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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10:43

一

离正式开演还有五天,双溪镇剧场的太阳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那是一盏旧追光灯,外壳刷着银漆,重得要两个人抬。它先撞上侧幕的铁杆,发出一声钝响,再砸进装道具的竹筐。筐里十几只纸糊的山鸡飞了起来,满地都是红黄羽毛。正在台口练步子的姚苗吓得一屁股坐下,鞋底在木板上擦出一条灰线。

剧场里没人说话。三秒以后,坐在第三排的罗素英才喊:“谁把灯弄下来了?”

郑师傅从侧台跑出来,仰头看那根还在晃的吊杆。他在这地方管灯光和电路二十七年,谁都叫他郑师傅,连文化站主任蒋洪也一样。他蹲下捡起灯,先看玻璃,玻璃碎了,反光碗倒还完整。

“老东西,到寿了。”他说。

沈见秋那时刚从长途车站过来,背包还没放下。她站在后门,闻见台上那股熟悉的灰尘味,往前走了几步,没去看灯,而是看吊杆上垂下来的两截钢丝。

“安全绳呢?”她问。

郑师傅回头,像是认了半天才认出她。“见秋?你妈说你明天才到。”

“我问安全绳。”

“以前有的,后来碍事,拆了。”

沈见秋伸手把姚苗拉起来,问她有没有撞到头。女孩摇头,眼泪却挂在睫毛上。沈见秋看见她胸前别着一朵布花,花心里藏着一枚用来固定的别针。再往前半步,掉下来的灯就会砸在她头顶。

罗素英还坐着,手里的剧本翻到最后一页。她今年六十一岁,脸上没有上妆,眉峰却总像吊着一笔墨。她盯着女儿,说:“你回来第一句话,就不能先叫声妈?”

沈见秋把断绳绕在手掌上,没回答。她说:“今天先别排了。”

二

剧场的正门朝着一条卖五金和熟食的小街。门楣上写着“东升”,两个字掉了一半的金粉,晴天看着像蒙了霜。小时候沈见秋常坐在门槛上等母亲散戏。卖卤鸭的老板每次收摊都把鸭头留给她,说小姑娘啃骨头最有耐心。

如今老板换成了他的儿子,鸭头涨到六块钱一只。剧场后墙却还是原来的墙,雨水顺着裂缝流下去,在地上留下几条深色的痕迹。

蒋洪听见动静赶来,先问人有没有伤,再问灯还能不能用。沈见秋把断绳摆在他办公桌上。绳芯有一段发黑,边缘磨成细小的铁刺。

“至少吊点要重新检查,所有高处灯具停用。”她说。

“那后天的演出怎么办?”

“先查完再说。”

蒋洪摘下眼镜。他管文化站第八年,最怕听到“先查完再说”。这台《照谷》是镇里老戏班最后一次在东升剧场登台。房子年底要封闭维修,维修资金什么时候到,谁也说不准。老演员们各自有病,有的膝盖不好,有的嗓子已经唱不上去。再拖一年,台上还剩几个人,没人敢保证。

“县里来录像,老观众也都通知了。”蒋洪说,“这场戏我们准备了三个月。”

沈见秋没有让步。“掉的是一盏灯,不代表只有一盏会掉。”

郑师傅靠在门边抽烟,听到这里把烟掐了。“你在城里做大制作,规矩多。我们这儿的灯吊了几十年,今天偏偏就坏一盏。”

“那就从今天算。”

蒋洪看了罗素英一眼,想请她劝女儿。罗素英低头把剧本卷起来,拍掉上面的纸屑,问:“能不能把灯放在地上照?”

沈见秋说可以,但得重新设计,演员的走位也要改。

“那你改。”罗素英说,“你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吗?”

这句话听着像求助,尾音却带着一点不服气。沈见秋知道母亲的脾气,话说到这里,后面总有一场争执在等她。

三

沈见秋在省城给巡演公司做灯光,常年跟着剧组跑。上个月她在一座体育馆里架过三十六盏摇头灯,演出结束时,灯一盏盏收回箱子,工人踩着凌晨两点的冷风卸货。她给母亲发过一张后台照片,罗素英只回了六个字:别总熬夜伤身。

她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爬东升剧场的灯桥,被罗素英拎着衣领拖下来。那天是镇庆晚会,台上有县里来的领导,台下第一排摆着塑料花。沈见秋想修一盏接触不良的面光,刚把扳手伸过去,母亲就在下面喊她的名字。她下来时脚下一滑,膝盖撞青了一大片。

“姑娘家往那上头爬什么?”罗素英说,“你想学戏就好好学,不学就去念书。”

沈见秋后来去念了书,念的是舞台技术。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把学校名字念给母亲听,母亲听完只问毕业能不能进编制。两个人从那时起很少谈工作。见秋给家里寄钱,罗素英回寄晒干的笋、腌好的萝卜和几盒治胃疼的中成药。她们都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力。

晚上,沈见秋住回老房子。床单刚换过,有阳光晒过的气味,床头还摆着她初中用的台灯,绿色塑料罩上贴着褪色的星星。她把工具包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找电池,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罗素英穿着戏服,手举一盏纸灯。十七岁的沈见秋蹲在台口,拿一卷黑胶带给电线做标记。照片背后有一行母亲的字:小秋第一次管灯。

沈见秋看了很久。她记得那天母亲确实骂过她,却不记得有人替她拍照。她把照片放回抽屉,没有去问。隔壁屋里传来母亲练嗓的声音,先是一句短短的引子,后面接不上,停了几次才唱完整。

厨房里有一锅早就凉透的莲藕汤。罗素英怕女儿回来太晚,把汤盛在瓷盆里,盖着一只比盆口小的盘子。沈见秋用勺子舀了一口,盐放得重,莲藕却炖得很软。

母亲年轻时演夜场,回家总是饿,做饭习惯把菜烧得咸一些,好就着冷饭吃。见秋小时候嫌咸,母亲便把她的那份用开水涮过。如今桌上只摆着一副碗筷,碗边有个缺口。

她端着碗坐下,吃完才发现汤里有一小块没剔干净的藕节。她把藕节搁在盘边,想起自己小时候总说这种东西像小船,母亲便顺着她的话,说船要靠岸了,快把饭吃完。

四

第二天清早,沈见秋和阿飞把剧场的灯逐一编号。阿飞二十二岁,白天在电器修理铺干活,晚上来文化站帮忙。他带着一个用塑料饭盒装的螺丝盒,里面的螺丝按长短分成四格,格子边缘写着铅笔字。

“你要是不来,我们还以为这些灯能一直用。”他说。

“灯能用,吊它的东西未必能用。”

他们先断电,再把能落地的灯拆下来。上方一共还有七个吊点,其中两个锈蚀明显,另有一处锁扣没有闭合。郑师傅站在梯子旁,越看脸色越沉。他年轻时跟着巡回剧团学会了接线,后来凭经验管整座剧场。每年总有更急的事情:音箱坏了、厕所漏水、后台的门关不上。安全绳这类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没人来问,他也就拖着没换。

沈见秋没有当众说他失职。她把发现写在纸上,让他一项项确认。写到第三处时,郑师傅把笔抢过去,自己补了两行。

“那年换灯,我嫌新绳太长,叫人剪了。”他指着掉灯的位置说,“原来那根细的,是我拆的。”

“记上吧。”沈见秋说。

“记上就记上。”

他们把检查记录交给蒋洪。蒋洪拿着纸在办公室转了两圈,问能否只封灯桥,不封舞台。沈见秋说木台板和供电还要检查,但若把灯具全部落地,台上不再悬挂重物,问题就少了许多。她没给出保证,只答应把能检查的逐项检查完。

午后,姚苗来了,抱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母亲蒸的米糕。女孩没有进剧场,站在门外喊沈老师。

“昨天那盏灯,原本是不是照我的?”她问。

沈见秋蹲下来,把纸袋接过来。“原来的走位是。以后不会让你站在它下面了。”

姚苗咬住嘴唇。“那我还演不演?”

“演。只是要学一条新路。”

女孩点头,又问新路会不会很难。沈见秋想起她摔在台口的样子,说:“难的话,我们就多走几遍。”

五

《照谷》是一出老戏改编的小剧,讲山里人遇上大雾,挑灯送药到隔壁村。故事并不新鲜,台词里还有不少陈旧的词。罗素英年轻时演送药的姑娘,如今演那个姑娘的祖母。最后一场,祖母在山口等到天亮,把灯交给回来的孩子,戏就结束。

这出戏原先没有追光灯。八十年代演出时,舞台两侧摆着汽灯,灯罩烫得不能碰。后来装了电灯,导演喜欢在“天亮”时把一道白光打在演员脸上,观众也渐渐习惯了那一瞬间的明亮。

“没有那道光,最后一句就不响了。”罗素英说。

她坐在台边,膝上盖着一块旧绒布,脚尖还在跟着胡琴点拍子。沈见秋把平面图摊在她旁边,解释可以让演员从暗处走到亮处,不必靠头顶那盏灯。

“你说得轻巧。人家唱到那里,气口是定好的。”

“那就让光跟着气口走。”

罗素英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箭头,皱眉。“你这画的是什么?跟修路似的。”

沈见秋笑了一下,给她指出祖母站的位置。罗素英用指甲把那个小圈抠住,问姚苗从哪边进。沈见秋说右侧,沿着台前的黄线走。母亲听完沉默片刻,突然说:“她个子小,灯一低,会照到眼睛。”

沈见秋抬头。她没想到母亲会先看出这个问题。

两个人把图改了三遍。郑师傅从后台抱来一只老木箱,里面装着几十年前用过的布灯罩。灯罩上绣着谷穗,边角已经磨破。他说老一辈没有电控台,也能把戏唱得好看。

“那时候的火是明火。”沈见秋说,“现在不能拿来用。”

郑师傅有些失望,把箱子往旁边挪了挪。沈见秋又说:“布罩能留。里面换电池灯,温度低,也不用拉线。”

郑师傅把箱盖重新打开,伸手去摸那朵磨得快看不清的谷穗。

戏班里还有一位拉胡琴的顾老先生,听他们争了半天,才从琴盒里抬起头。他说年轻时有一回下乡演出,台上突然停电,大家举着手电筒唱完了下半场。后来有人把这件事讲成传奇,说山民点起一百盏灯,其实哪有那么多,不过四五支手电,有一支还漏了电池液。

罗素英听得直笑,说那年她穿的鞋底开了胶,谢幕时差点踩掉。

沈见秋在纸上记下“手持灯可参与调度”,又划掉,改成“演员先练熟不依赖追光的走位”。她发现母亲听见老故事时笑得比前几天松快,便没有催着收场。

六

改灯的第一笔钱就卡住了。

阿飞找来三家租赁商的报价,最便宜的也要两千八,还不包括运输和安装。文化站账上只剩一千三百多块,蒋洪说上次修空调已经把活动经费挪走一部分,再挪就得自己写情况说明。

“能不能先赊?”郑师傅问。

沈见秋给省城的同事打电话。对方愿意借几盏地排灯,但车得自己找,灯具一旦损坏按原价赔。阿飞听完说他表哥有辆面包车,周五早上可以去接,油钱算他的。

蒋洪在旁边算了一会儿,终于拍板:“车费我出,租金从演出服装费里省。”

罗素英听说后,拿来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她给戏班买的两盒新头面。她说先退掉,旧的还能戴。沈见秋不同意:“头面和灯不是一回事。该花的钱不能靠演员自己贴。”

母亲当场变了脸。“我唱了一辈子戏,什么东西能省,我比你清楚。”

“你知道怎么省,我知道怎么搭。你别把我的活也抢了。”

两人声音都不高,屋里的人却都停了手。蒋洪赶紧拿出另一张表,提议去镇中心小学借体育馆。那儿的顶棚去年检修过,地面平整,有两处固定电源,演出不用搭高台。赵茵老师已经问过校长,周五晚上和周六都能借,只要提前报备,控制观众人数,安排消防通道。

“那就搬。”沈见秋说。

蒋洪犹豫:“我们宣传的是东升剧场最后一场。”

“戏还是那场戏。”

罗素英拿起布袋,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把头面放回箱子里,说:“你们搬吧。只是要让观众知道,别叫老人白跑一趟。”

那天晚上,镇上的广播连播三次更改地点的通知。卖卤鸭的老板听完,把门口的演出海报撕下来,贴到自己冰柜上,另写了一张纸:戏改到学校,别走错。

七

搬场那天起了风。剧场的旧布景太宽,过不了学校体育馆的门。阿飞拿卷尺量完,建议锯掉两边各一截。道具师傅不肯,说那是他师父留下来的东西,台上的山口就靠这两块板撑着。

沈见秋请他先别锯。她让大家把布景拆成三片,从侧门抬进去,再用原来的螺栓拼回去。道具师傅在一旁看着,起先不放心,等最后一颗螺栓拧紧,才低声说了句“还行”。

体育馆的地板是淡蓝色,篮球场线条又粗又亮。演员刚站上去,总忍不住低头看脚。罗素英说这哪像山路,倒像在卖运动鞋。赵茵找来学校舞蹈队用过的灰色地胶,铺出一条窄路,地胶不够长,末端还露出半截罚球线。

“露着吧。”沈见秋说,“观众知道这是体育馆,不用装成真的山。”

罗素英不赞成,嘴里嘀咕:“台上总得有点样子。”可等到灯一亮,灰路两边压着的暗影把篮球线遮住大半,她又站起来走了两遍,没再提这事。

搬运中途,郑师傅不小心把一只旧灯罩碰破了。他握着破口,脸上很不好看。沈见秋拿出细铜丝,教阿飞把灯罩撑起来,再从里侧补上一层薄布。郑师傅看她弯腰干活,忽然说:“你小时候老跟着我,想知道一根线为什么有火。”

“你只会让我离远点。”

“怕你碰着。”

“那你可以教我怎么不碰着。”

郑师傅想了想,没再争。他把那只灯罩递给她,说:“现在教你怕是晚了。”

沈见秋接过来。“不晚。你先教我这只罩子怎么做的。”

他便坐在台阶上,慢慢说起从前扎竹篾的手艺。风从体育馆敞开的门里穿过去,吹得地胶边缘轻轻翻动。阿飞找来胶带,把边缘重新压实。

八

罗素英的膝盖是在第二遍合排时疼起来的。

她在“过山口”那场要跪一次,原先落地干脆,起身也快。如今她刚屈膝,手就撑住了旁边的石头道具。姚苗在后面等她,等得胡琴都换了半句,罗素英才站直。

她说地板太硬,要求加垫子。沈见秋拿来一块薄护膝,罗素英戴上后又嫌戏服膝头鼓起一块,不好看。

“观众坐那么远,看不出来。”沈见秋说。

“你又没演过,你知道什么。”

沈见秋没吵。她让阿飞把灯往侧面挪,让祖母的动作藏在背光里,再请导演把跪改成扶石蹲下。罗素英试了两次,声音没有受影响,脸却一直绷着。

晚上收工,她在体育馆门口追上女儿。“你今天改我的身段,问过我没有?”

“下午问了。”

“你那叫问?你拿图给我看,说这样安全。”

沈见秋停下脚步。学校门口卖烤红薯的摊子还亮着灯,铁桶里不时传来炭火轻响。

“妈,你的膝盖疼得站不稳,我不能装看不见。”

“我自己知道疼不疼。”

“那你为什么瞒着?”

罗素英把围巾往上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场唱完,我就不再演祖母了。别人都说我还能唱,我自己知道气短。可我不想最后一次站在台上,连一个跪都跪不下去。”

沈见秋看着母亲鞋边沾着的灰。她原本准备了一大段话,想说舞台不是靠一个跪撑起来的,想说六十一岁的人不必拿膝盖证明什么。话到嘴边,她只问:“那你想让观众记住你怎么起身,还是记住你唱的那句词?”

罗素英没有回答。她从烤红薯摊上买了两个小的,递给女儿一个。回家路上,她们各自捧着纸袋,谁也没再提护膝。

夜里罗素英睡不着,悄悄到院里试了一次下蹲。沈见秋起床喝水,看见院灯底下那道弯着的影子,没喊她。母亲站起来时扶了一下墙,转身进屋,脚步放得很轻。

见秋回到桌边,把第二天的灯光图改了又改,给祖母的石头道具留出足够的支撑位置。她也查了镇卫生院的门诊时间,准备演出后陪母亲去看看膝盖。

早晨吃面时,罗素英忽然说自己想改掉那个跪,倒不是怕疼,是觉得祖母等孩子回来时该站着。沈见秋把碗往前推了推,说那就站着。她们谁也没拆穿谁。

九

第二天一早,姚苗的母亲来学校,说孩子不想演了。

女孩昨晚做了噩梦,梦见灯从体育馆的顶棚落下来。她睡醒后还把书包顶在头上,叫妈妈检查天花板。母亲不愿逼她,准备带她回去。

罗素英听见这事,先急了。“她是小主角,没她怎么演?”

沈见秋拦住母亲,把姚苗带到体育馆边上的器材室。那里有排球网、折叠椅和几只瘪掉的篮球,窗户上贴着防撞胶条。她让女孩坐下,自己把一只小电池灯放在地上。

“你看,灯没有挂起来。”她说。

姚苗盯着灯,没动。

“昨天我们把台上的灯全搬下来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看每一盏灯放在哪儿。你不愿意演,也可以不演。”

女孩问:“如果灯又掉下来呢?”

“我不能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沈见秋把灯开关拨了一下,“但这回我们把能发现的危险先处理了。你也可以随时叫停。”

她领着姚苗绕体育馆走了一圈,告诉她哪根线不能跨,哪块地胶容易卷边,哪条路是演员退场用的。阿飞在旁边把电缆压条重新踩紧。姚苗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说想再试一次,但她不想站在最亮的地方。

罗素英听了,把剧本翻到最后一场。“你可以先拿灯,走到我旁边。亮光慢慢过来,不用一下子照着你。”

姚苗点头。她妈妈仍不放心,坐在最后一排看完整场排练,直到女儿把那句“山口有人等我”唱出来,才把攥在手里的书包带松开。

那天午后,沈见秋在地上重新画了两条黄线。两条线都绕开原先的追光位置,姚苗自己选了靠里的那条。

十

周五晚上,蒋洪带来一个坏消息。县里的摄像师原本只拍剧场内部,听说换到体育馆,觉得背景不好看,提出加一面印着“东升剧场告别演出”的巨大喷绘。喷绘要悬在演员后方,还得临时立两根高杆。

沈见秋看完图,说不行。体育馆的墙面不允许随便打孔,临时高杆也没有可靠固定。蒋洪烦躁地揉着额头,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县里的人来了总不能拍篮球架。

“篮球架能拍。”沈见秋说,“它又没犯错。”

蒋洪没笑。他这些日子跑借场地、协调车、改通知,连饭都常在路上吃。现在还得跟摄像师解释,心里憋着一团火。他说自己干了八年文化站,头一回被一场戏折腾成这样。

“你们管安全,我管面子。谁也没比谁轻松。”

沈见秋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做一块落地的小牌子,写清楚剧场因为设施问题暂停使用,演出转场到学校。牌子放在入口,不挡人,也不用高杆。摄像师若要拍剧场,可以先去拍空台,再拍大家搬场的过程。

蒋洪想了想,给县里打电话。对方起初不愿意,听说有旧剧场的空镜和搬场画面,反倒觉得更有故事。他们约好第二天上午先去东升拍摄。

电话挂断后,蒋洪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他问沈见秋:“这算不算我们自己承认剧场不行了?”

“本来就有问题。承认了,才能修。”

蒋洪点头,却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他看着体育馆里来回走位的演员,忽然说:“我小时候就在东升看戏。每次散场,我爸都带我从后门走,能看见演员卸妆。我一直想把最后一场办得像样点。”

沈见秋说:“你已经办得很像样了。只是地方变了。”

这回蒋洪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他去把入口的小牌子写了出来,第一遍把“暂停使用”写成“停止使用”,又划掉重写。

写完告示,他挨家给几位腿脚不便的老观众打电话。有人没有手机,他就托附近的店主传话;一位住在山坳里的老演员耳朵背,电话里怎么也听不清,他干脆骑电动车过去。

回来时裤脚溅满泥,后座却多了一袋花生。那位老演员的老伴让他带给戏班,说花生是自家晒的,炒熟了才香。蒋洪把花生倒在桌上,谁路过就抓一把。

沈见秋吃到一颗没炒透的,牙齿硌了一下。蒋洪说这就对了,老戏班从前每次出远门都带生花生,路上没零食,嚼着也能顶一阵饿。

十一

正式演出那天,天从早晨就阴着。体育馆门外摆了两排塑料凳,等候入场的老人穿着厚外套,手里拎着保温杯。有人抱怨学校太远,有人说东升那边正在修路,来这里反而方便。卖卤鸭的老板推来一辆小车,卖完最后几盒卤味就把车锁在树下,进去占了一个靠前的位置。

沈见秋上午又查了一遍电。借来的灯只有六盏,分别固定在低位支架上,支架脚用沙袋压住。电缆沿墙走,过人处加了压条。体育馆的两扇侧门都留着,赵茵安排了四个老师引导观众。蒋洪拿着一张名单来回核对,嘴里一直念着别超人数。

郑师傅负责总开关和应急照明。阿飞在控制台旁边记灯号,手心出了汗,拿纸巾擦了两次。沈见秋看他紧张,便让他把每一条灯光指令再读一遍。

“第一场,侧光一和二;第二场,三号地排灯起;最后一场,四、五号慢推。”

“六号呢?”

“备用。万一主灯故障,先让演员安全站住,再看要不要补光。”

阿飞把“先站住”三个字写在纸上,字比前面的大一圈。

开演前十分钟,罗素英穿好戏服,从更衣室走出来。她脸上画着老年妆,眉尾拖得很长,手里却捧着一杯热水,杯口贴着一圈防烫胶。她看见女儿蹲在控制台下整理线,问:“你今晚一直在这里?”

“嗯。”

“台上看得见你吗?”

“看不见。”

罗素英像是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满意。“那你别只顾着看灯,听着点唱腔。”

沈见秋说知道。母亲走出去两步,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那护膝,我戴了。”

她没等女儿回答,便掀帘进了侧台。

赵茵在门口安排最后一批观众入场。一位拄拐的老人坚持要坐最前排,说自己年轻时给东升剧场抬过砖,眼睛如今看不清,坐远了连谁是谁都分不出来。赵茵搬来一把稳当的椅子,让他坐在过道旁,不妨碍通行。

老人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椅面,才慢慢坐下。

体育馆里人声杂乱,几个孩子还在问为什么不能吃零食。随着鼓师试了最后一记鼓点,四周才逐渐静下来。沈见秋把耳机戴好,望向母亲将要出现的侧台,手指停在推杆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十二

前两场演得顺。演员们在体育馆里把声音收得比旧剧场轻一些,胡琴和鼓点却因为墙壁回声显得更亮。罗素英出场时,前排几个老人伸长了脖子,有人悄悄说她老了,有人回一句,人哪能不老。

第三场,饰演送药人的男演员忽然忘了半句词。他站在灰色地胶上,手里提着药箱,张了张嘴。罗素英在后面接了一句本来不属于她的唱词,把故事往前推了过去。观众没有察觉,后台的郑师傅却松开了攥紧的手。

演到山口时,体育馆外下起雨。雨点敲在铁皮檐上,声音盖过一小段鼓点。姚苗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罗素英伸手扶住她的肩,顺着雨声加了一句:“山里雨急,路上慢走。”

这句词原本没有。台下有老人笑了,随即又安静下来。姚苗把灯往前举,照见祖母戏服上细密的针脚。沈见秋在控制台后看着,忽然觉得这场雨来得正好。它让体育馆里那些不合适的篮球线、塑料椅和白墙都有了自己的声音。

然而第四场刚开始,三号地排灯突然熄灭。阿飞看见指示灯还亮着,手已经伸向调光旋钮。沈见秋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先别动。灯具可能是自身故障,不能靠反复通断电去碰运气。

台上少了一块光,原先清楚的山路只剩一条暗灰色边缘。姚苗停住脚。罗素英在暗处看不清她的位置,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沈见秋把备用六号灯推到预设亮度,光从低处照过去,先落在地胶边,再慢慢碰到姚苗的鞋。女孩看见那条线,顺着它走到罗素英身旁。台上重新有了路。

阿飞小声说:“我差点又去开三号。”

“没关系,记住这次。”沈见秋说。

他在指令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住“先站住”三个字。

十三

最后一场的灯光原本设计得很简单。祖母守在山口,远处的孩子提灯回来,天一点点亮。三号灯已经故障,六号又临时承担了补光任务,能用来做出天亮效果的,只剩四号和五号。

沈见秋把五号灯的亮度压低,让四号从侧面慢慢升起来。她知道这样做没有旧剧场那道追光漂亮,却能让演员的脸清楚,也不会把姚苗照得睁不开眼。

罗素英唱到最后一段时,气息明显短了。她把一句长腔分成两次,尾音轻轻抖了一下。沈见秋握着推杆,眼睛一直跟着母亲的肩。那肩膀在厚戏服下面不太稳,像在努力撑住一件比身体更重的东西。

姚苗走到她面前,按剧本说:“婆婆,我把药送到了。”

罗素英没有立刻答。她看了女孩一眼,忽然伸手,把自己那盏灯往姚苗手里推了推。那动作是她们前一天才改过的,原先要跪下才能完成,现在只需向前半步。

“那就把灯带回去。”她唱。

姚苗接过灯,转身面向观众。阿飞准备推亮四号灯,沈见秋却轻轻摇头。她看见第一排一个老人正用手挡住眼睛,显然低位的光也有些刺眼。她把灯再压低一点,等姚苗走出两步,才缓慢抬起亮度。

这一次没有突然降临的太阳。台上先亮的是孩子手里的纸灯,接着是她脚边的一小片地面。罗素英站在稍暗的地方,脸上的妆有一半看不清。她没有追着光走,只把最后一句唱完。

掌声从后排先响起来。有人拍得快,有人拍得慢,过了一会儿才合在一起。姚苗一开始忘了谢幕,罗素英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女孩鞠躬时,灯罩歪向一边,台下有人笑,她也跟着笑了。

十四

演出结束,观众迟迟不走。几个老人挤到侧台,想和罗素英说话。她卸了头面,额头上还留着胶水印,听见有人夸她唱得好,只摆手说老了,唱不动了。说完又问人家刚才那句新词听清没有,得到肯定才满意。

蒋洪和县里的摄像师在入口说话。摄像师想补拍几张空台,问能否把灯再开一遍。沈见秋说可以,但只开安全的几盏,不能把坏灯接回去。对方答应,镜头里便只有灰色地胶、几只布灯罩和地上压着的沙袋。

郑师傅把那盏坏掉的三号灯放在桌上,拆开后发现接线端子松了。他用笔在纸上写明故障,打算带回修理铺检查。沈见秋看见他写完,又添上一句“未检修前不得使用”,才把纸压在灯旁。

“我以前总觉得,东西能亮就算好。”郑师傅说。

沈见秋拧紧工具箱的扣。“现在你也知道怎么记故障了。”

“知道得晚。”

“知道就行。”

两人把最后一卷电缆收好。阿飞过来问明年若还演,能不能提前设计灯光。沈见秋说可以,先量场地,再列设备,预算和安全都得放在排练前面。阿飞把这些记进手机,记完又问:“你是不是还会回来?”

“看工作排期。”她说。

阿飞有些失望。沈见秋想了想,补了一句:“你有图纸就发给我。别等灯掉下来再问。”

体育馆外雨已经停了,水从排水沟慢慢流走。罗素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搭着戏服,正吃半个凉了的烤红薯。她看见女儿过来,把另一半递过去,问:“你觉得我最后那句唱得怎么样?”

沈见秋说:“前面气短,后面稳了。”

罗素英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笑起来:“你这张嘴,跟小时候一样。”

人群渐渐散去,那个拄拐的老人还坐在门边。他认得罗素英,喊她年轻时的艺名,说他太太病了没来,想请人把今晚的录像拷一份给她。蒋洪说县里的素材要先整理,过两天才能拿到。

老人听完点点头,又问能不能把最后一场单独截出来,因为太太最爱听那句“把灯带回去”。

沈见秋在旁边听见,想起自己小时候常嫌母亲一出戏唱太多遍。如今同一句词被这么多人记着,倒有些意外。

她问老人太太叫什么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说等视频拿到会帮忙送过去。老人把拐杖往腋下夹紧,郑重地道了谢。

十五

第二天上午,沈见秋陪母亲去东升剧场取剩下的东西。门口的演出海报被雨浸湿,纸角卷起来,露出下面一张旧年的节目单。剧场里没有人,地上还留着纸山鸡的羽毛。那只被砸坏的竹筐靠在墙边,筐沿缺了一块。

蒋洪已经把暂停使用的告示贴在正门。告示没有写什么时候重新开放,只写后续检修安排另行通知。罗素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能不能把戏班的木箱先搬到学校。蒋洪说校长同意借一间储物室,但要大家自己把东西分类,不能堆在消防通道。

“那就分类。”罗素英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她说得轻松,沈见秋却知道母亲晚上还会练嗓。唱不唱主角,跟她肯不肯开口,是两回事。

母女俩最后去后台收拾衣架。罗素英把旧戏服一件件叠好,忽然问:“你十七岁那年,我不让你爬灯桥,你是不是一直记着?”

沈见秋把一只破衣架扔进纸箱。“记着。”

“那天我怕你掉下来。前一年隔壁县有个师傅摔断了腿,我去看过。他家里两个孩子,后来全靠他老婆卖早点。”

“你可以告诉我。”

“我那时候只会骂人。”

沈见秋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早就忘了。她把衣架重新数了一遍,问母亲还要不要那只绿台灯。罗素英愣了愣,说那灯是你的,想拿走就拿走。

“我不拿。”沈见秋说,“罩子裂了,回头给你换一个。你晚上练词,灯太暗。”

罗素英把戏服最后一颗扣子扣好,轻轻应了一声。

下午的车来得很准。沈见秋在站台上给阿飞发去一张新表格,第一栏写“演出场地”,第二栏写“设备及固定方式”,后面留了许多空格。阿飞很快回复,说他已经把学校体育馆的尺寸量好了,还发来一张照片:姚苗和几个孩子站在空地上,手里举着那几只修好的布灯罩,正练习转身。

沈见秋把照片放大,发现有一只灯罩仍旧歪着。她给阿飞发消息,让他把里面的支架再调一调,别用手硬掰。

车开出镇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段十几秒的语音,先是咳嗽,接着唱了昨晚的最后一句。唱完她问:“这样气够不够?”

沈见秋戴上耳机,听了两遍。

窗外的山一层层往后退,车厢里有人剥橘子,清甜的气味飘过来。她把语音转成收藏,回了一句:“够。第二个字再慢半拍。”

过了几分钟,罗素英发来一个“好”。

她大概已经回到屋里,打开那盏绿色台灯,把剧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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