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囤货预警
我在超市后仓搬第 300 桶压缩饼干的时候，楼上王姐举着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转手发进小区群，配文是"三楼这孩子是不是不太舒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末世倒计时：3652 天】
【预警 001：供水系统崩溃，剩余 72 小时】
【预警已发布，请宿主自行判断】
群里刷到九十九条，有人问我能不能顺手帮他带两箱矿泉水，有人把那张照片做成了表情包，配的字是"囤货之王"。
我数了数推车里剩下的桶，把最后两桶也摞了上去。
收银台的小姑娘扫码扫到一半抬头看我："大哥，这玩意儿保质期二十年，你买三百桶干嘛？"
"家里地方大。"
【生存点 +0】
行吧，这点数还得自己挣。
物业在群里 @ 了我三次，问我阳台是不是要改仓库。
"临时放几天。"
"消防通道不让堆东西。"
"知道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给店长发了条消息，说后半个月的夜班我全包，条件是仓库那批临期桶装水按内部价让我拉走。店长回了个问号，隔了两分钟回了个"随你"。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走后门，别让人拍到。"
水比饼干沉。一趟六桶，跑到晚上十一点，十九趟。桶是四升装的，摞三层正好卡进电梯角，再多一层门就合不上。我拿记号笔在桶盖上编号，1 到 47，写错两个，划掉重描。
电梯里碰上十二楼的，看我的眼神跟看搬家公司似的，还问一桶多少钱。
"不卖。"
阳台堆到第四十七桶的时候，面板自己亮了。
【生存点清单】
【001 供水系统崩溃｜剩余 71:12｜点数 0】
我盯着那行看了会儿。三千六百五十二天，第一条预警只给七十二小时，这系统挺会挑重点。
"行吧，先记一笔。"
我把这行抄进备忘录，抄完抬头，整栋楼都还亮着灯，谁家在炖排骨，抽油烟机的声音从上一层压下来。
门被敲响了。
物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截图，打印出来了，还塑了封。
他把塑封的截图递过来，让我签一张《阳台杂物限期清理通知》。
"签这儿。"
"水也算杂物？"
"堆这么多就算。"
我签了。签完他把笔收回去，站在阳台门口又数了一遍桶，数到二十几就不数了，说了句"你这人挺较真"，带上门走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踏实，起来两回，把面板翻到倒计时那行，数字还是三千六百五十二。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全城停水。
物业在群里发通知，说是主管网爆了，抢修预计三十六小时。发完不到两分钟，群里有人把那张塑封截图又翻了出来，问我能不能预知一下什么时候来水。
我没回。我在阳台上接了根管子，把桶里的水往下放，一楼到六楼排队拿桶，队伍从单元门排到垃圾分类点。
王姐是第五个。她拎着两只空油桶，站了会儿才开口。
"你这水……烧开能喝吧。"
"能。"
"我早说了吧，这孩子就是心细。"
她接满水没看我，拎着走了，走到一半回头补了句"别囤太多啊，容易招虫子"。
面板在晚上八点整亮了。
【001 供水系统崩溃｜已兑现｜点数 +1】
【002 局部封锁｜剩余 48:00】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着 +1 那个数字，觉得这活儿有点像超市的积分，攒够了能换一袋洗衣粉那种。我把这行也抄进备忘录，抄在 001 底下。
第二条预警写的是"局部封锁"。封锁什么，没写。系统向来只给四个字，剩下全靠我自己猜。
2 提前破局
社区医院周末有个急救班，两天，八百块。八百块够买十六桶水。
我把报名页面点开了。
急救班一共十四个人，十三个是社区卫生站派来凑学分的，剩下一个是我。
教课的大夫让我们两两一组练包扎，我搭档是个刚毕业的姑娘，她给我缠胳膊，缠了三圈问我："大哥，你手上这茧是搬箱子磨的吧？"
"嗯。"
"学这个干嘛呀，你们超市要考？"
"备用。"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把我胳膊上那圈绷带拆了重缠。
周一我把这事说给仓库的老周听，老周笑了整整一周。他见人就说三楼那个囤水的报了个急救班，说的时候还要比划一下我搬桶的姿势。传到第三天，版本已经变成我考了张救护车驾照。
我没解释。我把楼道消防图拍下来，一层一层标了电井、水阀、通风口，存进手机，顺手买了把破窗锤，二十九块，挂在门口。
周三傍晚，二单元电梯卡在三楼和四楼之间。
里面六个人，有王姐，还有个抱孩子的。物业打电话找维保，维保在城另一头，说至少四个小时。群里从"有人困电梯里了"刷到"要不要打 119"，我到的时候，电梯门缝里正往外递孩子的一只鞋。
我把破窗锤从门口摘下来，先敲了检修口的玻璃，再照着消防图从电井那侧找出手动盘车的摇柄。物业在旁边举着手机照明，手一抖，光就扫到轿厢顶上，有人喊了句轻点。摇到第十七圈，轿厢往下沉了半层，门能撬开一条缝。
抱孩子的先出来，孩子没哭，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
王姐最后一个出来，扶着墙站了会儿。
"你这锤子哪儿买的。"
"网上。"
"我早说了吧，这孩子……"
她没说完，抱着那只鞋上楼了。
【002 局部封锁｜已兑现｜点数 +1】
面板亮的时候我正把锤子挂回门口。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二十。预警写的是剩余四十八小时，从弹出到现在，连半天都没到。
我把备忘录翻出来，在 002 后面加了一行：早了三十六小时。
系统没解释。它发完预警就装死。
【003 交通瘫痪｜剩余 30:00】
这条来的时候我在上夜班，正把一箱矿泉水码到货架顶层。
城里两条高架，一条环线，真瘫了那就是全城的事。系统给的时间只有三十小时，跟前两条一样小气。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巷口老陈的修车铺。
"学补胎。"
"你自行车都没有，补什么胎？"
"先学。"
老陈把扳手往台子上一放，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价目表，说补胎八块，学补胎不讲价，教一次五十。他收了钱，教了我一个半小时，中间接了三单活儿，每接一单都要跟人介绍一句"这位是来学补胎的，家里没车"。
下午我从旧货市场推了辆二八大杠回来，八十块，链条锈得掉渣。推了一路，结果掉了两回链子，蹲在路边拿树枝挑上去，手上蹭了一层黑油。又配了内胎、补片、打气筒、后货架，一共一百六。
阳台上的东西已经堆到物业第二次上门的边缘：四十七只水桶、三箱压缩饼干、一把破窗锤、一辆自行车、两个种植箱的空壳。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高架追尾，七车连撞，封了四个小时。
社区群里有人发照片，堵到匝道口，救护车卡在中间动不了。三号楼的李奶奶要拿降压药，药在城南的社区医院，儿子在外地，她在群里发了个问号，没人接。
我给那条消息回了个"我去"。
二八大杠从非机动车道过去，一路没停。药房的人认得我，说你不是超市那个，我说嗯，把李奶奶的医保卡拍给他看了一会儿，他把药给了我。
回来的时候我在高架底下绕了一段，警戒线拉在匝道口，前头就是那七辆车。
手机在兜里震，是导航自己弹出来的上午那条路线记录。
【003 交通瘫痪｜已兑现｜点数 +1】
系统给的取药路线，终点在社区医院，中间那一段，刚好把我带到匝道口前两百米。
我把车停在警戒线边上，把那行记录截了图。
【004 电力中断｜剩余 24:00】
3 恐慌清单风波
我数了数阳台，能插电的只有一盏灯，剩下全是手动的东西。手摇发电筒有两个，一个超市抽奖中的，一个花了一百二。种植箱的空壳刷干净，装了土，撒了小葱和鸡毛菜，摆在自行车旁边。
物业是中午来的，这回没带塑封的截图，带了个卷尺。
"阳台承重有数。"
"我算过。"
"你算的谁认？"
"那您量。"
他量了十分钟，在单子上写了"种植箱两只，暂不处理"。写到一半抬头："你这葱长出来准备卖？"
"不卖。"
"那你种它干嘛？"
我没答。这话要是说成"预警说要停电"，他得把卷尺收起来再叫两个人上来。
当天夜里九点十分，小区跳闸。
从我们这栋到对面三栋全黑了，连楼道应急灯都没亮。物业在群里发了个手电筒的照片，说变压器故障，抢修队从城西过来。
十一点，楼里陆续有人下楼，在单元门口站着，手机电筒照出一片白。有小孩哭，有人开始翻车里的充电宝。
我那两个手摇发电筒，一个给了门口，一个搁在阳台。摇十分钟亮半小时，够楼道里走路。
真正管用的是种植箱。
第二天早上电还没来，冰箱里的东西全软了，超市关门，外卖停了，群里开始有人问谁家还有能吃的菜。我发了一句"阳台有鸡毛菜，自己上来摘"。
上来七户。有人自带塑料袋，有人拿碗，三号楼那个直接端了口小锅，蹲在阳台边掐菜，掐完还把黄叶挑出来搁在一边。王姐是第四个，摘了一小把，站在阳台门口看了看那四十七只水桶，又看了看自行车。
她这回没说风凉话，也没说"我早说了吧"。
"你这葱……浇的是桶里的水？"
"嗯。"
她哦了一声，把菜攥在手里下楼了。
【004 电力中断｜已兑现｜点数 +1】
我在阳台上坐了会儿，把生存点清单翻出来从头看。001、002、003、004，四行，一行一个 +1。
翻的时候手指蹭到最上面那栏。
【001 供水系统崩溃｜发布时间 15:41｜接收时间 15:38】
我又往下划，002、003、004，每一行的发布时间都比接收时间晚两三分钟。
我收到预警的时候，系统还没把它发出来。
【005 群体性恐慌｜剩余 12:00】
前四条都兑现在东西上，水、电梯、路、电。第五条落在人身上，我一时没想明白该怎么准备。
最后我写了张单子。
一页 A4，二十来条：哪层有水阀，谁家有老人要按时吃药，电梯困人先找电井还是先找维保，停电时手电放哪儿，抢购的时候别往生鲜区挤。字写得难看，我拍了照发进小区群，又打印六份贴在单元门、电梯口和物业窗口。
物业二十分钟后把六份全揭了，揭的时候按着角撕，有一张撕破了角，胶还粘在电梯口没抠干净。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那张 A4，旁边压着那张塑封的截图。
"你这个写得太吓人。"
"哪条吓人？"
"抢购的时候别往生鲜区挤"
他把 A4 转过来，指甲点着那一行。
"什么叫抢购？谁抢购？"
"假设。"
"群里现在都在传你要上山，说你囤三百桶饼干是准备跑路。你写这个，人家更当真。"
"那我改个字。"
"不用改，先撤了。"
我把六份收回来折好塞进兜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后头说了句"小李啊，你这人其实挺好，就是想太多"。
我没撤。我把那张 A4 又拍了一遍，存进手机。
第二天下午，城北大超市搞店庆，鸡蛋便宜两块钱一斤。人挤到生鲜区，冷柜前的地上有水，有人滑了一跤，后面的人跟着往前压，踩了七八个。
社区广播是傍晚响的，街道的应急喇叭，循环播了三遍"不要聚集、按楼层分批、家中有老人小孩的先领"。播到第二遍我听出来了，那二十来条，一条一条，就是我那张 A4 上的顺序。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有人把被揭走的那张纸的照片翻了出来。
王姐发了一句："这是三楼那孩子写的吧。"
没人接。过了一会儿，物业发了个大拇指。
【005 群体性恐慌｜已兑现｜点数 +1】
面板亮完没灭，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闪了两下就没了。
【误报清算】
我点了两下，什么都没点开。
行吧，卡了。
那行小字之后，系统安静了四天。
4 末世是骗局
四天里我照常上班，把第 301 桶饼干从货架上搬下来擦灰，阳台的鸡毛菜割了第二茬，王姐送下来一碗腌萝卜，说是换菜。
第五天凌晨两点十一分，面板把我震醒了。
【末世倒计时：3652 天】
数字跳了一下。
【末世倒计时：0 天】
【预警 006：末世，即刻生效】
我坐起来，把手机举到眼前，等它再跳回去。它没跳。
窗外高架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楼下有辆夜班公交进站，报站声隔着玻璃传上来，报的是"下一站，西门桥"。
我把面板从头翻到尾。005 后面空着，倒计时那一栏从三千六百五十二天变成了一个零，一行数字被抹掉重填，连一格都没往下走。
【本轮预警已全部发布】
【规则解释权归系统】
我下床拧开阳台灯，把打印出来的五张清单摊在种植箱旁边，一张一张对：001 停水，002 电梯，003 高架，004 跳闸，005 抢购。每一次都兑现了，每一次都比预警早，每一次都刚好落在我能赶到的地方。
对到第三遍，我发现这四天里自己没囤过一样东西。
前五条都有具体的物件，水、锤子、自行车、发电筒、一张纸。第六条只有两个字，我拿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半天，想不出该往推车里放什么。
我在阳台站到天亮。楼下有人出来遛狗，狗在垃圾分类点边上闻了半天，被拽走了。
早上七点整，面板又亮了，这回是一整屏，字比平时大。
【请宿主于 24 小时内确认末世已发生】
【逾期未确认，回收全部生存点，并按违规囤积、散布恐慌计入清算】
【规则解释权归系统】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闪了一下：
【误报清算程序：待启动】
那天我请了假。
从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我把这座城走了小半圈。西门桥的早市照常摆，卖豆腐的跟人吵架，为两毛钱；社区医院门口排队测血压，队伍拐了个弯；高架上的车堵了十分钟，散了；超市在贴第二天的店庆海报，鸡蛋还是便宜两块钱。
手机信号满格，小区群里在拼团买鸡蛋。天气预报还是昨天那一版，晴，二十一度。
快递站门口堆着当天的件，小姑娘拿扫码枪一件一件扫，扫到一半跟人抱怨午饭太咸。老陈的修车铺卷帘门拉着一半，里头叮叮当当，他探出头问我那二八大杠的链子换了没有，我说还没，他嗨了一声又缩回去。
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问他今天店里怎么样。他回："老样子，你怎么没来？"
我拍了九张照片，一张一张存好。
回到阳台已经五点多。我把九张照片、那三处旧证据和五张清单摆在一起：004 的发布时间比接收时间晚三分钟，003 的导航路线终点前两百米就是事故点，005 兑现那天面板角落闪过的四个字。
拼成一张长图，写了句"谁能帮我看看这几行"，手指停在发送上。
阳台灯灭了。
那盏灯自己暗下去，一下，没声，楼道的灯还亮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长图停在九宫格最后一张，发送键就在拇指底下。
【清算开始】
面板从屏幕中间铺开，把我没发出去的那条消息盖住了。
面板没给我选项，先给了一张账。
【生存点清算明细】
【001 供水系统崩溃｜点数 -1】
【002 局部封锁｜点数 -1】
【003 交通瘫痪｜点数 -1】
【004 电力中断｜点数 -1】
【005 群体性恐慌｜点数 -1】
五行后面都跟着一栏折起来的小字。
我把手机横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行，手停了。
点数扣在我头上，执行方那一栏折着，看不见。
我把小区群翻回第一天，往上划，划到那条爆管通知。物业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系统给我预警是三点三十八。
再翻。高架追尾的现场照片，七点四十；系统给取药路线，七点二十六，终点前两百米就是匝道口。
再翻。店庆那天的广播稿，街道落款比我写那张 A4 晚了一整天，可预警 005 在我贴纸那天就弹出来了。
我把手机搁在种植箱沿上，屏幕亮着，鸡毛菜的茬口白了一小片。划一条，抬头看一眼阳台那堆东西，再划一条。
我点开清单，把"来源"那一栏展开。之前一直是折着的，我从来没点过。
【001 来源：事件执行｜执行方：系统】
往下五行，一栏都没变。
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
【预警于事件执行后补发，用于建立宿主依赖】
5 清算反杀
阳台就一盏灯的位置。种植箱搁在左手边，鸡毛菜割过第二茬，茬口还是白的。锤子挂在门后，自行车靠墙，四十七只水桶码到窗台下面。这些东西我一件一件搬上来，十九趟、五十块、八十块、一百二、一百六，每一件都算得出钱。
它们不是用来躲末世的。
它们是用来让那五条预警看起来准的。
系统卡住了。
不是手机卡。面板上"规则解释权归系统"那行字定在那儿，光标闪了两下，没再出新的字。两秒，还是三秒，我没数。
它这五回，一次都没跟我说过别担心。它说的是"请宿主自行判断"。
我把清算明细和那张长图截在一起，又拍下种植箱边上摊着的五张纸，发进小区群。
发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等群里第一条消息。
群里第一条是物业发的："@三楼 麻烦下楼一趟，街道的同志在单元门口。"
我下去的时候，单元门口站了十来个人。物业，两个穿蓝马甲的，还有几个拎着菜刚回来的。物业手里捏着一张 A4，塑封过的，我认得那个塑封机。
"小李，这几样是不是你的？"
他念：桶装水四十七只，压缩饼干三箱，破窗锤一把，自行车一辆，手摇发电筒两只，种植箱两只，另有传单六份。
"是。"
"堆在消防通道，违规囤积。"
"上回您量过，写的是暂不处理。"
蓝马甲里年纪大点的把单子接过去，念下半页："以不实信息引发聚集，涉嫌散布恐慌，需配合说明情况。"
蓝马甲里年轻点的举着手机往阳台方向拍，拍完低头在板夹上写字，笔尖顿了两下。有人小声问到底囤了多少，物业把单子往高处举了举，没念数字。
门口安静了几秒。十二楼的说了句"他上回帮我妈拿过药"，声音不大，说完往人群后头挪了半步。有人接了句"那水管也是他接的"。
物业把单子翻过来，指着最底下那行："喇叭稿的事，也要一起说清楚。"
王姐站在台阶下面，手里还拎着菜。
"喇叭里念的那二十条，是他写的。"
没人接。她也没再说，把菜换到另一只手上，往旁边站了站。
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看，面板上只有一行，字比平时大。
我抬头看那张塑封的 A4。"违规囤积""散布恐慌"，跟它用的是同一套词。
【规则由我解释】
我没有跟它争。
上楼，把阳台灯重新拧亮，坐在种植箱旁边，点开那张确认单。
还是早上七点那一屏，字没换。底下两个选项：【已发生】／【未发生】。
我按了【未发生】。
面板顿了半秒。
【预警 006 判定为误报】
【误报清算程序：启动】
这四个字它自己写过两回。第一回闪在 005 兑现那天的右下角，我当成卡了；第二回跟在 24 小时那张单子底下，写着待启动。它一直没说是清算谁。
我把清算明细又调出来，没往下滑，直接点开"来源"那一栏。
五行都是那四个字。我一行一行点过去核对，点到 003，那回的药是从城南拿回来的，二八大杠还靠在阳台墙上，链条没换。
执行方那一栏，五行都填着它自己。收账的时候，它把 -1 记在我头上。
我在确认单底下那行"清算对象"里，照着明细抄了四个字：事件执行。抄完拿指腹把屏幕上的字蹭了一下，怕自己看错栏，又点开明细对了一遍。
抄完补上执行方那一栏：系统。
【规则解释权归系统】
这句话它说过三遍。那就按它的解释来。预警是它发的，事件是它执行的，误报是它判的，清算程序是它启的。这张单子上，从头到尾没有一格需要我签字。
面板开始回退。
【005 点数 -1 → 0】
【004 点数 -1 → 0】
【003 点数 -1 → 0】
【002 点数 -1 → 0】
【001 点数 -1 → 0】
数字一行一行往回走，走得不快，跟超市关店前收银机对账一个速度。
走到 001，它停了一下。
过了两秒，弹出最后一句。
【规则由我解释】
"行吧，"我说，"您解释。"
它没解释。
那行字往下掉了一格，又掉一格，整块面板从屏幕中间淡掉，那块地方空出来，桌面图标一个没动。手机上只剩我发出去的那张长图，和小区群九十九条未读。
6 点数不挣也罢
群里第一条是王姐："那二十条我抄了一份贴我家门口了。"
第二条是十二楼的："@物业 水管还接不接？"
物业过了七分钟才回，发了个"明天上午统一安排"。
蓝马甲那张塑封的 A4 后来没再提。我下楼的时候，单子还夹在物业的板夹上，最底下那行被谁用笔划了一道，划得不重。
老周是晚上发消息来的："你那急救证考下来没？仓库有人扭了腰，你要是会弄，明天来一趟。"
我回："会。"
第二天上午我拿了个编织袋，一层一层敲门，把借出去的水桶收回来。三号楼还回来两只，十二楼还了三只，有一只被拿去泡了黄豆，里头还沉着豆子，我倒进水池冲了冲。
五楼那家没人，我敲了两下，把门口那两只摞好先记着。编织袋塞不下几只，我改成四只一摞抱着下楼，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收到第四十一只，王姐开门，手里拎着她那两只油桶。
"不用还了，"我说，"留着浇水也行。"
她没接话，把桶递过来，转身进屋，又拿了个塑料袋出来，里头是腌萝卜。
"上回那碗你没还。"
我接了。
阳台上四十七只桶码回原位，鸡毛菜第三茬刚冒头，土有点干。我从最上面那只桶里舀了半瓢。
后来超市把那批临期水清完了，压缩饼干还剩两百多桶，堆在后仓最里面落灰。店长让我搬到促销区，摆了个牌子写"家庭应急装，买二送一"，牌子是拿旧价签裁的，背面还印着上半年的促销日期。一个月卖了七组。
我照常上夜班，码货架，擦灰，把第 301 桶从最上层搬下来又放回去，桶身上的生产日期被我擦得发亮。
小区群还在，每天几十条，拼团、遛狗、谁的快递被拿错了。那张表情包没人再发，也没人删，往上划两百多条还能翻到，配的字是"囤货之王"。
物业换了个新的，见面点个头，不问我阳台。
王姐偶尔送腌萝卜下来，装在一只旧油桶改的桶里，桶口拿保鲜膜封着。
有时候理货理到一半，我会伸手摸一下兜。手机还在，屏幕是黑的，什么都没弹。摸完接着码下一箱。
种植箱第三茬收了，第四茬没种。土还留着，浇过一次水，没干透。
行吧，这点数不挣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