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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11:02

我站在三十六楼的阳台上,仰头看天。

这是这座城市最温柔的时分。白日里那些锋利的玻璃幕墙收敛了光芒,变成一面面暗灰色的镜子,映着彼此无趣的轮廓。写字楼的格子间依次亮起来,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然后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最后,只剩下路灯、广告牌和车流的灯带,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橙红色的网,悬在城市上空。

我找过北斗七星。

在老家,那几乎是件不用刻意去做的事。夏夜躺在平房顶上,一抬头,北斗就挂在那儿,像一把盛满星光的勺子,稳当地搁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爷爷会指着它说,看,那是勺把,那是勺口,顺着勺口方向延伸五倍,就能找到北极星。我试过,每次都找得到。

但在这座城市,我找了八年,一次也没找到。

天空不是黑的,是一种浑浊的橙黄色,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一盏灯。偶尔能看见一两颗星子,也是怯生生的,模模糊糊的一小点,你得眯着眼,偏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看,它们才勉强肯露脸。更多的时候,夜空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灰扑扑地挂在那儿,你甚至分不清哪是云,哪是天。

我有时会想,这座城市到底把人怎么了。

一

我是十六岁离开家乡的。

那个叫某营的小村庄,在地图上只是一个针尖大的小黑点。全村不到一百户人家,一条土路从中间穿过去,路两旁是杨树,杨树后面是房子,房子后面是庄稼地。庄稼把村庄包围着,放眼望去,几十里地找不着一个山头,地是真的平整。

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全家人都在院子里吃饭。一张矮桌,几碟小菜,一筐馒头。我爸光着膀子,我妈摇着蒲扇,我妹蹲在凳子上,拿筷子敲碗沿儿。蚊子嗡嗡地飞,偶尔被蒲扇拍死,留下一点淡淡的血印。吃着吃着,天就黑了。不是一下子黑的,是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先是西边那点橘红褪了,然后是头顶的浅蓝,最后连东边那抹灰白也没了。整个过程像有人在天上慢慢拉一块巨大的幕布,不急不躁,从容得很。

然后星星就出来了。

第一颗总是出现在西边,亮得最早,也最孤单。我妈说那是长庚星。等天再黑些,满天的星就都亮起来了,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像谁把一袋碎钻撒在了黑布上。银河从东北横贯到西南,白茫茫的一条,像雾又不像雾,像烟又不像烟。我妹说那是一条河,河里有鱼。我奶奶说那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划的,隔开了牛郎和织女。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浪漫。我只是觉得,躺在房顶上数星星,是世上最无聊也最舒服的事。数着数着就乱了,因为太多了,数到一百多就分不清哪颗数过哪颗没数过。风从庄稼地那边吹过来,带着玉米叶子和泥土的味道,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远处有狗叫,有蛙鸣,有不知道谁家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梆子戏。那些声音不吵,反而让夜显得更静了。

后来我读到杜牧的“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心想,这不就是我小时候的日子吗。可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天阶”,也不知道什么叫“夜色凉如水”。我只觉得,那一切本来就是那样的。就像空气和水,你天天泡在里面,从来不觉得它们珍贵。

二

到城市的第一年,我住在工厂宿舍。六人间,上下铺。晚上熄灯以后,室友们聊天、打游戏、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幽幽的。我偶尔走到阳台上透气,抬头找星星,找不到。起初以为是自己没找对地方,后来发现,是真的没有。

城市的夜空是被污染的。

我查过资料,说这叫“光污染”。路灯、广告牌、霓虹灯、景观照明、彻夜不熄的写字楼灯光,这些光直射或反射到大气层中,把原本黑暗的夜空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本该从几万光年外抵达我眼睛的微弱星光,被人类自己制造的橙黄色光雾彻底淹没了。

据说全球有三分之一的人看不见银河,百分之八十的北美人、百分之六十的欧洲人生活在光污染的天空下。我不知道这些数字准不准,但我知道,在我宿舍阳台往外看,能看见的只有三样东西:月亮、金星、木星。偶尔有飞机闪着灯飞过,那光比星星还亮。

有一次我跟室友说,我老家晚上能看见银河。他愣了一下,问,银河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我说就是一条星星特别密的带子,横在天上。他说,哦,我还以为是下雨前的云。

后来我就不怎么提了。

城市把人和天空隔开了。你住在二十楼,头顶还是天花板。你走到街上,抬头看见的是楼缝里漏出来的一小条天,而且永远被路灯的暖橙色光晕染着。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旁边有地灯照着花坛,有监控摄像头闪着红点,有路灯杆上挂着的红灯笼。你抬头看,月亮在那儿,但星星没了。

有一年中秋节,我加班到晚上十点。走出写字楼,门口摆着物业发的月饼,一人一个,透明盒子装着,贴了张红纸。我咬了一口,莲蓉的,太甜。走到公交站等车,抬头看月亮,又大又圆,但颜色不对,是那种浑浊的橘红色,像一颗放久了的咸鸭蛋黄。旁边有个小孩拽他妈妈的手,说,妈妈你看月亮,月亮怎么是红色的?他妈妈说,可能要下雨吧。

我没忍住,说,是光污染。他妈妈看了我一眼,拉着孩子走了两步。

我知道自己多嘴了。但那月亮确实不对。在我老家,中秋的月亮是清冷冷的银白色,亮得能看见月海里的阴影。

三

城市和家乡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千多公里路。

有一年冬天我回家过年。高铁三个半小时到县城,再坐半小时汽车到镇上,然后我爸骑电动车来接我。电动车上绑了个棉垫子,他说怕我坐着凉。路上黑漆漆的,没有路灯,电动车的大灯照出去一小片白光,路边的白杨树一闪一闪地往后退。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我爸说,今年冬天冷,河都冻实了,能走人。我说,哦。他又说,你奶奶身体还不错,你回去多陪她说说话。我说,嗯。然后就没话了。父子俩在电动车上颠着,轮子碾过冰碴子,嘎吱嘎吱响。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妈在灶上热着饭,看见我进门,说,瘦了。我说,没瘦,还胖了两斤。她说,脸都尖了。我说,那是头发长了。我爸在旁边插嘴,说,城里有啥好,饭都吃不饱。我说,吃得饱,就是加班多。我妈说,加班不给钱?我说,给,但不多。她叹了口气,说,那还不如回来,家里种大棚一年也能挣个五六万。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到院子里站着。天冷,零下十几度,但空气干净得像洗过一样。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失。我一抬头,满天的星,比记忆里还多、还亮。银河从东边山上翻过来,横贯天顶,一直延伸到西边山脚下去。猎户座挂在南天,三颗腰带星亮得晃眼,下面挂着的剑鞘也清清楚楚。天狼星在地平线上闪着蓝白色的光,像一颗钻石搁在黑丝绒上。

我站着看了很久。冷得脚麻了也没挪地方。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在院里刷牙,碰见隔壁的婶子。她说,昨晚看见你站院里了,看啥呢?我说,看星星。她说,星星有啥好看的?我说,城里看不见。她笑了一声,说,那你回来住呗。我说,还得上班呢。她说,那就没法子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觉得她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四

我后来专门查过数据。国际暗夜协会把光污染分了几级,从一级的真正暗夜到九级的城市中心。我老家大概是一级或者二级,能看见黄道光和银河的结构。我工作的城市是八级或者九级,肉眼只能看见月亮、几颗行星和屈指可数的亮星。

差了多少呢?差了几千颗星星。

但这个数字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我站在老家院子里仰头看天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跟宇宙是有联系的。我能看见我所在的位置,看见地球在太阳系里的位置,看见太阳系在银河系里的位置。那种感觉很难描述,有点像你在一张大桌子上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牌。你知道你该坐哪儿,你知道周围还有别人,你知道这张桌子大得没边,但你确实有一个位置。

在城市里,我看不见那些。我抬起头,看到的是橙黄色的雾。我感觉自己悬在半空,没有参照物,没有坐标,不知道东南西北,也不知道自己在宇宙里的哪个角落。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空。

有一次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是延时摄影,拍的是城市夜空。镜头对着天,拍了几个小时,快放出来,星星没见着几颗,倒是飞机的航迹线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还有一朵朵云被路灯照得发亮,从左飘到右,从右飘到左。底下有人评论,说这哪是看星星,这是看雾霾。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五

去年春天,我妹带着家人来城里玩。她们没来过,什么都觉得新鲜。我带她们去坐地铁,她说这底下怎么这么大。我带她们去吃火锅,我妹说这蘸料比咱家的讲究。晚上我陪他们上街溜达,走到天桥上的时候,我妹突然站住了,指着天说,哥你看,有星星。

我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一颗,不知道是木星还是金星,挂在西边楼群的缝隙里,黄澄澄的一小点。我说那是行星,不是星星。他说行星不是星星?我说行星是行星,恒星是恒星。他说,哦,那这玩意也叫星星?我说,叫。他说,那你还说没星星。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从某种意义上说,天上确实有星星。只是太少、太暗、太不像我记忆里的星星。就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酒,它仍然是酒,但你已经喝不出酒味了。你不能说它不是酒,但你也不会承认它是酒。

我妹在天桥上站了一会儿,说,这城里人真可怜。我说,怎么说?他说,这么几颗破星星就稀罕成这样,那咱们村不是天天过年?

她家人在旁边笑,说,你这就叫得了便宜卖乖。

我没笑。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我弟在老家种大棚,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晚上收工回家,洗洗吃饭倒头就睡,他其实很少抬头看天。但对他来说,那些星星就在那儿,他知不知道、看不看,它们都在那儿。他不觉得稀罕,是因为他不缺。

而我缺。

六

有一种说法,说人类是向往天空的动物。从远古开始,我们就在看天。看日月星辰,看风雨雷电,看彗星拖着尾巴划过天际。我们给星星编了名字,画了星座,定了历法,造了神话。我们靠星星导航,靠星星记时,靠星星判断季节、安排农事。星星是我们最早的文字,最早的时钟,最早的地图,最早的信仰。

但城市把这一切都抹掉了。

现在的孩子,生在城里的孩子,他们抬头看见的是霓虹灯和广告牌。他们能认出五十种汽车标志,但认不出北斗七星。他们知道火星上有水冰,但没见过银河。他们能在游戏里精确打击外星人,但不知道天狼星长什么样。这不能怪他们,他们的天空就是那样的。

我有时候想,这算不算一种剥夺。我们把星空藏起来了,而且藏得干干净净。我们把夜弄亮了,亮得星星都跑了。我们发明了电灯,发明了霓虹灯,发明了激光秀和LED大屏幕,我们把每一个夜晚都过成了白天,然后抱怨自己睡不着觉。

光污染不只是看不见星星的问题。它影响动植物的生物钟,影响候鸟迁徙,影响昆虫繁殖,影响人类褪黑素的分泌。但这些都是科学家操心的。普通人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看不见星星了。而那件事,他们多半也不在乎。

七

我有时候会想,等我老了,在哪儿养老。

这个问题想过很多遍。在城市养老,看病方便,买菜方便,下个楼就是超市和药店,走两步就是社区医院和公园。回老家养老,空气好,水好,吃的都是自己地里长的,晚上还能看见星星。但看病不方便,买菜不方便,快递都送不到家门口。

我跟我妈讨论过这个问题。她说,你爱在哪儿在哪儿,我才不管。我说,那你呢?她说,我当然在家。我说,你不来城里跟我住?她说,不去,城里憋得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楼下公园里多的是老太太。她说,那不一样。我说,有啥不一样?她说,那些老太太说的都是普通话,我听不懂。

我知道她是找借口。她普通话好着呢,在村里当了十年妇女主任,开会发言都用普通话。她就是不想离开家。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离不开那几间房子,她是离不开那片天。她每天晚上吃完饭,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天从蓝变黑,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不数星星,也不认星座,就是那么坐着,仰着头,半天不说话。我爸说她是发呆。我说她是在看天。

她看了一辈子,看成了习惯。你让她去城里住,她往窗外一看,灰蒙蒙一片,她能不憋得慌?

八

去年冬天,我请了年假回老家住了十天。

那十天我干了什么呢?什么都没干。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我妈熬了小米粥,我喝两碗。然后到院里转转,看看菜地里的大白菜,看看鸡窝里有没有蛋。中午吃完饭,晒太阳,跟我爸下两盘象棋。下午去村口小卖部买包烟,跟店主老赵扯扯闲篇。晚上吃完饭,搬个凳子坐院子里,看天。

那十天的晚上,每一天都是晴天。我看了十天星星。

第十天晚上,我妹问我,哥你明天就走了?我说嗯。他说,你天天晚上坐着看天,不腻吗?我说,不腻。他说,有啥好看的?我说,你不懂。他说,我咋不懂,不就是星星吗,天天有。我说,对,天天有,所以你不觉得好看。

她摇摇头,回屋打游戏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猎户座从东边山上升起来,看天狼星在东南方一闪一闪的,看银河从头顶慢慢转过去。风冷,我裹着军大衣,手缩在袖子里。但我舍不得回去。我知道明天到了城里,抬头看见的又是那片橙黄色的雾。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爸骑电动车送我去镇上坐车。路上黑漆漆的,我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还在。我说,爸,你看星星。他说,嗯,天天有。我说,城里看不见。他说,那你就在家多住几天。我说,得上班。他说,那就没办法了。

电动车在土路上颠着,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你小时候问我,星星掉下来会不会砸着人。我说,我忘了。他说,我说不会,星星离咱远着呢。我说,嗯。他说,你现在还觉得远吗?我说,远。他说,那你还看它干啥?

我没回答。我也回答不了。

九

我回到城里那天晚上,又站在阳台上抬头看了看。

还是那样,橙黄色的天,一颗星星也没有。月亮挂在西南边,模模糊糊的,周围一圈光晕。楼下马路上车流滚滚,尾灯拖出一条条红线。远处写字楼顶上亮着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比星星亮多了。

我想起我爸问的那句话。星星离咱远着呢,你还看它干啥?

我想了半天,想出一个答案:因为我想知道自己在哪儿。

在老家,我抬头看见北斗七星,我就知道北在哪儿。我看见猎户座,就知道那是冬天。我看见银河从东边山上升起来,就知道快到夏天了。这些是坐标。这些坐标告诉我,我站在地球上,我站在北半球,我站在这个叫柳树屯的地方。它们告诉我,这个小小的村子,是宇宙的一部分,不是孤零零地悬在那儿。

在城市里,我看不见这些。我只能看见路灯、广告牌、车灯。这些也是坐标,但它们只告诉我我在哪条街、哪个路口、离哪个商场近。它们不告诉我我在宇宙里的位置。它们把我钉在柏油路面上,让我忘记头顶还有天。

我今年三十四岁。我在城市住了十八年,比我住在家乡的时间还长。我习惯了点外卖、坐地铁、用手机支付、跟陌生人合租。我习惯了下班以后去便利店买一瓶水,习惯了半夜饿了打开APP叫烧烤,习惯了周末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然后回家睡觉。我习惯了城市的一切。

但我还是习惯不了城市的夜空。

十

前阵子我在网上买了个天文望远镜。入门级的,几百块钱,架在阳台上试了试。我对着月亮调了半天焦,总算看清了环形山,坑坑洼洼的,像麻子脸。我喊合租的室友来看,他瞅了一眼,说,哦,月亮啊,挺清楚的。然后就回屋了。

我又对准了木星。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一个黄豆大的白点,旁边四颗小亮点排成一条线。那是伽利略卫星。我在书上看过无数遍,但第一次亲眼看见的时候,还是激动了半天。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木星和他的四个月亮。

点赞的人不少,评论的没几个。有个高中同学回了句:你在哪儿拍的?我说阳台上。他说,你那儿还能看见木星?我说,勉强能。

他叫大勇,在老家镇上开了个农资店。他跟我视频的时候说,你花好几百买个望远镜看星星,有病吧?我说,咋了?他说,你拿那钱买两斤猪头肉吃不香?我说,吃完了就没了,望远镜能一直看。他说,那你看完了能咋?我说,不咋,就是看看。他说,那不还是白看?

我没再解释。我知道他不懂。他不是笨,他是从来没缺过。就像一个人天天吃白面馒头,你跟他说窝头好吃,他只会觉得你有病。

十一

我有个同事叫小周,九零后,本地人。有一次加班到晚上十点,我俩在楼下抽烟,我抬头看了一眼,说今晚天气不错,说不定能看见星星。他也抬头看了一眼,说,有吗?我说,有,你看西边那颗,亮的那个。他眯着眼找了半天,说,哦看见了,是飞机吧?我说,不是,那是金星。他说,金星不是女的吗?

我一口烟呛在嗓子眼里。

后来我跟他解释了半天,说金星是行星,离地球最近,反射太阳光特别亮,傍晚出现在西边叫长庚,早上出现在东边叫启明,其实是一颗。他听完说,哦,那跟咱有啥关系?我说,没啥关系,就是告诉你一下。他说,那你说它干啥?我说,你不是问了吗?他说,我就随便一问。

我无话可说。

我后来想,这事儿不能怪小周。他生在城市,长在城市,从小到大看见的天空就是那样的。他以为天上本来就该是灰蒙蒙的,他以为星星就是那几颗,他以为银河是下雨前的云。他不知道还有另一种天空。

这才是最可怕的。你不知道你缺什么,你就不会去找。

十二

去年我看了个纪录片,叫《暗夜之王》。讲的是光污染怎么把星空偷走了,以及一些地方怎么把星空找回来。有个小镇叫弗拉格斯塔夫,在美国亚利桑那州,是世界上第一个国际暗夜城市。他们立法限制户外灯光,路灯换成低压钠灯,广告牌不许往上照,居民晚上拉窗帘。结果呢,那个镇子的银河照片拍出来跟假的一样,密密麻麻全是星星,亮得瘆人。

我看完跟我妈打电话,说,人家国外有个地方专门立法保护星空。她说,那有啥用?我说,能看见星星啊。她说,咱家天天能看见,还用保护?我说,那是你家,城里看不见。她说,那你就回来呗。

又是这句话。

我有时候觉得我妈说得对。城市再繁华,看不见星星,总归缺了点什么。但你要让我回老家种大棚,我也不干。我学了四年计算机,干了十二年程序员,你让我回去种地,我种不明白。而且我还得挣钱。城里房贷还没还完,车贷还有一年,社保得接着交,公积金得攒着。这些账一算,我就知道暂时走不了。

所以我只能一边在城市里过着看不见星星的日子,一边在手机里存着老家的星空照片。想家了翻出来看看,看完接着写代码。

十三

今年清明我回家上坟。

上完坟往家走,天已经黑透了。我走在田埂上,两边是刚返青的麦苗,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抬头看天,满天星斗,银河横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结果拍出来黑乎乎一片,只有几点模糊的光斑。手机不行,得用相机,还得长曝光、大光圈、三脚架。我什么都没带。

我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躺在房顶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我妈上来叫我,说你这孩子,也不怕掉下去。我说掉不下去,我抓着电视天线呢。她说天线能抓得住你?我说能,天线粗着呢。

那时候我七岁。现在我三十四了。房顶还在,电视天线早拆了,换成了有线电视。我妈也爬不动房顶了,膝盖不行了。我也不数星星了,数不清了。

我站在田埂上,抽了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跟远处的村子灯火遥相呼应。然后我掐了烟,往家走。我妈在等我吃饭,炖了鸡,还烙了饼。

十四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橙黄色的天,模糊的月亮,零星几颗不太亮的星子,不知道是恒星还是行星。楼下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手机里传来接单的提示音。远处有个工地还在施工,塔吊上的灯亮成一串。对面楼里有户人家在看电视,蓝光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十分钟,转身回屋了。

我想,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在城市里挣钱,在城市里吃饭睡觉,在城市里跟人打交道。城市给了我很多东西:工作、收入、便利、医疗、教育、信息、娱乐。它把什么都给我了,唯独没给我星星。

但我还得在这儿待着。至少暂时得待着。

我打算等我退休了,回老家住。把院子收拾收拾,种两棵葡萄,搭个架子。夏天晚上坐在葡萄架底下,看银河从东边山上升起来,看流星划过去,看北斗七星一点点转。到时候我再买个正经望远镜,看看土星环,看看仙女座星系。那玩意儿离我们二百五十万光年,你现在看见的光,是二百五十万年前发出来的。二百五十万年前,人类还没站起来呢。

我跟我妹说过这个计划。他说,那你得先把房贷还完。我说,那肯定。他说,那你还得再干二十年。我说,差不多。他说,二十年以后你都五十多了,眼睛还看得见星星吗?我说,看得见,星星又不是蚊子,不用眼睛也能看见。

他不懂我什么意思。我也不指望他懂。

十五

最后再说一件事。

去年夏天,有一天晚上特别晴。气压高,湿度低,能见度好得不像话。我站在阳台上,居然看见了北斗七星。就是那把勺子,七颗星全在,清清楚楚地挂在天上,勺口指着北极星的方向。我数了两遍,确认没看错。

我愣了半天,然后大声喊我室友:张伟!张伟!出来看星星!

张伟趿拉着拖鞋跑出来,问咋了咋了。我说你看天上,北斗七星!他抬头找了半天,说哪儿呢?我指给他看,说那儿,那七颗,勺子形状的。他又看了半天,说,哦,那七颗啊,我刚还以为是无人机呢。

我差点把他从阳台上扔下去。

后来他回屋了,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多钟头,一直看着北斗七星。它慢慢往西边转,勺柄指着北极星,纹丝不动。我忽然觉得,这个城市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偶尔,它也会良心发现,把天空擦一擦,让你看一眼老家的样子。

就像一个人在城里待久了,偶尔回趟老家,喝一口井水,吃一顿柴火饭,睡一宿土炕。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得坐高铁回去上班。但那一宿的觉,能让你撑上大半年。

我想,这就是我和这座城市的关系。它给我饭吃,给我活干,给我一张床睡觉。它不给我星星,但偶尔会借我看一眼。我骂它,恨它,离不开它。

就像生活本身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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