儿子。

姚宁把窗帘拉上。

走。

走廊两头都落着铁门。

唯一能走的路,通向二楼旧档案室。

门上挂着封存三年的牌子。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等我爸下班。

他批卷,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写作业。

有一次我把名字写到桌面上,被他罚着擦了半个下午。

我站在门前。

那道擦不掉的铅笔印还在门缝里。

齐峰忽然说:你爸就是在这里改的分。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说:档案在,你不敢看?

我把钥匙一把把试过去。

第三把插进去,转不动。

贺启明在后面开口。

钥匙不是那把。

我停住。

他指了指齐峰的鞋。

备用钥匙在鞋垫下面。以前我来拿竞赛证书,见他藏过。

齐峰猛地瞪向他。

贺启明避开视线。

我把齐峰按到墙边,脱下他的鞋。

里面果然有一把钥匙。

门开了。

空气里有纸霉和消毒水的味道。

姚宁捂住鼻子,站在门口干呕了一下。

桌上摆着一部老式录像机。

旁边的文件夹,写着我的名字。

不是陆争同学。

是复核申请人,陆争。

我打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我爸在办公室给我补课。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小学毕业时的合照。

文件里第二张照片,相框中的我变成了一块空白。

齐峰在我身后开口。

你爸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我没回头。

他从原卷里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拿出来,就得还回去。

我把录像带推进机器。

电视屏幕亮起雪花。

我爸出现在画面里。

他坐在桌前,镜片裂了。

贺承礼的声音从画外传来。

老陆,你是数学老师。这题你来校准,最合适。

我爸抬眼。

你答应过,不用学生做试验。

学生不自愿,就用老师。总要有人先试。

画面晃了一下。

我爸想起身,齐峰按住他的肩。

贺承礼把一张纸推过去。

一千位。写完,签名。

我爸没有拿笔。

贺承礼又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在校门口买早餐。

画面里,我爸的手指一下扣住桌沿。

他问:你把小争列进去了?

贺承礼说:父子选一个,你自己定。

录像里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

我站在电视前,掌心被钥匙齿硌出几个坑。

姚宁想碰我的手,又把手收回去,转身守住门。

齐峰开始解释。

我只是按住他。都是校长安排的。我也有孩子,我能怎么办?

我扭头看他。

你有孩子。

他用力点头。

我把桌上那份名单拍到他脸上。

那陈俊呢?姚宁呢?他们没有爸妈?

齐峰的嘴张着,没再发出声。

录像继续。

我爸写到最后一行,忽然停笔。

他把纸转过来,露出底部的印字。

原卷保管者须留存全部校准卷,直至本场结算。

他看着镜头。

你们自己的,也在。

贺承礼伸手遮镜头。

我爸猛地扯开领口,把一张折起来的纸塞进嘴里。

齐峰扑过去掰他的下巴。

画面撞歪了。

我听见我爸呛咳,桌腿拖在地上。

之后,是窗户被撞开的声音。

录像没有拍到他坠楼。

只拍到贺承礼捡起地上的半张答卷,压进一本黑色册子。

他站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

把陆争留下。

他的字,迟早能接上他爸的。

我按下暂停。

屏幕上,贺承礼手里的黑册子,封皮写着两个字。

原卷。

【第六章】

档案室里还有我爸留下的工作笔记。

第一页标着资料来源。

一九九八年,旧升学实验室封存物。

黑色册子起初只会浮出改分批注。

有人照着改,名次就变。

再后来,被改掉的学生开始从合照里消失。

我把后面的记录摊开。

每次试验都有日期、题目、答卷和受试者签名。

有一页写着:

并非知识决定生死,而是完整正确的答卷允许转录。只缺一位,不成立。

下一页,是我爸用红笔圈出的四个字。

自愿不可伪造。

齐峰靠着柜子,盯着我手上的纸。

那本东西不管人说什么。它只认纸。

我说:所以你们拿我的准考证,拼了一张自愿书。

他把脸转开。

姚宁翻到后面,停住。

这里。

我爸的字挤满了半张纸。

批注可由持卷者编辑,仅对本场关联者显现。不得据此判断规则变化。

我念了一遍。

昨夜那行泄题弹幕。

教室里让姚宁改最后一位的提醒。

走廊里让我去找父亲的字。

都是贺承礼写的。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有我爸给另一位老师的问答记录。

若发现自愿书伪造,能否口头拒绝?

不能。已绑定考场后,须将原始凭据投入原卷背页复核口。

若责任人拒绝签字确认?

原卷比对原件。原件缺失,则不受理。

若异议成立?

本场冻结,转录回退。全部责任人校准卷重审。

最后一个问题,字压得很重。

异议人付出什么?

本场原始成绩作废,不得恢复,不得转予他人。记录永久留存。

姚宁看了我一眼。

你今年的高考……

我说:先让人活着。

她把工作笔记合上,塞进自己的书包。

档案柜最下层压着一个信封。

外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我小学六年级写的保证书。

保证不再把作业本上的签字剪下来,贴在没写完的作业上。

我爸在下面批了两句话。

假的终究是假的。

原件留好,别怕对证。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小时候嫌他烦,写完保证书就扔了。

他留到现在。

齐峰忽然冲向门口。

姚宁伸手拦他,被他撞到柜子。

文件夹哗啦啦掉下来。

我刚追出去,走廊铁门升起,两名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在外面。

他们手里拿着伸缩棍。

贺承礼的声音从广播里出来。

陆争,私闯档案室,殴打教师,绑架同学。

你还想不想考试了?

我把贺启明拽到身前。

先问你儿子。

贺启明拼命往我身后躲。

爸,别让他们过来!

贺承礼没理他。

那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我抬起手机,让贺承礼看见录像已经拷进文件列表。

你这次还想写畏罪自杀?

其中一个保安脚步慢下来。

贺承礼说:录像出不了校门。

我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的名字,在不在校准卷上?

左边那人的手紧了一下。

我把齐峰的标准卷展开。

他抄了一千位,签了名。你们抄过没有?

右边那个人先看齐峰。

齐峰扶着门框,不吭声。

我把笔记里的条款举起来。

伪造自愿,责任卷重审。别替他把自己的命收进去。

左边的保安往后退。

贺承礼突然喊他的名字。

钱达,你女儿的指标不要了?

那人的脚停住。

广播里纸页翻动。

姚宁忽然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名单上,你女儿是转录来源。受益人姓董。

钱达抢过手机。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完,又往上看了一遍。

另一名保安凑过去。

齐峰转身就跑。

钱达追上去,伸缩棍砸在他腿上。

齐峰扑倒,脸贴着地砖滑出半米。

广播里响起刺耳的电流声。

铁门开始下降。

我拽着贺启明往门下跑。

姚宁抱着文件袋,滚过去半个身子。

书包带被卡住。

我回身去拉。

冰冷的铁沿压在手背上,皮肤立刻破了。

姚宁咬着牙,扯断带子。

门轰地落下。

我的手机夹在门缝里,屏幕碎成几片。

走廊另一端的钟,指着十一点二十分。

我低头看掌心。

血滴在那份伪造申请上。

纸面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还没有到原卷前。

【第七章】

考务室门外,站着六个学生。

他们手里都拿着刀片。

不是冲我们。

刀片抵着自己的准考证。

带头的女生叫董悦。

她是校董的女儿,平时坐在第一排,从不参加班里值日。

姚宁站住了。

名单上的受益人,就是她。

董悦先开口。

把启明放了。

我说:让开。

她把准考证翻过来。

背面贴着姚宁的照片。

再往前,我就划掉她。

姚宁脸上的血色退了。

董悦拿刀片在照片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姚宁手背立即裂开一道口子。

她吸了口气,用另一只手压住。

我抬起脚,又放回去。

董悦看见了,嘴角往上提。

你能打老师,还能救所有人?

我看着那张纸。

她拿的是受益凭证。

齐峰收走的答卷,才是原件。

我把密封袋从姚宁怀里接过来。

抽出她的答卷。

上面,最后一格的八还在。

我说:你拿她没办法。

董悦的刀停住。

我把答卷举到她眼前。

转录没成立。你能划开皮,能把名字拿走吗?

董悦用力划了第二下。

姚宁咬住袖口,没有叫。

我往前迈了一步。

董悦往后退。

我又走一步。

她举起刀,直接对着姚宁的照片扎下去。

我把自己的答卷盖在照片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刀尖扎进我的纸。

纸没有流血。

董悦的手抖了。

我把刀从她指间夺下来,折断,扔到地上。

姚宁走过来,拿走自己的照片。

她的袖口已经湿透。

董悦说:你别碰!那是我爸花钱买的!

姚宁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走廊里的人全转过头。

董悦捂着脸。

你敢打我?

姚宁又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下,董悦撞到门框。

姚宁把照片从凭证上撕下来。

你买的是冲刺班。

她把照片收进衣袋。

我也是。

剩下几个学生把刀片放低。

其中一个男生说:我们没动手。都是家里安排的。

我指着齐峰的工作证。

放下受益凭证,带原件到原卷前。你们没有参与伪造,就当证人。

董悦抬头。

你凭什么替我作决定?

我看向她手里的另一页纸。

那张纸底部,也有她的签名。

纸面抄满了一千位数字。

她跟着我的视线低头,立即把纸藏到身后。

我说:你还校准过。

她嘴唇张开。

考务室里传来贺承礼的声音。

进来谈。

门开了。

贺承礼坐在桌后,手上戴着白手套。

黑色原卷摆在他面前。

桌面另一侧,摞着十几份亲笔标准卷。

齐峰的。

董悦的。

贺启明的。

还有贺承礼自己的。

每份下面,都压着一张责任声明。

他指了指我手上的申请书。

拿过来,我就让他们醒。

我说:原卷背页朝向我。

贺承礼的右手按住封皮。

你父亲当年,也是只差这一步。

我把贺启明推到桌前。

那你今天别让我差。

贺承礼终于看了儿子一眼。

贺启明捂着鼻子,声音发颤。

爸,先停了。那个复核条款是真的,我看见齐老师的脸了,他怕。

贺承礼抬起拐杖,打在他膝盖上。

贺启明跪下去。

屋里没人动。

贺承礼盯着他。

我花三年给你铺路,你现在说停?

贺启明抱着膝盖,想站,又被拐杖抵住肩。

他眼眶里积着水,没敢落下来。

贺承礼转向我。

你比他强。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你爸的处分撤销。

你今年的大学,我安排。

这些同学,你挑五个带走。

姚宁站在我身边,呼吸贴着我的肩膀。

我问:剩下的呢?

贺承礼把笔推过来。

别把自己看得太贵。

我拿起笔。

贺启明抬头看我。

董悦也往前挪了半步。

我把笔尖按在贺承礼那张亲笔标准卷的签名旁边。

然后一笔划掉了他的校长职务。

先把你自己写的东西,认清楚。

【第八章】

贺承礼的拐杖扫向我的手。

我松开笔,往后撤。

拐杖砸裂桌沿。

他抓起原卷,翻开其中一页。

眼前的灰字同时变红。

本场规则更改,未完成答卷者立即结算。

姚宁的手猛地攥住我胳膊。

门外有人叫起来。

我把我爸的笔记摊在桌上。

批注不具备改卷效力。

贺承礼盯着我。

我伸手抹了一下眼前的红字。

手穿过去。

我没有倒下。

姚宁也站着。

门口的叫声停了。

贺承礼把那页纸撕了。

他左手的手套裂开,里面露出一截发黑的指甲。

我说:你用假热搜骗我们背答案,用假批注骗我们改卷。

现在,还想靠几个字吓死人?

他把手缩回袖子。

我已经让过你。

我把伪造申请放到桌上。

你没让过谁。你只是不敢让我把这个塞进去。

贺承礼忽然笑了。

你手上的是复印件。

我按住纸角。

他说:原始凭据,听不懂?

他从原卷下面抽出另一份联名申请。

纸上的拼接边缘,比我手上那张更清楚。

那才是存档原件。

他拿起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角。

姚宁向前一步,被董悦拦住。

我抓起桌上的水杯砸过去。

杯子打中贺承礼的手,申请书掉进铁制纸篓。

火已经烧开。

我扑到桌边。

贺承礼的拐杖压住我的后背。

膝盖撞上地砖,半条腿麻了。

纸灰从篓里卷起来,擦过鼻尖。

那张纸上,我的名字卷成黑边。

贺承礼在我头顶开口。

你爸没教你,别把底牌全亮给别人?

我抓住拐杖,用肩膀顶了一下。

他站不稳,撞到桌角。

姚宁拿起桌上的保温壶,把水倒进纸篓。

白汽冲起来。

纸只剩半张。

我的名字没了。

三十二个人的签名,烧掉了大半。

贺承礼扶着桌子喘气。

我教过你爸。

他说,凡事留原件。

他低头看着纸篓,肩膀一抖一抖。

可惜,他没学会。

我蹲着没动。

眼前是我爸的手。

录像里,他把半张纸塞进嘴,齐峰掰他的下巴。

窗户开着。

黑册子在贺承礼手里。

我把纸篓里的残页拿出来,放在桌上。

被水浸透的纸贴着掌心,凉得发黏。

我问:当年的自愿书,你也烧了?

贺承礼嘴角的弧度停了一下。

我看着他。

你拿了我爸一半,所以他的转录没有结束。

他伸手去拿原卷。

我按住封皮。

考务材料,直至结算,不得销毁。

这是你自己的规矩。

姚宁立即翻开工作笔记。

她找到那页,拍在桌上。

三年前那场,未结算。

贺承礼用拐杖砸我的手。

我没松。

指节抵在封皮上,血从伤口渗进去。

他又砸一下。

贺启明扑过来,抓住我的另一只胳膊。

你放开我爸!

我抬膝撞开他,整个身体压上桌面。

原卷从中间翻开。

一张夹在里面的旧照片滑出来。

照片上,我爸穿着教师运动会的蓝色短袖。

背面有半张答卷。

最后一行被咬烂。

下面是贺承礼的签名。

旧案续录负责人。

我抬头。

贺承礼的目光落在那五个字上。

他的手抖起来。

我说:你为了等我,自己把两场考试接到了一起。

【第九章】

原卷被我压在胳膊下面。

贺承礼往外拽。

纸页却停在三年前的存档处,怎么也合不上。

里面钉着三份材料。

我爸的亲笔标准卷,剩半张。

贺承礼的校准卷,完整。

一张教职工自愿参加升学试验申请。

申请书上,我爸的名字签得很工整。

陆致远。

我用手指摸过去。

签名下方,有一小段浅蓝色横线。

那不是申请书上的格线。

我把桌上的档案袋扯过来,往外倒。

处分文件。

教研记录。

年度考核表。

贺承礼伸手来抢,被姚宁从侧面撞开。

她肩膀撞上书柜,疼得弯了一下腰,又立刻抱住那摞纸。

找哪张?

我说:蓝色格子的。

贺承礼忽然叫贺启明。

关门!把他按住!

贺启明从地上爬起来,往我身后冲。

我没有回头。

门口的钱达进来,一把拽住他的校服。

齐峰被另一个保安推到墙边。

他的裤腿湿了,伸手去扶墙,手指在白漆上留下一道血印。

钱达把女儿的受益凭证扔在桌上。

贺校长,你跟我说,这是保送。

贺承礼看着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女儿还活着。

钱达拿起桌上的拐杖,掰断了中间的接头。

那就让她一直活着。

姚宁抽出一张年度考核表。

蓝色横格。

我爸的签名,压在格线上。

签名末尾,盖着半个教研组的红章。

我把那张自愿申请贴过去。

签名里那块不起眼的红色,正好补上了缺失的章角。

连复印时一起带过去的纸纤维黑点,都对得上。

贺承礼看见我手上的两张纸,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拿他的年度考核表,拼了自愿书。

他摇头。

那时候没有扫描设备,都是教务处处理的。

齐峰忽然抬头。

是你让我做的!

贺承礼转身。

闭嘴!

齐峰扶着墙,牙齿磕得咔咔响。

你说只做一次!你说不会出事!老陆不肯,是你拿他儿子……

贺承礼抓起桌上的镇纸,砸向他。

镇纸撞在墙上。

齐峰蹲下去,抱住头。

我没再看他们。

我把两份原件并排,推向原卷背页的窄口。

贺承礼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他手套脱落,手背上全是发黑的裂纹。

陆争。

他的声音压低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往里推了一寸。

纸被卡住。

窄口边缘浮出一行字。

异议申请人,本场成绩不可恢复。

下方留着签名处。

贺承礼的手指立刻收紧。

看见没有?你寒窗十二年,就为了来这里做个好人?

我抽出笔。

他盯着笔尖。

你母亲给人洗碗,洗到手指都直不起来。她供你读书,是让你把机会扔了?

我的笔停在纸上。

他往前挪了一步。

我可以让你去最好的大学。你爸的名字,我亲手挂回去。墓地、赔偿、房子,都给你。

门外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两个还站得住的同学,把陈俊抬了过来。

他眼睛闭着,掌心里握着那颗珠子。

红线从指缝里垂下来。

姚宁把他的准考证举给我看。

照片快没了。

我低头,写下陆争。

最后一竖,往右勾。

贺承礼的指甲掐进我腕子。

我抓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我爸不是靠你撤处分才清白。

笔尖划过签名框。

原卷发出翻页声。

两张原件被卷进去。

墙上的钟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

桌上所有受益凭证一起裂开。

董悦伸手去捂自己的那张,纸缝从她指间穿过去。

姚宁猛地抽了一口气。

手背上的伤口停止渗血。

地上的陈俊咳出一口血,胸口开始起伏。

贺承礼扑向那摞标准卷。

来不及了。

纸页从他掌心滑出去,按签名排成一列。

齐峰的。

董悦的。

贺启明的。

贺承礼的。

有两张保安的卷子也被抽了出来,却停在最边缘。

他们只签过收发登记,没有参与校准。

纸上浮出的责任栏,缓缓空下去。

贺启明看着自己的卷子,跪着往前爬。

我是学生!我不是老师!

他抓起笔,要往最后一格涂。

笔尖刚碰到纸面,便折了。

已收取的答卷,不能再改。

这是齐峰收卷时说过的话。

现在,他蹲在墙边,抱着膝盖哭。

我没想害他。我就是按了一下。我没推他下去。

原卷翻到录像存档页。

齐峰按着我爸肩膀的照片,贴上了他的标准卷。

贺启明的卷子上,贴着录取组的消息。

陆争不给资料。充电器占住。最后几百位等明天看他求不求。

董悦的卷子上,是她亲笔确认的受益名单。

贺承礼伸手去撕自己的签名。

指甲抠出血,纸面连一道痕迹也没有。

他转身扑向我。

我爸当年站在窗边。

这一次,我站在门边。

钱达挡住他,胳膊一拧,把他按到地上。

贺承礼的脸碰着地砖。

他还在叫我的名字。

陆争,重考可以!你让我重考!我不写对,我一位也不写对!

他的标准卷浮到面前。

一千个格子。

一千个正确数字。

每一位,都是他亲手写的。

他抬起头,看向最后那个九。

嘴巴张开,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音。

我蹲下来,把那半张我爸的旧卷放到他眼前。

你逼他写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求你的?

贺承礼摇头。

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伸出手,想碰那半张纸,又在碰到前缩回去。

我把纸收好。

原卷上出现最后一行批注。

责任卷复核完毕。

齐峰先倒下。

贺启明抓住父亲的衣袖,嘴里喊着爸。

董悦瘫坐在柜边,反复说自己只签了个字。

贺承礼还看着我。

他嘴唇一张一合。

我靠近了一点。

他说:你爸……没求。

我站起来。

收卷的铃声响了。

【第十章】

铃声停下时,窗外传来汽车喇叭。

不是广播。

一辆送餐车停在校门口,司机按着喇叭,冲保安亭挥手。

走廊里的钟开始走动。

手机恢复信号。

姚宁的第一通电话打给急救中心。

她报地址时,声音卡了两次。

我接过手机,把楼层和教室说清。

然后打给警察。

陈俊坐在墙边,盯着自己的手。

他把珠子递给我。

这是哪来的?

我说:你一直抓着。

他低头,把珠子攥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姐呢?

我没回答。

他自己去摸手机。

电话接通的一瞬,他弯下腰,额头抵住膝盖。

姐。

他说完这个字,肩膀就停不住了。

姚宁蹲在他旁边,一手压着手背的纱布,一手替他拿手机。

走廊里的人陆续醒来。

有人吐,有人抱着课桌不撒手。

钱达找到女儿时,女孩还躺在教室最后一排。

他不敢抱,只把手指伸到她鼻子下面。

探了一遍,又探一遍。

女孩睁开眼,看见他,先问了一句。

爸,我考砸了,是不是?

钱达跪在地上,把脸贴到她手心里。

不考了。

他声音哑得断开。

咱先回家。

我回到考务室,把录像、档案、名单和伪造材料装进袋子。

黑色原卷已经合上。

封面下方多了一个封存栏。

我在我爸的笔记里找到了最后一页。

这次,不是推测。

是他三年前用自己试出来的记录。

本场裁定后,由异议人注销转录目录,可封存原卷。已完成的旧案,不因新案回退而恢复。

我盯着后半句。

看了很久。

姚宁站在门口,没有催。

我把那半张我爸的答卷取出来。

纸边留着齿痕。

最下面,还有一截被折住的字。

我把纸铺平。

那是我爸在签名处写的。

陆致远,申请复核。

他没能把原件送进去。

我把他的申请放在桌上,和我的并排。

然后逐页核对转录目录。

该撤回的,全撤回。

该保留的证据,全保留。

最后一页上,我划掉了所有待录取名字,在封存栏按下指印。

原卷的书脊裂开一道缝。

里面夹着的薄纸一层层脱落,落到桌面,变成没有字的白页。

眼前再没有弹幕。

姚宁把一只空档案盒推给我。

我把册子放进去,合上盖。

门外传来脚步声。

急救人员先冲进来。

一个医生蹲到贺承礼旁边,检查瞳孔。

另一个人把我拉过去,剪开我手上黏住的袖口。

消毒水浇下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医生问:疼了?

我点头。

他握住我的手腕。

疼就说。别硬撑。

我把脸转向窗外。

操场上,家长被拦在警戒线外。

我妈站在人群最前面,围裙还没摘。

她往教学楼里看,一只脚踩在警戒线下面,被劝回去,又往前挪。

我喊她。

她抬头找了几秒,终于看见我。

她扶住旁边人的胳膊,才没蹲下去。

我妈上楼时,两只手都在抖。

她先摸我的脸,再掀开我的袖子。

看到手上的纱布,她张了张嘴。

半天才问出来。

还有哪儿?

我说:没了。

她不信,拉着我转了一圈。

医生说都是外伤,她才把我抱住。

她身上有洗洁精和油烟的味道。

我低着头,额头贴着她的肩膀。

妈。

嗯。

我今年的成绩没了。

她抱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人呢?

我说:在。

她拍了一下我的背。

人在就行。

警察进来后,我把贺启明的录音备份交出去。

手机虽然坏了,姚宁在档案室就用数据线拷过一份。

齐峰的工作证、贺承礼的签名、三年前的录像,一件件摆上取证桌。

警察问我从哪里开始说。

我把我爸的年度考核表放到最前面。

从这个人开始。

他叫陆致远。

是这里的数学老师。

录口供时,学校原来的教务主任也来了。

三年前,她在处分文件上签过字。

她看见录像,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

水漫到鞋边,她没抬脚。

我让她把当年那份公开通报念了一遍。

她念到畏罪自杀,声音停住。

我说:继续。

她拿着纸,指尖抖得纸页不停响。

我等她念完,把录像暂停在我爸被按住肩膀的画面。

现在,把你看见的说一遍。

她哭着说出了贺承礼的名字。

又说出了齐峰。

说出了自己接到的电话,改过的档案,签字时知道的漏洞。

每说一句,警察就记一句。

我没有替她递纸。

处理完现场,天已经黑了。

真正的高考安排被紧急调整,涉事考生全部接受检查。

我那份成绩作废记录,和封存材料放在一起。

工作人员问我愿不愿意先登记后续考试申请。

我接过笔。

签名时,手指弯不下去。

姚宁站在旁边,替我按住纸。

我一笔一画写完。

陆争。

我妈把报名回执折好,放进她装零钱的布包。

走出教学楼时,我在楼下停了一会儿。

纪念墙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方框。

我爸的照片,原本挂在那里。

负责陪同的老师说,修复要走程序,会尽快。

我没让他保证。

我只把那块空白拍了下来。

带着时间,带着地点。

回家的路上,我妈去早餐铺借了一把螺丝刀。

她带我回学校家属院。

我们原来的门牌还在,只是我爸的名字被人用黑漆涂过。

她把螺丝刀递给我。

我一只手不好使,她就扶着牌子。

螺丝拧下来,铁牌边缘划过我的指腹。

上面刻着三个人的名字。

陆致远。

许素。

陆争。

我妈拿湿布擦了很久。

黑漆擦不干净,她又去借砂纸。

一下一下磨。

直到我爸那个陆字露出来。

她把牌子放到我手里。

带回家。

那天夜里,我把门牌和那半张答卷摆在桌上。

我妈热了两次饭,叫我去吃。

我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桌角放着我爸留给我的旧钢笔。

我换上墨囊,拧紧笔帽。

第二天早上,姚宁把复习资料送来。

最上面是一本基础数学。

她看着我。

从哪儿开始?

我翻开第一页。

从我不会的开始。

她坐到旁边,抽出一张草稿纸。

那你这回别编。

我拿起笔,在第一道题下面写了解。

窗外有人叫卖早点。

我妈在厨房应了一声,问我要两个包子还是三个。

我说三个。

钢笔尖落下去。

这次,写错了也没关系。

我有时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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