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冬至,我刚交完离婚申请表,回到自己封了十年的老窖池前,发现妻子的初恋正教我的徒弟喊他师父。
我冲上去要拽他走,两个帮工反倒把我架住了。
闹到镇工商所,林卫东哭得鼻涕横流,说这窖池是他家传的手艺。
还说我跟宋雅琴都离了婚,这酒坊跟我再没半毛钱关系。
他抹着眼泪冲办事员喊:"不信你们把女掌柜叫来,让她亲口说这门手艺归谁!"
宋雅琴踩着皮鞋赶到,看都没看我一眼,当众把咳嗽不停的林卫东搂进了怀里。
行。
那就别怪我连夜挖走窖底十年老泥,揣上孤本配方,直奔深圳。
深圳那位港商女老板,备好大酒厂等了我整整三年。
宋雅琴不稀罕我撑起这个家,那我换个东家——
1
一九九三年冬至前一周,我在镇卫生院拆完手背上最后一圈纱布,棉纱揭开的那一刻,两条从虎口蔓到手腕的疤痕亮堂堂露出来,粉红连着暗紫,像两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护士往伤口抹碘伏的时候,宋雅琴就靠在门框上催。
"快点儿,街道办中午歇班,赶不上又得等一礼拜。"
我抬头看她。她烫了大波浪卷发,穿着新买的红呢子大衣,涂了口红,倒像是赶着去照结婚相。
去街道办的路上她走得飞快,皮鞋跟敲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噔噔响。我跟在后头,问了句:"真想好了?"
"你自己答应的。"她头也不回,"人家林卫东检查出来晚期肺病,大夫说最多剩一个月。我跟他从知青点处到现在,总不能让他死前连个念想都没有。离婚手续走完,等他人走了,我再跟你复婚,耽误你什么了?"
这话她已经说了半个月。半个月前林卫东拖着一口痰箱子回到镇上,披着件发黄的旧军大衣,见谁都咳,咳完就掏手帕捂嘴,手帕上殷红一片。宋雅琴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跟我摊牌。
我那会儿刚从酒坊锅炉房的蒸汽管道底下爬出来,两只手烫得跟煮熟的猪蹄似的裹着三层纱布,十根手指头弯都弯不了。头排母糟刚下窖不到二十个小时,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发酵活化的生死关口,窖池温度每隔四小时必须翻拌一次,断了温,我爹留下的那窖底百年老泥菌群就彻底完了。
我没工夫跟她吵。
街道办的表格是宋雅琴替我填的,我连笔都握不稳,在签字栏里歪歪扭扭按了个手印。办事员把回执单撕成两联,一联给她,一联给我。
"三十天调解期,调解不成自动生效。"
宋雅琴把回执叠好塞进大衣兜里,冲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一个月,眨眼就过。"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回执走出街道办大门,十二月的风割在手背刚拆纱布的疤上,又痒又疼。
回到梁记老酒坊,院门半敞着。
我一脚迈进去就闻到不对——酿造车间的偏门开着,里头有说话声,不是帮工的声音。
我快步拐进车间,看见林卫东正站在我那口十年头排母糟窖池边上,一只手搭在池沿的杉木栏杆上,另一只手往下指着翻涌的酒糟,满脸温和地冲着宋耀祖和两个帮工笑。
"好徒弟们,好好干,以后都改口叫师父。"
宋耀祖脖子上挂着粗银链子,腰间别着酒坊的铜钥匙串,正弓着腰陪笑。两个帮工也跟着嘿嘿傻乐。
我脑袋里轰地一声响。
"你他妈给我下来!"
我冲过去一把薅住林卫东的后领子往外拽。他吓得尖叫一声,双手死死扒住杉木栏杆不撒手,指甲盖都掰翻了,嘴里叽哇乱叫。
"宋耀祖!快拉开他!拉开他!"
宋耀祖第一个窜上来,从背后箍住我的胳膊。两个帮工也扑过来,一人架一条胳膊把我往后拖。我手上的伤口崩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疼得我倒吸凉气,但我还是不松手。
"梁铮你疯了!"宋耀祖在我耳边吼,"姐夫让你进来了吗?"
我回头瞪着他:"你叫谁姐夫?"
林卫东终于被我从栏杆边扯开,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砖地上,军大衣沾了一身酒糟渣子。他捂着嗓子开始咳,咳得惊天动地,颤颤巍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条白手帕捂住嘴。
手帕揭开,上头一片殷红。
两个帮工吓得松了手。宋耀祖也慌了,蹲下去扶林卫东。
"林哥你没事吧?林哥?"
林卫东靠在宋耀祖怀里,冲我抖着手指头:"你……你不讲理,你打一个快死的人……"
我盯着他手帕上那片红。殷红鲜亮,均匀得很,不像是从肺里咳出来的痰血。但我顾不上细想,只知道这个人站在我爹留下的窖池边,叫我的徒弟喊他师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凭什么。
我甩开帮工,扭头就往镇工商所跑。
工商所离酒坊不到两百米,我冲进大院的时候值班的赵干事正在煤球炉上热饭盒。我上气不接下气把事情说了一遍,赵干事放下饭盒跟我走了回来。
等我们赶到酒坊,林卫东已经换了一副面孔。他正坐在院里的长条凳上,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脸色蜡黄,见了赵干事就站起来鞠躬,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同志,您来得正好。这座酒坊的古法窖池是我林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当年我插队走的时候托给他暂管,如今我病成这样回来取,他不但不还,还动手打人。"
赵干事皱着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梁铮,你说说。"
"放屁。"我指着林卫东,"这窖池是我爹梁德厚一手建的,池底的百年老泥是我梁家五代人养出来的,梁记酒坊的营业执照在工商所有备案,上头写的是——"
"写的是宋雅琴。"林卫东擦着眼泪打断我,"掌柜是宋雅琴,梁铮你就是个雇来的帮工。而且你们今天上午刚交了离婚申请,你跟这座酒坊已经没有半点干系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离婚调解回执的复印件,递给赵干事。
"赵同志,您要是不信,尽管把酒坊女掌柜叫来,让她当面说说这门手艺到底归谁。"
赵干事接过回执看了两眼,表情为难起来。
我张了张嘴想骂,院门口传来皮鞋跟敲青石板的声音。宋雅琴来了。
她走进大院,红呢子大衣在灰扑扑的煤渣地上格外扎眼。她扫了一圈,目光掠过我,连停都没停一下,径直走向林卫东。
林卫东正好又咳了起来,这回咳得更厉害,弯着腰,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宋雅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用手掌替他拍背。
"别说话,别说话,有我在。"
她搂着林卫东,转头看向赵干事,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营业执照。
"赵干事,这是酒坊的执照,法人是我。梁铮今天已经跟我办了离婚申请,他不再是酒坊的人。林卫东是我请来的酿酒师傅,也是我的未婚夫。"
从头到尾,她没看我一眼。
赵干事把执照翻来覆去看了看,叹了口气。
"梁铮,执照上确实是宋雅琴的名字。你们的离婚还在调解期,这事算是家务纠纷加内部经营纠纷,工商所不好直接封池子。你要是觉得有产权争议,可以去县里走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我嗓子都劈了,"赵干事,这窖池是我亲手挖的,池底的老泥是我爹花了一辈子养出来的!"
"老梁,我理解你。"赵干事压低声音,"但执照上的名字不是你,你现在又跟人家在走离婚。我只能先维持现状,你去找律师吧。"
林卫东窝在宋雅琴怀里,冲我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那笑意一闪而过,随即被一串干咳盖住。
宋雅琴扶着他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终于看了我一眼。
"梁铮,你别闹了。他就剩一个月的命,你让他安安心心走,行不行?等他走了,什么都还是你的。"
她说完就搀着林卫东出了大院,院门外停着一辆借来的桑塔纳,宋耀祖殷勤地拉开后座车门。
我站在煤球炉旁边,手上的血滴在地上,和着煤灰洇成一小摊黑红色的泥。
赵干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大院里只剩我一个人,头顶是铅灰色的天,冷风灌进来,煤球炉上的饭盒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我低头看着那张攥皱了的离婚调解回执,上面的红章印歪了半寸。
宋雅琴觉得我离了她就完了——双手烫伤,没攒下私房钱,窖池还在她名下。等那个男人演完一个月的戏,她施施然来一句"咱们复婚吧",我就得屁颠屁颠感恩戴德地回去。
她想得挺美。
可她不知道的是,三年前广交会上,有个穿黑色羊绒大衣戴金丝边眼镜的女人,端着我送出去的半斤救场酒曲,在展馆走廊里追了我二十分钟,递过来一张印着深圳特区地址的名片。
那张名片如今还贴在我胸口内兜里,被体温捂了三年。
2
从工商所出来我没回酒坊,先拐进了镇邮电所。
柜台后的大姐正嗑瓜子看报纸,我把两块钱拍在台面上。
"打长途,深圳。"
大姐把摇把子电话推过来,我报了号码。线路滋滋啦啦响了半分钟,那头接通了。
"梁铮?"
何曼卿的声音隔着几千里的电话线传过来,带着点儿沙哑。
"是我。"
"你打来,是不是想通了?"
我攥着话筒,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电话线被我拧成了麻花。
"离婚手续办了,三十天调解期。期满我就带东西南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泥呢?"
"我会带出来。"
"你手上的伤——"
"死不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她那边有人在说粤语,像是工厂车间的嘈杂声。
"梁铮,我等你三年了。"她的声音稳下来,"厂房去年就建好了,设备从日本订的,全套不锈钢发酵罐,就差你这双手和你的老泥。我再等你三十天。"
"不用三十天。"我说,"月底之前。"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镇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干上刷着白石灰。卖冻柿子的老太太缩在墙根底下,炭炉上烤着红薯,甜腻腻的烟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酒坊大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里没人,桑塔纳也不在。
我快步穿过前院,直奔酿造车间。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叮叮咣咣的动静。我一把推开门,看见林卫东正站在窖池边上,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水壶,壶嘴对准翻涌的母糟往里倒。
水是凉的。
冬至刚下窖的头排母糟,发酵温度必须稳在三十八到四十二度之间,高一度低一度都是要命的事。凉水一灌进去,池面上的白沫呼地炸开,酒糟像开了锅一样乱翻。
"你干什么!"
我扑过去一把夺下水壶,顺手将林卫东推到一边。他一个趔趄撞在木柱上,军大衣兜里哗啦掉出几粒瓜子壳。
我顾不上管他,两只手伸进滚烫的糟面里探温度。掌心刚碰到酒糟表面就被烫得缩了回来——伤口还没长好的手跟着淌出一层血水,和着酒糟粘在指缝里,又腥又辣。
温度已经降了三度。
我赶紧从墙角抱来两捆干稻草塞进池底的火道口,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苗舔上干草,热气慢慢往池壁上爬。
"你一个烧火的,推我干什么?"
林卫东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嗓子眼里憋出几声干咳。
"这池子发酸发臭,我往里加点水兑一兑有什么错?"
我蹲在火道口,没理他。
他又凑过来,蹲在池沿上往里看。
"梁铮,你这酒糟不行。我当年在知青点酿过高粱烧,好酒糟不是这个颜色。你这手艺,也就是个烧锅炉的水平。"
我把最后一捆稻草塞进去,站起来看着他。
"你往窖池里倒凉水,你知道这窖底的老泥菌群经不经得住?"
"什么老泥菌群?"他一脸茫然,"不就是池子底下那层烂泥巴?"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滚出去。"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宋雅琴的声音尖利刺耳地穿进来。
"梁铮!你又欺负他!"
她冲进车间,一眼看见林卫东靠在柱子上揉肩膀,立刻窜到他身边,回头冲我瞪眼。
"他身上有伤,你推他?你是不是人?"
"他往母糟里灌凉水。"我指着池子,"你自己看,温度掉了三度,再掉两度这池子就废了。"
宋雅琴瞟了一眼翻着白沫的窖池,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把脸转向林卫东。
"卫东,你没事吧?"
林卫东低着头,声音委屈得像个受了气的孩子:"我就是想帮忙,嫌那个味道太冲,想加点水稀释一下……我又不是故意的。"
宋雅琴摸了摸他的手,转过身来,冷冰冰地看着我。
"梁铮,你听好了。从今天起,白天的酒坊归卫东管,你要是不放心你那口池子,夜里自己来盯着。后院柴房给你腾出来了,铺盖搬进去。"
"你让我住柴房?"
"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她拉着林卫东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扔过来一句,"半夜你要烧火蒸粮随你,但白天别在车间里碍手碍脚。"
门板摔上,车间里又剩我一个人。
窖池里的母糟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温度计的红线在三十五度上晃来晃去。
我把两只渗血的手泡进旁边的盐水桶里,咬着后槽牙没出声。
柴房在后院墙根底下,三面是砖墙,一面是半截土坯,屋顶几片石棉瓦,缝隙里漏着风。原先堆劈柴的地方清出了一小块空地,扔了张光板木床和一条旧棉被。
我把铺盖卷搬进去的时候,宋耀祖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我过来,把烟头弹到我脚边。
"师父啊不对,该叫你梁哥了。"他咧着嘴笑,银链子在脖子上晃荡,"委屈你了啊梁哥,不过你放心,窖池有林师傅看着呢,出不了岔子。"
我看着这个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忽然觉得可笑。
"宋耀祖,他许了你什么?"
他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
"林师傅说了,等酒坊改制,给我挂个副厂长。"
"副厂长。"我重复了一遍,"你连母糟几天翻一次都记不住,你当副厂长。"
他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把烟盒往兜里一揣。
"梁哥,你现在说这些没用。我姐跟你离婚了,这酒坊以后姓宋,跟你姓梁没关系。"
他转身走了,腰间的铜钥匙串哗啦啦响了一路。
夜里十一点,酒坊的灯全灭了。
我裹着棉被从柴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十二月的夜像刀子一样,鼻孔一吸气就冻得生疼。
车间的侧门没上锁。我推门进去,窖池边上空无一人。
温度计显示三十六度半。
低了。
我往火道里添了两铲煤,又把池面上凝结的硬壳一块块敲碎搅匀。母糟在暗红的火光里翻了个身,散发出酸涩的气息。
翻完糟,我没有回柴房。
我蹲在窖池边上,用煤油灯照着池底。这口池子深一丈二,内壁是我爹带着我一层层夯出来的黄泥混稻壳,最底下三尺埋着五代人养出来的窖心老泥。那些老泥里住着几百种活菌,是梁家酒的命根子。
前几天我手上缠着纱布没法干活,今天拆了纱布,该动手了。
我从怀里掏出三张叠好的油纸,又从灶台后面翻出一柄铁锨。
把池面上的母糟小心翻到一边,露出中间那片颜色最深、质地最细腻的老泥。我用铁锨沿着泥层的边缘一点点往下切,切到三寸深的地方,泥的颜色突然变了——从深褐变成近乎墨黑,带着一种奇异的酒香,浓烈得发苦。
这就是窖心。
我把铁锨换成手,两只伤痕累累的手插进冰凉的老泥里,一捧一捧地往油纸上码。每一捧泥都沉甸甸的,像是有生命的东西,黏在手心里微微发热。
第一张油纸裹满了,我用麻绳扎紧,藏进柴房地板下面挖好的坑里。
明天夜里继续。两个晚上,够我把池底核心的那一层全部剥出来。
3
第二天上午我在后厨蒸头道酒糟,灶膛里的火烧得旺,蒸笼冒出的白汽把整间屋子填得像个蒸锅。我双手缠着新换的纱布,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透了汗衫的前襟。
热得受不了,我把汗衫扣子解开散了散,端着蒸屉往外走。
刚迈出后厨的门,脚下差点绊了一跤。
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挤满了人。
我认得几张脸——隔壁老孙家酿黄酒的孙大伯,东街卖散白的李掌柜,还有南关头做米酒的刘老四。加上几个不认识的生面孔,少说十来个人,全围在晒粮场的空地上。
院子正中央拉了一条大红横幅,写着六个烫金大字:"林氏古法传人"。
林卫东站在横幅底下,军大衣今天难得扣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谦逊的笑,正一张一张地给来人递名片。宋耀祖跟在旁边端茶倒水,殷勤得像个跟班。
"各位老师傅,不瞒你们说,这梁记酒坊的古法窖池,本来就是我林家的手艺。当年我上山下乡,不得已才把技术留给了一个学徒代管。如今我回来了,虽然身体不大好,但老祖宗的手艺不能断在我手里。"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张拍立得照片,举起来给众人看。
我瞟了一眼,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照片是今天早上拍的——我在后厨弯着腰烧火,汗衫湿透贴在身上,双手缠着纱布,蓬头垢面,像个苦力。拍摄的角度刻意选在灶台最暗的那个方向,把我拍得又黑又矮又狼狈。
林卫东举着照片,声音里带着惋惜。
"你们看看,这位梁师傅当年跟着我学艺,手上功夫不到家,前些天烫了手。我心软,让他留在后厨帮帮忙,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孙大伯接过照片看了两眼,嘴角撇了撇没说话。李掌柜倒是嘿嘿笑了一声。
"老林,你这照片拍得,跟那戏台上演苦戏似的。"
林卫东配合地苦笑,又咳了两声,掏出白手帕捂嘴。
我把蒸屉往地上一放,大步走过去。
"把照片给我。"
林卫东把手往身后缩。"梁铮,我就是让大伙看看后厨辛苦——"
我没让他说完,伸手一把夺过那两张照片,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碎片,纸屑扬在他脸上。
"你他妈哪来的脸?你连窖池里的母糟几天翻一次都不知道,你跟人说你是古法传人?"
我指着横幅,声音大得连后院的狗都叫了。
"这横幅谁挂的?谁给你挂的?宋耀祖!"
宋耀祖缩在人群后面,不吭声。
林卫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唇抖了两下,转身就往宋雅琴那边躲。
宋雅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红呢子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梁铮,你至于吗?"她的声音又尖又冷,"人家挂个横幅你就急成这样?你心里是不是就见不得别人好?"
"别人好?"我指着林卫东,"他往我的窖池里灌凉水,差点毁了十年的母糟,这叫好?"
"他不懂才会弄错,你教教他不行吗?非得又骂又推的,跟个泼皮似的。"
"我教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宋雅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院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揣着暖手袖筒看热闹。李掌柜嘴角挂着笑,孙大伯低着头抽旱烟,谁也不帮腔。
我这辈子当着外人的面没丢过这么大的脸。
林卫东躲在宋雅琴身后,半张脸探出来,委屈巴巴地说:"雅琴,我就是想夸夸后厨辛苦,没别的意思……他是不是误会了?"
"你闭嘴。"我冲他走了一步。
他吓得又缩回去了。
宋雅琴挡在他前面,目光冷得像十二月的夜风。
"梁铮,你够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搞清楚没有?这酒坊姓宋,你离了婚就是个外人。外人在这儿撒什么泼?"
这句话比灌凉水还狠。
我站在一群看热闹的同行中间,汗衫敞着,手上缠着纱布渗着血,头发被蒸汽打湿贴在额头上。而林卫东站在她身后,衣冠齐整,面容温和。
谁像主人,谁像外人,一目了然。
十二月的穿堂风从院门灌进来,把地上的照片碎片吹得到处滚。
我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眼前一黑,脚下打了个趔趄。昨夜翻糟到凌晨四点,伤口发炎低烧,一上午又在灶台前蒸了三屉酒糟,这会儿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发虚。
我扶住了旁边的青石酒缸才没摔倒。
宋雅琴看见我晃了一下,本能地伸了一下手——我看见她的手抬起来了,往我的方向动了一下。
林卫东的反应比她快。
他一把捂住胸口,身子往下一矮,声音带着哭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雅琴……你心里还有他……我就知道……"
宋雅琴的手僵在半空。
她猛地把手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下一秒,她反手一把推在我肩膀上。
我整个人撞在了青石酒缸的棱角上。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的那一下,眼前炸开了一片白光。背脊沿着缸沿往下滑,膝盖磕在砖地上,右手肘撞出一道口子,血立刻就洇出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孙大伯的旱烟都掉了。
宋雅琴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林卫东,林卫东正撑着门框喘气,脸上挂着虚弱的表情。
宋雅琴拉起林卫东的手往正房走。
"走,进屋,别在外头吹风了。"
她头也不回。
院子里的人开始散了。李掌柜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嘴里嘶了一声。
"老梁啊,想开点。"
他也走了。
我靠着青石缸坐在地上,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血从手肘上滴下来,落在缸壁上凝成暗红色的小圆点。
三年夫妻。
三年。
我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回柴房。
把门关上,从地板下面的坑里摸出第一坛油纸包好的老泥。手掌贴上去,那层泥隔着油纸传来微弱的温度,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今晚还有最后一层。
挖完这层,该走了。
4
次日天没亮我就醒了,柴房的石棉瓦上结了霜,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我推开柴房门往饭厅走。饭厅在前院东厢,一张八仙桌,四条板凳。
桌上摆着早饭,满满当当:辣油拌面、红油泡椒萝卜、一盘油炸辣椒酱、半碟子带辣皮的腊肠,正中间搁着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
我站在桌前看了十秒钟。
酿酒师在试酒前严禁吃辣。这是入行第一天师父就要教的规矩。辣椒刺激味蕾,试酒的时候舌头就废了,好酒坏酒分不出来。更别说我两只手烫伤还没好全,发物忌口,辣的碰不得。
整桌菜没有一样我能吃的。
林卫东从堂屋那边晃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坐在桌对面,筷子夹起一根辣椒往嘴里送。
"哟,梁哥来了?快坐快坐,今早我亲自下厨。"他嚼着辣椒,笑眯眯看着我,"就是不好意思,切菜的时候手抖,不小心把辣椒放多了。"
我没接话,拉开板凳坐下来,伸手去够那屉包子。包子总不至于是辣的。
"包子好吃!"林卫东抢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白面的,里头搁了点碱面发得快。"
我拿了一个,咬下去。
面皮软塌塌的,不像正常发面的口感。我嚼了两下,一股刺鼻的碱味冲上鼻腔,辣得像吞了一把针。
不是食用碱。
是生碱面。工业生碱面。
我把嘴里的东西呸地吐在桌上,喉头一阵痉挛,胃里的酸水直往上翻,弯着腰干呕了三声。
舌头上像被人拿砂纸搓过一样火辣辣地疼,嗓子眼里全是碱味。
林卫东放下筷子,拍了拍手,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
"哎呀,手滑了手滑了,碱面放多了。梁哥你别往心里去。"
我直起腰,盯着他。
他还在笑。
我抓起桌上的粗瓷碗,抡起来砸在他脚边的砖地上。
碗炸成四瓣,碎片溅到他鞋面上。他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笑容终于从脸上掉了下来。
"你疯了?"他的声音变了调。
"你再给老子下一次,看我砸的是碗还是你的脑袋。"
我指着他的鼻子。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碱面烧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这时候一股恶臭从后头酿造车间的方向飘过来。
不是酒糟发酵的酸味,是腐烂的、化学药品的刺鼻气味。
我鼻子一抽,血从脑袋顶上往脚底板冲。
我转身就跑,顺着台阶往下冲进地窖。
地窖里黑洞洞的,我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铁皮桶,摸到墙上的拉线开关啪地一拽。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窖池上。
十年母糟的表面正在冒黑泡。
一个接一个,黑色的气泡从糟面底下涌上来,啪地破开,溅出深褐色的恶臭液体。整个池面像一锅煮沸的脏水,翻滚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温度计已经爆到了五十六度。
我跪在池沿上,用手扒开表面的糟层。下面的母糟已经变了颜色——从原来的深琥珀色变成了灰绿色,一股刺鼻的氯气味呛得我直流眼泪。
漂白粉。工业漂白粉。
池沿上歪着半只撕开的麻袋,白色粉末洒了一地,上面印着化工厂的商标。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林卫东嗑着瓜子晃进了地窖,站在门口,靠着墙,把一粒瓜子壳吐在地上。
"嘿,昨晚那酒糟味熏得我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往里撒了半袋漂白粉除味。"他歪着头看我,"不碍事吧?"
我跪在池沿上,两只手插在被漂白粉腐蚀得发灰的酒糟里,指甲缝灌满了恶臭的泥浆。
十年。
我爹死的那年下的这窖母糟。头三年我天天夜里爬起来翻糟控温,大年三十都不敢出门吃年夜饭。第四年开始出头道原浆,酒香能飘到镇口。第七年开始封坛窖藏,梁记酒坊在全县打响了名号。
十年。
全毁了。
我从池沿上站起来。
林卫东还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军大衣领子竖着,脸上带着轻飘飘的笑。
我走过去。
他看见我的表情,笑容僵了一下,身子往后缩了缩。
"梁铮你别——"
我抡圆了右臂,一巴掌扇在他左脸上。
这一巴掌用上了我这两天所有的力气。掌心拍在颧骨上的声音在地窖里炸开来,像有人拿木板抽在砖墙上。
林卫东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后脑勺撞在门框上,瓜子壳从手里撒了一地。他半边脸高高肿起来,嘴角瞬间歪向一边。
他扶着门框还没站稳,突然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牙齿咬破了什么东西,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军大衣前襟上。
他顺着门框慢慢滑倒,手帕捂住嘴,满嘴是血。
"你……你打我……我要死了……"
他倒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楼上传来尖叫声。宋雅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地窖入口,看见满地的血和倒在地上的林卫东,一声惨叫冲了下来。
"梁铮你畜生!"
她推开我,扑到林卫东身边把他抱起来。林卫东在她怀里浑身发抖,嘴里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看看他!他就剩一个月了,你打他!"宋雅琴抬起头,眼眶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你低头看看你的池子。"我指着身后翻着黑泡的窖池,"他半夜往里倒了半袋工业漂白粉,十年的母糟全废了。"
宋雅琴扭头看了一眼池子,又转回来看着怀里的林卫东。
"他不懂酿酒才倒错了东西,你用得着打人吗?"
"不懂酿酒?"我声音哑了,"他不懂酿酒你让他管酒坊?你让他给我徒弟当师父?他连漂白粉和酒曲都分不清,你让他传什么古法?"
宋雅琴不听。她把林卫东从地上架起来,林卫东耷拉着脑袋,血从手帕底下一滴一滴往下落。
"卫东,咱们去医院,去医院。"
"窖池。"我堵在楼梯口,"先拉冰块救窖池。漂白粉进了池子,温度再不压下来,整窖全报废。"
宋雅琴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嫌恶、冷漠,像看一件挡路的家具。
"池子坏了再挖。"
她扶着林卫东从我身边挤过去,皮鞋踩着楼梯噔噔噔往上走。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解放牌小卡车的引擎声,轰隆一响,渐渐远了。
地窖里只剩下漂白粉的刺鼻气味和窖池翻涌的咕嘟声。
我蹲在池沿上,把两只手伸进被毁掉的酒糟里。
黏稠的、发烫的、腐臭的泥浆裹住了我的手掌,没过了腕骨,淹到了小臂。
十年的心血。
宋雅琴说"坏了再挖"。
她不知道这池底下埋着的东西,再过一百年也挖不出第二份来。
不过没关系。
她不知道,但我知道。
昨夜凌晨两点,我已经把最后一层窖心老泥挖完了,装进三只坛子里,藏在柴房地板下面。
池面上这些糟和泥,已经是空壳了。
我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楼,关灯,锁门。
5
接下来两天我没有再去碰那口废窖池。
该忙的事在柴房里忙。三坛百年窖心老泥用油纸裹了三层,外头再糊上黄泥封口,码在柴房地板下面的暗坑里。最后一坛封好的时候是夜里三点,我的十根手指全是泥,伤口上糊着一层黑红色的血痂。
第三天清晨,柴房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宋雅琴,也不是宋耀祖。
我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长款羊绒风衣的女人。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一只棕色公文包,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虎头奔。
何曼卿。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国营酒厂的旧厂徽。
"你瘦了。"何曼卿站在柴房门口,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手上,眉头拧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我说月底——"
"我等不了月底。"她打断我,"你电话里的声音不对,我就知道出事了。连夜从深圳坐飞机到省城,又从省城包了辆车开过来。这两位是省城国营大厂退下来的老技师,老陈和老周。"
她说着,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一把披在我肩上。
大衣是暖的。深圳来的暖。
"老泥呢?"
"在。"
她往柴房里看了一眼,看见地板被翻开的暗坑,看见三只黄泥封口的坛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
"老陈,老周。"
两个老技师二话不说蹲下去,从公文包里掏出温度计、试纸和一把小铜铲,小心翼翼打开第一坛的封口。
老陈用铜铲挑了一小块老泥放在掌心,凑近了闻,又用试纸蘸了蘸泥表面的水分。他抬头看了看我,眼里的光变了。
"何总,这泥是活的。菌群活性极好,至少五代以上的窖心。"
何曼卿转头看着我,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走。"
"去哪儿?"
"街道办。今天把离婚证拿了,然后签合同。"
"还没到三十天。"
"我让律师跟街道办协调过了,双方自愿,可以提前办结。"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合资聘书和结婚登记申请表我都带来了。"
我看着她手里那叠纸,愣了有三秒。
三年前广交会上,她追着我跑了二十分钟,就为了那半斤救场的酒曲。后来���每半年寄一封信到酒坊,信里说厂房建好了、设备到了、万事俱备只欠你来。宋雅琴每次把信扔进灶膛烧掉,以为我不知道。
我从暗坑里把三坛老泥一坛一坛搬出来。何曼卿让两个老技师从车里取出预备好的恒温木箱,把坛子放进去,四面塞满了棉花和干草。
"走吧。"我说。
出了柴房的门,外头的光刺得人眼疼。雪停了,太阳戳破云层洒下来,院子里的积雪亮晃晃的。
黑色虎头奔停在酒坊后门外,牌照是粤字头。
我坐进后座,何曼卿递过来一只保温铁皮壶。我拧开盖子,参汤的味道冒出来,烫嘴。
从酒坊到镇街道办,车开了六分钟。
街道办的二层小楼灰扑扑的,门口停着一排二八大杠自行车。我和何曼卿上了二楼,婚姻登记处的老王正在翻档案柜。
"梁铮同志,宋雅琴同志今天上午也来了,你们协商结果一致,提前办结。"
老王从柜子里抽出两本大红封皮的离婚证,啪啪盖了两个红章,一本递给我。
我翻开看了一眼。红章歪了半寸,跟上次那张调解回执一模一样。
"另外,宋雅琴同志申请将梁记酒坊法人变更为与林卫东共同持有,材料已经递了。"老王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我把离婚证揣进兜里,什么都没说。
出了办公室往楼梯走,拐角处差点跟人撞上。
宋雅琴挽着林卫东正从一楼上来。
她穿着那件红呢子大衣,头发新烫过,卷得更大了。林卫东披着军大衣,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捏着白手帕,脸上带着得逞后的松快。
四个人在楼梯拐角面对面站住了。
宋雅琴先看见了我。
然后她看见了我身上的羊绒大衣。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何曼卿。
她的目光在何曼卿身上停了三秒——黑色羊绒风衣,金丝边眼镜,手腕上一只翠绿的玉镯,从容不迫的表情。这不是镇上女人的打扮。
"你谁啊?"宋雅琴脱口而出。
何曼卿没理她,低头从公文包里抽出合资聘书递给我。
"签吧。"
我从她手里接过笔,在楼梯扶手上把名字签了。
"这是什么?"宋雅琴往前迈了一步,伸脖子去看。
"跟你没关系。"我把聘书还给何曼卿。
林卫东在宋雅琴身后探出半个头,嘴角挂着一丝阴阳怪气的笑。
"梁铮,你也别死缠烂打了。离都离了,体面点走呗。"
我没看他。我转身跟何曼卿并肩往楼下走。
"梁铮!"宋雅琴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没停。
走出街道办大门,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把何曼卿的头发吹到了我肩膀上。虎头奔在路边等着,引擎低低地响。
身后传来皮鞋跟敲楼梯的声音。宋雅琴追了出来,林卫东跟在后面,站在大门口没下台阶。
宋雅琴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我和何曼卿。她的目光一直在何曼卿身上打转,脸上露出刻薄的冷笑。
"我说你从哪儿租的衣裳呢。"她搂着胳膊,下巴抬起来,"梁铮,你找个女人来演戏吓唬谁呢?你兜里有几毛钱我不知道?"
她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张五十块钱,蓝绿色的四版纸币,在手指间晃了晃。
"拿去,包扎伤口的钱。别在外头丢人了,回来把酒窖收拾干净,等一个月——不对,离婚证都拿了。等卫东走了,看在你干了三年的份上,我再考虑考虑你。"
她把那张五十块钱往下一扔。
纸币飘了飘,落在台阶底下的雪泥里。
何曼卿低头看了那张钱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宋雅琴。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金丝边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一脚踩在那张五十块钱上。
皮鞋底把纸币碾进了泥浆里。
宋雅琴的笑容凝固了。
我没看她,转身面向何曼卿,从她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结婚登记申请表。
何曼卿递过笔。
我在申请表上签了名字。
"你——"宋雅琴的声音忽然变了调。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小跑着从街道办侧门冲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中年男人冲到何曼卿面前,满脸堆笑,伸出双手。
"何总何总,久仰久仰!我是镇长老葛,旁边这位是咱们招商办的刘主任。省里批的引资文件上周刚到,就等您来了!"
刘主任点头哈腰,递上名片。
何曼卿微微一笑,伸手跟镇长握了握。
"葛镇长,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梁铮师傅。他的古法酿造技术和百年窖心老泥,是我们港资百亿酒业集团落户特区的核心,也是省里重点扶持的引资项目。"
镇长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全是热络。
"梁师傅!好啊好啊!咱们镇上出了这么大的人物,了不得啊!"
他握着我的手使劲晃,我手背上的疤被他攥得生疼,但我没缩手。
因为我在看宋雅琴的脸。
红呢子大衣里的女人站在台阶顶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张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林卫东站在她身后,脸上的阴阳怪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后退了半步,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卷起来。
镇长还在滔滔不绝:"何总,您看咱们什么时候去县里坐坐?县长说了,只要您的项目落地,一切手续一路绿灯——"
我从镇长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最后看了宋雅琴一眼。
她的嘴唇在抖。
我转身拉开虎头奔的车门,何曼卿坐进副驾,我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在寒风里传出老远。
引擎发动了。
虎头奔缓缓驶离街道办门口,轮胎碾过雪泥,碾过那张被我踩进泥里的五十块钱。
6
虎头奔开出镇街道三百米,何曼卿从副驾驶转过身来看我。
"手给我看看。"
我把两只手摊开。十根手指全是泥,指甲缝里塞着干掉的血痂,虎口到手腕的疤痕在暖气里泛着粉红。
她从包里掏出一管药膏和一卷纱布,没说话,捏着我的手腕开始上药。动作很轻,但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还是疼得我嘶了一声。
"忍着。"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扎的?"
"你以为这三年我光盖厂房了?"她没抬头,"酿酒的人手最金贵,我连消毒棉和弹力绷带都是从香港带过来的。"
药上完了,她把纱布缠好,用牙咬断胶布,末了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回头说正事。合资聘书你签了,五成干股,深圳那边的厂房、设备、牌照全齐了。结婚申请表也签了,等我回去在深圳那边递上去,快的话半个月领证。"
"不回酒坊了?"
"回去干什么?"她把药膏丢回包里,"你的老泥在车后头,你的配方在脑子里,你的手在我手上。那个酒坊剩下的就是一口被漂白粉泡烂的废池子,让他们慢慢闻吧。"
车子拐进县城的路口,何曼卿让司机先把老泥送到她在县招待所租的恒温库房,两个老技师跟车看着。
"今天先歇一天,你手上的伤得重新处理。明天老陈他们在暖窖里开始复刻第一批原浆,用你的老泥和配方。后天是冬至订货会,全县的酒商和省宾馆的采购长都会来。"
"你连订货会的事都打听好了?"
"我不光打听好了。"她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参展函,"展位是我让招商办帮忙申请的,名字叫'南粤梁氏古窖'。你的名字,你的酒,正正经经亮个相。"
我接过那张参展函,纸上的油墨味还是新的。
"何曼卿。"
"嗯?"
"你到底图我什么?"
她摘下金丝边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从镜片后面看着我。
"三年前广交会,所有参展商的酒我全喝了一遍,没一个能入口。你那半斤酒曲救了我整个展台,那股窖香我到现在都记得。"她把眼镜框往上推了推,"我图的就是你这双手和你脑子里的东西。别的男人有钱我也有,你有的东西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
车子停在县招待所门口。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脸上一阵刺痛。
何曼卿也下了车,站在车门边整了整风衣领子。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你那前妻,今天在台阶上那个样子,回去肯定得闹。"
"随她闹。"
"我不是怕她闹。"何曼卿看着我,"我是怕你心软。"
"你觉得我像心软的人?"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不像。走吧,先吃饭。你脸色跟窖泥似的。"
当天下午,何曼卿安排的县医院大夫到招待所给我重新处理了手上的伤。大夫说幸亏没继续感染,再拖两天就要截指头了。
7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何曼卿的两个保镖回酒坊。
说是保镖,其实是两个二十来岁的退伍小伙子,何曼卿从深圳厂里带来的,一个姓马一个姓钱,胳膊比我大腿都粗。
酒坊大门关着,我上去拍了三下。
开门的是宋耀祖。他看见我身后站着两个壮汉,脸上的嬉皮笑脸当场就收了。
"梁——梁哥,你来干啥?"
"拿东西。"
我从他身边挤进去。他想伸手拦,小马往前迈了一步,宋耀祖的手就缩回去了。
酒坊正堂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八仙桌、条凳、墙上挂着我亲手刻的"梁记百年老窖"金字木匾。匾是松木的,字是我拿凿子一笔一笔凿出来的,刷了三遍桐油,金粉是我爹留下的最后一罐。
我没看匾,径直走向堂屋后面的小隔间。
隔间的门锁着。
"钥匙。"我冲宋耀祖伸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铜钥匙串,又缩了回来。
"梁哥,我姐说了,你已经跟这酒坊没关系了,坊里的东西——"
我没等他说完。小马上前一脚踹开了隔间的门,木头门框嘎吱一声裂了个口子。
隔间里堆着杂物,角落的木架子上放着一只紫铜酒提子。
这是我爹留下的。
紫铜打造,长柄,提斗刻着梁家的酒字纹。我爹活着的时候每天拿它从窖池里舀酒尝味,铜壁被酒浸了几十年,泛着暗绿色的铜锈,散发出一股沉沉的酒香。
我伸手去拿。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比我先一步攥住了酒提子的长柄。
林卫东。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军大衣敞着怀,两只手死死攥住紫铜柄,指节发白。
"这是酒坊的东西,姓宋。"他盯着我,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你想拿走,先交一万块学徒费。"
"学徒费?"
"你在这坊里干了三年,吃喝拉撒全算宋家的。一万块不多吧?"
宋耀祖从他后面探出头来,腰杆直了些。
"就是,梁哥,这些年你在我姐家白吃白喝——"
我松开酒提子的柄,转身走向正堂。
门口的铁锹靠在墙边,把子上还沾着昨天铲煤的灰。
我一把抄起铁锹。
林卫东和宋耀祖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看他们。
我走到正堂墙壁前,双手举起铁锹,对准那块"梁记百年老窖"的金字木匾——
一锹劈下去。
松木板从正中间裂开,金粉崩了一地,两半匾额砸在八仙桌上,茶壶茶碗哗啦啦滚了一地。
"梁——"宋耀祖叫了半声,被我回头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我扔了铁锹,大步走回隔间。
林卫东还攥着酒提子不撒手,脸色白得像窖壁上的碱花。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五根手指扣下去。他的手腕细得像根干柴棍,骨节在我掌心里咯吱咯吱响。
"松手。"
"我不——啊!"
我用力一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铜柄上翻开。他惨叫着缩回手,整个人跌在杂物堆里,被一只空酒坛绊了个仰面朝天。
紫铜酒提子回到了我手里。
沉甸甸的,铜壁上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带着旧年的酒香。
"宋耀祖。"我拎着酒提子走到他面前。
他缩在门框后面,银链子从脖子里滑出来,晃荡着。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徒弟了。"
他张了张嘴。
"我教你七年。翻糟、控温、蒸馏、勾兑,手把手教了七年。你在我手底下学的东西,够你吃一辈子。但你选了他,"我用酒提子的柄指了指瘫在地上的林卫东,"那就跟他混去。"
我转身往外走。
"你别想走!"
宋雅琴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皮鞋跟踩着碎匾踏进正堂,看见一地狼藉,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梁铮你疯了?你砸我的匾?"
"那是我刻的匾。"
"刻了也是挂在我家墙上的!"她冲过来想抢酒提子,被小马横着胳膊挡住了。
"让开!你谁啊你拦我?"
小马看了我一眼,没动。
宋雅琴被挡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子。
"梁铮,你带着打手欺负到家门口来了?行,你有种!你等着,明天冬至订货会,我让你看看没有你,梁记酒坊照样风生水起!卫东说了他有秘方能把窖池调香救活,用不着你在这儿吓唬人!"
林卫东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揉着手腕一手扶着墙,脸上强撑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对,我有办法。你以为就你会酿酒?我跟你说梁铮,明天订货会上我的酒照样卖得出去,让你跪着求我都不带搭理你的。"
我把紫铜酒提子往肩上一扛,从他俩中间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宋雅琴,你那口池子里的母糟已经死了。林卫东用漂白粉泡了一夜,菌群全灭,连酒酿都算不上,就是一池子有毒的泥水。他要是能用那池泥水调出酒来,我梁铮当着全县酒商的面给他磕三个响头。"
我走了。
8
冬至当天,县文化宫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冬至订货会是全县酒行一年里最大的场子,三十多家酒坊和酒厂的展台挨着墙根一字排开,红绸横幅从这头拉到那头,上面写着"一九九三年冬至酒业物资订货交流会"。大喇叭架在主席台两侧,吱吱啦啦放着流行歌曲,展台前人头攒动,酒香、烟味、冻柿子的甜气搅在一起。
我和何曼卿的展台在大厅最东边。展台上就摆了两样东西:一坛用百年窖心老泥在暖窖里连夜复刻出的"南粤梁氏原浆",和一只紫铜酒提子。
老陈和老周在展台后面帮忙,两个人的蓝色工装在一片红绸绿缎里格外扎眼。
何曼卿站在我旁边,黑色风衣,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摞印好的合作意向书。
"紧张?"她侧头看我。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把手背到身后。
九点半,大厅西边出了动静。
宋雅琴来了。
她穿着那件红呢子大衣,脚蹬高跟皮鞋,大波浪卷发吹得蓬蓬松松。林卫东跟在旁边,军大衣换了一件新的,梳了个油光锃亮的背头。宋耀祖带着两个帮工抬着两坛贴红纸的酒,一路嚷嚷着挤到最西边的展台。
红纸上写着"林氏古法头曲"。
林卫东一到展台就开始张罗,拿起挂在台柱上的铁皮大喇叭,清了清嗓子,朝着人群吼。
"各位掌柜、各位老板!我林卫东,古法酿造正宗传人!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我林家祖传窖池酿出的冬至头曲,味道正、口感醇、价格公道!"
他的声音被大喇叭扩得嗡嗡响,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几个酒商凑过去尝酒。
我没动,站在自己的展台后面等。
十点钟,省宾馆的采购长来了。
采购长姓吴,五十来岁,穿着灰色毛料中山装,胸口别着省宾馆的搪瓷徽章。他是全县酒行最大的买家——省宾馆一年的用酒量顶得上镇上二十家酒坊。
吴采购长先去了宋雅琴的展台。
林卫东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弯着腰迎上去,满脸谦恭,把酒坛上的红纸揭开,亲手舀了一碗酒递过去。
吴采购长接过碗,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端着碗小抿了一口。
我隔着大半个展厅看着他的表情。
他放下碗的动作很慢。
然后他又闻了闻手里那只碗——闻了两次。
他把碗搁回展台上,对林卫东说了句什么。林卫东笑着点头。吴采购长转身朝我这边走过来。
走到我的展台前,他站定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梁铮?"
"我是。"
"听说梁记酒坊出了些变故。"
"梁记酒坊跟我没关系了。"我拿起紫铜酒提子,从坛口舀了一勺酒,倒进白瓷碗里,双手递过去。"这是南粤梁氏原浆,用的是我自己的窖心老泥,自己的配方。"
吴采购长接过碗,先闻。
他闻的时候表情变了。
不是皱眉,是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鼻翼张开,又凑近闻了一次。
然后他喝了一口。
含在嘴里,没咽,闭着眼转了两圈舌头。
他睁开眼,看着我。
"好酒。"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林卫东的大喇叭还在嗡嗡响,在另一头吹嘘他的古法正宗。几个围在我展台前的酒商交头接耳。
"吴采购长。"我说,"要不要当面验一下?"
"验什么?"
"烧酒。"我从展台下面摸出一盒火柴,"用火烧。好酒出蓝火清香,掺了工业料的冒黑烟。古法验杂醇,最简单也最不会骗人。"
吴采购长看了看火柴,又看了看我的酒,点了点头。
"行。你去把那边那坛也拿过来,当面烧。"
消息传开得很快。不到五分钟,两个展台之间的空地上围满了人,三十多家酒商几乎全过来了,站在外圈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宋雅琴被人群推着也过来了,站在林卫东旁边,脸色有些紧张但还撑着笑。
林卫东抱着他的酒坛,表情倒是镇定。他冲人群挥了挥手。
"烧就烧,谁怕谁?我林家的酒经得起考验!"
两只白瓷碗并排放在一张方桌上。
我用紫铜酒提子舀了一勺我的原浆,倒进左边那只碗。林卫东用他自己的木勺舀了一勺他的头曲,倒进右边那只碗。
吴采购长站在桌子正中间,两手背在身后。
"都准备好了?"
我划着一根火柴,凑近左边那只碗。
火柴头触到酒面的一瞬间,一朵蓝色的火苗腾地一下跳起来,矮矮的,贴着碗沿往四周铺开。火焰是清亮的淡蓝色,几乎透明,像一层薄纱。
一股纯正的窖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浓而不烈,从鼻腔一路钻到后脑勺。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叹。
"好酒!"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我把火柴掐灭,递给林卫东。
"你来。"
林卫东接过火柴,手指头有点抖。他划了两下没划着,第三下才擦出火星。
火柴凑近右边那只碗。
酒面没有立刻着火。火柴头在液面上停了一秒、两秒——然后嗤地一声,一团暗红色的火苗窜起来,不是蓝色,是黄里带红的浊火,火焰忽大忽小,冒着黑色的烟柱。
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炸开了。
不是酒味,是化学品烧焦的恶臭——漂白粉、工业香精、糖精,所有被他往酒糟里倒进去的东西,在火焰里现了原形。黑烟裹着焦糊的气味往人群里扑,前排的酒商捂着鼻子往后退,有人咳嗽起来。
林卫东的脸在黑烟后面白得像纸。
整个大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吴采购长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他转过身,面对着宋雅琴和林卫东,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宋掌柜,你这酒里掺的是什么?工业漂白粉?还是别的什么化工原料?"
宋雅琴的嘴唇在抖。她扭头看林卫东,林卫东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火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吴采购长,这、这肯定是搞错了——"宋雅琴声音发虚。
吴采购长没让她说完。他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纸,展开——那是梁记酒坊跟省宾馆签的五万元意向订单。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两只手捏住纸的两头,从中间一撕到底。
纸片纷纷扬扬落在方桌上,有一片飘进了还在冒黑烟的酒碗里。
"这个单子作废。"吴采购长把碎纸拍在桌上,转身走到我的展台前。
"梁铮,你的酒我全要了。先签一年的包销,量再谈。"
何曼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和一支钢笔,递到吴采购长面前。
吴采购长接过笔,刷刷两下签了名。
围观的酒商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已经在往我的展台挤了。
"梁师傅,我也要签!"
"梁师傅,先紧着我的量,我东街的门面大!"
展台前瞬间排起了队。
何曼卿挡在前面,一边递合同一边维持秩序:"一个一个来,合同都有。"
没人再去看宋雅琴的展台了。
我站在人群里,隔着二三十颗脑袋看见了宋雅琴。
她站在那两坛冒着黑烟余烬的假酒旁边,红呢子大衣被黑烟熏了一道灰痕。她的眼睛发直,嘴唇张着合不上,两只手死死揪着大衣的前襟。
林卫东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我看见他弓着腰,从人群的缝隙里溜向大厅后门,军大衣的衣角一闪就消失了。
宋耀祖还站在原地发呆,嘴里咕哝着什么,目光在他姐和我之间来回跳。
有三个酒商走到宋雅琴面前,不是来买酒的。
"宋掌柜,上个月我预付的三千块订金,什么时候退?"
"还有我的,两千五。"
"我那批酒都验收了,现在看来得重新查,不合格的全退货。"
宋雅琴被三个人堵在展台后面,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吴采购长走过她身边,最后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9
订货会后的第三天,我在何曼卿租的院子里盯着老泥复刻第二批原浆。
院子是县城东关一户搬走的人家留下的四合院,前后两进,后院改成了暖窖,架了两口小号的实验窖池,地面铺了红砖,墙角搁着两台何曼卿从深圳运来的恒温器。
下午两点多,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小马去开了门,回来冲我努嘴。
"一个女的,穿红大衣。"
我从暖窖里出来,走到前院。
宋雅琴站在院子中间。
红呢子大衣上还有订货会那天熏的灰痕,没洗。大波浪卷发也没了前几天的精神劲儿,蔫耷耷贴在脸侧。她左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右手攥着一张纸条。
"梁铮。"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往里走。
她把牛皮纸袋举起来,伸到我面前。
"飞鸽牌自行车票,二八的,镇百货大楼的提货券。还有这个。"她又把右手的纸条递过来,"信用社两千块定期存单。"
我没伸手。
"什么意思?"
"梁铮,订货会的事我也想了好几天了。"她的语速比平时慢,像在挑着字说,"那酒的事确实是卫东弄坏的,我有责任。但窖池是咱俩一起攒下来的,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毁了对不对?"
她顿了一下,把存单往我手边推了推。
"你把窖心老泥给我,我拿回去救活池子。两千块你先拿着,自行车票也给你,算我补偿你这段时间的辛苦。等池子救活了,咱们——"
"咱们什么?"
"咱们复婚。"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又硬忍了回去,"我跟卫东的事就当是鬼迷心窍,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宋雅琴。"我打断她。
她闭了嘴。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存单和自行车票。
"两千块,一张飞鸽车票。"我慢慢说,"你打算拿这个买走五代人养出来的百年窖心老泥和我脑子里的孤本配方?"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知道何曼卿给我的是什么吗?"我竖起手指,"五成干股,深圳特区全套酒厂,省里的重点引资项目。你拿两千块跟我谈?"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蹲下身,从脚边拎起一只洗窖用的木桶。桶里是今天早上清洗实验窖池换出来的脏水,浑浊发黄,一股子酸臭。
我一把把木桶提起来,桶底对准宋雅琴脚前的地面,哗地泼了出去。
脏水浇在她锃亮的皮鞋面上,溅到小腿,红呢子大衣下摆湿了一大片。
宋雅琴尖叫着往后跳,踩到了自己扔在地上的牛皮纸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梁铮你——"
我把存单从她手里抽出来,甩到她脸上。薄薄的纸片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贴在她湿漉漉的大衣前襟上,慢慢滑下去。
"拿着你的两千块和你的飞鸽车票,滚。"
宋雅琴站在一滩污水里,浑身打哆嗦,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梁铮,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只有一件。"我盯着她的眼睛,"当年瞎了眼娶了你。"
她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存单和纸袋,转身就往院门走,皮鞋在湿砖地上打滑,走得跌跌撞撞。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一头撞开门板出去了。
门板弹回来又荡开,在门框上磕了两下。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外面街上传来她皮鞋跟越走越远的声音。
过了半分钟,小马从影壁后面探出头来。
"梁哥,门外那堵墙根底下蹲着个人,刚才偷看了半天。"
"什么人?"
"脖子上挂条银链子。"
宋耀祖。
我嘴角动了动。
宋雅琴一走,宋耀祖肯定要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学给林卫东听。他们会知道我的老泥就在这个院子里。
我转身走回暖窖。
老陈正在里面翻糟,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梁师傅,后院西厢房那六坛你怎么放的?"
"就那么放着。"
那六坛是空坛子,里头灌的是我昨天让小马去杂货铺买的臭墨汁,满满当当封了红蜡口,外面糊上黄泥,摆在西厢房最显眼的位置,活像六坛窖心老泥。
真正的三坛老泥锁在招待所何曼卿包的恒温保险库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晚上你跟老周在暖窖里看着,有人来了别出声。"
老陈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我出了趟门。
镇联防队的老队长姓赵,是我爹的老棋友。我提了两瓶酒去他家坐了半个钟头,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赵叔把烟头在鞋底上掐灭,站起来。
"你小子放心,今晚我带两个人在你院子外头盯着。有人敢翻墙,当场拿下。"
我又去了趟酿酒行会。行会的三位长辈都在,老会长、副会长、和管账的孙大伯。
"今晚请三位叔到我院子里坐坐,喝杯茶,帮我做个见证。"
老会长看了看我,没多问。
"行。"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我坐在西厢房隔壁的小屋里,把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刚好能看见西厢房那六坛假老泥。
等着吧。
10
后半夜,院子里的公鸡都叫过头遍了。
我坐在小屋里,裹着棉大衣,煤油灯捻到最小。隔壁暖窖里老陈和老周守着真窖池,前院小马和小钱一个蹲门口一个蹲影壁后面。赵叔带着两个联防队员猫在院墙外的胡同里。
行会三位长辈坐在我对面的条凳上喝茶,老会长端着搪瓷缸子,喝一口就往地上磕磕茶叶根子。
凌晨一点过,西厢房那面墙根底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有人在翻墙。
土坯墙不高,成年人踩着旁边的石头垛子就能翻过来。先是一双手扒住墙头,然后一个黑影翻了过来,落地的时候脚下打了个趔趄,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翻了进来,这个动作麻利些,落地没出声。
月光底下看不清脸,但第一个人身上披着军大衣,第二个人脖子上有一根亮闪闪的东西——银链子。
林卫东和宋耀祖。
两个人猫着腰摸到了西厢房门口。宋耀祖从腰间摸出铜钥匙串,发现门上挂的不是酒坊的锁,犹豫了一下,抬脚一踹。
门板是虚掩的,一踹就开了。
两个人闪进去。
我听见林卫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这几坛。快,先砸了。"
接着是铁棍敲在坛子上的声音。
第一坛——砰。
坛子碎了,不是酒泼出来的声音,是稠稠的液体哗地浇了一地。
"什么味?"宋耀祖的声音变了调。
"操——"林卫东骂了半句。
我站起来,一脚踢开小屋的门,三步冲到西厢房门口,伸手拽住拉线开关。
啪。
一百瓦的白炽灯泡亮了。
惨白的灯光把西厢房照得纤毫毕现。六坛假老泥已经砸碎了两坛,黑色的臭墨汁泼了满地,溅得到处都是。林卫东和宋耀祖从头到脚被墨汁浇了个透——林卫东的军大衣前襟全是黑的,脸上一道一道墨水淌下来,宋耀祖的白衬衫变成了花的,银链子上挂着墨汁往下滴。
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一根铁棍,愣在原地。
赵叔带着两个联防队员从院门口冲进来,老会长和两位副会长也从小屋里走了出来,站在西厢房门口。
林卫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扔了铁棍转身就要往墙根跑。
我迈过门槛,右脚往前一伸,正绊在他小腿上。
他整个人往前扑倒,两只手撑在满地碎坛子和墨汁里,碎瓷片划破了手掌,鲜血和黑墨汁搅在一起。
我一步上前,一把薅住他的军大衣后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他挣扎着往外拱,军大衣的扣子被我扯飞了两颗。大衣前襟被我一把扯开,从里面抖落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只褐色的玻璃药瓶,瓶身上贴着英文商标,瓶盖松着,里面装着白色的小药片。
第二样:半瓶红药水。巴掌大的玻璃瓶,里头还剩大半瓶鲜红的液体。
第三样:一张折叠的纸。
纸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催债单。
潦草的毛笔字,写着"欠款本金叁万元整,限期归还",下面盖着一枚拇指大的红印章,印文是"城南金福赌坊"。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灯光下白纸黑字看得清清楚楚。
林卫东瘫在地上,浑身墨汁,脸上的表情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我蹲下来,捏起地上那只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小药片放在舌尖上。
薄荷味。
清清凉凉的薄荷味。
"润喉糖。"我把药片吐在手心里,举到老会长面前,"会长您看看,这就是他天天吃的进口抗癌药。薄荷润喉糖,两毛钱一板的那种。"
老会长接过药片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沉了下去。
"那个红药水呢?"他指了指地上那半瓶红药水。
"就是他咳嗽时抹在手帕上的东西。"我把红药水拎起来在灯底下晃了晃,"不是血,是红药水。抹在手帕上一捂嘴,谁看了都以为是咳血。"
林卫东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那张催债单是帮别人带的——我没赌过钱——"
"三万块。"我把催债单举在他脸前,"城南金福赌坊,三个月前。你欠了三万块的高利贷,跑回镇上来装绝症,想霸占我的酒坊抵债。是也不是?"
他的眼珠子疯狂地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叔已经把宋耀祖按在了墙根底下。宋耀祖满脸墨汁,被联防队员反剪着胳膊,铜钥匙串从腰间掉在地上哗啦响了一声。
"入室打砸,人赃俱获。"赵叔冲联防队员抬了抬下巴,"铐走。"
金属手铐咔嗒一声扣在宋耀祖手腕上,他才像醒过来一样嚎了一嗓子。
"姐!姐——"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雅琴冲了进来。
她显然是一直在外面等消息。头发散着,红呢子大衣外面裹了件棉袄,脚上的皮鞋一只鞋带松了,跑得踉踉跄跄。
她先看见了被铐着的宋耀祖,尖叫了一声冲过去,被联防队员挡在外面。
"耀祖!你们放开他!他是我弟弟!"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的林卫东。
墨汁、碎坛子、散落的铁棍。
然后她看见了我手里的东西。
润喉糖药瓶。
红药水。
三万块的赌坊催债单。
她的目光在这三样东西上来回扫了三遍。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轻又薄。
"你问他。"我把药瓶和催债单丢到林卫东面前。
林卫东浑身发抖,抱着脑袋缩在墙角。他抬起一张满是墨汁和血的脸,看着宋雅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雅琴,你听我解释——催债单真是帮别人带的——这糖只是润嗓子的,我有县医院的胸片,我的病是真的——"
"你的病?"我冷笑着蹲下去,把那粒润喉糖举到宋雅琴面前。"你自己尝尝,看看这是救命药还是薄荷糖。"
宋雅琴接过那粒白色药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她的手开始抖了。
"这是……"
"两毛钱一板,镇供销社就有卖。"
宋雅琴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灰。她转过头盯着林卫东,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林卫东瘫在地上,突然把眼睛一闭,脑袋一歪,整个人软下去。
"他晕了!他犯病了!"他自己给自己配着台词,声音含含糊糊的。
没人动。
赵叔往地上啐了一口。
"装。接着装。"
老会长把搪瓷缸子里剩的凉茶泼在林卫东脸上,林卫东被呛得猛咳了两声,眼睛不由自主睁开了。
"带走。"赵叔冲联防队员挥了挥手,"两个一起。先送到联防队值班室,明天移交派出所。"
宋耀祖被联防队员一左一右架出了院门。林卫东也被拽了起来,军大衣半挂在身上,墨汁和血滴了一路。
宋雅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林卫东被拽着从她身边经过。
林卫东路过她的时候偏过头,嗓子里挤出一句:"雅琴,救我——"
宋雅琴没动。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粒薄荷润喉糖,手指慢慢收紧。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破碎的坛子、满地的黑墨汁、一百瓦灯泡惨白的光。
宋雅琴站在那团光里,红呢子大衣的下摆还是湿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梁铮。"她的声音哑了,"他……他真的没有病?"
"有没有病,你去县医院查查他的胸片就知道了。"
她的目光空了一瞬,嘴角抽搐了一下,像要哭又像要笑。
她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出了院门。
皮鞋踩在碎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会长喝完最后一口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梁铮,后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办桌酒。"我说,"南下之前办桌饯行酒,在县迎宾楼。该请的人都请来,该了的账一笔了清。"
11
饯行宴定在三天后,县迎宾楼二楼最大的宴会厅。
何曼卿包了六桌,红绸铺桌,每桌摆一坛南粤梁氏原浆,坛口扎着金丝缎带。请柬是她从深圳带来的烫金硬卡纸,一张张手写,寄到了全县三十多家合作酒商、省宾馆吴采购长、镇上的行会长辈、招商办的干部。
我在请柬上加了一行字:恭请各位见证梁铮南下深圳创业暨新婚之喜。
这桌酒,一半是饯行,一半是断后路。
下午三点来宾陆续到了。吴采购长带着省宾馆的两个副手坐了主桌,老会长和两位长辈坐在旁边,镇长老葛带着刘主任也来了,凑了满满当当六桌人,厅里的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全是水雾。
何曼卿换了一身藏蓝色旗袍,外面披着黑色羊绒风衣,站在门口迎客。我穿的是她从深圳带来的灰色毛料西装,头一回穿皮鞋打领带,走路都觉得脚底板硬。
四点钟,酒过第一轮,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穿着墨绿色棉袄,头上包着碎花头巾,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哭嚎。
宋雅琴的妈。
"梁铮!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宋家养了你三年,你翅膀硬了就甩了我闺女跑了?"
她后面跟着十几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是宋家的亲戚。宋雅琴的二叔、三婶、表哥表嫂,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呼啦啦涌进宴会厅,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宋母一屁股坐在了主桌前的空椅子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哭得涕泪横流。
"我们家耀祖被你陷害关进去了!我闺女被你逼得没脸见人!你卷走了酒坊账上八万块公款跑路,你还有脸在这儿摆酒?"
八万块。
我站在主桌旁边,端着酒杯没放下。
"什么八万块?"
宋母哭声一收,挺直了腰板,手指头戳到我鼻子底下。
"你少装蒜!酒坊账上本来有八万块货款,你走的时候全卷走了!我闺女翻遍了账本找不到一分钱,现在酒商追着她退货赔款,她一个女人家上哪儿弄钱去?"
宋家二叔也插了进来,一张黑脸横着肉。
"梁铮,我不管你跟雅琴的婚事怎么说,钱的事得说清楚。八万块不是小数目,你不拿出来谁都别想走。"
表哥表嫂跟着起哄,几个远房亲戚把宴会厅入口堵得死死的,有的叉着腰,有的抱着胳膊,一副不拿到钱绝不善罢甘休的架势。
宾客们面面相觑。吴采购长皱着眉放下了筷子,镇长老葛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扫了一圈宋家人的脸,又看了看门口。
宋雅琴站在人群最后面,缩着肩膀,红呢子大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她的脸色灰白,嘴唇紧抿着,目光闪躲。
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林卫东也在。听说他拿县医院的晚期肺病诊断证明办了保外,又赌咒发誓说那晚是被我栽赃,硬是把宋雅琴又哄了过去。
军大衣换了一件新的,不是墨汁那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有抓伤留下的几道红印。他低着头,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握着那条沾红药水的白手帕——这回没装咳嗽,只是捏着,像捏着一件护身符。
他的眼神在人群后面一闪一闪,嘴角挂着一丝极浅的笑。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
"小马。"
小马从侧门进来,扛着一把太师椅。
"搬到最前面。"
太师椅被放在了主桌正对面,比所有宾客的座位都靠前。
我走到门口,从人群里一把拽出宋雅琴的胳膊,又探手过去薅住了林卫东的后领子。
宋雅琴被我拽得踉跄了两步,林卫东挣了一下没挣开。
"梁铮你干什么!"宋母尖叫着站起来。
我没理她,把宋雅琴和林卫东一前一后推到那把太师椅旁边。
"坐。"
宋雅琴站着没动,眼睛里全是警惕。
林卫东也没坐,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不想坐也行。"我转身面向满厅宾客,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安静得连暖气管里的水声都听得见。
"各位,今天本来是我南下的饯行酒。但既然宋家人来了,说我卷了八万块公款,那正好,今天这桌酒就当个对账的场子。"
我朝侧门抬了抬下巴。
"请。"
侧门打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
第一个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小精干,花白头发剃得很短,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但步子稳得很。
县医院退休放射科主任,姓郑。
第二个人比他高半个头,四十出头,方脸,左脸颊上一道三寸长的疤痕从颧骨拉到下巴,旧伤疤泛着青白色。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大冬天也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红色圆领毛衣。
城南金福赌坊的刀疤脸债主。
林卫东看见这两个人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骨头。
他的脸在两秒之内从蜡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惨色。
他转身就要跑。
小钱堵在他身后,两只胳膊一合,把他箍住了。
"别急。"我看着他,"戏还没开场呢。"
12
郑主任站在主桌旁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一张胸片底片。
底片有巴掌大小,灰蒙蒙的一片,对着灯光能看见肺部轮廓上几团白色的阴影。
"这就是林卫东拿给县医院开诊断证明的那张胸片。"郑主任把底片举到头顶,对着宴会厅的日光灯管照了照,"大家看片子右下角。"
他用钢笔尖指着底片角落里一串钢印编号。
"这个编号是我们放射科的归档编码,我退休前在科里干了三十二年,每张片子的编号规则我闭着眼都认得。这串编号属于今年六月份拍的片子,患者是镇东头种菜的王老汉,晚期肺癌,八月份已经病故了。"
他把底片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林卫东这张胸片,是花二十块钱从医院废片室买来的死人片子。"
满堂哗然。
宋家二叔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没合上。宋母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只手还举在半空没放下来。
宋雅琴的目光钉在那张底片上,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要凑近去看编号,又不敢。
林卫东被小钱箍着,浑身抖成一团,嘴里呜噜呜噜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是——那不是——我的片子是真的——我去拍过——"
"你拍过?"郑主任推了推老花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在县医院拍过片子?挂号单呢?缴费单呢?我翻遍了今年的底片存档,没有一张是你的名字。"
林卫东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了。
刀疤脸债主一直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戏,这时候才慢悠悠站直了身子,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叠纸,走到主桌前,啪地拍在了桌面上。
"这是林卫东三个月前在我赌坊欠下的赌债。"他用那根带着烟味的食指点了点纸面,"三万块本金,加上利滚利,截到今天是五万八。"
他把那叠纸往前推了推。
最上面一张是林卫东三个月前亲手画押的借据。底下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牌九的记账单、赌坊的欠条、利息计算表,全盖着"金福赌坊"的红章。
然后他转过身,冲侧门招了招手。
又一个人被推了进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烫着小卷毛,穿一件红色仿皮短外套,脸上的妆哭花了,眼线糊成两团黑。
酒坊的前女会计,叫秀芹。
她是半个月前突然辞职的,说是回老家过年,宋雅琴也没在意。
刀疤脸从秀芹手里接过一只蓝色旅行袋,拉开拉链,往桌上一倒。
八捆用橡皮筋扎好的钞票滚了出来,花花绿绿散了一桌。
"八万块整。"刀疤脸用下巴点了点林卫东,"这位林先生今天下午让这姑娘从银行把酒坊账上的钱全取出来了。"
他又从旅行袋的侧兜里摸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钞票旁边。
一张纸。
两张火车票。
纸是一份手写的抵押合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大意是:将梁记老酒坊及宋家老宅全部抵押给金福赌坊,抵偿林卫东所欠赌债本息。落款处按着一枚鲜红的拇指印。
宋雅琴的拇指印。
两张火车票是绿皮车硬卧,终点站写着"海口"。出发日期就是今天晚上。两个人的名字分别是"林卫东"和"秀芹"。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我没说话。
我不用说话。
六桌宾客的目光全集中在桌面上那堆东西上——死人胸片、赌坊借据、八万块现金、房契抵押书、两张去海南的火车票。
每一样东西都在替我说。
宋雅琴站在太师椅旁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的目光从那两张火车票上移到秀芹脸上,又从秀芹脸上移到林卫东脸上。
"卫东。"她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在石头上,"这两张火车票……你要带她去海南?"
林卫东被小钱箍着动弹不得,满头是汗,嘴唇发紫。他疯狂地摇头。
"不是——雅琴你听我说——那是帮她买的——我没想跑——"
"你把我家的房子抵了。"宋雅琴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还在勉力维持镇定,"你拿我按的手印抵了我爸妈的老宅。你说那是紧急购买原料的贷款书——"
"就是贷款——是借钱买原料——"
"原料?"刀疤脸冷哼了一声,"我赌坊什么时候卖原料了?林卫东你欠我五万八,拿人家女人的房契来抵,今天还想揣着八万块带着小姘头跑海南。你有种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句,这钱你打算还不还?"
林卫东的嘴张着合不上,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毛衣领子上。
秀芹缩在角落里嘤嘤哭,两只手拧着仿皮外套的袖口。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暖窖里用百年老泥复刻出来的原浆,清冽甘醇,入口绵长。
"宋雅琴。"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林卫东身上收回来,茫然地转向我。
"你为了这个人,跟我离婚、把我赶进柴房、毁了十年的母糟、当着同行的面羞辱我、把我推在青石缸上。"
我一件一件数,每数一件她的脸就白一分。
"你觉得他快死了,你觉得他真心爱你,你觉得只要他走了一切都能恢复原样。"
"可他没有病。他欠了赌债。他拿你的房子抵了债。他卷了你的钱要带别的女人跑路。"
"你赔上了酒坊、老宅、弟弟、三年的夫妻,赔了个精光。"
我看着她的眼睛。
"值吗?"
宋雅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了。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抵押合同上自己的拇指印。
鲜红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然后她看向了那两张火车票。
林卫东和秀芹。海口。今晚。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
13
宋雅琴发出的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出来的。
那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碾压出来的尖啸,像铁轨上的急刹车,又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她扑向了林卫东。
十个指甲盖插进林卫东的脸上,从额头往下拖了三道血槽。林卫东惨叫着往后仰,小钱本能地松了手,林卫东趔趄后退两步撞在椅子上。
宋雅琴扑上去,一只手揪住他军大衣的前襟,另一只手啪啪啪连扇了三个耳光,打得林卫东脑袋左右晃。
"你骗我!你骗我!"
她嘶吼着把军大衣从林卫东身上往下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宴会厅里格外刺耳。新军大衣从肩膀处裂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毛衣。
林卫东终于不装了。
他一把抓住宋雅琴的头发,攥着那蓬大波浪卷往下按,膝盖顶上去撞在她胸口。
"蠢货!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你?你那张老脸值几个钱?"
他另一只手推着她的脸往旁边拧,嘴里的话像决了堤的脏水。
"老子在外面欠了命债!回来找个傻女人当跳板有什么错?你自己贱,怪得了谁?"
宋雅琴被他按得弯了腰,头发从手指缝里一缕一缕地往下掉。她挣扎着抬起手,指甲又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印。
宋母嚎叫着冲了上来。
"打死他!打死这个骗子!"
宋家二叔、表哥也一拥而上,六七个人把林卫东围在中间,拳头雨点一样落下去。
宴会厅乱成了一锅粥。
椅子翻了,桌布被扯歪了,酒坛差点从桌沿上滚下来,被老陈一把接住。
刀疤脸趁乱从桌上把那叠借据和八万块现金收进了旅行袋,又从林卫东翻出来的大衣口袋里抠出酒坊的铜印章,往自己兜里一揣。
"欠债还钱,房契我收了。"他拎着旅行袋,大摇大摆从侧门走了。
秀芹趁没人注意,贴着墙根溜出了大门。
我站在主桌旁边,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喝。何曼卿站在我身边,两只手交叉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混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林卫东被宋家人按在地上,脸上身上全是血和抓痕,新军大衣撕得稀烂,头发乱成鸡窝。他蜷在地上护着脑袋,嘴里断断续续骂着脏话。
宋母坐在地上喘粗气,碎花头巾歪到了一边。宋家二叔的手被咬了一口,正甩着手骂娘。
宋雅琴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大波浪卷发被扯散了,一绺一绺粘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红呢子大衣的前襟被撕掉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她的嘴角有一道淤青,左手的指甲断了两根,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林卫东的。
她跌跌撞撞地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她的膝盖弯了下去。
她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迎宾楼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梁铮。"
她抬起那张狼狈不堪的脸看着我,眼泪把脸上的妆冲成了一道一道的泥水。
"那三十天的离婚——是我鬼迷心窍——我被他骗了——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跟你离婚——"
她伸出手去抱我的小腿。
"你带我走。带我去深圳。我给你洗衣做饭,我什么都干,我再也不信那个畜生了——求你了——"
她的指甲扣在我西裤的裤脚上,血渗进了灰色毛料的布纹里。
我低头看着她。
三年前这个女人穿着红呢子大衣跟我拍结婚照的时候,笑得比谁都灿烂。她说嫁给你梁铮,往后的日子就是有酒有肉有奔头。
半个月前她把我赶进柴房的时候,她说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一个礼拜前她在街道办台阶上扔五十块钱的时候,她说看在你干了三年的份上,我再考虑考虑你。
我一脚从她手里抽回来。
她扑了个空,双手撑在地上,指节磕在大理石上发出脆响。
我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弯腰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请柬打开来,里面印着两行字:
恭贺梁铮先生、何曼卿女士喜结连理。
"这是我跟何曼卿的结婚请帖。"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宋雅琴,你想清楚一件事。不是你离了我,是我走了。我带走了老泥,带走了配方,带走了手艺。你手里剩下的,就是一口被漂白粉泡烂的废池子,一间被赌坊收走了房契的破宅子,和一个满嘴谎话的赌鬼。"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头一点一点往下低,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我站起来,转身面向六桌宾客。
"各位叔伯,各位老板,对不住了,让大家看了场闹剧。酒菜都是好的,接着吃。"
我朝侧门口的小马和小钱抬了抬下巴。
"请宋家人出去。"
小马和小钱走上前,架起还瘫在地上的林卫东往外拖。宋母被宋家二叔搀着站起来,一群人乱哄哄地往门口走。
宋雅琴还跪在原地没动。
小马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
何曼卿从我身边走过去,在宋雅琴面前停了一步。
"起来。"她的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尺子那样直。"你跪在这儿没有用。他不会回头,我也不会让。"
宋雅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何曼卿。
何曼卿没再说第二句,转身走回我身边。
小马把宋雅琴从地上拉起来,半扶半推着送出了宴会厅大门。
门关上了。
厅里恢复了安静。
我举起酒杯。
"各位,敬一杯。"
六桌人陆续举杯。吴采购长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点了点头。
老会长敲了敲搪瓷缸子,冲我喊了一嗓子:"臭小子,好酒!"
何曼卿坐到我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原浆,跟我碰了碰杯沿。
杯壁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14
十二月三十日,元旦前一天。
县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挤满了赶着远行的人,编织袋、蛇皮口袋、军绿色帆布包堆得满地都是。高音喇叭在头顶上嘶嘶啦啦播报着列车时刻,夹杂着婴儿的哭声和小贩卖瓜子花生的吆喝。
我和何曼卿没走候车大厅。
她的关系打通了铁路上的贵宾通道,我们从货运站台旁边的侧门进去,直接到了站台上。
站台上人少,冷风裹着煤烟味从铁轨方向灌过来。南下深圳的特快列车还没进站,两条铁轨在远处的暮色里并成一根线。
三坛百年窖心老泥已经装进了专门定做的恒温木箱,两个老技师蹲在箱子旁边做最后的检查。木箱外壁贴着红纸封条,上面写着"易碎·恒温·勿倒置"。
何曼卿裹着黑色风衣站在我旁边,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她手里拿着两张软卧车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到了深圳,先去厂里。元旦当天刚好试窖,讨个好彩头。"
"行。"
站台上的铁皮候车椅冰凉,我没坐,靠着水泥柱子站着。目光扫过对面的货场——大片空地上堆着煤堆和木料,铁丝网围栏外面是一条土路,土路尽头是县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沉闷悠长。
"车快到了。"何曼卿看了看表。
就在这时候,货场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个人在跑,鞋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夹杂着喘息和哭喊。
我扭头看过去。
一个穿红呢子大衣的身影从货场阴影里冲了出来。
宋雅琴。
她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头发散乱,大衣扣子掉了一半,脚上一只皮鞋一只棉鞋,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她手里举着一把铁锤。
那是酒坊工具房里的大号铁锤,锤头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乌黑锃亮,木柄上还缠着旧胶布。
她冲着老泥坛的方向直扑过来。
"梁铮!你要走可以!把老泥留下!"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钢丝在震颤。
"你走了我拿什么活?酒坊没了,房子没了,你把老泥也带走了我怎么办!"
她举着铁锤冲向站台边的恒温木箱,锤头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
老陈和老周吓得往两边跳。
我早就在盯着货场方向。
她冲到离木箱三步远的时候,我从水泥柱子旁边迈出去,侧身一步挡在她和木箱之间。
她收不住脚,铁锤带着惯性朝我头顶砸下来。
我右手抬起,五根手指扣住锤柄中段,往外一拧。铁锤的力道被我卸到了侧面,锤头擦着我肩膀砸在水泥地上,火星迸了两颗。
她的手被我拧得往旁边翻,指节发出咔嗒的声响,手里的锤柄脱了手。
我左手顺势推在她肩膀上,用的力气不小。
她整个人往后倒,后背砸在结冰的站台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红呢子大衣的后摆铺开来,像一摊化开的红颜料。
铁锤被我甩手扔出了站台,落在铁轨旁边的碎石堆里,当啷一声。
宋雅琴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喘着粗气。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从眼角横着流进鬓角里。
"你连锤子都不让我砸……"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什么都要带走……什么都不给我留……"
站台上的铁路联防队员闻声跑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宋雅琴从地上拽起来,反扣着她的手腕。她挣扎了两下就没力气了,软塌塌地挂在两个人中间。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驶进了站台。
车头冒着白烟,刹车的尖啸声灌满了整个站台。车体缓缓停下来的时候,站台上的积雪被气浪吹起来,扑了所有人一脸。
老陈和老周已经把恒温木箱抬上了货运车厢的门口。小马和小钱在车门旁边等着。
何曼卿走到我身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条热毛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手。
手背上的疤在冷风里泛着暗紫色,手指缝里有刚才握锤柄磨出来的红印。
"走吧。"何曼卿先上了车,站在车门口伸出手。
我抓住她的手,踏上了踏板。
身后传来宋雅琴的声音,被联防队员按着也要拼命扭过身来喊。
"梁铮——你回来——梁铮——"
我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站台上的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把宋雅琴的影子拖得很长。红呢子大衣在灰色的站台上像一团快要烧尽的火。
她被两个联防队员架着,一只皮鞋一只棉鞋,头发糊在脸上,嘴张着,喊声被火车启动的汽笛盖住了。
我收回目光。
车门关上了。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站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连同那团红色,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何曼卿已经在软卧包厢里倒好了两杯原浆。
我坐到对面的铺位上,接过酒杯。
车窗外是北方十二月的旷野,枯黄的麦茬地一直铺到天边,偶尔一棵光秃秃的杨树从视野里一闪而过。
"到深圳要多久?"
"明天下午。"何曼卿靠在铺位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映着车窗外最后一点暮光,"赶得上元旦试窖。"
我喝了一口酒。
窖香在舌尖上化开,绵长回甘,从喉头一路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