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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1:10:36

温晚第一次见到陆沉舟的时候,他正站在教室门口,像一杆笔直的枪。

她当时蹲在地上,正给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系第三次鞋带。阳光从走廊那头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她脚边。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男人会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把她平平淡淡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也不知道,他会在一年后的春天,蹲下来,给她系了这辈子的第一次鞋带。

第一章 检查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区机关幼儿园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

温晚蹲在教室门口,正给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系鞋带。朵朵的鞋带又散了,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绕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嘴里念叨着:"朵朵,下次要记得系紧哦,不然摔跤了可就不漂亮了。"

朵朵仰起脸,露出两颗小虎牙:"温老师,你系的比我妈妈好。"

温晚笑了,刚要说什么,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园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哎哎哎,这边走,这边就是中班教室——"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廊里走过来三个人。园长走在最前面,腰弯着,脸上堆着温晚从没见过的笑。后面跟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老一少。老的那个肚子微凸,手里拎个公文包,走路时眼神四处扫,像在数墙上挂了几幅画。年轻的那个走在最后,个子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系拉链,里面是件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没笑。

温晚后来才知道,那个年轻人叫陆沉舟,区纪委监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科员,今年二十九岁,进系统三年。

"温老师,"园长走进教室,语速比平时快一倍,"这是区里安全专项检查组的同志,来咱们园检查消防和食品卫生。你配合一下。"

温晚点点头,手心莫名其妙开始冒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检查消防又不是查她,可是看见那两个人的眼神,就想起上学时教导主任推门进教室的感觉。

那个老的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摸摸墙,看看灭火器有效期,又掀开午休室的门帘瞅了一眼,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灭火器什么时候换的,午睡室有没有装监控,食材采购台账在哪。温晚一一答了,声音稳得住,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有点发紧。

年轻的那个一直没说话。他站在教室门口,没进来,目光从窗边扫到角落,又从角落扫到窗边。温晚注意到他看东西的方式——不是随便看看,是像在找什么。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两秒,眼神很稳,不飘。

"这班多少个孩子?"他忽然开口了。

声音比她想象的低,像石头投进深水里那种闷响。

"二十八个。"温晚答。

"中午午睡在哪边?"

"里屋,有小床,一人一张。"

"配班老师几个?"

"两个,我和小赵。另外生活阿姨负责午饭和午睡。"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没再问。转身跟着老同事往隔壁班走。

温晚松了口气,弯腰去收拾朵朵刚才碰掉的积木。那块红色的积木滚到了书架底下,她趴下去够,胳膊伸得老长,好不容易才勾出来。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把积木放回筐里,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从门口飘过来——

"你们班陈语桐的爸爸,平时来接送多吗?"

温晚愣住了。

她抬头,看到那个人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门外,半个身子在门里。逆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高高的轮廓。

"……不多。"她如实说,"一般是妈妈送,奶奶接。爸爸很少来。"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温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红色积木。

陈语桐,就是豆豆。她班上最吵、最爱笑、画的画永远涂出边框的那个小女孩。她记得豆豆的爸爸——一个瘦高个,话很少,每次来接孩子都是匆匆忙忙,接了就走,连句"老师辛苦了"都不说全。

温晚把积木放回筐里,心里有点不安。

一个来检查消防的人,为什么要问某个孩子的爸爸平时来不来接送?

第二章 问话

第二天下午,温晚正在给孩子们上手工课,园长的电话打到了教室。

"温晚啊,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园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温晚挂了电话,心里咯噔一下。她把手头上的彩纸交给配班老师小赵,整了整围裙上的褶子,往行政楼走。

行政楼在幼儿园最里面,是一栋两层的老楼,地板踩上去咯吱响。园长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永远半开着。温晚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昨天那个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烟袅袅的。园长坐在对面,脸上又是那种温晚看不懂的笑——客气里带着点紧张。

"温晚,坐。"园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温晚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注意到那个人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修得干干净净,像是刚理过发。

"这位是纪委的陆同志,"园长介绍,"有几个问题想向你了解一下。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实事求是,别紧张。"

温晚点点头,没敢看他的眼睛。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心跳得有点快。

"温老师,别紧张。"他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柔和了一点,像是特意放轻了音量,"我就是问几个简单的问题,关于你们班陈语桐的爸爸,陈凯。"

温晚的心提起来了。

"你平时接送孩子的时候,见过陈凯吗?"

"见过几次。"温晚想了想,"不多,一个月可能一两次吧。大部分时候是他爱人刘敏来,有时候是孩子奶奶。"

"他来的时候,一般是什么状态?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反常?"

温晚愣了一下:"状态?什么状态?"

"就是……高兴不高兴,着急不着急,来的时候是笑还是板着脸,走的时候是匆匆忙忙还是磨磨蹭蹭。"

温晚努力回忆了一下。她对陈凯的印象不深——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接了孩子就走,话很少。有一次下雨天,他开车来的,车窗摇下来,他冲豆豆招招手,连车都没下,豆豆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就开走了。

"挺正常的。"温晚说,"就是……感觉挺忙的。每次来都像赶时间。"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那他爱人呢?刘敏,她平时来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聊过家里的事?比如经济上的,或者陈凯工作上的压力大不大,有没有抱怨过?"

温晚摇头:"家长一般就聊聊孩子,吃得多不多,睡得好不好,今天学了什么。别的……不太说。毕竟大家都忙。"

他又记了两笔,然后合上本子,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行,谢谢你配合。"

温晚站起来,正要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

"温老师。"

她回头。

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顿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今天……扎头发的皮筋松了。"

温晚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后脑勺。果然,左边那根黑色皮筋滑到脖子中间了,半边头发散下来。她脸一热,赶紧把皮筋重新扎好,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了。

走到走廊上,她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人说"你皮筋松了"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在汇报工作。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单纯地提醒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耳朵尖有点烫。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对着走廊窗户的玻璃照了照。头发扎得歪歪扭扭的。

温晚啊温晚,你至于吗。她骂了自己一句。

第三章 偶遇

周六下午,温晚一个人去超市买菜。

她租的房子在幼儿园后面的幸福里小区,老房子,六层板楼,她住三楼。周末她一般不怎么出门,今天是冰箱空了——只剩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再不买菜就要断粮了。

超市离小区八百米,她步行过去。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法国梧桐的叶子洒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碎金。

超市里人不多,放着慢悠悠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歌。温晚推个购物车,在蔬菜区挑番茄。她蹲下来,捏了捏一个番茄的软硬,又翻过来看蒂新不新鲜,刚想放进塑料袋里,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这个番茄熟过了。"

声音很低,很熟悉。

温晚猛地抬头。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卫衣,不是上班时那种板板正正的样子。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购物篮,里面放着两捆上海青、一块嫩豆腐、一袋速冻饺子,还有一瓶老干妈。

温晚愣住了。

他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温晚先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陆……陆同志。"

"你也买菜?"他问。

"嗯……冰箱空了,再不买就要吃白饭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温晚觉得气氛有点奇怪,想告辞,又觉得不太礼貌。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蔬菜区中间,旁边有个阿姨推着车经过,回头看了他们两眼。

"你经常自己做饭?"他忽然问。

"啊?哦,对。"温晚说,"一个人住,外面吃太贵了,自己做便宜。"

"我也是。"他说,"速冻饺子方便,煮十分钟就能吃。"

温晚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篮子里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她也爱吃这个牌子。

"你……周末不休息吗?"她没话找话。

"休息啊。"他说,"今天没案子,不用加班。"

说完这句,两个人又沉默了。超市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慢了。

温晚觉得该走了,刚要说"那我去那边看看肉",他忽然开口:"你住哪个小区?"

"嗯?哦,幸福里,就是幼儿园后面那个老小区。"

他点点头:"不远,走路十分钟。"

"你呢?"

"我住机关宿舍,在东边,开发区那边。"

温晚"哦"了一声。她听说过那个地方,区里的单身干部宿舍,两人间,有食堂,离这边骑车二十分钟。

两个人又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温晚先说:"那我去买肉了,再见。"

"再见。"

她推着车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番茄区,手里拿着那个番茄,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研究什么文物。旁边的阿姨已经换了好几个番茄了,他还在看。

温晚转回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想起上周在园长办公室,那个人板着脸问问题的样子,一条一条,跟审犯人似的。再想想他今天拎着速冻饺子和老干妈站在番茄堆里的样子——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甚至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冒出来,温晚自己吓了一跳。她赶紧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集中到肉铺上。

第四章 豆豆的画

周一上午,美术课。

温晚在黑板上画了个太阳,黄色的,光芒画得歪歪扭扭。她拍了拍手,跟孩子们说:"今天我们画'我的一家人',好不好?"

"好——"二十多个孩子齐声喊,声音震得窗户纸都抖。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彩笔开盖的声音、小声议论的声音、不小心画到手上的惊呼、有人抢蓝色蜡笔的争执,混成一片。温晚在教室里转,挨个看,时不时蹲下来指导两句。

浩浩画了个变形金刚,擎天柱,举着大宝剑,说"这是我爸爸"。温晚夸他画得真像,浩浩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甜甜画了三个公主,穿蓬蓬裙,说"这是我妈妈、我、还有我小姨"。温晚笑着夸了两句,走到豆豆旁边。

豆豆趴在桌子上,眉头皱着,很认真的样子。她平时画画最有想法,经常涂出边框,太阳画成绿色的都有,但今天画得格外小心,一笔一笔的,像是怕画错。

温晚蹲下来,轻轻问:"豆豆画的什么呀?跟温老师说说。"

豆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涂颜色:"我爸爸,我妈妈,还有一个叔叔。"

温晚愣了一下:"哪个叔叔呀?"

"就是……经常来幼儿园找老师的那个叔叔。"豆豆用彩笔点了点画上最高的那个小人,"他个子最高,穿深色的衣服。"

温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仔细看那幅画。三个小人站在草地上,草地上还有几朵小花。左边一个高的,穿深色上衣;中间一个女的,穿粉色裙子;右边一个矮的,扎两个辫子。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头顶上,笑得都很开心。

"这个叔叔叫什么呀?"温晚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像在闲聊。

豆豆歪着头想了想,小眉头皱起来:"不知道。爸爸叫他……陆什么。陆叔叔?"

温晚没再问。她站起来,继续去看别的孩子画画,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那个画里的高个子,穿深色衣服——是陆沉舟。

他来幼儿园,都是因为陈凯的案子。豆豆见过他,记住他了。一个五岁的孩子,把一个来调查爸爸的人,画进了"我的一家人"里。

温晚说不上来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孩子的世界是最直接的——谁对她好,谁让她觉得安全,她就画谁。

下午放学,家长们陆续来接。温晚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一个打招呼,跟家长简单说两句今天的表现。

豆豆是爸爸来接的。

陈凯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打着领带,夹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单位过来,还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他冲温晚点了点头,伸手去牵豆豆:"豆豆,走了。"

就在这时候,温晚看见幼儿园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沉舟。

他站在大门外面,没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像是刚从车上下来。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凯也看见了他。

温晚清清楚楚地看见,陈凯的脸色变了。就那么一瞬间,从平时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怕,更像是紧绷,像被人捏住了后脖颈。

他下意识把豆豆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手攥紧了。

陆沉舟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冲陈凯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陈凯没回。他拉着豆豆,快步走出了幼儿园大门,从陆沉舟身边经过的时候,头都没转,脚步更快了。

豆豆趴在爸爸肩膀上,回头冲温晚挥了挥手:"温老师再见!"

温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案子,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五章 压力

周二早上,温晚刚到幼儿园,把包往办公室一放,园长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温晚啊,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温晚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昨天那一幕,园长肯定看见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园长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看见她进来,园长放下杯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温晚啊,坐。"

温晚坐下了。她注意到园长今天没化妆,眼圈有点暗,像是没睡好。

"昨天……陆同志又过来了?"园长问。

"嗯,放学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温晚如实说。

园长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温晚,你参加工作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嗯。"园长点点头,"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呢,是个好老师,孩子们喜欢你,家长也反映不错。去年家长满意度调查,你那班分数最高。但是有些事情……你心里要有数。"

温晚没说话,等着下文。

"陈凯那个事,你知道吧?"

"……知道一点。"

"区里在查,具体查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清楚,我也不该问。"园长往前坐了坐,声音压低了,"但是温晚啊,咱们是什么地方?区机关幼儿园!多少干部职工的孩子在这儿上学?咱们的嘴,比别人金贵。这种事情,不是咱们该掺和的。人家问你什么,你就客观说什么,别多想,也别多问,更别往外说。明白吗?"

温晚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啊,"园长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以后陆同志再来,你就正常接待,别跟人走太近。毕竟……身份在那儿。咱们是事业单位,要注意影响。你一个年轻小姑娘,跟纪委的人来来往往,外面的人看见,会怎么想?"

温晚心里咯噔一下。

"园长,我没有……我就是配合调查,问什么说什么——"

"我知道你没有。"园长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女孩子,在这种事情上,要懂得保护自己。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懂吧?"

从园长办公室出来,温晚心里堵得慌。

她知道园长是好意,在这个园子里待久了,什么风言风语没见过。可是那句话像一根刺——"别跟人走太近"。

她和陆沉舟,能有什么"太近"?不过是问过几次话,超市里偶遇过一次,连微信都没加。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园长办公室出来之后,她脑子里全是那天在超市,他拎着速冻饺子站在番茄堆里翻来覆去看的样子。

下午下班,温晚磨磨蹭蹭最后一个走。她不想那么早回出租屋,就沿着马路慢慢走。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晚高峰,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声此起彼伏。

"温老师。"

她猛地回头。

陆沉舟站在公交站的另一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像是刚下班。他穿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温晚问。

"等车。"他说,"我坐12路。"

温晚愣了一下。12路也经过她家那个方向。

"你……也坐12路?"

"嗯。"他说,"今天开车的同事家里有事,车借给他了,我就坐车回去。"

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下面,中间隔了两步远。广告牌上是一个奶粉广告,上面的宝宝笑得很开心。

"园长是不是找你谈话了?"他忽然问。

温晚惊讶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很淡。

"她跟你说,别跟我走太近?"

温晚没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他看着马路对面,声音很轻,被晚风吹得有点散:"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温晚心里忽然一软。

"不是你的错。"她说,"你也是工作。"

12路来了,吭哧吭哧地停在站台边。他上前一步,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温老师,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找我。"

车门关上了。温晚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第六章 解释

周四下午,陆沉舟又来幼儿园了。

这次不是放学时间,是下午两点多,孩子们刚睡醒午觉,正在吃下午点——小饼干配温牛奶。教室里叽叽喳喳的,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揉眼睛。

园长过来叫温晚,说陆同志在办公室等她。

温晚擦了擦手,跟着去了。

园长办公室里只有陆沉舟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旁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园长很有眼色,说"我去看看食堂今天的菜新不新鲜",就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了。

温晚坐下了。

"不好意思,又打扰你。"他说。

"没事。"

他合上笔记本,没像上次那样直接问问题,而是沉默了几秒,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敲了敲,然后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案子。"

温晚愣了一下。

"昨天在公交站,我看你状态不太对。"他说,"我想跟你解释一下,免得你有顾虑。"

温晚没说话,等着。

"陈凯的事,"他说,"是有人写举报信,说他在一个学校维修工程的招标上,收了施工方的红包。我们按程序受理,必须调查,这是规定。但目前为止,没有实锤。"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温晚的心放下了一点。她这些天一直悬着——不是替陈凯悬,是替豆豆悬。豆豆那么小,如果爸爸真的出了事,孩子怎么办。

"那……要查到什么时候?"

"快了。"他说,"该问的人都问了,该核的账都核了。举报信里说的那笔钱,时间、地点、金额,我们都对不上。再等几天,就有结论了。"

温晚点点头。

"我知道,我经常来你们园,给你和园长都造成了压力。"他说,"尤其是你。一个年轻老师,被纪委的人反复问话,说出去不好听。尤其是在机关幼儿园这种地方,嘴杂。"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听的。"温晚小声说,"我就是……有点担心豆豆。她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要是爸爸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比平时软了一点。他放下笔,身子往前倾了倾。

"温老师,"他说,"我干这行三年了。我跟你说句实话——很多被举报的人,最后都是清的。举报这东西,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就是有人看你不顺眼,或者竞争上岗没选上,给你使个绊子。我们见得多了。"

温晚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很怕我?"他忽然问。

温晚愣住了。

"第一次在教室门口,你手都在抖。"他说,"昨天在公交站,你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

温晚脸一下子红了。她不知道自己那些小动作,他都看见了。她还以为自己装得挺好的。

"一开始……是有点怕。"她老实说,"觉得纪委的人,都挺严肃的,像电影里那种。"

"现在呢?"

温晚想了想。窗外有孩子的笑声传进来,远远的,是豆豆在追别的小朋友。

"现在……不怕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拿起笔记本,把笔插进口袋。

"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温老师,你周末……一般干嘛?"

温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就……在家看看书,收拾收拾屋子,偶尔跟朋友逛个街。"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开门走了。

温晚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一步一步,很稳。

她忽然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在约她?

不对不对。她摇了摇头。人家就是随便问问,你想多了。

可是她心跳得很快,半天没平复下来。

第七章 下雨

周五下班,天阴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温晚没带伞。结果下午变天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也起来了,把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吹得哗哗响。

她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雨点已经开始往下掉了,黄豆大,砸在地上一个小坑。她站在大门口,看着雨越下越大,心里盘算着是冲回去,还是等一会儿。

站了三分钟,雨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路上的行人都在跑,骑车的人穿起了雨衣。温晚把包顶在头上,正准备冲,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是陆沉舟。

"没带伞?"他问。

温晚摇头,头发梢已经湿了。

"上车,我送你回去。"

她犹豫了两秒。雨太大了,跑回去肯定淋透,明天肯定感冒。

"快上来吧,"他说,"这雨停不了,天气预报说要下一晚上。"

温晚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很干净,不像别的男的车里一股烟味。她把包抱在怀里,有点拘谨,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

"幸福里小区是吧?"他问。

"嗯。"

车开起来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车里没放音乐,安静得能听见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温晚问。

"我刚好来这边办点事,路过。"他说,"看见你站在门口,头上顶个包。"

温晚脸一红。她刚才那个样子肯定很傻。

车开过两个红绿灯,谁都没说话。温晚觉得气氛有点闷,就没话找话:"你……平时经常开车吗?"

"不经常。"他说,"车是单位的,今天借用一下,下午要去街道办个手续。"

"哦。"

又沉默了。雨更大了,前面的车都开了雾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温晚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开车的姿势很端正,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的位置,眼睛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很硬,下颌线很清晰,鼻梁很高。

"你看什么?"他忽然问。

温晚吓了一跳,赶紧转回头,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没、没看什么。我就是……看雨刮器。"

他没说话,但温晚好像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雨点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车开到幸福里小区门口,温晚说了声"就是这儿"。他把车靠边停下,雨刮器还在来回摆。

"谢谢你啊。"温晚解开安全带,正要开车门,他忽然叫住她。

"温老师。"

她回头。

"下周豆豆家长会,"他说,"我能去吗?"

温晚愣住了。

"家长会……一般是爸爸妈妈去。"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去看看。不是以纪委的身份,就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陈凯的案子快结了,我想亲眼看看豆豆,看看她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温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她问。

他沉默了几秒,看着前方的雨。

"因为豆豆上次在幼儿园门口看见我,躲在她爸爸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看我。"他说,"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那么怕一个穿便装的叔叔。我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坏人。"

温晚的心软了。

"……好。"她说。

她推开车门,冲进雨里。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原地,没走。车灯亮着,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暖黄。

她跑进小区大门,靠着墙,喘了口气。

雨打在脸上,凉的。

她的脸,是烫的。

第八章 家长会

家长会安排在周五下午三点。

温晚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把椅子摆成一排一排的,又在黑板上写了"中班家长会"几个彩色的艺术字。小赵在旁边帮忙倒水,嘴里一直没停。

"晚晚姐,今天家长会你紧张不?我第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手都在抖,站在讲台上脑子一片空白。"

"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第一次。"

"我听说今天豆豆爸爸来?就是那个……被纪委查的那个?"小赵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

温晚看了她一眼:"别瞎说。案子还没结呢。"

"我知道我知道。"小赵吐了吐舌头,"我就是好奇嘛。"

家长们陆续来了。温晚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打招呼。陈凯和刘敏一起来的,刘敏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化了淡妆,看起来心情不错。陈凯还是老样子,深灰色夹克,话少,冲温晚点了点头,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

三点整,家长会开始了。

温晚站在讲台上,讲孩子们这两个月的表现。她讲得很顺,从吃饭说到睡觉,从画画说到唱歌,又说了说接下来的教学计划。家长们听得很认真,偶尔有人提问,她一一解答。

讲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门开了。

温晚抬头,看见陆沉舟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衬衫,没穿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像是刚从单位过来,裤腿上还沾了点灰。他冲温晚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了一圈,找了个最后排的空位,轻轻拉过椅子,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家长们都回头看他。有几个妈妈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好奇。

温晚的心跳得快了半拍,但她稳住了,继续讲。她告诉自己,别往最后排看,别看他,别看他。

可是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总感觉后背上有一道目光,温温的,落在她身上。她讲得更认真了,连平时会忘的教学计划都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家长会结束,家长们陆续走。陈凯和刘敏走的时候,刘敏拉着温晚说了好一会儿话,感谢她对豆豆的照顾,说豆豆回家天天念叨温老师。陈凯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也没像上次那样躲着陆沉舟,只是冲陆沉舟远远点了下头。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陆沉舟从最后排走过来,脚步很轻。

"讲得不错。"他说。

温晚收拾着讲台上的东西,把粉笔一根一根放回盒子里,没抬头:"你真来了。"

"我说了要来。"

这时候,刘敏还没走。她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拉着温晚的胳膊,小声问:"晚晚,那个男的是谁啊?我怎么从没见过?长得挺精神的。"

温晚脸一热:"就……一个朋友。"

"朋友?"刘敏打量了陆沉舟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表情温晚太熟悉了——就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行,不打扰你们了。"刘敏冲温晚挤了挤眼睛,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咔哒咔哒响。

教室里只剩下温晚和陆沉舟两个人。

温晚收拾完东西,转过身,发现他还站在那里,没走。

"你……还有事?"她问。

"嗯。"他说,"陈凯的案子,下周一出结论。"

温晚的心提起来:"什么结论?"

"不属实,销案。"他说,"举报材料里说的那笔钱,我们查了三个月,时间对不上,金额对不上,当事人也不认。是合作单位的一个人自己拿了钱,把锅往陈凯身上甩。"

温晚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下来。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点轻。

他看着她,没说话。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

温晚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其实挺好看的。

第九章 空落落

周一,陈凯的案子正式销了。

温晚是从园长那里听说的。周一早会,园长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说"陈凯同志的事情搞清楚了,是误会,大家别再议论了,该干嘛干嘛"。说这话的时候,园长特意看了温晚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

温晚点点头,没说话。

按理说,案子结了,是好事。豆豆不用担惊受怕了,陈凯也清白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下午,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陆沉舟不会再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晚正在给孩子们分苹果。她手一顿,苹果差点掉地上。她赶紧稳住,把苹果一个一个分到小盘子里,可脑子里全是那件事。

他不会来了。案子结了,任务完成了,他自然就消失了。就像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温晚,你出息点。她骂了自己一句。人家就是来办案子的,你以为人家真惦记你啊?

下午是户外活动时间,她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喊口令,拍小手。跑着跑着,她又走神了,差点被跑道上的小石子绊倒。

"晚晚姐!"小赵跑过来,拉住她,"你怎么了?今天魂不守舍的。"

"没、没怎么。"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可能吧。"

小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一整天,温晚都有点心不在焉。孩子们闹,她反应慢半拍;午饭时间,她给小朋友系围裙,系成了死结。配班小赵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晚上回到家,她煮了碗番茄鸡蛋面,坐在沙发上吃。电视开着,放什么她也没看,眼睛盯着屏幕,脑子不知道飘到哪去了。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微信安安静静的。

她把手机放下了。

怎么回事?她问自己。你在等什么?

等他的短信?

温晚,你要不要脸。她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人家一个纪委干部,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你一个幼儿园老师,没编制,工资三千多,你凭什么等人家?

她把面吃完,洗了碗,洗漱完,躺到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太软了,还是枕头太高了?她换了三个姿势,还是睁着眼。

拿起手机,解锁,看一眼,没有。放下。过两分钟,又拿起来,解锁,还是没有。

最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闭上眼。

睡吧,温晚。别想了。人家可能早就把你忘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幼儿园,刚把包放下,手机"叮"了一声。

她几乎是扑过去拿的。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字不多:

"温老师,我是陆沉舟。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温晚拿着手机,站在教室门口,半天没动。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屏幕上,那行字亮闪闪的。

小赵从旁边经过,看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晚晚姐?你怎么了?中邪了?"

温晚猛地回神,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没、没怎么。"

她走进教室,把手机放在讲台上,屏幕朝下扣着。

她不敢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好"——太主动了吧?人家会不会觉得你很随便?

"我看看"——又太端着了?万一人家以为你不愿意呢?

"有什么事吗"——太生硬了吧?

她就这么纠结了一上午。带孩子们做游戏的时候在纠结,吃午饭的时候在纠结,连午睡巡查的时候都在纠结。

中午孩子们都睡熟了,她偷偷拿出手机,那条短信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她咬了咬牙,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脸烫得能煎鸡蛋。

心跳得像打鼓。

第十章 吃饭

陆沉舟选的地方,是幼儿园附近一家很小的川菜馆子。

温晚下班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馆子门口挂着红灯笼,油烟味从门里飘出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听得清清楚楚。她推门进去,看见陆沉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水。

他今天没穿那件深灰色夹克,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温晚觉得他这样穿,比上班时年轻了好几岁。

"来了。"他看见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等很久了?"

"刚到,五分钟。"

温晚坐下了。菜单放在桌上,油乎乎的,边缘卷了边。她拿起来看了两眼,又递给他:"你点吧,我不太出来吃,不知道什么好吃。"

他也没客气,拿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三个菜——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油麦菜,一个番茄蛋汤。又问:"你吃辣吗?"

"能吃一点,不太能吃辣。"

"那就微辣。"他跟服务员说。

菜上得很快。糖醋排骨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响,油光锃亮的。两个人开始吃,一开始有点安静。温晚小口小口扒着饭,不敢抬头,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

"陈凯的事,你知道了吧?"他先开的口。

"嗯,园长说了。"

"他今天早上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陆沉舟说,夹了一块排骨,"说要请我吃饭,感谢我还他清白。我说不用,这是我的工作,换谁来都一样。他非要请,我说等以后再说。"

温晚笑了一下:"他肯定觉得欠你个人情。"

"其实不是我帮了他。"陆沉舟说,"是他自己干净。举报信里说的那些,一笔一笔都对不上。我只是按程序查,查清楚了而已。换个有私心的人,说不定就往死里整他了。"

温晚点点头。她觉得这人说话真有意思——别人帮了忙,都要谦虚两句,他倒好,直接说"不是我帮的"。

"你……干这行几年了?"她问。

"三年。"他说,"之前在下面乡镇,纪委,待了两年。去年考试调到区里的。"

"那你每天都……跟人谈话吗?"

他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眼睛弯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纹。温晚第一次看见他笑,愣了一下。

"不叫谈话。"他说,"叫了解情况。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有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看材料、写报告、整理卷宗。枯燥得很,一个月不出门两次。"

"那你怎么会选这行?"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筷子。

"我爸是警察。"他说,"刑警,干了三十年。小时候我总去他单位写作业,看见穿制服的就觉得帅。后来考大学,就报了政法大学。毕业的时候分配,本来可以去公安局,结果选了纪委。"

"后悔吗?"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想。

"有时候累,有时候烦。比如加班加到凌晨,写报告写到手指抽筋。但是不后悔。"他说,"能做点实在事。"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九月的晚上,风很凉快,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前一会儿后。

"温晚。"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温晚的心一跳。他从来没连名带姓叫过她,都是"温老师"。

"嗯?"

他沉默了几步,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他说。

温晚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走。

"平时在单位,"他说,"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留痕。跟同事吃饭不能随便说话,朋友圈不能随便发,连穿什么衣服都有人盯着。我同事说我,像个小老头,二十九岁的人,四十岁的心。"

温晚忍不住笑了。

"但是今天,"他说,"跟你吃饭,我觉得……挺轻松的。不用想着下一句话说什么,不用想着会不会被人打小报告。就……很自在。"

温晚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我也是。"她小声说。

第十一章 误会

事情坏在小赵嘴上。

周三下午,小赵去走廊尽头接水,碰见隔壁班的李老师。两个人靠在饮水机旁边聊天,不知道聊到什么,声音越聊越大,又是挤眼睛又是捂嘴笑。温晚在教室里带孩子们做手指游戏,没太在意。

等到下午下班,她刚走出幼儿园大门,就感觉不对了。

门口几个接孩子的家长,看她的眼神有点怪。有个穿红衣服的妈妈,凑到旁边那个穿蓝衣服的妈妈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往她这边瞟,瞟完了又笑。

温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家走。刚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是园长。

"温晚啊,你现在有空吗?回我办公室来一趟。"

温晚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她折返回幼儿园。园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她进去,园长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茶杯,脸色不太好看。

"坐。"

温晚坐下了。

"温晚,"园长开门见山,"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跟纪委那个陆同志处对象?"

温晚脸一红:"园长,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刚认识。"

"普通朋友?"园长叹了口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今天李老师跟我说,她亲眼看见上周五下班,你跟一个男的一起吃饭,吃完饭还一起走路,走得很近。现在整个园里都在传了,说你跟纪委的人好上了。"

温晚急了:"我没有挽他胳膊!我们就是吃了个饭,聊了聊天——"

"我不管你们有没有挽胳膊。"园长摆摆手,"温晚,你听我说。你是个好老师,我一直很看重你,去年就想提你当教研组长。但是咱们这个园是什么地方?区机关幼儿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一个年轻老师,跟纪委的人走那么近,别人会怎么想?"

"我怎么了?我又没做亏心事——"

"你是没做亏心事。"园长说,"但是陈凯那个案子刚结,人家会不会觉得,你是因为跟陆同志有关系,才在调查的时候说了什么?外面的人不知道内情,他们会瞎猜的!到时候陈凯那边怎么想?其他家长怎么想?"

温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园长说的有道理。机关幼儿园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传成闲话。可是她心里堵得慌——两个人吃个饭,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从园长办公室出来,她鼻子有点酸。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一件事,到别人嘴里就变了味。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亮了,是陆沉舟的消息。

"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温晚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园里有人说闲话了。园长找我谈话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温晚以为他不会回了,都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消息来了:"谁先说的?"

"就……大家都在说。我也不知道谁先传的。"

又是一阵沉默。

"明天我过来。"

温晚吓了一跳,赶紧打字:"你过来干嘛?别来!来了更说不清!"

"你别管。"

第二天下午,温晚正在带孩子们画太阳花,忽然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重,很稳。她抬头,看见陆沉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径直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二十多个孩子,全都抬头看他,蜡笔举在半空中。

温晚愣住了:"你……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教室中间,没看温晚,而是扫了一眼门口——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几个其他班的老师,正在探头探脑,李老师也在里面。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温晚,声音不大,但足够门口的人都听见。

"温老师,"他说,"我是来追你的。光明正大地追。有什么问题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二十多个孩子,齐刷刷地"哇——"了一声,声音震得天花板都要掉下来。

温晚站在讲台上,脸涨得通红,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她看见门口那几个老师,眼睛都直了,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第十二章 见家长

陆沉舟那天在教室里说的话,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幼儿园。

到第二天早上,连门口卖早点的阿姨都知道了——"机关幼儿园那个小温老师,被纪委的小伙子当着全班的面表白了!真勇敢!"

温晚躲在教室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孩子们一上午都在"温老师,陆叔叔什么时候再来呀",问得她脸通红。

但陆沉舟跟没事人一样。晚上照常给她发消息,问她吃饭了没,今天累不累,孩子们有没有闹。好像昨天那惊天动地的一幕,不是他干的。

温晚忍不住问他:"你那天……怎么敢那么说?门口那么多老师看着。"

"为什么不敢?"他回,"我追我喜欢的人,光明正大,怕什么?他们爱说就说去。"

温晚看着手机,心跳得飞快。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半天。

就这么处了一个多月。两个人周末一起吃饭,有时候他来幼儿园接她,有时候她下班坐公交去他那边。他话不多,但很细心——知道她不吃香菜,下次吃饭提前跟老板说"不要香菜";知道她来例假肚子疼,会煮一碗红糖姜茶,用保温桶装好,送到她小区门口,看着她上楼了才走。

温晚觉得,这个人好像没看起来那么冷。他的暖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做出来的。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陆沉舟约她吃饭。到了饭馆,温晚发现他今天有点紧张,一直搓手,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怎么了?"她问。

"我妈知道了。"他说。

温晚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谈恋爱了。"他挠了挠头,耳朵尖有点红,"她……非要见你。说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把她儿子迷成这样。"

温晚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见我?现在?"

"嗯,下周六中午。"他说,"我妈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三十年语文,当十几年班主任。她那个人吧……比较挑剔,说话直。你别有压力,就当……吃个饭,聊聊天。"

温晚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穿什么?带什么礼物?"

"不用。"他说,"你就做你自己就行。我妈喜欢实在的人,不喜欢装的。"

话是这么说,温晚哪里坐得住。那天晚上,她翻遍了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试。穿太正式了像面试,穿太随意了又不礼貌。裙子太短怕阿姨说不稳重,裤子太休闲又怕不重视。折腾到十一点,最后选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配条深棕色的过膝裙,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个老师。

见面前一天晚上,她紧张得睡不着。

她给小赵发消息:"完了,我要见家长了。"

小赵秒回,一连串的感叹号:"什么?!这么快?!见家长了?!"

"他妈妈退休前是重点中学的校长。"

"我靠,校长?那你完了。校长最会挑人了,一眼就能把你看穿。"

温晚更慌了:"那我怎么办?要不要买个贵重礼物?"

"买什么贵重礼物!"小赵回,"第一次见家长,买太贵了显得你攀附。就买盒好茶叶,买个水果篮,意思意思。到时候多笑,多点头,阿姨说什么都对对对,没错没错。"

温晚叹了口气。

她知道小赵说的是屁话。什么"多笑多点头",真到了那个场面,哪里由得了她。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

说真的,她有点怕。

不是怕陆妈妈骂她。是怕——怕自己配不上。

人家是机关干部,妈妈是退休校长,书香门第。她呢?一个幼儿园老师,没编制,工资三千多,租房子住,爸妈都是县城的普通工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晚,你想什么呢。人家都没嫌弃你,你自己先打退堂鼓了?

她闭上眼。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十三章 见家长

见面的地方定在一家茶楼,安静,适合说话。

温晚到的时候,陆沉舟和他妈妈已经在了。陆妈妈坐在靠窗的位置,五十多岁,头发烫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戴一副细框眼镜。面前放着一杯茶,茶烟袅袅的。

温晚走过去,把带来的茶叶和水果篮放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陆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秒,笑了笑:"来了,坐吧。路上堵车吧?"

"不堵,挺顺的。"

温晚坐下了。陆沉舟在旁边,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捏了捏,给她打气。他手心也出汗了。

"小温是吧?"陆妈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沉舟说,你在区机关幼儿园当老师?"

"嗯,是的,中班老师。"

"工作几年了?"

"两年多了,从毕业就一直在那儿。"

"一个月……多少钱啊?"

温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阿姨会直接问这个,一点铺垫都没有。

"……三千五左右。"她老实说,"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出头。"

陆妈妈"哦"了一声,没说什么。但那个"哦"的尾音,温晚听出来了——有点失望。

"那……有编制吗?"

温晚的心沉了一下。来了。

"还没有。"她说,声音很稳,"我们园是私立的,但是办学资质齐全,待遇也还行。我在准备考编,明年试一次。"

"私立的啊。"陆妈妈点点头,把茶杯放下,"那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当幼儿园老师吗?"

温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感觉得到,陆妈妈在一条一条地问,像在面试,又像在查户口。

"我挺喜欢孩子的。"温晚说,"当老师虽然累,每天二十多个孩子,吵得脑袋疼。但是看着他们从哭着找妈妈,到放学了抱着我舍不得走,那种成就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成就感能当饭吃吗?"陆妈妈说,语气不算重,但也不软,"女孩子,还是要稳定一点。你看沉舟,虽然工资也不高,但是铁饭碗,退休有保障。以后成家了,两个人总得有一个稳当的,对吧?不然哪天失业了,喝西北风去?"

温晚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说"我会努力考编的"?太苍白了。说"我虽然工资低但我爱我的工作"?太矫情了。

陆沉舟忍不住了:"妈,你查户口呢?人家小温第一次来,你问东问西的。"

"我怎么查户口了?"陆妈妈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吗?我问清楚了,以后才好放心。你都二十九了,谈个对象我还不能问问了?"

温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陆妈妈,声音很稳,不卑不亢。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她说,"您觉得我工作不稳定,家境也普通,配不上沉舟,是吧?"

陆妈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我确实没编制,工资也不高,家里就是县城的普通工人,帮不上我们什么忙。"温晚说,"但是我喜欢我做的事。我每天教孩子们唱歌画画,给他们系鞋带,给他们擦鼻涕。他们喊我一声'温老师',我就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她顿了顿:"沉舟选我,不是因为我条件好。是因为我这个人。您要是觉得我不够好,您可以慢慢看。我不急着证明什么。日子长着呢。"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旁边桌子的人都偷偷往这边看。

陆妈妈看着温晚,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审视了,是……有点意外,又有点欣赏。

然后她笑了。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行。"她说,"小温,阿姨知道了。你这姑娘,直爽,我喜欢。"

喝完茶,陆妈妈先走了。茶楼门口只剩下温晚和陆沉舟两个人。风有点凉,温晚缩了缩脖子。

"我妈……"陆沉舟犹豫了一下,"她就是那样,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温晚说。

她其实有点想哭。不是委屈,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鼻子发酸。

陆沉舟看着她,小声说:"我妈刚才跟我说……"

"说什么?"

"她说,"他顿了顿,耳朵又红了,"这姑娘,眼睛里有东西,实诚。比我想象的好。她说……让我好好待你。"

温晚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第十四章 陈凯的感谢

十一月初,天气凉了,路边的梧桐叶黄了一半。

陈凯和刘敏专门来幼儿园了一趟。

他们拎着一大袋水果,苹果香蕉橙子,塞了满满一袋子,说是要感谢温晚。温晚推辞了半天,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刘敏非要塞,最后温晚还是收下了。三个人在接待室坐下来,刘敏拉着温晚的手,说个不停。

"温老师,真的谢谢你。"刘敏说,手握着温晚的手,暖暖的,"上次纪委来调查,你跟他们说的那些话,都是实事求是的。后来我家老陈说,就是因为你客观反映了情况,没添油加醋,他们才没往歪了想。"

温晚笑了笑:"我就是说了实话而已。豆豆在我们班,我了解情况。"

"你不知道,"陈凯在旁边开口了,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件休闲夹克,看起来比上次放松多了,"那阵子我压力多大。有人写举报信,说我在一个学校维修工程上拿了施工方的好处。我要是真拿了也就算了,问题是我没有啊!我在发改局干了八年,每一笔账都清清白白,逢年过节连同事的红包都不敢收。"

"后来查清楚了,"刘敏说,"是合作单位的一个项目经理,自己拿了施工方的钱,东窗事发了,把锅往老陈身上甩。纪委那边一查,一笔一笔都对得上,全查明白了。老陈这才洗清了。"

温晚点点头。她看了陈凯一眼——这人比上次见面时瘦了点,眼窝有点深,但精神不错,眼睛亮了。

"陈科长,"温晚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陆……陆同志来问我的时候,我照实说了。豆豆平时什么样,我就怎么说。"

提到陆沉舟,陈凯笑了,靠在椅背上。

"陆沉舟那个人,"他说,"我跟他打过交道,这案子就是他办的。我跟你说,他在我们机关里,是出了名的老实。看着冷冰冰的,一张脸像冻住了一样,其实心好。那次调查,他要是真想整我,有的是办法——把我叫去谈话,一关就是十几个小时。但他没有,他就一件一件地核对,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句不多说。查到最后,还我清白。"

他顿了顿,看着温晚,嘴角弯起来:"小温,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单位追他的姑娘不少,有公务员,有老师,有银行的。他一个都没看上,下班就回家,跟个苦行僧似的。我们都说他要打一辈子光棍。"

温晚的脸有点热。

"他能看上你,"陈凯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明你俩合适。他那个人,就吃你这一套——温柔,实在,不装。"

刘敏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嘛。人家小温脸皮薄。"

"怎么不能说?"陈凯说,"我这不是感谢温老师嘛。要不是温老师当时说了实话,这案子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豆豆从门外探进头来——刘敏把豆豆也带来了,在外面跟生活阿姨玩。

豆豆看见温晚,一下子扑过来,抱住温晚的腿:"温老师!"

温晚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圆脸:"豆豆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话?"

"乖!"豆豆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温老师,那个陆叔叔什么时候再来呀?"

温晚愣住了:"你想他了?"

"嗯!"豆豆使劲点头,小辫子晃来晃去,"上次家长会,他坐在最后面。我看见他了。他长得像爸爸讲故事里的警察叔叔,抓坏人的。"

温晚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抱起豆豆,送出门。陈凯和刘敏牵着豆豆的手,一家三口走出了幼儿园大门。豆豆一只手拉着爸爸,一只手拉着妈妈,蹦蹦跳跳的。

温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阳光很好,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舒舒服服的。

她拿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

"豆豆今天问,你什么时候再来幼儿园。她说你像警察叔叔。"

过了几秒,他回了,就两个字:

"明天。"

第十五章 春游

春天来的时候,幼儿园组织春游。

地点是城郊的湿地公园,坐大巴去,车程一个小时。温晚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名单、零食、急救包、家长知情同意书,一样一样核对,生怕漏了哪个孩子。小赵说她比高考还紧张。

出发前一天晚上,陆沉舟给她发消息:"明天我能去吗?"

"你去干嘛?我们幼儿园春游,又不是机关团建。"

"当志愿者。"他说,"我跟你们园长打过招呼了。园长说,正愁志愿者不够呢,家长志愿者都没空。"

温晚愣了一下:"你跟园长打招呼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他说,"我顺路去的。"

温晚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办事总是这样——先斩后奏,等你知道的时候,事已经办完了。

第二天早上,大巴车在幼儿园门口集合。孩子们背着小书包,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有的手里还拿着泡泡机。温晚点人头,数到第二十八个的时候,看见陆沉舟从路边走过来。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背了个黑色双肩包。不像平时在单位那样板板正正穿衬衫打领带,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你真来了。"温晚说。

"我说了要来。"他把双肩包卸下来,"给孩子们带的零食,我塞包里了。"

大巴车开了一个小时,到了湿地公园。春天的湿地公园到处都是绿的,柳树抽了新芽,湖里的冰化了,鸭子在水面上游。温晚带着孩子们在草地上铺野餐垫,分发零食和水。陆沉舟跟着忙前忙后——摆垫子、开饮料瓶、扶着爬高的孩子、帮小女孩扎散了的辫子。

有几个小男孩不怕他,围着他问东问西。

"叔叔,你是警察吗?"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仰着头问。

"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怎么穿得像警察叔叔?"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是抓坏人的。"

"哇——"孩子们眼睛都亮了,呼啦一下围上来,"抓过几个坏人?"

"抓过……好多。"他说,表情一本正经。

温晚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声。

中午吃完饭,孩子们在草地上追泡泡,彩色的泡泡飘了满天。温晚累了,坐在长椅上歇口气,喝了口水。陆沉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她。

"累坏了吧?"他说,"比上班累?"

"还好。"温晚喝了口水,"比上课累。上课至少能坐着,这一天跑上跑下的。"

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孩子们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温晚放在膝盖上的手。

温晚的手一颤。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点粗糙,是常年写材料磨出来的茧。他握得不紧,就那么轻轻包着,像怕把她捏碎了。

"温晚。"他说。

"嗯?"

"以后每年春游,我都来。"

温晚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眼睛看着草地上的孩子们,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跟他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扣得很紧。

草地上,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风里有青草和花的味道,还有孩子们身上的奶香。

温晚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租房子,挤公交,每天被二十多个孩子折腾得精疲力尽。她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也不会有什么惊喜。

可是现在,身边坐着一个人。

他话不多,不会说好听的甜言蜜语,甚至有点木讷,连约会都选川菜馆。可是他会在下雨的时候开车来接她,会在她被人说闲话的时候站出来,会记住她不吃香菜,会在她见家长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

他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天天给你送花制造浪漫的人。

但他是那种——你知道他一直在的人。刮风下雨,他都在。

温晚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的人。他还在看孩子们,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风很轻,阳光很暖。

她想,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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