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葬礼上的两条杠
温念站在陆瑾的葬礼上,风轻轻的吹过,一片落叶悄然的从温念的耳边滑过,正是盛夏好时节,可此时的温念,内心已混乱不堪,说不出什么感受,黑色西装的口袋里,验孕棒两条杠硌着大腿。
悼念词从台上传来,温念眼神空洞,盯着遗像上的那张脸,警服,笑得没心没肺。周围人哭成一片,她一滴眼泪也没有,和周围的人与环境格格不入。
陆夫人哭得昏天暗地,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陆夫人的身影被搀扶着渐渐消失,依旧未动分毫,陆夫人却突然冲过来扇了她一耳光:“他追了你七年,你连一滴眼泪都不肯给?”
温念没躲也没解释,她跟陆瑾什么关系?死对头。高中同桌三年,互骂七年。他追她?追着骂她算追吗?
“阿姨,节哀。”她转身离场,拐进厕所在洗手台旁吐得昏天暗地。吐完撑着洗手台看镜子,脸白得跟纸一样,“好丑。”她把验孕棒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陆瑾的。
她和陆瑾的相遇,要从高中说起。高中时,温念是学校的天之骄子,第一次考试便取得了年级第二的好成绩,名声大震,让包括陆瑾在内的许多人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个之前透明一样的女孩,但好景不长,温念因为家庭的原因成绩一落千丈,再次成为了班里的小透明,在最后转学离开,陆瑾一直藏在心里的暗恋终无法得到回应。
两个月前他来找她喝酒,喝多了,她给了他一耳光。第二天早上她还没醒他就走了,留了张纸条:“昨晚对不住,以后别见了。”她发微信骂他,红色感叹号——拉黑了。她以为他翻脸不认人,骂了他两个月,没想到传来他殉职的消息,如雷轰顶,人死了,她查出怀孕。
从厕所出来,温念在走廊撞上陆瑾他爸。正靠在墙边抽烟,见她出来烟掐了:“温念,陆瑾留了点东西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他走之前交代的,说出事就给你,没出事就烧了。”
温念接过信封没拆:“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没说。”老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了?”
“阿姨打的。”
老头沉默了一下:“她情绪不好,别往心里去。”温念点了下头走了。出了殡仪馆打车回家,路上拆开信封:一把钥匙,一张纸条。
“我房间床底下有个铁盒子,打开——陆瑾。”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钥匙别弄丢,就一把。”
温念靠着出租车后座闭上眼。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去哪儿?”
“先开着,我想想。”
车绕了两圈,她报了个地址。陆瑾的房子,她去过一次,两个月前那晚。
门锁着,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咔哒。屋里一股泡面味,电脑没关。温念径直走进卧室蹲下来看床底,有一个铁盒子,落了薄薄一层灰,拖出来掀开,是一本旧的笔记本。
一个笔记本,一沓照片,还有一张纸条。温念把照片攥在手里,拿起最上面的照片翻过来,照片上是她,高中第一次相遇,背面一行字:“第一天,她没理我,明天继续。”
第二张,食堂打饭,皱着眉。背面:“第三天,她骂了打菜阿姨,骂的对,那菜确实难吃。”第三张,操场看书。背面:“第十七天,她看书的样子挺好看,但我不会告诉她的。”
温念一张张翻。最后一张是她大学毕业那天,学士服,校门口。背面:“她毕业了,我没去打招呼,怕她看见我烦。”
她蹲在床底下攥着照片没动。翻开笔记本,是高中时的,字丑得没法看,但能认出来,翻到中间:
“今天她被班上一个女生堵在厕所门口,我路过看见了。把那女的自行车气门芯拔了,她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温念的记忆开始回溯,高中时她被那个女生锁在体育器材室,陆瑾踹开门,第一句话是:“你欠我一根冰棍。”然后把自己的外套扔在她头上。外套里有张纸条,当年温念没发现,现在看纸条的日期,纸条上写着:“别怕,以后我罩你。——陆瑾”
温念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还有一行,笔迹更乱,:“要是她看到这页,说明我出事了。”温念瞪大了眼睛,拼命翻找其他,可惜,笔迹到这戛然而止,没有后续了。
她将东西收拾好,带着铁盒子离开,回到了家。思绪难以平复,她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渐渐地睡着了,梦里是陆瑾的身影,她伸手去碰,没有抓到。
当晚 11 点 47,她被冻醒,半梦半醒中,她回头,陆瑾正坐在床沿上,半透明,穿着出事那天的警服,歪头看她。
“哟,哭了?白天不是挺能装。”温念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拿起枕头砸过去,枕头穿过了他的脸。
反应过来的温念坐起来,盯着他,没动。她以为自己会怕,但她看着他坐在那儿,吊儿郎当的样子跟活着时一模一样,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
作为一个职业法医,定力和魄力还是有的,“你留这些东西什么意思?让我知道你多痴情?让我后悔没早点搭理你?”
陆瑾不笑了,平时他这张脸欠揍得很,嬉皮笑脸的,现在不笑了,眉眼里有点别的什么,温念说不上来。
他没看温念苍白的脸,反而径直飘向了厨房的冰箱前。陆瑾看着里面三排过期的牛奶,沉默两秒:“温念,你是不是傻。我死了谁给你买牛奶。”语气还是欠揍的,但声音在抖。
“忘关冰箱了!”温念猛的从床上起来,冲到了冰箱前,一把拽住门把手。冰箱内的灯亮着,凉气丝丝往外冒。她愣住。冰箱最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边角卷起来了,是陆瑾的字,丑的很有辨识度——横不平竖不直,偏旁部首各过各的。
“牛奶第三排,生产日期最新的放最外面了”。温念盯着那张纸,没动。陆瑾飘过来,凑在她肩膀上看了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哦,没撕啊。我以为你早扔了。”
“你什么时候贴的?” “上次找你的时候。”温念回头瞪他:“你上次来我家是在五个月前。”陆瑾歪了歪头,半透明的脑袋穿过冰箱门探进去,又退出来,“过期没?过期了我重新写一张,反正我现在有空。”
……温念想骂他,嘴张到一半,目光落在便利贴下面,还有一张:“牛奶收到了吗?” “牛奶?”温念想起来,每周她都会订奶,送奶师傅每次都会送两箱过来,她也没太在意,以为有什么活动。
转过身,陆瑾还飘在原地,歪着头深深的看着她,她没理他,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置顶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因为当时正在解剖工作,还没来得及看。
消息定格在事故前六分钟:“别心软,别回头。”她至今没回。六分钟后,他出事。最后一条她没回,永远没回了。“温念。”她抬头。陆瑾飘过来,蹲在她膝盖前面,仰头看她。
平时他站直时,像一堵沉默的墙,把光都挡去大半。现在他蹲着,脊背弯成一道谦逊的弧,视线一寸寸降下来,降到她眼睛的高度。那么高的一个人,蹲下来,像把整座山轻轻放在她脚边。他伸手,手指穿过她的脸,什么也没碰到。
她开口:“陆瑾,你那天晚上出门,是去干什么?”床尾的轮廓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才传过来,:“工作上的事。”“什么工作?”陆瑾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那谁知道比较好?”她盯着他,“你吗?陆瑾,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他没答,只是渐渐起身,飘到她身边。“你知道我查东西,从来不用别人同意。”温念一字一句道。
“温念。”“嗯?”陆瑾盯着她,视线下移,轻声道:“那玩意儿……是我的吧?”温念把被子蒙过头顶。他在被子外面说:“生下来,我养。”温念掀起被子骂:“你拿什么养?”旁边已经空了。
第二章 他查的最后一个案子
第二天,温念是被闹钟吵醒的,迷迷糊糊的,想起昨晚陆瑾的身影,仿佛是梦,又不似梦。夜晚的对话清清楚楚,温念半信半疑,看了眼手机,六点半,法医中心早班。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和超大黑眼圈到达了法医中心。“温念,你还好吗?”同事苏雨一脸担心的看着她。“没事没事,就是昨天没睡好而已。”温念打了个哈欠说到。苏雨看了她一眼,想说话,又憋了回去。
最近总有离奇的死亡发生,温念的工作量不断增多,解剖室今早刚送来一具无名男尸,河里捞的,她戴上手套,卸去疲惫,严肃了起来。
刀尖刚抵上胸口,解剖室门口进来了一名穿警服的少年,随后主任探出脑袋,“温念,这是市局刑侦,姓陈,她会跟这个案子。”
温念礼貌的点了点头。“你好,我叫陈锋,幸会。”他伸出手,轮廓棱角锋利,带着一股清冽英气,眼神锐利而坚定,利落的轮廓透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与飒爽,黑眸沉冷又不失谦逊礼貌。“幸会,我叫温念,主检法医师。”
温念继续低头干活,刀刚下去,陆瑾的鬼魂飘在解剖台对面。“别切,这人死之前见过我。”温念一惊,手中的刀哐当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陈锋疑惑的看着她。“没、没什么。”温念强壮镇定,但手已经不受控制的抖起来。在确认过陈锋的眼神之后,温念礼貌的说:“不好意思陈警官,我想到了一些关于陆警官的事,失态了,我想先独自待会儿。”“好。”陈锋虽然疑惑,但还是默默出去,并把门带上了。
温念抬头看向陆瑾,状态远不似昨天晚上好,感觉随时会破碎。经过刚才确认,温念确信,昨晚不是梦,她确实能看到陆瑾,也只有她,能听到、并看到他。
“陈锋是一个可靠的人,或许他能助你。”陆瑾道。“怎么?想明白了?昨天不是还不说?”温念调侃。“你说的对,我不能拦你,生前,我无法拦住你,现在……”他顿了一下,“我连触碰你都不能。”
“希望你看到结果后不要回头,继续做你自己。”“什么?”温念没听清,“你在小声嘀咕什么?”“没事没事”陆瑾笑嘻嘻,依旧嬉皮笑脸。
温念想伸手打他,没打到。她把刀捡起放在桌子上,“这人怎么回事?”“他叫王建国,我在出事前三天见过,在城西的一个奇牌室门口,有前科,拐卖儿童妇女,我查的那个案子,他是中间人。”
“你查拐卖跟你有关系吗?”温念嘴唇几乎没动。“跟你有关。”陆瑾严肃的看着她。“你知道了?”温念顿了一下,表情微变,但很快恢复平常。
“只是一次偶然,我在查一起偷窃案时顺手抓了他,在奇牌室门口鬼鬼祟祟的,通过他才知道这件事。温念,如果不是偶然,你到底打算瞒多久?”
“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温念说到,陆瑾沉默了。
通过陆瑾的碎片化记忆,温念拼凑出第一条线索:陆瑾死前三天,在查一桩二十年前的婴儿拐卖案。而温念,正是当年被拐卖的婴儿之一,她的“父母”——是买家。
“继续。”温念声音很小,正在整理刀具,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变化。陆瑾飘过来继续说:“王建国做中间人,专门负责把孩子从人贩子手里送到买家手里。我查了三个月找到了他的上家,昨天发现了他的地址去找,车被人动了手脚,没见着人。”
温念手开始发抖,手术刀差点掉在地上。陆瑾下意识伸手去接—手穿过了她的手腕,他愣住,声音哑了,“我忘了。”温念睫毛湿了,嘴上说:“别碍事,鬼就别站在手术台旁边。”眼睛却已经湿润了。
“所以你的死不是意外。”
“不是。”
温念静静的看着他,表情有点委屈,她在强忍泪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温念。”陆瑾小声说到,“你别那个表情。”“我什么表情?”陆瑾顿了一下,“你难受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我知道你在难受。”
“我问你,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问题?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瑾别过脸:“我想着把案子结了,带你去找你的亲生父母,万一呢……万一能让你有一个真正的家。”温念笑了,比哭还难看 。“陆瑾,你死的都不体面,还想别的,你好傻啊!”
“温念,我快消失了,白天我不能坚持太久,晚上 11 点 47,我会再次出现的。”陆瑾说完,就消失在了空中。“你等等!”温念大喊,可惜,他没来得及听到。
“证据证据在哪?”温念小声嘀咕,“对!陆瑾遗物里一定有证据。”温念突然发疯似的跑出解剖室,刚出门就和陈锋撞上。“你怎么好像哭了?”陈锋表情很担心,“没事,眼睛进沙子了,陈警官我有急事出去一下,你能不能帮我跟主任请个假?”“没问题。”陈锋看着她,虽然很疑惑但爽快的答应了。
温念飞速到达了陆瑾的家,在他的储物柜里找到一个文件袋,封面写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字:“如果我死了,把这个交给温念。如果我没死,就当我没写过。”
第三章 他留的地址
温念翻开文件袋:里面是陆瑾亲笔写的“温念使用说明书”。第一条:“她不吃香菜,但会假装吃,因为不想显得难搞,你要提前挑出来。”
第二条:“她值夜班怕黑,但不会开灯,因为觉得浪费电,要买一个小夜灯。”
……一共四十七条。最后一条字迹潦草,明显是最后补的:“第四十八条:以上所有,本来打算用一辈子慢慢做。来不及了,你找个人替我做,别找太好的,我会嫉妒。”但显然,文件袋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温念把纸揉成一团,哭出声。
当晚 11 点 47,温念静静坐在床边等他,陆瑾果然准时出现。“你怎么了?”“陆瑾,咱俩是死对头,我不可能对你动情,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啊?”温念哭了,哭的很大声。
“别哭别哭,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又不收报酬,你哭什么啊?”陆瑾笑嘻嘻的看着她。“滚!”温念拿起身边的玩偶就砸。
吵闹的一夜过后,第二天陈锋打来电话:“已经确认昨天早上的那具男尸是二十年前拐卖案参与的人,叫王建国。”陈锋顿了一下,继续说:“在他的胃里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工业添加剂,他的死,不是意外溺水。”
温念并不意外,因为陆瑾已经顺着他查到了他的上家,杀人灭口的可能性很大。
“通过搜查添加剂的范围发现它产自于一家仓库附近的小厂,仓库的主人性许,许茂昌。王建国之前去城西他的仓库送过东西,我一会儿带人过去。”
“陈警官,我想加入你们。”“你?这个案件牵扯很多,现在只是开始,之后也会很凶险,可能…会像陆瑾一样。你确定要来吗?”
“来。”温念很坚定。
不久之后,温念.陈锋等人在警局门口集合。陆瑾已经飘在车旁边等着了,比昨天晚上淡了点。
“你行不行?”
“闭嘴,行。”
周围的人发现温念的奇怪行为,渐渐对她有些避而远之,“咳咳,你注意点,毕竟只有你能看见我。”“……”
“温念,第一次见面那天我就想问你了,你还好吗?”“啊,没事没事啊,我刚才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毕竟探案我还是第一次嘛。”“好吧。”
车子开进了城西郊区,仓库中搜出了账本。温念翻开看到了养父的名字,还有八千元的账单。陈警官看了一眼:“怎么了?”温念放下账本,“陈锋,实不相瞒,我是当年被拐卖的婴儿之一。”
陈锋愣了一下,问到:“回避吗?”
“不用,公事公办。”
从仓库出来,陈锋拍了拍她肩膀:“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虽然一切温念早已有了准备,但事实真正出现,她还是很伤心。
“为什么亲生父母不要她?她这些年吃的苦又算什么?”温念正真明白了为什么“父母”总是吵架,为什么不管她什么样他们都不满足,为什么父母总是对她恶语相向,不是因为她不够优秀而是她从来都不是这个家的一员。
家庭的温暖她从未真正感受。
也从未属于过她。月光从未真正照在她的身上,只是停留了片刻。
晚上 11 点 47,陆瑾依旧准时出现,“陆瑾。”温念叫他,“你说我到底算什么?”“你永远都是你自己,你的努力与成功只属于自己。”陆瑾单膝蹲在他身边,关心的看着她。
温念抬头,两个人对视的瞬间,又纷纷移开,温念的脸开始发烫。
陆瑾的鬼魂开始变淡,他说:“温念,我可能快走了。”温念抓住他的手——这一次,她抓到了。只有指尖,维持了三秒。
第四章 他死的那天,原本要告白
许茂昌落网的第二天,温念去找了当年办拐卖案的老警察。老警察已经退休了,在城郊开了一家小卖部。温念把陆瑾的照片给了他。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陆瑾这小子。他出事前一个礼拜,来找过我。”老警察点了根烟,“他查许茂昌,查到一半断了线,问我当年的旧档案。我把能翻的都翻给他了。”
“他出事那天,给谁打过电话?”温念问。
老警察想了想:“什么线人,姓什么我忘了,但他提过一嘴,说那个人给他递了个要命的消息。”
“什么消息?”
“他们要处理掉一个人,因为那个人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了。”老警察看着她,“那个人,是你吧。”
温念从老警察那儿出来,外面下起了雨。她没打伞,站在屋檐下,给陈锋打了个电话。
“陈警官陆瑾出事那天,是不是本来可以躲开的?”
陈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
“我猜的。”陈警官的声音很低,“现场痕迹我看过。他那辆车被撞的时候,方向盘是往左打的。右边是人行道,没车,他要是想躲,往右边一打就躲过了。但他没躲,硬生生的迎着那辆黑色面包车撞上去的。”
温念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他把车开到了买家的视野里。”陈警官说,“他把追查的矛头全引到了自己身上。温念,他是拿命换你的命。”
晚上,温念回到家,推开门。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的待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她连鞋都没换,走到沙发前坐下。陆瑾的鬼魂坐在沙发另一头,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屋里的空气凉飕飕的,像是夏天开了太久的空调。
“陆瑾。”温念沙哑的开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陆瑾没接话。他飘在那儿,半透明的身体在暗处几乎看不清。
“查出买家要动我,你就自己去当诱饵。把车开过去让人撞,让所有人以为你在查那个案子然后把我摘干净。”温念转过头看他,眼眶红得吓人,但一滴泪都没有,“你觉得你这样很感人是不是?”
陆瑾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没有,我后悔了。”
温念愣了一下。
“我撞上去的那一秒,我就后悔了。”陆瑾飘近了一点,跟她平视,“我想,我他妈怎么就这么死了。我死了,你怎么办?我留了那么多东西,写了那么多纸条,但有一件事我没做。”
“什么事。”
“我应该直接跟你领证。”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眼尾泛着红,“死之前,好歹当一天你老公。”
温念看着他。
然后她抬手,狠狠朝他肩膀砸了一拳。拳头穿过他的魂体,砸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瑾没躲。
“现在当。”温念说。
陆瑾愣住了:“什么?”
“我说现在当。”温念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两张纸,啪地拍在茶几上。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彻底傻了。
两张结婚登记表。女方签名栏上,工工整整签着“温念”两个字。日期填了,就差男方签字。
“陆瑾,我说我永远不可能喜欢你,我说谎了。我和你开始确实是死对头,但后来对你的讨厌是演的,演了七年,演到我自己都信了。”
“你喜欢我?”陆昭的声音有点发飘。
“你死了,这婚结不成,但我能拿表。”温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到他面前,“我代笔,你自己说的,死之前当一天老公。现在你人死了,字总能签吧。”
陆瑾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然后他飘到茶几旁边,盘腿坐下,仰起头看着她。
他说:“写好看点。”
温念拔开笔帽,在男方签名栏落笔。她平时写字挺好看,但这次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
写完了,她把笔一放,看着那个丑得很有辨识度的“陆瑾”两个字,笑出了声:“陆瑾,咱俩这婚结得哈哈哈哈哈。”
陆瑾飘在茶几旁边,盯着那张结婚登记表,嘴角一直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客厅里空荡荡的,温念坐在沙发上,陆瑾又飘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碰不到他,但他一直都在。
“陆瑾。”
“嗯。”
“明天去产检,陈警官说他陪我去。”
陆瑾的嘴角瞬间拉平了:“他陪你去?”
“你不是去不了医院吗?”温念瞥了他一眼,“他正好有空,顺路。”
“他顺什么路?他家住城南,医院在城北,他顺哪门子路。”陆瑾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温念你故意的吧。”
“我什么故意的,我一个人去产检,挂号排队交费,跑上跑下。陈警官好心帮忙,你还不乐意?”“你是我老婆,我怎么乐意?”
陆瑾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温念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声,笑得靠在沙发背上:“陆瑾,你终于不装了。”
陆瑾别过脸,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魂体在灯光下晃了晃:“我本来就是,表都填了。”
“那你明天去不去。”
“我去不了。”
“去不了就别吃醋。”
“我没吃醋,我嫉妒。”他闷声说,“嫉妒他能陪你去,我不能。”
温念看着他,笑容收了收。她伸出手,隔着几寸的距离虚虚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感觉到了轻微的凉意。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突兀。温念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谁会在这个点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陆瑾飘在她身后。
“谁啊?”温念隔着门问。
没人回答,门铃又响了一声。
温念凑到猫眼前往外看。走廊的感应灯亮着,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温念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她认得这张脸。哪怕楼道光线昏暗,哪怕她二十年没见过这个人,哪怕只是看了眼照片,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门外站着的人,是刘秀芳,陆瑾查到的那个“线人”。
也是温念的亲生母亲。
温念僵在原地,陆瑾也看清了门外的人,魂体瞬间绷紧。
“温念。”陆瑾的声音很低,“别开门。”
温念转过头看他,声音有点发干:“她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这时门铃又响了,这次伴随着轻微的敲门声。
“念念。”门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些哑,“我是妈妈,快开门吧。我知道陆瑾的事,我都知道。”
温念握在门把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第五章 生母的耳光与鬼的眼泪
亲生母亲进门第一句话:“陆瑾是我杀的。”
她冷笑到:“陆瑾以为查到我头上我就会收手?太天真了,他拿证据威胁我说如果我动你一根头发,他手里查到的证据就会全网曝光。”她看着温念的肚子,“你怀孕了?正好,把孩子生下来,这事就算了,否则,你这法医是当不了了。”
温念的手在抖。
她没说话,但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那是她原本盼了好久期待见到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用她的前途、她的名声来威胁她,只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罪。
陆瑾的魂体有些不稳地晃了晃。他飘到温念身后,虚虚地靠着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说:
“别听她的。你做什么我都站你这边。站不了的话……”他低下头,“我就躺你脚底下。”
温念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生母被她笑得发毛,皱起眉头。
温念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
“……把孩子生下来,这事就算了……否则,你连法医都当不成。”
生母刚才说的话,清清楚楚地在客厅里回荡。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惨白如纸:“你录音?!”
“法医助理第一课:进门之前先开录音。”温念把手机收回口袋,眼神平静得可怕,“顺便提醒你一下,我还已经偷偷报了警哦~”
陆瑾飘在她旁边,愣了两秒,然后疯狂鼓掌,笑得满脸得意,哪怕没有任何声音,温念也能看懂他的嘴型:牛啊温念!不愧是我老婆!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停在了楼下。陈警官带着人冲了上来。原来温念在开门之前,就已经给陈警官发了消息。
生母被两名警察扭住胳膊时,终于慌了,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在经过温念身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温念,眼神里满是恶毒的报复欲。
“你以为陆瑾是什么好东西?”她咬牙切齿地冷笑,“他查案子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被拐的!他不告诉你,是因为怕你找到亲生父母之后,就不需要他了!”
温念的呼吸微微一滞。
“带走。”陈警官没给她继续撒泼的机会,直接把人押了出去。
第六章 鬼魂倒数的第二天
许茂昌没有找到,但证据被发现、保留了下来,生母被带走后的第二天,陆瑾消失了。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在白天突然出现,一整天,一次都不曾露面。
整整一天。温念下班回家,屋里冷锅冷灶,没有凉飕飕的穿堂风,没有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也没有那个半透明的影子蹲在床尾等她。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陆瑾生前的出租屋.警局外面的那棵树下.甚至他们高中以及大学的操场,都没有。
晚上 11 点 47,温念坐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最后一分钟。
一阵微弱的凉意从窗缝里挤了进来。
陆瑾出现在她床头,他的魂体比昨天更淡了,边缘几乎透明得和背后的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以为他是一团月光。
温念没问他去哪儿了,也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淡,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却不自觉的湿润了。
关于昨天生母最后被带走后说的话,温念没问,陆瑾盘腿坐下,却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她说的对。我承认,我自私。”
温念看着他。
“但我改。”他仰起脸,笑得有点勉强,眼底带着深深的眷恋,“下辈子改,下辈子我先告诉你,再查案子。先领证,再死。”
温念鼻子一酸,但硬生生忍住了。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结婚登记表,啪地一下拍在他面前。
“不用下辈子。”“你忘了我们签过的结婚证了吗?”温念红着眼眶说。
“陆瑾,你活着的时候没敢做的事,死了我陪你做完。”温念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日期你重新填,填你走的那天。以后每年那天,别人烧纸,我烧结婚证复印件,气死你。”
陆瑾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整个魂体都在微微发颤。他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张表。
“你替我填吧。”
温念握着笔,在日期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那串数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陆瑾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这一次碰实了。他的指尖开始变成细小的、莹白色的光点,一点点蔓延,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说:“温念,这一次,我真的该走了,案子结束,看着你能继续好好生活,我的执念已经散了,我死了,你要继续好好生活,不为他人,只为自己。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我知道。但是陆瑾,你为什么要等我真正爱上你又离我而去!”温念大喊。
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凉的,轻的,像一片雪落在夏天。
“原来能碰到你的感觉,是这样的。”陆瑾退开半步,笑得一脸满足,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变成了光,“真好。”
“我活着的时候没敢说,死了倒什么都敢了。温念,你哭起来的样子真丑……但我想看一辈子。”
陆瑾的身体越来越淡,即将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消失之前,最后一次凑到她耳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叫陆念晚,你别改。”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温念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改。”她终于哽咽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就叫这个,谁都不许改。”
陆瑾最后笑了一下,依旧是那个欠揍的、吊儿郎当的笑。然后,他化作千万点荧光,在温念的眼前彻底散开,融进了窗外的夜色里。
床边空了,凉意散了。屋里只剩下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第七章 盛夏之后
一年后。
盛夏的阳光格外刺眼,墓园里的柏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温念穿着一身素净的连衣裙,怀里抱着刚刚八个月大的陆念晚,站在陆瑾的墓碑前。
碑上照片是他警校毕业照,穿着警服,笑得没心没肺。碑前摆着一束向日葵,是陆瑾他妈上周来放的,还没蔫。老太太每个月来一次,擦碑换花。温念偶尔会碰见她,两人也不怎么说话,就各自擦各自的,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温念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结婚登记表,男方签名栏是歪歪扭扭的“陆瑾”,女方签名栏是“温念”。日期,是他走的那天。
她掏出打火机,把纸点燃,放进碑前的铁盆里。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怀里的陆念晚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对着空气咯咯地笑了起来。温念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但是风,在这一刻突兀地停了一秒。空气里仿佛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的凉意掠过。
“陆瑾。”温念看着铁盆里渐渐化为灰烬的纸,轻声开口,“表我烧了,复印件我留着。以后每年烧一张。”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纸灰,嘴角微微上扬:“气死你。”
火苗彻底熄灭。温念抱着陆念晚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她知道陆瑾在看她。他活着的时候,她从来没让他省心过。死了,也一样。
“陆瑾,下辈子别当警察了。”温念把怀里的陆念晚往上托了托,阳光洒在她平静而释然的脸上,“当个卖牛奶的,我保证天天买。”
还依稀记得她高中时有一段时间被全班孤立,只有陆瑾“欺负”她——往她桌洞里塞牛奶,嘴上说,“买多了,不喝过期。”当时一直以为是施舍,温念轻声笑了。“陆瑾啊。”
风把烧尽的纸灰卷起来,像灰色的蝴蝶一样,追着她的背影跑了很远,很久。
从墓园出来,温念走到路边等公交。旁边有一家小卖部,门口立着一个大大的冰柜,招牌上写着“鲜牛奶批发零售”。
温念走过去,拉开冰柜门。
“老板,拿一箱纯牛奶。”
老板收了钱,随口问了一句:“要帮忙搬上车吗?”
“不用。”温念把钱付了,“老板,你这儿送不送货?”
“送啊,要几箱?”
“先来一箱,每周三送。放门口就行,别敲门。”温念报了一个地址,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社恐。”
老板拿笔认真记下。
“后来我查了法医手册,人死之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所以我说的话,他全听见了,包括那句“下辈子当个买牛奶的。”
自从生母入狱后,养父养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们深知自己因为当时没钱买孩子的错误,也深知这几年对温念做了什么。没求温晚原谅,只是隔三差五地往她这里送些吃的,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点不远不近的亲情。
牛奶送到了,单子上供应商那一栏,填写着三个字:“陆氏乳业。”
风把那张单子带出了窗外,吹得老高,掠过树梢,飞向了天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