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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10:31

血引既落,玉开九窍——娘留下的古玉,藏着落霞城谁也惹不起的旧事

落霞城三面环山,楚家在这城里算不得顶尖的族,却也占了半条青石街的宅院。入冬的夜风顺着山口灌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三年一度的族比少年组,今夜到了末轮。

楚家在落霞城算二流,城主府才是顶尖,底下还有三家大宗族分着好处。楚家这代子弟里,楚星耀被看作振兴家族的希望,族中资源自然往他身上堆;像楚星河这种旁支里的旁支,连祖宅都住不进,只能在塌墙的偏院里熬日子。城里的修者都晓得,楚家有个“无脉废物”,是茶余饭后的笑料。楚星河听过,只当没听见。

楚家演武场四角立着四根火把,风一吹,火苗歪歪扭扭地晃,把看台上长辈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砖地上扭来扭去。小辈们挤在下头,有的攥着拳头替同组的兄弟喊好,有的伸长脖子盯着擂台,生怕漏了哪句喝彩。兵器碰撞的脆响混着笑闹,闹得人耳根发烫。

楚星河在楚家,是那种连下人都不如的存在。月供本就少得可怜,还常被克扣——管饭的婆子总说“偏院那份算了吧,省给练武的哥儿们补身子”,他端着空碗站在膳房门口,婆子眼皮都不抬。去年冬至,他实在饿得慌,半夜去灶房偷半个冷馍,被巡夜的护院撞见,罚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膝盖肿了半个月。楚星耀路过,还笑他“废物连偷吃都不会挑时候”。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攥着那柄木剑,想去族学后山找株年份久的草药换几个铜板,半路被楚星耀带人截下,木剑被夺去扔进沟里,他去捞,捞上来时剑身上多了一道裂——就是现在豁口的前身。从那以后,他学会了把什么都咽下去。咽下去的多了,反倒觉得,这楚家,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剑光掌影里,同龄人一个个亮出修为。

“炼体六重!”“这小子到了炼气二层了!”

喝彩一阵接一阵。

楚星河站在擂台最角落的阴影里,没人给他让座,也没人回头看他。他像一截被雨泡过的枯木,杵在那儿,跟这场热闹不沾边。火把的光烤不到他站的角落。他裹了裹旧褂子,看台上楚星耀一剑挑飞对手的木枪,引得满堂彩。长老们交口称赞“星耀日后必是楚家栋梁”,没人往角落瞟一眼。风裹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没躲。冷惯了。

台下不知谁嘀咕了一句:“星耀哥今儿怕是要把星河打出花来。”声音不大,却顺着风飘到角落。楚星河没动,只把袖口往上拉了拉,盖住腕上那道旧疤。那是去年楚星耀“失手”用鞭梢扫的,天一冷就发痒。

十七岁。

族中同辈,炼体圆满算起步,炼气三五层便算可造之材。十五岁的楚星耀更不必说,早到了炼气五层,被几位长老捧在掌心当宝贝。而他,天生无脉,经脉像被人拿泥封死的枯井,一丝灵气都引不进身子。练武十年,连炼体一重的门槛都没摸到。

修行界有句老话:炼体九重,方能引气入体,才算真正踏进门。

他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废物。”这两个字,他听了十年。起初是族中孩子起哄喊的,后来连旁支的叔伯见了他也摇头,再往后,连他自己都懒得反驳了。

今晚他来得很早。穿过前院回廊时,两个扫地的小厮看见他,撇了撇嘴,一个说“今儿个又要上去丢人”,另一个嘻嘻笑,把扫帚往他脚边一拦,他侧身让过,没吭声。廊下挂着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一条,看着比人还单薄。

他攥了攥拳,指节发白。楚家规矩写得明白:族比点名不到,以怯战论处,逐出家族。他不能走,也没地方走。

“下一场,楚星河,对楚星耀。”

执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把全场的目光都扇到他身上。

窃笑声从人群里钻出来。

“他也能上台?”

“无脉之体,上去丢人现眼罢了。星耀哥一招就能打下来。”

楚家旁支里,也有人不似楚星耀那般刻薄。比如族学里的楚星文,二房的人,平日只埋头练剑,对楚星河不冷不热,既不跟着起哄,也不曾帮过半分。今夜他立在人群后头,看楚星河走进那片没人给座位的阴影,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他后来跟人说过一句:“无脉是命,可命也不是那人能随意折的。”这话传到楚星耀耳朵里,楚星文被罚抄了族规十遍。楚星河不知道这些,他只记得,有回在藏书阁借书,是楚星文把仅有的那本基础吐纳诀推到了他手边。

说这话的是楚星耀跟前的跟班楚星宇,圆脸,爱凑趣。他一开腔,旁边几个少年便跟着哄,有个还故意学楚星河平日低头走路的样,弓着背,惹得一片笑。楚星河目光扫过那张弓着的背,没停,脚步没乱。

二长老在台上打了个哈欠,对身侧人道:“星耀这孩子,性子是傲了些,可天分摆着。星河那废物,也就是凑个数的。”身旁几个长老附和着点头。

楚星河提着那柄豁了口的旧木剑往擂台上走。木剑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物件,剑身早被岁月磨得发暗,剑柄缠的布条也磨出了毛边。十年里,这是他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剑沉,比同长度的铁剑沉,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木头里像压着什么,握着它,心就定一点。

说来也怪,这柄木剑沉,却沉得让他心安。小时候他常抱着它睡,有回发高热,娘用湿布敷他额头,他迷迷糊糊把剑搂在怀里,竟觉得一股凉意从剑身渗进来,烧退得快了些。娘那时摸了摸剑,神色有点异,只说“这木头,认主”。他当时不懂,现在想来,这剑和那枚玉,像是早有牵扯。父亲临走塞剑时,手在他剑柄上停了停,像要把什么话按进去,到底没说。

对面,楚星耀斜倚着,把玩一柄寒光凛凛的精钢长剑。那剑是去年族长赏的,剑刃薄得能削开风。

“星河堂弟,”他笑着,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全场听清,“我这人向来心善。你这废木头上去也是挨揍,不如自己认个输,省得待会儿哭鼻子?怪丢楚家脸的。”

台下哄笑。几个旁支的女眷拿帕子掩着嘴,眼风却往台上瞟,像看什么热闹戏文。

楚星河没说话,只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这个从小压他一头、抢他丹药、当众折过他手指的族兄。楚星耀的笑里带着明晃晃的戏弄,像猫逗鼠,玩够了才下口。

他想起十岁那年,楚星耀抢走他仅有的两枚养气丹。那丹药是母亲死后,父亲临走前托人捎回来的,纸包里就两枚,他藏了半年没舍得吃。楚星耀带人堵在柴房外头,说“废物留着也是糟践”,一枚一枚从他掌心捏走,捏完还拍了拍他的脸,说“堂弟,哥替你补身子”。

他想起十三岁,手指被“失手”踩断。族中年末演练,楚星耀“一个没留神”踩在他手上,咔的一声,小指歪了。他自己在柴房拿布条缠了半个月,族中无人问津,连个问伤的大夫都没有。

他想起去岁隆冬,他偷摸着在后山寒潭浸了一整夜,想靠死力冲开经脉。水面上结着薄冰,他把自己泡到嘴唇发紫,到头来是被挑水的老刘头捞上来的。老刘头骂他“想不通的憨货”,可骂完,偷偷塞给他半块烤红薯。那红薯烫得他手心发疼,他蹲在灶房后头一口一口吃完,没让人看见眼睛红了。

十年。一桩一桩,他记着,没说。

“开始!”执事一声断喝。

楚星耀压根没把这当回事。身形一晃,剑气裹着灵力凌空一划,劲风便将楚星河逼得连退三步;第二招,剑脊拍在他腕骨上,旧木剑脱手飞出,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半截木头落在青石缝里,滚了两滚。

第三招,剑尖抵在楚星河咽喉前半寸,停住。

台下笑声正要炸开,楚星耀却忽然手腕一抖,剑锋顺势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一掠。

“嗤。”

一道血口子,从掌根划到指缝,不深,却疼得钻心。剑锋带的那点阴劲顺着伤口往里钻,像小虫子啃。

“哦,差点忘了,”楚星耀俯身,笑意森冷,几乎贴着他耳朵,“从明日起,你那点月供,归我了。废物养伤,也花不了几个钱。”

满场寂静一瞬,随即是一阵快意的低笑。几个旁支子弟甚至吹了声口哨。

楚星河垂着眼,看掌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血是热的,青石是凉的,凉意从掌心一路爬上胳膊。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反倒松了口气的笑。十年里他头回觉得,掌心这道口子,疼得值。

他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木剑,攥在手里,一步一步走下擂台。背后是楚星耀得意的大笑,和族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笑风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风从演武场那头吹过来,带着火把的焦味和夜里的凉。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血还在渗,把袖口的布浸湿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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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最偏僻的小院,墙塌了半截,屋里只有一张板床、一盏油灯,桌上落了层灰。

楚星河用布条草草缠了掌心,坐在床沿,从领口摸出一枚古玉。

玉不大,灰扑扑的,边角磨得圆润,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贴身挂了十年。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娘走后第二年,父亲说要出一趟远门,替他寻一门能引气的法子,再没回来。这十年,冷了,他把玉攥在手心;怕了,他也把玉攥在手心。玉很旧,旧得像河滩上随手可捡的一块石头,谁见了都嫌丑。

他记着娘的样子。娘姓温,族里没人记得她娘家何处,只说当年是族长做主,抬进楚家的。她身子弱,常年咳,却总在夜里就着这盏油灯,一针一线给他缝褂子。缝着缝着,咳起来了,就拿帕子捂着,帕子角洇出一点红。他那时候小,不懂,只嫌油灯的光晃眼。

娘活着时,常把他搂在膝头,就着油灯教他认字。她认的字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口诀,却念得极认真。有时他背不下来,她也不恼,只拿冰凉的手贴贴他的脸,说“河儿不急,娘陪你慢慢来”。那盏油灯的光,是他十年里唯一记得的暖。

七岁那年开春,娘不行了。那夜雨大,檐漏水,她把他叫到床前,手凉得像浸过井水,却攥得他生疼。她从怀里摸出这枚玉,红绳是她自己编的,粗糙,却结实。

“河儿,”她气若游丝,眼睛亮得吓人,“玉留给娘陪着你。答应娘,无论多难,都别让它见血。”

他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她又说了一句,轻得像叹息:“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话音落,手就松了。

第二年,父亲出门。临走那早,天没亮,父亲摸黑进来,往他怀里塞了那柄木剑,说“男孩子,得有个物件傍身”,又说“爹去寻法子,寻到了就回”。他追到院门口,父亲背影已经进了雾里,再没回头。那柄木剑他擦了十年。木头上的纹路一道道,他闭着眼都数得清。父亲走前那晚,他其实没睡,听见父亲在院里站了很久,末了低低说了句“对不住”。他没敢应,怕一开口,父亲就走不成了。

头一年,族里还念着父亲的面子,月供照发。第二年起,便有人嘀咕“孤儿寡母的,还占着朝阳院子”,月供减了三成。第三年,楚星耀的父亲三长老递话,说偏院空着,让他搬过去“省得浪费”。他抱着木剑和那枚玉,在塌了半截墙的破院里安了家。那年他十二,比现在还瘦。

十年。

他试过所有的法子。旁听长辈讲经,偷练族中基础吐纳,拿石头压腿、拿冷水淬身,冬天里光着膀子在雪地站桩,嘴唇冻得发紫。可经脉像封死的墙,灵气一丝进不去。族医看过,摇头;旁支的叔伯看过,笑;连扫地的老仆都背后嘀咕,说这是“断根的无脉废体,投错胎了”。

十年枯井,滴水不进。

他也去过后山寒潭不止一次。头回是十三岁,听人说得“死力冲脉”,便在腊月跳进冰窟窿,泡到嘴唇发紫被人捞起。后来每年入冬都去,一回比一回久,有回泡到下半身没了知觉,是老刘头发现得早,把他背回灶房,用热糠灰捂了半宿。楚星河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别声张”。老刘头骂他“憨得没救”,转头却把自家那床旧棉被盖了他。他记得那床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糠灰的暖,是他十年里少有的、像家的东西。

“娘,”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说别让玉见血。可我今天,又让人笑话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十七岁的少年,笑起来却像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缠着的布条又渗出了血。方才那一剑看着浅,剑锋却带着说不清的阴劲,血一直没止住。温热的血顺着掌纹漫出布条,他下意识伸手去按。

血珠,正正好好滴在那枚古玉上。

“嗡——”

血落玉面的瞬间,楚星河只觉掌心一烫,像攥住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想甩手,那股灼热却顺着掌心直钻进四肢百骸。那感觉说不清。不疼,倒像很多年前,娘把他冻僵的手拢进袖子里,那种温热,慢吞吞地,从骨头缝里漫上来,把十年的冷,一点一点焐开。

古玉,亮了。

灰扑扑的玉身内里,浮起一缕缕极细的金线,缓缓流转,像活的。金线游走,勾出繁复的纹路,他看不懂,却莫名觉得熟,熟得像在哪儿见过。一个声音在他血肉深处响起来,苍老,缥缈,像是睡了太久太久,连开口都带着锈:

“血引既落,玉开九窍。——《太初玉诀》,传。”

浩浩荡荡的文字涌进识海。那哪是什么死板经文,分明是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铺开:吐纳、行气、淬体、破关,像有人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演给他看。千头万绪,却清清楚楚,不像是强塞进来的,倒像本来就在他脑子里,只是蒙了灰,这会儿被人轻轻擦亮。

他忽然想起娘缝衣时哼的小调,调子早忘了,可那点温温的调子,竟和此刻识海里的金线一个节拍。他分不清是玉在响,还是娘在响。胸口的闷,十年里像压着块石头,这会儿石头裂了缝,光漏了进来。

下一刻,温热洪流自掌心炸开,涌向他十年来死寂的经脉。

枯了十七年的井,第一次,通了。

楚星河仰头闷哼,浑身骨头噼啪作响,像春雷炸开冻土。封死的经脉被一丝丝撑开、洗刷、重铸;十年来连一重都不曾打通的炼体境,在这一夜像决了堤。

炼体二重。三重。五重。七重。

每一重都像翻过一道关。二重时,他听见自己骨节里咔咔作响,像老门轴上了油;五重时,胸口的闷堵忽然散了,呼吸第一次变得又深又长,像涸了许久的肺重新浸了水;七重时,指尖竟渗出一层黑污,是他十年来淤在体内的杂质,被那股温热一点点逼了出来。他闻见自己身上腾起一股腥气,不恶心,反倒觉得轻。

那股腥气散尽时,他才察觉手里的旧木剑也变了——原本沉钝的剑身,此刻贴着掌心,竟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凉,和他识海里金线流转的节拍隐隐相合。他想起小时候抱剑退热的事,又想起父亲塞剑时停顿的那一下。原来这柄剑、这枚玉,早就在他身边长着根,只是十年来被“无脉”二字压着,谁也没瞧见。楚星河把剑横在膝上,指腹摩挲过那道旧裂,忽然觉得,父亲那年离家,未必只是去“寻法子”那么简单。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那晚,在院里站了很久,末了低低说了句“对不住”。一个去给儿子寻引气法子的父亲,临行前该说的是“等我回来”,而不是“对不住”。这三个字,像块石头,十年里他不敢细想。如今古玉开了窍,他才忽然觉出其中重量——父亲或许早知道些什么,知道这枚玉、这柄剑、这身无脉的命,背后藏着连父亲都扛不住的东西。可父亲没说,只把路指给了儿子,人却走了。楚星河把剑贴紧了些,心里头那点空,被新生的力气压下,又翻上来。他跟自己说:爹,你没说清的,儿子替你问回来。

他盘膝坐在床沿,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少年紧闭的眼和额角细密的汗。屋外虫鸣一阵一阵,落霞城的夜深了,谁也不知道楚家最破的那间小院里,一口枯井正被一寸寸凿开。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如箭,激射三尺。

炼体九重,圆满。

十年枯井,一夜春雷。

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间的力气陌生又熟悉,像十年里第一次真正使上了浑身的气。屋外天光将亮未亮,他忽然瞥见识海里那缕金线勾出的纹路深处,浮起一个极淡的影子——是个女子的轮廓,看不清面目,只觉得身形和娘有几分像,又分明不是娘。影子朝他转了转,像在打量,又像在担忧,还没等他细看,便散成了金粉。楚星河心头一跳,那影子消失的地方,残留着一丝极轻的、像是叹息的余韵。他攥紧玉,没敢深想。一夜通脉已是天恩,至于玉里还藏着什么,急不得。

楚星河摊开掌心,那道血口子已经愈合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疤都没留。掌中古玉安静躺着,灰扑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识海里那部《太初玉诀》,和四肢百骸里前所未有的力量,提醒他这一切是真的。

他愣了很久,伸手按在玉上,指腹下有一丝极淡的温热,像谁在里头,轻轻应了他一声。

娘,你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

他翻过玉身,借着油灯细看,那层灰扑扑的皮壳下,似乎嵌着极细的纹——不是凡间玉工的雕法,倒像天然长进去的,一笔一画,繁复得看不出头绪。他试着用指甲去刮,纹丝不动,倒像是玉自己长成了这样。这玉,绝非凡品。可娘当年,一个身子弱的寻常妇人,怎会藏着这等东西?她那句“别让它见血”,如今想来,竟像是在防着什么。楚星河把玉贴回心口,第一次,对母亲的过去生出了真切的好奇。

攥紧拳,骨节发出一连串闷雷般的轻响。

窗外天光大亮时,他才发现自己坐了一夜,腿麻得站不住。可那点麻里,藏着十年没有过的踏实。他摸了摸玉,又摸了摸胸口,里头那口气,终于能喘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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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比续赛定在翌日晌午。

楚星耀头一夜就放了话,要当着全族的面,把“废物”的剑再折一次。上回那柄旧木剑断得太快,他嫌不过瘾,说要拿精钢剑,当众把楚星河打服。这话传遍了楚家,看热闹的人比头晚还多,连几家旁支的长辈都挪了座,要瞧这场“废物现眼”。

楚星河到得早。他换了件干净些的褂子,断成两截的木剑没带,空着手走上擂台。他走得不快,旧布鞋踩在青石上,没什么声。可今儿个没人再拿扫帚拦他,连那两个小厮都缩在廊柱后头,拿眼偷瞄。楚星耀看见他空着手,先是一愣,随即嗤笑:“怎么,连剑都不敢带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稳,实,跟昨夜那口通了的井一个样。十年里第一次,走上这擂台,他不觉得自己是来挨打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他,嗤地笑出声。

“还敢上来?”

“昨儿个掌心血呼啦的,今儿个就好了?”

“星耀哥今儿带的是精钢剑,这小子怕是要断两根骨头。”

人群里有人接茬:“星耀哥手下留情,别真打坏了,咱们楚家可就这一个废物看点。”又是一阵笑。

楚星耀早已立在台中央,精钢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点着青石,发出细碎的叮。他上下打量楚星河,啧了一声:“堂弟,我昨儿可是劝过你的。这回我收着点力,不打断你胳膊,你自个儿滚下去,成不成?省得族人瞧着心塞。”

台下又笑。

执事瞥了楚星河缠着布条的手掌一眼,没多问,只喊了声:“开始!”

楚星耀这次没留手。炼气五层的灵力灌入剑身,剑风凌厉,直取楚星河肩头,要在众目睽睽下先废他一条胳膊,好叫全族看看废物终究是废物。剑刃破空,啸声尖厉。

楚星河没退。

他侧身,左手攥住剑风掠过的空当,右手一拳捣出。

这一拳落处,楚星河自己都怔了半拍。他没练过什么拳法,只是把一夜攒下的力,全顺着那一锤送了出去。楚星耀的护体灵力像层薄冰,被这股蛮力一撞,碎得干干净净。

拳风里带着一夜淬炼的力道,炼体九重的肉身早非昨日可比。那一拳不花哨,朴实得像乡野里夯土,却沉得吓人,空气都被压出一声闷响。

“砰!”

楚星耀的剑还没递到肩头,人先被这一拳闷在胸口,精钢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台下,整个人倒飞出去,结结实实撞在擂台立柱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滑坐在地,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

全场,死寂。

连火把噼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楚星河站在台中央,慢慢收回拳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布条还在,可底下那道伤,连印子都没了。他抬眼,望向看台。

几位长老张着嘴,半晌没合上。二长老手里的核桃掉了一只,骨碌碌滚到三长老脚边,三长老也没低头去捡。族长楚宏远手里的茶盏歪了,热茶泼了一裤腿,他浑然不觉,只盯着台上那个少年,眼里又是惊又是疑,还有三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

十年废物,一拳打飞炼气五层的族中天才。

这事儿,落霞城楚家上百年没出过。

大长老手里的茶盏终于没拿稳,咣当掉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谁也没去捡。

楚星耀捂着胸口,咳出半口血沫,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嘴唇抖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分明看见楚星河出拳时,拳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玉色微光,一闪就灭。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炼体境的拳,绝不可能带出这种莹光。除非,楚星河那废物,撞上了什么他这炼气五层都碰不到的机缘。这个念头比胸口那拳还让他难受。

楚星耀撑着立柱站起来,腿肚子打着颤。他从小到大,没在谁手里吃过这种亏。炼气五层对炼体九重,本该是碾压,可那一拳砸在胸口,他听见自己肋骨咔咔响,像被人拿锤子擂鼓。他想不通,更怕想通——怕想通了,就意味着楚星河那废物,从此再不是他能踩的。这个念头比伤还疼,他咬着牙,把那口翻上来的血又咽了下去。

台下静了足足三息,才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这废物通脉了?”

“一夜之间?”

“你看星耀哥那脸,白得跟纸似的。”

楚星河转身,面向看台,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楚星耀。你说,从明日起,我的月供归你?”

楚星耀脸色惨白,一句话挤不出来,只攥紧了衣角,指节泛青。

角落里,常年跟在楚星耀屁股后头的小胖子楚星宇第一个跳起来,指着台上结结巴巴:“他、他刚才那拳,”话没说完,被他爹一巴掌捂了回去。

楚星河顿了顿,又道:“昨儿个那枚养气丹的账,还有十三岁那根手指,今儿个,咱们一笔一笔算。”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人群散去大半时,一个瘦小的丫鬟悄悄凑到擂台边,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扭头就跑。楚星河摊开掌心,是半块还温着的烤红薯——和去岁隆冬老刘头塞他那块,一个味儿。他抬头,看见廊下老刘头正假装扫地,背对着他,扫帚划拉得山响。还有个哑巴丫头阿芷,平日专管偏院洒扫,从不多话,这会儿却隔着人群冲他比了个“好”的手势,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楚星河把红薯掰开,热气糊了眼眶。十年里,楚家待他如草芥,可总有这么两三个,记得他也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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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赛散后,楚家炸了锅。

长房的人跳得最凶。楚星耀的爹,三长老楚宏义,当众拍了桌子,说楚星河定是用了邪法,无脉之体哪能一夜通脉,定要族长彻查,否则楚家祖训何在。三长老楚宏义当场冷笑:“无脉之体,一夜通脉,传出去叫同行怎么看我楚家?若查不出个邪法来,这朝阳院子,老夫第一个不认!”话虽硬,眼角却忍不住往楚星河身上溜,像是怕这少年下一刻就扑过来。旁支的人却窃窃私语,说无脉之体一夜通脉,莫不是祖上积了德,或是他娘那边的血脉。这话没说完,就被人拿眼色堵了回去。

族长楚宏远谁也没搭理,只让人把楚星河请到正堂,屏退左右,盯了他半晌。

堂里炭盆烧得正暖,楚宏远却额角冒汗。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还是那张瘦脸,可眼神变了,沉得像口古井,再不是从前那个低头挨骂的废物。

“你娘,”楚宏远忽然问,“留你那枚玉,可还有什么话?”

楚星河一怔,想起母亲那句“别让它见血”,只摇了头。

楚宏远的目光落在他领口,那里鼓鼓囊囊,显是藏着什么。老人喉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末了只叹:“你娘当年进楚家时,也是这般不爱言语。有些事,你大了,自会有人同你讲。”

楚宏远沉默了许久,又吩咐从明日起,楚星河的月供照旧,另拨一间朝阳的院子。至于楚星耀夺去的那些月供与物事,自有人去长房讨回来。三长老在外头听得肺都炸了,可族长发了话,他不敢当面驳。

楚宏远端着那盏泼了茶的手炉,久久没放回案上。他望向楚星河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旁人都道他偏心长房,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十七年前温氏嫁进楚家那日,族中一位闭关多年的老祖曾特意出关,远远看了那顶花轿一眼,事后只留下一句“此女来历,勿深究”。他当时只当是老人家多虑。如今楚星河体内那一夜通开的经脉,倒叫他把这句旧话,重新掂量了起来。

夜深,楚星河回到新分的屋子,关上门,从领口摸出那枚古玉。

玉还是灰扑扑的,可他分明觉得,指腹下那丝温热,比昨夜更清楚了些,像谁在里头,轻轻应了他一声,又像在等他开口。他忽然想起传承里那句“玉开九窍”,今夜只开了一窍,还是九窍全开,他不知道。玉里那个苍老的声音,也再没响过。

窗外,晨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角上。他望向楚星耀院落的方向,忽然觉得,昨夜那些笑声,还热乎着呢。

族比已近收官。楚星耀放话,要当着全族的面,把“废物”的剑再折一次。可这回,该轮到谁折谁的,还不一定。

楚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该换我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细碎,停在门口又折返。楚星河把玉按回心口,闭了眼。落霞城的天,要变了。

他睡得极浅。半梦半醒间,识海里那道苍老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极轻,像怕惊着他:“少主……夫人她……”话没说完,又沉了下去,只剩一点余温,贴着心口。楚星河睁开眼,屋里只有油灯将尽的一点光。他攥紧玉,没出声。有些话,他猜,母亲藏了十七年,不急在这一晚。

他重新握紧拳,在心里对那枚玉,也对自己,说了一句:娘,你藏着的事,我迟早会揭开。那枚灰玉贴着心口,温热又沉了沉,像在应他。窗外天光彻底亮了,落霞城的雾散开一角,露出远山轮廓。楚星河忽然觉得,十七年憋屈的日子,到今夜,算是熬出个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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