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聚餐,我被架着买了单。
三万九。
他还趁我上厕所,拿我手机给自己转了八千。
我没吭声。
回家打开电脑,三年的记录,五十三页。
整整齐齐送到了总裁办公桌上。
他不知道,总裁是我亲叔。
1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方彦的声音比空调还冲。
"苏瑾!你还真来了?我以为你今天跑了呢!"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张作废的机票。
航班停飞的通知是下午三点来的,我刚过完安检,行李都上了传送带。
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我爷爷在那头笑着说没事,蛋糕明天吃也一样。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部门群里弹出定位。
老周发了条语音:"苏瑾你航班取消了是吧?正好,团建人不够,过来凑个数。"
我没回。
方彦紧跟着发了条消息:"来吧兄弟,上次你可是说了请大家的,我都帮你订好位子了。"
什么时候说的?
我把聊天记录翻了一遍,没有。
但老周又发了条:"来吧,别扫兴。"
经理开口了,我能不去?
出租车二十分钟,从机场到城西的餐厅。
推门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坐了二十三个人,三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方彦坐在主桌,身边是新来的林知予,正拿筷子给她夹菜。
看见我进来,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就站了起来。
"苏瑾来了正好!上回你说这顿你请的,我可记着呢。先去前台把账结了呗?"
"我什么时候说过?"
方彦笑了一下,环顾一圈。
"怎么,这么多人在,你说过的话不认了?"
旁边几个人低着头吃菜,没人接话。
林知予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方彦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行,苏瑾你要是不想请,你就说。我方彦请也行,但上回那事儿咱就得好好聊聊了。"
上回什么事?
他去年做方案的时候从我文件夹里拷了一份数据,被客户问出了错,他在周会上说是我发给他的。
老周扣了我半个月绩效。
从那之后,他就喜欢拿这件事拿捏我。
我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没人帮我说话。
"多少钱?"
方彦冲服务员招手。
"服务员,算一下。"
服务员拿着单子走过来。
"一共两万六千八。"
二十三个人的饭,我一个人买单。
我掏出手机,扫了码。
方彦鼓了两下掌。
"这才对嘛,苏瑾够意思!服务员,再加个帝王蟹拼盘,再来两份澳洲和牛。"
服务员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她转身去下单了。
方彦搂着椅背对林知予说:"尝尝,苏瑾请的,不吃白不吃。"
我去了洗手间。
冷水拍在脸上,指节发白,攥着洗手台边缘,半天没松手。
回到包间,我的手机不在口袋里。
桌上,方彦正拿着我的手机滑屏幕。
"借你八千应个急,明天就转给你。"
他扬了扬手机屏幕,转账页面还亮着。
我把手机拿回来,关掉屏幕之前看了一眼。
八千,已到账。
收款方:方彦。
我退出转账,点进截图,存了。
包间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劝酒。
方彦咬着蟹腿,冲我挤了挤眼。
"八千块小意思,明天还你,别那么小气。"
2
"八千块小意思,明天还你,别那么小气。"
这句话我在出租车上听了一路。
不是方彦在旁边重复,是我自己脑子里反复回放。
到家已经十一点了。
我没开灯,坐在电脑前,把手机里的截图传到了电脑上。
八千的转账记录。
两万六千八的刷卡记录。
加单之后的补付记录,一万两千一。
总共三万八千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行数字,喉咙里泛酸。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我在那张桌上坐了两个小时,二十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这不合适"。
我打开微信,翻到方彦的对话框。
最近一条是他发的语音:"转了啊,八千,明天还你。"
我往上翻。
去年六月,他借了三千,说应急。没还。
去年九月,部门出去唱歌,他让我先垫的,两千七,到现在也没提过。
今年三月,他说信用卡还款差五千,让我帮忙周转一下,"就一个星期"。
四个月了。
我一条一条截图,按时间排好。
然后打开公司的协同平台,调出了去年那份方案的提交记录。
原始文档的创建者是我,修改者也是我。
方彦拷走的那份,日期在我之后。
这件事当时没人查,老周不想查,方彦不承认,我也没闹。
但记录还在。
我把这份记录也存了下来。
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我请了假,理由写的"身体不适"。
没人问。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方彦发来一条消息。
"听说你请假了?没事吧兄弟?"
我回了个"没事"。
他接了句:"那行。对了昨天那八千你别急,这两天手头紧,月底还你。"
我截了图。
又过了两天,我回到公司。
方彦在茶水间碰见我,胳膊勾上来,声音很大,走廊里都听得见。
"苏瑾!回来了?身体好了?"
"嗯。"
"正好正好,下午跟我去见个客户呗,你PPT做得好,帮我弄一版。"
"你自己的客户?"
"对,李总那边的。放心,回头请你吃饭。"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我点了下头。
他拍着我的肩膀走了,路过陈潇工位的时候,随手拿了陈潇桌上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陈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坐回工位,把做好的PPT发给他。
他在微信上回了个大拇指。
下午他去见客户,用的是我的PPT,署的是他的名字。
五点半的时候,老周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方彦那个提案客户很满意,下季度的项目基本锁了。"
下面一排人在刷恭喜。
方彦回了句:"团队的功劳,我就抛砖引玉。"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十几秒。
然后打开电脑里那个文件夹,把PPT的创建记录也截了进去。
下班的时候陈潇收拾东西,经过我工位。
"苏瑾。"
"怎么了?"
他压低了声音,往方彦空着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
"他跟你借过钱吧?"
我没接话。
陈潇把包往肩上挂了挂,声音更低了。
"他不止坑了你一个。"
3
"他不止坑了你一个。"
陈潇说完这话就走了。
我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外面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餐盘找到了陈潇。
他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面前一份炒饭,吃了一半。
"我能坐这儿吗?"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点了下头。
我把餐盘放下,也没绕弯子。
"你昨天说那话,什么意思?"
陈潇嚼了两口饭,咽下去,筷子搁在碗边上。
"去年十一月,他找我借了六千。"
"还了吗?"
"你觉得呢?"
我没说话。
陈潇继续说:"一开始说一个礼拜,后来说月底,后来就不提了。我问过两次,第一次他说‘最近手头紧’,第二次他直接在部门群里开玩笑,说‘陈潇跟我要债呢,大家给评评理,几千块钱至于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没再问了。"
他把碗里的饭拨了两下。
"不光借钱。今年部门拿了季度奖金,我那份被他在会上说成了他的业绩。我找老周说了一次,老周说‘方彦是核心骨干,你们要学会配合’。"
我放下筷子。
"还有别人吗?"
陈潇看了我一眼。
"你去问问行政部的何姐,去年公司体检名额,方彦拿了两个人的名额给自己家人用,何姐知道但没敢说。还有实习生小齐,上个月被他支使着给他取了半个月的快递和外卖,提了一句不乐意,第二天就被他在老周面前参了一本,说工作态度有问题。"
"小齐现在呢?"
"实习期没过就走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你有证据吗?聊天记录,转账记录。"
陈潇看着我。
"你想干什么?"
"你有没有?"
"有。我没删过任何一条聊天记录。"
"能发给我吗?"
他犹豫了两秒,把筷子放了下来。
"苏瑾,我跟你说句实话。方彦在公司根基很深,老周护着他,几个大客户都挂在他名下,你拿这些东西去找老周,一点用都没有。"
"我没说要找老周。"
陈潇愣了一下。
"那你找谁?"
"你把东西发给我就行。"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从口袋掏出手机。
"给我你的邮箱。"
下午两点,我收到了陈潇的邮件。
六千的转账记录。
七段语音的文字转录。
三张方彦在部门群里阴阳怪气的截图。
我把这些跟我自己的材料合在一起。
晚上回到家,我把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按时间线排列。
方彦三年来对我的每一笔借款,带日期,带金额,带聊天截图。
方彦对陈潇的借款和夺功记录。
方彦冒用体检名额的何姐证言。
方彦逼走实习生的时间线。
还有那份PPT的原始创建信息。
一共五十三页。
我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页的日期对得上,每一张截图清晰可辨。
最后一页,我加了一行字。
"以上材料均为原始记录,可随时调取原件核实。"
打印机响了四十分钟。
纸张整整齐齐叠在桌上,用黑色长尾夹夹好。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沓纸。
手指尖凉了一阵。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
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叔叔。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瑾?"
"叔,明天下午你在办公室吗?我有个东西,想当面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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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瑾?明天下午我在,怎么了?"
"电话里不方便说,见面聊。"
叔叔那边安静了两秒。
"行,三点。你直接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把那五十三页纸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玄关柜上。
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紧张,是一遍一遍在想,方彦知不知道这家公司的总裁姓苏。
他应该知道。
但他不知道我也姓苏。
入职的时候,叔叔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要来我这儿上班可以,但我不会给你任何特殊待遇。你走正常招聘流程,部门分配也随机。你在公司里,就是个普通员工。"
我答应了。
三年了,全公司知道我跟总裁关系的,只有HR赵敏。
连老周都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抱着牛皮纸袋上了十八楼。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秘书小宋抬头看了我一眼。
"苏总在等你,进去吧。"
我推门进去。
叔叔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批文件。
看见我进来,他把笔放下了。
"坐。"
我没坐。
把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拉开封口,把那沓纸抽出来。
"叔,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来翻了第一页,眉头就皱了。
翻到第五页,他把纸放下了。
"这个方彦,是你部门的?"
"销售组的,跟我一个项目组。"
"这些全是真的?"
"每一条都有原始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你翻到后面,截图都在。"
他拿起来继续翻。
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
"小宋,叫赵敏上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叔叔把五十三页全部看完,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三年。"
"对。"
"三年你都没跟我说过?"
我没接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翻。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底下在搞这些?"
"我想自己处理,但他越来越过分了。上周团建,他当着全部门的人让我买单,三万九。还趁我不在的时候用我手机给自己转了八千。"
叔叔手掌拍在桌面上。
不重,但声音很干。
"你们部门经理呢?不管?"
"老周跟他关系不错。"
门被敲了两下。
赵敏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点了个头,然后看向叔叔。
"苏总,您找我?"
叔叔把那沓纸推过去。
"你看看。"
赵敏站在桌边翻了几分钟,翻到中间那段陈潇的证言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方彦,我有印象。去年有个实习生提前离职,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些,但没留书面材料,我当时没法立案。"
叔叔靠进椅背。
"现在材料够了吗?"
赵敏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够了。这些如果属实,不是扣绩效的问题,是严重违纪。"
叔叔看向我。
"小瑾,这件事你别再掺和了。"
"我知道。"
"从明天开始,HR介入调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他看出来。"
我点了头,转身要走。
叔叔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三万九的账单,回头我让财务查。如果确认是他强迫的,公司报销。"
我站在门口,攥了一下牛皮纸袋的空壳,没回头。
出了十八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赵敏的声音还在办公室里。
隔着门,我隐约听见一句。
"苏总,这件事我建议从下周一正式启动,先不要惊动当事人。"
5
下周一来得很快。
那三天我在公司跟平常一样,该干活干活,方彦让我帮忙整理客户资料我也整理了。
他还在茶水间拍着我肩膀说:"苏瑾,你这人就是实在,以后跟着哥混。"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周一上午十点,方彦在工位上打电话谈客户,声音隔了半层楼都听得见。
赵敏的助理走过来,在他桌前站了两秒。
他抬头看了一眼,捂住话筒。
"干吗?"
"方彦是吧?赵总监请你去一趟HR办公室。"
方彦皱了下眉头。
"什么事?我这忙着呢。"
"赵总监说是例行谈话,不会太久。"
方彦撇了下嘴,把电话挂了,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
经过我工位的时候,他还敲了一下我的桌面。
"等我回来,下午那个方案你帮我过一遍。"
"好。"
他走了。
整个办公区安静了几秒,然后各忙各的。
陈潇从屏幕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任何表情。
四十分钟后,方彦回来了。
表情跟走的时候不太一样,嘴角绷着,步子比平时快。
到工位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小。
老周端着杯子从他身边过,停了一步。
"怎么了?"
方彦抬头看了老周一眼,压着声音说:"HR找我谈话,说有人投诉我。"
老周皱了下眉。
"投诉什么?"
"说我借钱不还,说我抢别人功劳。还拿了一沓纸给我看,截图打得整整齐齐的。"
老周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谁干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赵敏没说是谁投诉的,就让我‘配合了解情况’。"
方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速度很快。
"周哥,你得帮我说两句。这种事闹大了不好看。"
老周喝了口水,没马上回话。
"先别急,我去打听打听。"
下午的时候,方彦没来找我过方案。
他在工位上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一会儿压低声音笑着说"没什么大事",一会儿又烦躁地挂断。
快下班的时候,他终于走到我工位前。
"苏瑾。"
"嗯?"
"HR找你谈话了吗?"
"没有,怎么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没什么。"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上回借你的八千,我这两天就还你。"
"不急。"
他点了下头,走了。
我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心跳的声音灌进耳朵里,一下一下的,闷响。
第二天,赵敏的助理又来了。
这次不是找方彦。
是找陈潇。
陈潇拿着手机跟着走了,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点了下头。
方彦从工位上抬起头,眼睛跟着陈潇的背影走到走廊尽头才收回来。
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下午三点,老周把方彦叫进了小会议室。
门关着,隔着玻璃能看见两个人在说话,老周的脸色不太好看。
十分钟后方彦出来了,路过我工位时脚步没停,但嘴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就凭那点破事,能把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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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那点破事,能把我怎么样。"
方彦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语气里带着股子底气。
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他的底气从哪来了。
我刚到工位坐下,隔壁组的张瑶端着杯水经过,刻意在我桌前放慢了脚步。
"苏瑾,你知道方彦在说你吗?"
"说什么?"
"说你背后捅刀子,整了一沓材料去告他。"
我手里的鼠标停了。
"他怎么知道是我?"
张瑶压低声音:"他昨晚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有人嫉妒他业绩好,编了一堆材料去公司打小报告。没点你名字,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在说谁。"
我打开手机,翻到部门群。
果然,昨晚十一点半,方彦发了一段话。
"兄弟们,有人在背后搞我。我方彦做事敞亮,有什么当面说。搞这种小动作的人,我就一个字,瞧不起。"
底下几个人回了几条。
"谁这么没劲啊。"
"方哥别理他。"
"就是,方哥对咱多好。"
没有一个人提我的名字,但回复的语气里那股子站队的味道,隔着屏幕都闻得到。
上午十点半,方彦在走廊上堵住了我。
不是巧遇,是专门等着的,背靠墙,双手环胸。
"苏瑾,我问你个事。"
"你说。"
"HR找我谈话那些材料,是不是你弄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觉得是。你别装了,全公司就你最阴。"
"方彦,你借我的钱还了吗?"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
"我说了月底还你。"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突然很近。
"苏瑾,你别给脸不要脸。几千块钱的事你至于闹到HR?我在这公司干了五年,客户资源有一半是我带来的。你动我,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
他没回答,退后一步,歪了下头。
"我劝你去把那些东西撤回来,跟赵敏说是误会。不然这个部门,你待不下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风向开始变了。
先是对面组的人跟我说话变得冷了,点头不笑了。
然后是老周在群里安排工作的时候,把我名字排到了最后面,分到的全是边角任务。
快下班的时候,方彦在茶水间请几个人喝奶茶,声音故意提得很高。
"来来来,方哥请的,不像有些人,嘴上说请客实际上算计得比谁都精。"
有人笑了。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一根一根收紧。
六点半,人走得差不多了。
陈潇收拾完东西走到我桌前,把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
"方彦下午找了三个人,让他们去HR那儿给他写情况说明,说他跟同事关系好,从来没有过这些事。"
"谁答应了?"
"张瑶没答应,另外两个我不确定。"
"你呢?"
"他没找我。他知道我不会帮他。"
我靠进椅背,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陈潇把包挂上肩。
"苏瑾,他现在到处拉人,你小心点。明天不知道他还会搞什么。"
7
"明天不知道他还会搞什么。"
陈潇说完走了。
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赵敏发来一条消息。
"苏瑾,进度正常,你不用担心。周三有个会,你不需要参加。"
我回了个"好"。
周二一整天,方彦格外活跃。
上午他请整个项目组喝咖啡,挨个送到工位上,送到我面前时,笑容跟正常人没两样。
"苏瑾,美式,你平时喝这个吧?"
"谢谢。"
我接过来,放在桌角。
一口没碰。
下午他拉着老周去见客户,回来时老周的脸色很好看。
老周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方彦刚签下齐恒那边的续约,大家鼓掌。"
底下又是一排鼓掌和点赞。
方彦在群里回了句:"为团队拼的,算不了什么。"
这是他的惯用手法。
每次有压力的时候就赶紧签单,拿业绩当挡箭牌。
但这次不一样了。
周三上午,赵敏的助理走进了行政部。
找了何姐。
何姐跟着去了HR,半个小时后回来了,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眶周围泛着红。
下午四点,一个已经离职的实习生打了电话到HR。
我不知道赵敏是怎么联系上小齐的,但陈潇告诉我,小齐在电话里说了二十多分钟。
同一天,财务那边也有了动静。
叔叔没跟我说具体内容,但小宋给赵敏送了一份打印件,从十八楼下来的。
周四早上,方彦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系统权限被调整了。
几个核心客户的CRM档案,他点进去只能看,不能改。
他拿起座机拨了IT的内线。
"我客户资料的编辑权限怎么没了?"
"方彦是吧?这是HR那边发过来的临时调整通知,你跟HR确认吧。"
他挂了电话,坐在那儿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老周走过来的时候,他拉住了老周的袖子。
"周哥,你帮我问问赵敏到底想怎么样。"
老周看了看他的屏幕,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哥?"
"方彦,这事我可能帮不了你了。"
"什么意思?"
老周压低声音:"今天早上赵敏找我谈了一次,问了我很多关于你日常工作的问题。不是随便聊天那种问,是带着材料来的那种问。"
方彦的脸白了一层。
"你说了什么?"
"我实话实说。"
"你到底说了什么?"
老周后退了一步,语气平了下来。
"方彦,你借陈潇那笔钱的事我知道,你拿许可的方案那件事我也知道。之前我是觉得你业绩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HR查到了,这事的性质不一样了。"
方彦死死盯着老周。
"周哥,你跟我说过‘有事你扛着’。"
"我扛过了。但你现在这个情况,我扛不住。"
老周转身走了。
方彦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屏幕变暗了他也没碰鼠标。
旁边的同事开始绕着他走,跟他讲话的人少了一半。
下午的时候张瑶路过我工位,犹豫了一下,停住了。
"苏瑾,昨天方彦找我写情况说明那事,我拒绝了。"
"嗯。"
"但你也知道,他找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两个人真的写了。"
"然后呢?"
"今天上午那两个人被赵敏分别叫去谈话了,出来时一个比一个脸难看。听说赵敏把他们写的说明跟实际记录做了比对,对不上的地方全标了出来。"
我没有说话。
张瑶往方彦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我。
"苏瑾,方彦这次完了吧?"
8
"苏瑾,方彦这次完了吧?"
我没回答张瑶。
不是不想说,是结果还没出来,我不想提前下结论。
周五上午九点,赵敏的助理群发了一条会议通知。
"今日上午十点,三号会议室,相关人员参加。"
收到通知的有方彦、老周、陈潇、何姐,还有我。
十点整,我推门进去。
赵敏坐在长桌的正中间,旁边是法务部的刘姐,面前摊着一沓资料,正是那五十三页的复印件。
方彦坐在对面,椅子往后仰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眯了一下。
"苏瑾,你也来?"
赵敏敲了两下桌面。
"人到齐了,开始。"
她翻开第一页。
"方彦,从2022年4月至今,公司收到多名员工的正式反映,涉及你在职期间的多项行为。我逐条跟你核实。"
方彦坐直了。
"第一项。2022年6月15日,你向员工陈潇借款六千元,至今未归还。陈潇提供了完整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你确认吗?"
方彦扭头看了陈潇一眼。
陈潇坐在角落,面无表情。
"那是朋友之间周转,不是借款。"
赵敏翻出一张截图。
"这是你发给陈潇的原话:‘哥们借我六千,下个月一号还你。’这是借款还是周转?"
方彦的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第二项。2022年9月至2024年6月,你多次向员工苏瑾借款,累计金额两万三千元,均未归还。苏瑾提供了十七条完整的借款对话记录和银行流水。"
方彦的手从胸前放了下来。
"那些钱我都说了会还的。"
"你说了几次‘会还’?"
刘姐翻出一页,上面标记了八处。
"八次。最早一次是2022年9月,最近一次是上周三。没有一笔实际到账。"
方彦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赵敏没停。
"第三项。2023年8月,你将员工苏瑾制作的项目方案署上你的名字提交客户,并在周会上将客户满意度归为个人业绩。系统记录显示该方案的创建者和所有修改记录均指向苏瑾。"
"那个方案是我们一起做的。"
"系统里没有你的任何编辑痕迹。"
方彦的嘴角在抖。
"第四项。2023年11月,你冒用两个员工体检名额给家属使用。行政部何姐已确认并提供了登记表原件。"
何姐坐在另一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赵敏合上了资料。
"第五项。上周团建聚餐,你当众胁迫苏瑾为全部门二十三人买单,金额三万八千九百元。期间你还在未经苏瑾同意的情况下,使用其手机向你本人转账八千元。"
"我说了要还的!"
方彦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赵敏没有被打断。
"方彦,以上五项均有书面证据和当事人确认。此外,已离职实习生齐伟也通过电话确认了你在其实习期间的不当行为。"
方彦的眼神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扫到陈潇,陈潇没看他。
扫到何姐,何姐偏过了头。
扫到老周,老周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
最后扫到了我。
"苏瑾,是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方彦,你借的每一分钱,我都记着。"
他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等着,这事没完。"
赵敏把资料合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很清楚。
"方彦,公司的处理意见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正式通知你,在此期间你的系统权限和客户对接工作暂停。散会。"
9
"方彦,公司的处理意见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正式通知你。"
赵敏说完站了起来,法务刘姐跟着收好了资料。
所有人陆续离开了会议室。
方彦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扶着桌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出门。
回到工位上,他没坐下,站在那里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没有人跟他对视。
中午我去食堂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的餐盘没怎么动,筷子横搁在碗上。
下午两点,他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我可能要跟大家说声对不起。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妥,是我的问题。希望大家理解。"
没有人回复。
过了五分钟,老周在底下回了四个字:"注意休息。"
其他人什么都没说。
三点半的时候,方彦走到我工位前。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恨,是一种我以前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慌乱。
"苏瑾,能出来聊聊吗?"
我跟他走到楼梯间。
他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
"苏瑾,那些材料你能不能帮我跟赵敏说说,撤回来?"
"你觉得这事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那你帮我求求情也行。你在公司人缘好,赵敏会听你的。"
"方彦,你借我的钱还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我现在就转给你,八千,不对,还有之前那些,我算一下。"
"你现在转给我就能把五十三页材料变成白纸了?"
他的手停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不是我说怎么办。是你三年来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有记录,每一个人都记着。你觉得我一个人不说了,这事就过去了?"
他的背慢慢滑下去,整个人蹲在了楼梯间的角落。
"苏瑾,我在这公司干了五年,客户都在我手上,我要是被开了,我去哪?"
"你把陈潇的功劳抢了的时候想过他去哪吗?你逼走小齐的时候想过他去哪吗?你冒用别人体检名额的时候想过何姐要怎么交代吗?"
他没说话。
指尖掐进掌心里,关节泛着白。
"你拿我手机转那八千块钱的时候,问过我吗?"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方彦蹲在那儿,肩膀开始抖。
"苏瑾,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我把钱全还上,以后绝不再犯。"
"方彦,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我都信了。这一次,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泛红,下巴上的肌肉绷着。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你应该跟陈潇说这句话,跟何姐说这句话,跟小齐说这句话。不是跟我。"
我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两步。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破碎的颤。
"苏瑾……三年了,你一直在记着这些?"
我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你每次借完钱之后跟我说‘兄弟’的时候,我也在想,这个人到底把我当什么。"
门关上了。
周一上午,赵敏在全体邮件里发了一封通知。
没有具体内容,只有一句话。
"经公司调查核实,销售部员工方彦因严重违反公司制度和职业道德规范,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方彦的工位在那天下午被清空了。
电脑收回了,工牌交了,他拎着纸箱子走过走廊的时候,两边的人都在低头看屏幕。
没有人送他。
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含混地挤出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前台小姑娘在他签完离职单之后追出来。
"方先生,你的水杯落在茶水间了,要带走吗?"
10
"方先生,你的水杯落在茶水间了,要带走吗?"
方彦在门口站了几秒,摇了下头,拎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着那层灰色的金属面板,嘟囔了一句。
"走就走呗,杯子还挺好看的。"
然后把杯子放回了茶水间的架子上。
那天下午,公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该开的会照开,该做的方案照做。
方彦那些客户被重新分配了,赵敏亲自盯的对接名单。
陈潇分到了三个,我分到了两个。
老周在群里发了条通知,语气正式了不少。
"各位同事,近期工作交接较多,请大家配合HR做好客户资料梳理。"
底下安安静静,没人回复表情包,也没人刷"收到"之外的废话。
下班的时候,陈潇走到我面前。
"请你吃饭。"
"不用。"
"不是客气话。你不知道这三年我忍他忍得多憋屈。"
我看着他,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点水光。
"走吧,楼下那家。我请。"
我们去了公司楼下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
陈潇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一口闷了半杯。
"苏瑾,我一直想问你一个事。"
"问。"
"你当初把那些材料送到了谁手里?"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
"总裁办公室。"
陈潇的杯子停在嘴边。
"什么?"
"我直接交给总裁了。"
他慢慢把杯子放了下来。
"你能直接见到苏总?"
"嗯。"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了两秒。
"苏远舟,是我叔。"
陈潇端着的啤酒杯在桌上磕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
他盯着我,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你说什么?"
"苏远舟是我亲叔。我妈和他是亲姐弟。"
"你在公司三年了。"
"对。"
"你叔是总裁。"
"对。"
"你三年从来没用过这层关系?"
我摇头。
陈潇靠进椅背,双手捂着脸,闷在手掌后面笑了好一阵。
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得不像话。
"苏瑾,你疯了吧?总裁是你叔,你三年让方彦那种人骑在你头上?你受那些气干什么?"
"不想靠他。"
"那你最后还是去找他了。"
"因为我自己的力量不够。证据我能收集,但走正规流程,老周会压下来。我不找他,这五十三页纸到不了能拍板的人桌上。"
陈潇灌了一口酒。
"那他知不知道你在公司受的这些?"
"之前不知道。我没说过。"
"送材料那天他什么反应?"
"拍了桌子。"
陈潇又笑了,这次不是那种释放的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心疼的笑。
"苏瑾。"
"嗯。"
"你有一个当总裁的叔叔,你进公司走正常招聘,分配到普通岗位,被一个销售组长欺负了三年,最后自己攒了五十三页证据才把他弄走。"
"嗯。"
"你图什么?"
我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那几道菜的油光,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凉意。
"图什么谈不上。我就想知道,我在这个公司到底能不能靠自己站住。这个答案我现在有了。"
陈潇把杯子举起来。
"那我敬你一个。"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啤酒的泡沫冲上来,凉气窜进鼻腔。
吞下去那口的时候,喉咙里有点涩,又有点松。
回家路上,手机响了一下。
叔叔发来的。
"事情处理完了。以后有什么情况别藏着,直接说。"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这条消息好一会儿。
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爷爷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四五声,那头接了。
"小瑾?这么晚打电话,吃饭了吗?"
"吃了。爷爷,上次没回去给你过寿,这周末我回来,给你补上。"
"好好好,我让你奶奶给你做红烧排骨。"
"行。"
挂了电话,夜风从街尾拐过来,灌了一脖子。
我站在原地,手插进口袋。
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是那张作废的机票,叠成了四折,一直塞在外套里没扔。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出发地,目的地,日期,座位号。
全都过期了。
我把它重新叠好,塞回了口袋。
没扔。
留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