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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1:11:24

婚宴开席前四个钟头,表姐带着两筐鱼堵在我厨房门口,叫我给她腾两个灶眼。

二十四桌,八道热菜。她说我只管做,做好了从酒楼后门送进去,前面的事用不着我管。

六周前,也是她当着亲戚的面,把我的厨师工牌换成了洗消岗。

我让她给我看宴会单。她翻开手机给我看菜单,拿拇指挡住上面一行。

就在这时,新娘从我的订餐号上发来消息。

"许师傅,我爸那道扣肉,今天还是您做吧?"

我把消息递给表姐看。她先看了我的脸,才伸手来拿手机。

"你别回。等席散了,我再跟她解释。"

我把手机收了回来。

"开席以前,她得知道是谁给她做饭。"

第一章

六周前,临河酒楼换门头那天,我做了四十二斤梅干菜扣肉。最后一笼起锅,传菜员小武用筷子敲了敲窗口,说许师傅前面叫你合影。我两只袖口都湿了,找了条干毛巾系在腰上,打算露个脸就回来揭锅。

表姐宋晓梅已经把人排好了。最前面站她和我姨父,第二排有个我没见过的瘦高男人,穿白衣服,胸前夹了块金边牌。上面写新任行政总厨,范勇。范勇用我熟悉的办法卷袖子,卷到肘窝以下一指宽,遇到水袖口也不往下坠。我看到这个动作,才想起来年前表姐带他来过,说是帮着看排烟管的人。

我走到第二排,表姐抓住我腰上那条毛巾,把我往右边领了半步。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块长方形工牌递给我。蓝底白字,洗消岗。下面有我的名字,许知春。她还把名字挤小了一号,好让那三个大字居中。

"先戴上。相片要往门口贴。"

我说我那块还在。她当然知道还在。上回县里做餐饮活动,她拿我的工牌压过报名材料,说她这一辈子也没当过厨师,得借我两个字镇镇场子。那块旧的磨花了,许字上面缺一个点。我戴了四年,平时进厨房就往围裙上一扣。

"你跟范师傅不能都站中间。咱们对外统一一个主厨,你在后面顶他。"

"洗消岗顶总厨?"

她往拍照的人那里看了一眼。对方刚架好灯,嫌门框反光,叫我们往里面靠。

"写个名儿怎么了。你从小给我妈洗碗,也没见你委屈过。以后有范师傅,前面不用你露面。你就把菜做好,缺哪样补哪样。"

她声音放得不高。我妈蒋蓉站在花篮后头,正把花篮脚上的丝带往里塞,塞到一半停了手。我摸到工牌背后一根横针,新的,扣得很紧。前一晚我给厨房三个新人改过试菜顺序,那会儿表姐还端了碗银耳汤过来叫我趁热喝。她说新店往后做大,临河得靠我们两个。范勇的聘用合同大概早就签完了,她那天只问我糖够不够。

摄影师数到二的时候,我走出了画面。

我回后厨把炉火关小,让第一笼先走。窗口有人找主厨给今天的活动菜单签字,我把纸往外推一点,说去问刚拍照的人。小武把纸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站着等了几秒。

"那这笼到底谁定时出?"

"今天我定。你按原来那张单走。"

表姐五分钟后跟进来。她把门口的花篮移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问我怎么这么大脾气。她的新店宴席原本不够做,贷款加上装修尾款,账压到四月。范勇以前在市里带班,能叫来人,肯把名字放门上。她说我的工资她可以还按以前开,亲戚之间自己知道就行。

我问她以前是多少。

她报了个数,六千五。里头有上夜班的钱,还有我一周替二姨买两回药的车费。正式领那个月她说等婚宴旺季,旺季到了她说有个老板没结账。去年的两次年夜饭,我带着人做到凌晨,把两包鱼籽拿回家给我妈煎。表姐在微信里给我发了个红包,两百,备注新年快乐。我点了退回,让她省下来给厨房里值班的人买盒好烟。她真买了,发给几个供货商。

"范师傅以后是六千五?"

"他有自己的人。你老问他干什么。"

她捏住那块新工牌的一角。我以为她要收回去,她用拇指擦掉我刚沾在上面的白气。

"这个先戴着。你妈还在前头,大家都知道你是自家人,谁真把你当洗碗的。"

外面刚好有人喊上菜,范勇站在门口向我伸手,说认识一下。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烫伤,虎口贴着纱布。我跟他碰了手,告诉他我经手的四张单会做完,其中三张当天交,一张是明天上午的试菜。其他的让表姐重新排。

表姐抢在他前头答,说什么重新排,我们谁也没叫你走。她回头看我妈。我妈这会儿已经进了厨房,手里还带着一截红丝带。她把丝带绕在手指上,跟我说要不吃完晚饭回家再商量。

我把新的工牌扣到布包里面,手指没摸准横针,扎了一下。我把布包放到更衣柜顶上,没管指尖那点血。今天的菜单最后一道是青菜,得等头三轮菜送齐再起锅。我出去看了看桌面,才发现放在客人手边的菜单全换了。原来封底有每道招牌菜是谁改的,手写的小字。新的印得干净,封底贴了一张范勇和表姐站在灶前的照片。

我在传菜窗口底下抽出一张旧菜单,把青菜划掉,提醒小武那一桌有人临时改成不放蒜。小武接过纸,拿笔把我的话记了下来。

第二章

第二天十点我去试菜。按原单只试三道,一道梅干菜扣肉,一道油豆腐塞肉,还有一道白切鸡。表姐头天晚上打电话来,说头两样我做,范勇露面介绍,留一张合影算大家收个好尾。我说我要见订试菜的人,她问为什么,口味她可以传话。

"这单我收过客人三百订金。他们到场,我亲手交清。"

表姐后来叫人给我开了侧门。里面原来贴着厨房值班单,印有我手机号的那一栏已经被胶带粘住,写了另一个号码。我从冷柜取昨天留的肉,台边站着范勇的两个徒弟。他们在排半成品,白盒码了七八层,有一盒盖合不上,压了一只碟子。我让他们往下搬一层,里头还有我单独备的两个试菜盒。

范勇听见我说话,从灶间走过来。他昨天的纱布换了新的,手抬起来还能看见腕上有一片旧痕。他问我这道扣肉最后放多少糖。那天我姨父也问过一次,问完说做宴席要甜一点,甜的能盖住肉味。我跟他说今天这桌想要哪种得先听他们尝。他站着看我把梅干菜捏散,跟两个徒弟说先去剁鸡,别围着看。

来试菜的是个叫孟桐的姑娘。跟她来的男人姓周,一坐下先问我们还有没有茶杯,他母亲要给自己带的茶叶冲一杯。孟桐把手机放在右手边,手机壳里夹了一张旧拍立得。照片里有个穿灰背心的人,坐在临河酒楼原先那条木长凳上,面前一盘扣肉,边上是几团碎掉的白馒头。

她把照片抽出来给我看,说那是她爸。她爸去年住院前在酒楼吃的最后一顿饭,就是我做的扣肉。她说不用给她做得特别软,带皮切厚一点,梅干菜用细的,父亲原来总拿那点菜塞进馒头。我认得照片里的盘沿。那阵我们翻台快,别人点扣肉从来不要馒头。那位客人点过两次,一次自己吃,一次给女儿夹,嫌她拿筷子乱扒,自己把肥的拨开。

我把菜端上桌,叫她先尝碗边一片,里面浸了汁,稍微咸一点。她吃完没说话,把筷子放到碗上,指着油豆腐问里面有没有荸荠。我说我今天用的是藕,原先她爸来得晚,有一次切剩的藕还在,我顺手掺过一点。她又夹了一只,咬到中间就把碟子拉近一点,说是这个。

她未婚夫周辰去拿餐巾纸,说家里定了二十四桌,女方十二桌,男方也差不多,得留两张备用桌,只摆台。孟桐说整条鱼要有,做清蒸也行,反正自己想留的就眼前这两样。

我把这两样在试菜单上圈出来,写清楚口味。表姐端果盘进来,看我拿笔,伸手把单往她跟前带了一点。

"这些我都给您记。她今天试个口,后面我们全店按一个标准走。"

我把试菜的钱转给表姐,让她给孟桐开个结清的收据。孟桐接过纸时,问我婚宴是要提前一周再联系我还是她。我把试菜单折开,让她看我刚写的两个菜名。

"我今天做完就要走了。后面的师傅你和订席的人确认。留这个电话,有什么想问的,你直接问。"

她抬头看表姐。表姐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日历,说这个婚期刚好她还在排菜单,做菜的人到时候给你个准信。孟桐说那就现在先把我想要的两道留上去,拍了试菜单和我的签字。她还没把镜头放下,表姐已经把果盘往里推,问她要不要加一份伴手礼。

我回厨房刷最后一口锅。我妈在水槽边把几只空盘倒扣在架子上。她以前在临河做过洗碗工,冬天一只手开裂,拿胶带缠住也能端三只碗。今天她用的是我给她买的长手套,右边那只太大,抬手时手套指头甩了一下。她问我今天真的全算了。我说试菜三百已经结了,昨天那几单谁收的,出菜单我也都留了。

"我是问你跟晓梅。"

我把锅竖起来沥水,给她找了一块干布。

"后面的单我没接。"

她摘手套的时候叫了我一声。那会儿水龙头没关严,水滴顺着软管往下滑。我妈把水关上,说你姨走的时候拉着我,要我看着晓梅把店做下去。她那时还不知道贷款已经办下来了,晓梅也没告诉她。我问我妈,她当时答应了没有。我妈把手套倒过来挂好,右边那只挂了两回才挂稳。

"她都躺在那儿了,我能说什么。"

我小时候不会翻锅,是我姨拉了张矮凳让我踩着。她嫌我把袖子挽得太高,烫着了得怪她,给我拿两只旧袖套,一只印着红辣椒。我后来去外地做厨工,第一天领刀钱还是她垫的。如今我妈把借来的手套挂在她留下的墙上,谁都没再提那张矮凳。

交更衣柜钥匙时,阿荷在过道等我。她原来给我切配,县里旅游团多的时候一天切七盆土豆。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写过电话号码的湿纸,说你要是找到厨房,缺人跟我说。她要接孩子,每天晚上六点半以后不干。我把纸拿来,放在我包里那块工牌旁边,问她周末行不行。

"周日可以多半个钟头。星期六五点就得走。"

我掏出手机把两个时间记上,叫她别等我的准话,先问清这边工资什么时候发。她点头。等我走到街口回身看,后厨的门还开着,阿荷正从门口把那桶不用的旧油往回拖。范勇从旁边出来替她提了一边。两个人都低着头,桶一点点越过门槛。

第三章

隔壁镇的菜市场快拆迁时搬空过一排铺子,尽头那家做过团餐,留下两眼灶、一只旧蒸柜和一间能转进推车的冷库。张叔以前在临河管仓库,后来被人请来替这里看场地。他陪我看厨房那天,带着一把短卷尺,走到哪儿量到哪儿,连我推来的旧车宽多少都记在纸上。

原来东家想把两间一起租。我只租得起里面这间,提出先签三个月,固定用台和按时段借用蒸柜分开算。张叔说你不是临河的师傅吗,怎么舍得出来自己扛。我在纸上写了一下手里能用的钱,给他看。他看完问我午饭吃了没。我说先别提午饭,你告诉我一个月要多少,他又把那张纸摊开,给我划出另一种算法。

真签下去以前我跑了三趟,把能做什么、供餐范围和厨房交接的手续一件件弄齐。头一天按约能开灶,我把钥匙交给阿荷,叫她先试推一下那辆车。她从后门往里推了两回,车轴蹭到一只插线板。张叔要叫人把电线挪高,她从工具箱拿出一卷贴地胶带,说这么宽的过道要是也能让人摔着,那晚上我去接小孩前就得多拖两回地。

我们第一单是给街东头一间做门窗的铺子送九份饭。老板说工人今天装大玻璃,宁可饭晚一点,别到了找不到人。我问他几点以前方便,他说十二点半。十二点十七我提着两摞饭盒站在铺门口,里头的人正在用四个吸盘抬玻璃。我本来准备喊一声老板,看到那块玻璃停在半人高的位置,拎着盒子等他们把它安在架上。

最年轻的那个工人走过来问饭多少钱。老板隔着玻璃说我出,谁还问价。那人掏了手机,说我昨天先给过你十五。我把订餐单打开,发现老板只付了八份,备注有一份学徒自付。原来他讲的九份,是八个人的饭和别人多要一份菜,电话里说乱了。最小那个工人手套还没摘,拇指勾着袋子,正在猜自己手里这盒到底该不该打开。

我把原来的收款退回去一点,在他面前把九份重新列了一遍。老板扫了多出来那份的钱,学徒把手机收回去。后来那家铺子每周跟我订两次,有时候九份,有时候十份,最后一单他们学会给我发名单。九份饭没挣几块钱。拿钱回去时阿荷在洗锅,她问这回卖完了吗,我说卖完了,先把今天工钱收一下。她拿过手机说你以后别一小时一小时转,转给我就忘记总共几小时。我给她做了一张纸,每天收工两个人都能看。

头几个星期最难过的是下午三点。中午的饭已经送走,晚上又没生意,灶台上只有刚洗干净的勺子。我妈提着一块白豆腐来过,进来先找扫把,找不到就拎着豆腐围屋走了一圈。她说晓梅跟她提过,你回临河还可以做原来那几样菜,工牌换回去也不难。我说我等这个月房租到期,再问她能不能帮我把以前没结的工资结一下。我妈把豆腐放进盆里,自己到门边看我贴的取餐时间。

"人家周六要你做四十份。四十份够挣房租吗?"

"不够。下一周我还做。"

她拿手压了一下贴歪的纸边,问我周六几点收工。我那天还有一户人家乔迁,先送四十份老年活动室的午饭,再送六桌的笋干烧肉和红糖糍粑。乔迁那边要我下午四点前到,最迟三点半得把东西装车。阿荷五点要去接孩子,卸完东西我自己回来洗。说到最后我才想起,周六正是我姨生日。我妈有时还买一小盘她喜欢吃的芝麻糕,给自己留下两块。

我问她那天有什么事。她说没什么事,先把那四十盒做出来。走前她从兜里取出两个橡皮筋,绑到门口那把秤的插头上,说闲着不用的时候把线收起来。我们店里以前有把秤是她买的,红色数字有一横坏掉,六看着就跟五差不多。我老说换新的,她说称鱼的时候记得加一条横就行。如今新的摆在那里,纸盒拆了半个月,她蹲下去把包装袋也抖干净,叠成一块能擦桌子的布。

乔迁的单子姓葛。葛姐把定金给我时,问有一桌亲戚临时不吃辣,能不能把糍粑旁边那碟椒盐换成黄豆粉。我说能,叫她自己写在菜单背面。她不会写糍粑,我就给她把字打在手机上,她对着抄了两次。临走问我,如果周六还有人来加桌,你做得出来吗。我说头一天告诉我行,当天就只能给你介绍别家,她说就喜欢这样,写了几桌我就去发几个桌号。

周五傍晚我和阿荷把第二天的东西逐项点过。扣肉原来也是我们周末固定卖的,已经另备了一批过油的肉坯,等订好的两单做完再整形。阿荷有个同事要两份带回去给爸妈,我给她留在另一只筐里。张叔帮着把新到的保温箱拿过来,轮子大的放门边,小的堆到墙根。他问我以后接不接别人家的婚宴,我看了一眼那台蒸柜,叫他先把门关严试试。门缝合上后还要压一下左下角,才听见卡扣落下去。我跟他说,接得起几桌,就写几桌。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刚给老年活动室的四十个饭盒贴完纸签。门外有人敲铁门,敲得太快,靠门站的张叔以为送货车倒到门口了。他一抬门闩,两筐活鱼贴着门槛先晃进来。水在筐底流了一小截。我往外看,宋晓梅穿着我姨以前那件薄呢外套,头发别起来一半,手里举着一张还没撕走的停车条。

第四章

宋晓梅进门后先问洗鱼在哪儿。我叫张叔把筐留在外面的收货处,先看送货凭据。她说车是老冯开的,你认得他,他家鱼以前一天送三回。老冯就站在车尾,正擦手。我问他几点起的鱼,送到哪里,中途有没有在别处卸过。他把票找出来给我看,临河订的,早上送到厨房门口,卸过一次,表姐又叫他装回去。现在多走这二十来分钟要另算,他也还等表姐签字。

我把凭据还给老冯,问表姐那边出了什么事。

"排烟坏了。电工八点到了,一直找不到那根线从哪儿过。厨房里有人吸了半肚子油烟。范勇叫人全撤了,手里就剩冷房能开。"

她今天有两场席。一场小厅是十八桌寿宴,十一点开。另一场在新厅,二十四桌婚宴,中午十二点半做仪式。老厨房的排烟是单独一路,检修的人看过,寿宴照常。新厅那侧她临时添了两眼灶,原先接排烟的人答应做完检查再交,昨天试了一回烟还走得动。今天两口锅一齐开,电机掉闸,重新启动后管子里传出响声。范勇让人按停,没让再试。表姐说请城里维修的人过来要近中午,修好还得试,估计赶不上。

"把寿宴和婚宴错开呢?"

"老厨房到点能匀出两样,早上备的那些先让他们做。婚宴原来八样热的,最少还有六个没下锅。我来找你就是快点把鱼弄了,再帮我蒸几样。"

我让她把要做的菜从头报一遍。她报到第三样,接了个电话。对面问花廊能不能往右挪,她说挪十厘米,别挡屏幕。挂完又一个问迎宾牌要不要照相,她说先拿过来。有人给她打电话叫宋经理,她头也没回。我把手里已经勾出两个菜的纸放到砧板上,她嘴里还说着八样不行的话先做六样,听得好像只要纸上少写两个字,这一天就能过去。

阿荷把午饭的菜盒推出来,叫我看数。表姐伸手拦了一下,问这些能不能先不装。我说十一点前要送到。她瞄了眼盒盖上写的名字,有两位吃得软,我单独贴了黄签。她认识其中一个,说那不是以前在我家洗台布的冯姨吗,你跟她讲今天开席,晚个钟头没什么。

我给她看活动室那张纸,十一点十五进餐,有几位吃完有人接。她说你跟我这儿算几点几分,有必要吗。

"有。先做这四十份。"

张叔绕到我旁边,问外面那筐鱼怎么回话。表姐听见他问,又看了一眼炉子,说先把人和鱼都留下,算我租,午饭你们继续做,我的人在这儿洗,洗完了送蒸柜。我说人进来以后食材、器具和交付都得有个能对得上的单,我先看看这二十四桌具体订了什么。她从工作群里翻出菜单,说除了外面两只菜没有动,原来都说好的,不用每个字计较。

我一眼就看到那张图上扣肉画了蓝圈。油豆腐旁边有个很浅的划痕,应该是我笔尖第一次没出水,划过去再重写的。右下角本来有我的签名,这张图裁过,恰好只剩上半部分。我说这张是试菜单,你现在给宾客的菜单呢。她又翻出一张,字体打印得很粗,开席时每桌发一份,上面有浇汁鲈鱼,底下写慢火扣肉由总厨亲制。

我问她新娘找过谁确认。她眼睛盯着手机,拇指按在一行上。那行上头有个姓孟的姓名,旁边跟着手机号。我刚想看清楚,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订餐号上的新消息。孟桐头像用的是那张旧拍立得里她爸坐过的长凳。她发来一句,许师傅,我爸那道扣肉,今天还是您做吧?

表姐伸手来拿我的手机。我收回去以后,她抓起那张打印的菜单,把纸折成一半,说她今天穿婚纱,楼下都是她同事,哪有工夫让人听这些。等席散了她会解释。我问孟桐为什么认定今天我在灶上。表姐看了看我,拿过老冯的笔,在墙边那张临时收货纸上签了名。

"你离开那会儿,我跟她说你那天回来。她才把尾款里最重的那一笔付过来。"

第五章

我把回执沿她签过名的地方撕下来,给老冯一联。鱼要先稳在他车上的水箱里,我这里收不收、收多少,还没定。老冯问他能不能先去给隔壁餐馆送两条,他今天一早到我这儿还没收过第二份钱。表姐叫他等五分钟,低头把手表往袖子外拨,表盘上已经九点一刻。

我给孟桐回了一条,说我离开临河后没接过她的婚宴,正在和宋经理确认今天能做什么,等会儿直接告诉她。表姐站在秤旁边,看我把字打完。她没伸手,只问我一定要今天这么讲吗。

"她已经问我了。"

"你能做的先做。就说是你做的,别说哪儿做的。"

我把她要的八道菜照菜单抄下来,放到阿荷平时记出餐时间那张板上。午饭还有一锅鸡腿在焖,蒸柜里那四十份米饭再过十几分钟出来。阿荷把要用的菜盒装到一半,过来看我的字。她先问今天的菜是我下单还是临河下单。我让她照原来的做,等鸡腿出锅,回来帮我点一下库里的豆腐和肉坯。

"下午那六桌什么时候做?"

"笋干现在就在后头泡着,肉早上已经炖上。出午饭以后过油炸糍粑,三点半前装车。"

她看了看板上的两个空位,叫我把张叔能帮着洗、能帮着送的时间也写进去。她怕我把人放在同一个钟头用两回。

我们从冷库里搬出肉坯。那批肉本来准备周末零售,我跟阿荷一起数。按宴席一碗切十片的份量,能出二十四碗,再留三碗富余。梅干菜够,油豆腐也够,只是肉馅要重新剁,厨房里现成的是午饭给老人做软肉丸的,调过味,不动。

张叔拿到临河采购的豆腐和肉的票后,我让他先看看能不能从供应商那里另外叫一批直接送过来。表姐在门口插了一句,她那边还备了几盒,顺路开车拿。范勇回话说那几盒从早上出事就在备菜间等着,来回搬了两次,单独留下处理,别混。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问范勇为什么不早说。范勇那边有人喊老厅的鸡该起锅了,没接她这句,只给我发来一张原料单,说新厅要是有人问,整条鱼的规格按原来的,他先核清收货一共多少条。

我问张叔蒸柜用到什么时候不耽误别人。中午以前可以留给我,下午一点前另一户店家不用。他去给对方打电话,确认完在板上把午饭后那段画了个框。我拿两张菜盘试着推了推,三层架全用,能轮。扣肉、油豆腐、清蒸鱼可以依次排。剩一道挑酒酿圆子,临河常备的点心供货方能直接交一批,煮得快,走灶不用抢蒸柜。婚宴原来有一份炸虾和一份小酥肉,借一眼灶来复炸,会卡住乔迁单。我把那两样从自己能做的那栏划掉。

阿荷擦着手问我,准备给二十四桌加几桌。她问得认真,手里捏着计件用的笔。最早在临河,有一次表姐说给寿星多备一桌就好,开席以后来了五桌亲戚。阿荷切完最后一块豆腐已经九点,去她婆婆家接孩子,婆婆把孩子的书包放到门外,隔着门叫她自己找作业。我那时给她说,后厨忙完就行,难得一回。她听完回厨房把忘带的围裙拿走,隔天照旧七点到。

"二十四,备份算我手里,单子不往上加。你还是五点走。"

阿荷看我一眼,把笔尖按出来,走去给装肉的盆写签。

表姐听我报四道,先说她那边答应客人的就有八道。她从袋里找出一支圆珠笔,边听我报能供的量,边在油豆腐后面加了一个红烧肘子。我拿过那张纸,把红烧肘子划掉。她又指望加两筐油炸的,最多借炉子十分钟,谁也不打扰。张叔把他刚算过的火口时间给她看。她懒得看,说在临河一眼炉子能同时出三个菜。

"这里先做已经签的两单。"

她往午饭盒上看了一眼,又说自己可以把活动室那一单的钱赔给我。四十个人等的是四十份饭,她说的是单子上的金额。我叫阿荷把最上面那两盒先拿到外间,冯姨的饭放在一起,别让车到时候分着找。

"你报个价。"

"等新人选完,我报四道菜的价。"

"你跟我谈就行。她那边正在盘头,哪顾得上琢磨锅里煮什么。"

我顺手把报价纸翻到背面。她肯给我钱的时候,我也想过点头。照她说的做,可以把钱先收一点,月底房租不用跟张叔推。四十份午饭我亲自去赔不是,把已经装出来的一半先送过去,剩下的等席一开再补。葛姐那边的六桌往后挪半小时,她大概也会答应。那条路我以前闭着眼就能走。表姐的菜单上还有两道没见过的菜,我手指都已经移到了纸边,差点问她这两样要不要也顺手留着。

这时候车外响了两声喇叭。活动室说今天有人要提前接,来帮我把午饭推回去。我让张叔出去交代再等十分钟,回来把那张纸整个翻过去,正面朝上。上面是我自己列的四道。

"你把孟桐叫来。她说要,我开。她说不要,鱼还是老冯的。"

表姐把圆珠笔收回衣兜,拉链卡住了没拉上。她转身出了门,过一会儿又回来拿车钥匙。我妈那件薄呢外套有两只口袋,其中一只在里头,表姐找了两遍才摸着。

第六章

十点过一刻,阿荷把最后一盒鸡腿压上盖子。我先跟她把饭盒交给活动室来的人。我们和那位叔叔约在路口,两辆推车一前一后,最上头放两盒贴黄签的。叔叔一边往车里搬一边报名字,报到冯姨的时候忽然笑了,说她昨晚自己给自己煮面,嫌面没劲,叫我今天问你那个鸡腿能不能让她再吃一回。

我说拿回去告诉她先吃手里这份。叔叔把最后一只箱子合上,又从外套里掏出两个没有标签的空饭盒,说有人拿错盒子回家了,这两个赔给我。我认出盖沿留的黑点,是我昨天用笔点过的,让他以后放回原处就行。他说好,先把腿迈进车里,又把手伸出来,把押饭盒那张纸拿回去夹在遮阳板上。

车从路口拐走,我给葛姐发了句下午原时间交,问她上回说不放辣的那桌有没有新忌口。她回我说把黄豆粉装两个碟,小孩喜欢蘸。我们把已经炖着的笋干烧肉挪到预留的那个火口,阿荷拿手机给锅和时间照一张,免得一会儿锅多了分不清。

我还没把手擦干,孟桐给我打过来。她正在老街一家影楼里,发夹夹了半头,旁边有人说先涂左边。我听见她说麻烦帮我停一下,接下来一分钟里只剩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她问我今天临河怎么了。她收到表姐微信说可能要调整两道菜,问能不能按原价保留仪式,菜等坐下来再商量。

我把排烟的事讲给她听,告诉她目前能从这里出四道,另外两道要看临河老厨房能做什么。剩下的原菜单需要她本人核。她问二十四桌能不能坐得下,我说桌椅和场地都在,我管不了前台,先叫宋经理把能兑现的写出来。她想了好一会儿,说她爸的两样能不能留。我说能,但我得先跟你们定清楚,谁做,什么时候送,原来约的菜如果换了,酒店怎么退。要是你想临河自己做,我也不接这笔。

她在电话那头说她原来已经选过一次。

"我付第二笔的时候说只要您在,我可以不来二次试菜。宋经理回我说许师傅同意了。我怕她弄错,还让她在确认单上加了两行。"

她说着把电话切成了视频。镜头里先出现一截没扣上的婚纱袖子,她走到靠墙的地方,把手机靠在一只白色化妆箱上。我看见她手里攥着那张旧拍立得,背面有用签字笔补过的一小道黑。她说她爸以前怕她给别人添麻烦,总让她有话回家讲。后来要结婚,她想把他爱吃的端到桌上,已经托人改过一轮菜单。他们两家各出一部分钱,一开始周辰妈妈说自己吃不惯梅干菜,换排骨。她拿自己收到的订金补上了试菜,才让这两道留下。

我问她那张确认单现在在哪儿。

"在酒店。我们手里有照片,纸的那份我让周辰去拿。他在对面取胸花。"

我说别派人送来,让她看自己在哪里说话方便,我可以过去十几分钟。她侧头问化妆师下一拨几点来,转回来跟我说,就影楼这边,十点四十前。

临走时表姐又从车里下来,她在巷口坐了十来分钟,电话打得一个接一个。我告诉她我要见孟桐,她说车上有一张供货确认单,我先把字签了,她跟我一起去。我从副驾驶前头接过那张纸。她打出来的供货单没写品名,只有"热菜一批,按现场需要配合"。责任写得倒齐,供货迟了赔桌钱,破损也归我。我把纸放回车盖上。

"我只带那四道的单过去。"

"你跟她说我外包,她爸那点心意以后想起来还要别扭。"

她说到她爸,自己先停了。我妈上午给我发过一张芝麻糕的照片,一盘切成六块,最右边缺了一个角。我刚才没回。站在车边我打开照片,给她发了句晚点吃。她说晓梅找过她了,问她知不知道我这边有几个灶。我说两个,够我干活,叫她别替我答应。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个好,接着问我中午回来吃饭还是她拿过去。我说今天估计都赶不上,等我忙完给她打电话。

表姐的车已经发动了。我看着挡风玻璃下那张一大早领来的停车条,想到我姨每次在临河门前替客人让车,拍完车头还要站到窗边跟人说慢一点。小时候我踩在她的凳子上,一翻锅,手抖得把菜扬出一半。她从我手里拿过铲子,叫我站稳以后自己再来一回。那会儿她总得先把旁边没人踩的地方腾开,才肯把铲子还给我。

张叔的电车停在门口。我问他借十分钟,拿上写好的菜单出发。骑到巷口时表姐的车还在原地,我在她窗边慢了半拍。她摇下车窗,问我能不能到了先等她,她去拿原来的合同。

"十点四十,她那边要走。你能来就来。"

我把电车靠到影楼斜对面,时间是十点三十三。里头一个学徒拿着衣架来回跑,孟桐穿着一件罩在婚纱外面的大衬衫,坐在楼梯口。我刚把纸掏出来,她就先叫了我一声。她的声音隔着一点哑,手里那束还没装好的胸花倒拿着,别针从细绳底下伸出来。

"我跟周辰讲了,要换也得我们自己换。他去找您签过字的那张了。"

我把自己的四道菜摊到她手边。她把胸花掉了个头,压住纸角。

第七章

周辰拿来的文件袋里有两份纸。第一页是订席时的价格,三次付费的时间压在同一行。第二页是口味确认,左边钉着一张试菜图,扣肉和油豆腐那两个蓝圈都在。右边另打一块纸,写由许知春师傅亲自掌勺,梅干菜用细叶,油豆腐馅里加藕。下面是宋晓梅签的名。

我看了一眼日期。六月十二,我到菜市场这边交钥匙押金那天。那天下午张叔让我选一把锁,两把都很旧,我挑了一把齿没有磨光的。晚上表姐也给我发过消息,问新屋里的锅能不能坐稳,我回她刚装上。相隔十七分钟,她在这张纸上替我接下了二十四桌。

"您签的是这一张吧?"

周辰指着左边那片蓝圈。我把两张纸沿订书钉折了一下,指给他看,左边有三百试菜费和当日日期,右边是后来加的。他把两页来回翻,问右边这个人签字能不能算她们酒楼答应过。我说酒楼答应过什么得让宋经理看。我签的字只在这里,三道试菜已经做了。

孟桐听完,把别针从胸花上摘下来,摆到盒盖里。她没跟我说对不起,问这会儿要是不吃扣肉,旧单上那两道的钱能不能退给她。周辰抬头看她,说咱不是还在想办法保吗。孟桐说先问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慢,把盖在婚纱外面那件衬衫的领子扣了起来。

表姐赶到时,镜子前已经有人开始收化妆刷。她把纸袋放下,告诉孟桐现在老灶能用,仪式不用改时间,菜不会断。她讲了半天,始终用的"咱们后厨"四个字。孟桐把文件翻到那一页,放在她手边。

"是您写的,还是许师傅写的?"

"我签的。签的时候我想着家里人都有商量余地。她的做法我们也有人学过,两道菜按您试过的来,味道不会差太多。"

我拿起桌上那张裁掉签名的图,背过来放。孟桐没有接表姐那句。她说她这两年在外地上班,回家次数少,知道自己父亲去那家店,也知道他嫌馒头蒸得不够久,偶尔会把半个塞兜里带走。她说她后来去店里问过,别人记不记得这个人,倒没关系,她可以把细的梅干菜和藕馅自己说清楚。她当时专门问师傅在不在,是因为表姐先跟她说这道菜由原来的人做。她没打算为一个蓝圈花那么多来回路费。讲完她把手放到腿上,裙子的纱向下滑了一点。

我跟宋晓梅第一次为菜单吵架,是我姨还在的时候。那天有个客人过生日,点的蒸肉写明不要酒。我做完从窗里递出去,表姐正端着一碗老板送的酒酿,顺手浇到肉边,说摆出来好看。我把盘端回来,重新做了一份。她在账本上算了两遍,问谁给多用的肉付钱。我姨坐在柜台下面串珠子,连头都没抬,让她把点单的人找过来。

客人到了,讲自己原本就爱吃酒酿,禁酒的是那天过生日的人。表姐在前头陪他道歉,回来接过我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锅,自己拿布擦了。晚上打烊,她从柜台抽出来五十塞给我,说你得自己拿着,等我妈知道,你还得替我还回去。我没有收。后来她用那五十买了两斤李子,半斤挑给我姨,其余的我俩站门口吃完了。李子酸,牙齿碰一下都疼。隔天我去买肉,还是带了她给我的那只小布袋。

眼下她在镜子前站着,手机响了又响。她第二次向客人解释后厨人手时,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摸,没摸到一支能写字的笔。我把笔从自己指头下面挪开,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影楼学徒过来问等会儿新郎胸花戴哪边。周辰把自己的胸花拿过去,叫他再等一会儿。他低头问我如果按我说的做,能不能把父亲那两样先排上,其余的怎么分。我把四道菜推到他跟前,又让表姐把能从临河出的列出来。表姐还想去外面打电话,孟桐说就在这里打吧,我们也听听。

范勇的声音开着免提。他先说新厅那边人都撤了,没人不舒服了,维修的人还没到。老灶午间收完寿宴的菜,可以在婚宴出白切鸡和清炒时蔬。冷房那边原来约好的四样照走,主食不变。他说六样热菜要是同一刻出,做不到,鸡和菜他来排,外面四样到了由小武接。他请宋晓梅当场问宾客,原来那道虾能不能撤,别让他看人坐满以后再想办法。他讲得不客气,末了还加了一句,范师傅的名字可以写在他做的两道后面。

表姐把免提关掉,朝我看了一眼。

"你俩早商量过?"

"他刚把自己能做的报出来。"

我把空白的纸撕成两张。一张按原单留下冷菜、两样热菜和主食,缺的让酒店按实际退。另一张写上我能供的扣肉、油豆腐、整鱼、酒酿圆子,按二十四桌做。能出席以前两样先到,鱼和甜品后走。她们想留哪道就勾哪道,我按勾的报总价。

孟桐先勾了两道。周辰接过笔,去给他妈妈打电话。他妈还在给孩子系领结,听见原来那道鱼变了,问清是整条,骨头多不多。周辰说鲈鱼,清蒸。她说那你记得给靠外面那桌拿两只公筷,那边有老人。问到酒酿圆子,她说小孩那几桌不用换,你买个小碗再盛点不带酒酿的,跟你舅妈说清。周辰挂了电话,把第四个勾又擦掉,问我能不能按桌都做普通小圆子,酒酿另外装。他问得细,跟试菜那回问茶杯的时候差不多。我答应他另装,份量按原来的算。

四道定下来,我算了一遍账,伍仟玖佰陆拾。原来那二十几条鱼我自己跟老冯结,不从她的账上拿鱼。钱由临河付,先付三千五,其余验收了付。新人仍按原合同找酒楼结场地、服务和其他菜。欠的两道按桌减,其他补偿由他们商量。我把送到、能换和不能加都写清,另加一句新人知晓这四样出自我这边的厨房。

宋晓梅看见金额,拿笔尖往一边划。

"你六周前从我这里出去,我给你算一个月工资也就六千五。"

我把鱼、肉和两个人的工列给她看。她看见阿荷的名字,问她本来今天不就在你那儿上班吗。我说她那份先做我的单,多出来这半天她答应才做,我答应的工钱已经写上。

"你直接从我店里把人撬走的。"

我没跟她扯这个。手边电话响了,是老冯。他刚送完一户,问这会儿是给我留鱼还是带走。我说再等三分钟。如果不留,额外那一趟他找宋经理结,他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表姐听见我讲电话,把桌上那张纸拉近了一点。她说五千给现金,我不写厨房,送到楼下打电话,都是一家人,这事今天过去就算。影楼的门开了一次,外头有车停在路沿,司机按了下喇叭。孟桐往外看,说婚车已经到了。她站起来时,自己那条婚纱裙摆被凳子压着,周辰弯腰把凳子提开。

我把纸往孟桐面前推了推。她拿笔在自己勾过的地方落了名字。她说要做,就在桌上换菜单,菜可以少两样,谁做的得照实写。周辰跟着签。他说还要把原来退多少在酒店那张上写好,回头不让两家老人到柜台拉扯。

表姐站着没动。我手里还攥着张叔电车的钥匙,钥匙环有一点脱漆,露出下面的铁色。现在回去,我能把剩下的乔迁单做好,晚上有空和我妈分两块芝麻糕。要是等她点头,我下一顿饭八成又要站着吃。我把手机屏幕摁亮,十点四十八,拨了老冯的电话。

响到第二声时,宋晓梅拿了笔。

"你给我留出那四道。缺两道我退,每桌一百六,另按延误补两千。"

周辰说冷菜照约定开席,延误如果没发生,补偿只按菜单调整这一笔先写。表姐看了他一下,自己把两项分开,分别落了时间和名字。钱在我给阿荷报菜的时候到了。我没有在自己的签名边上画圈,拿笔把两张单子余下的地方划完,一张留影楼,一张卷起来塞进包里。走到门口,孟桐从后面喊我,说到时候别去那扇黑的后门,她会跟酒店说从前台接。

我回头朝她点了下头。周辰手里还拿着那根胸花别针,她伸手接过去,自己给他别上了。

第八章

回到厨房时,蒸柜已经空了,张叔正拿干布擦门上的水珠。我把那张单子按到板上,报了四道菜的顺序。阿荷把手套摘了,先问我五点以前能不能走。我说能,她才拿过记时的笔,把答应多留的那段写到纸上。

老冯从车上给我点了二十六条鱼,称的时候有一条比说好的小半两。他想把小的先搁最上面,告诉我凑个整,我把那条从箱子里拎出来,说小的我们留做备份,不往桌上送。另一条备份也挑出来,一只筐单独放。老冯拿笔补价,说他今天这趟算找到了下家,钱记我这边还是他回酒店拿。我说收货单现在签的是我,先把原来临河那张撤掉。他当着我的面拍了照,发给表姐,收到一句知道了,才把另一联放进自己座位底下。

扣肉是早上留的肉坯,隔一碗称一次。切到第九碗,阿荷在我跟前放了一只细碟,里头挑出来的三片皮破了。我问她能不能当自己午饭,她夹一片咬掉半口,告诉我这一批皮厚,收火得早一点。她从前只给我报数,尝味的时候往往把勺子留给我。今天她咽下去自己给那三个盘做了个记号,说中间可以多添一片瘦的,放在自己留的那份。等我把最后一块翻过来,她把碗口的汁擦掉,头一笼推进去。

豆腐是供应商直接送过来的,八袋,每袋袋口写了哪天出的。我接来先切了一袋看内里,瓤泡得松,挖开不容易破。阿荷坐在出风口下面挖,袖套从肩上掉下一截。她叫我帮她往上拉一下,接着问藕是不是全部放进去。我给她指里头那只白碗,一会儿馅不够再加肉,藕只能薄薄放一层。

她拌了一小团蒸了尝,捏住刀背在板上敲两下,说今天这个馅她会了,下次接她妈过生日那单能不能给她留一个灶。我问她要做几桌。她不抬头,说两桌,给我你这儿平时的价。

第一笼起锅时,手机上显示十二点零四。表姐让司机直接从酒店过来拉,原定用的车是她今天运花架那辆,车上还码着几只没搬走的泡沫箱。小武拍了张照片给我,我看到上面还有扎花剩下的细铁丝,让司机别往厨房开。张叔一听就把自己的钥匙拿出来,他家的小面包车下午原本要跟我们一起送葛姐那单,现在来回跑第一趟还赶得上。第二趟如果再跑,下午有段时间得另找车。

我拿计算器打了两遍,问他愿不愿意先出第一趟,我按那一趟结。他说车借你开也行,我让他去把加油的小票拍下来,回头单算。他开车比我快,知道老街哪头中午不让拐。阿荷把两只大保温箱拖到门边,张叔拿一块干布垫在轮子底下,怕急刹车滑过去。我们先装扣肉和豆腐,点数时他照我那张单念,念到二十四又念一遍。小武的电话刚好打来,我告诉他车出发了,从大厅侧边进,有人问就出示菜单,别领着车绕后巷。

第二笼是鱼。蒸柜能一次上十二条,开门换盘时损热,第二批排到一点左右才够。婚宴原本鱼要先于扣肉。孟桐说先让主桌那边尝肉,鱼等第二轮。范勇在电话里问到哪一批了,他打算把青菜放到鱼后头,说宁肯先炒给下一趟上,也不能放在锅里焖黄。我让他先把二十四个鱼盘摆出来。装车我会发实际时间,他别按我早上那个估数掐点。

这时葛姐打电话来,说她妹又带一家人回来,楼下桌子已经摆出来,问我们能不能多送一盆烧肉。她昨天说得明白,一桌坐六个人。现在多的一桌都坐了半圈,她想从其他桌匀点也行,就是怕客人心里有数。

我抬眼看烧肉那口锅,里面原本留了试尝的一小碗,够不够一桌我知道。我跟她说肉还是原来的六份,糍粑可以照人数多装些没撒粉的,您问隔壁那家炒菜铺能不能加一个菜。她想了一下,问我能不能帮她打电话。我把炒菜铺名字和老板电话发给她,让她直接说几个人,别等我替她问。

放下手机,我往锅边站了一步。桌上有表姐先前给我的供货纸,没写品名的那张,被我压在一只旧砧板底下。她那一项现场需要配合,当时留了快半页。旁边摆的是我们今天分开的两张单,每张上都有出车和归车的时间。阿荷看我在那里站了几秒,问糍粑什么时候沥油。我问她葛姐那边多装十块,我们的料够不够。她把装粉的袋提起来,说够,二十块也够。我让她先记十块,别叫人到了还少。

手机里传来张叔那头的响声。他已经开到临河大门前,但门口一溜婚车占了半条街,保安让他退回后巷。我问小武呢。张叔说他穿着白衬衣在对面招手,手里没有单,看着也不敢过来。电话刚挂,宋晓梅的信息就到了。她说后头本来就有传菜口,桌上写清谁做的可以,真没必要让客人看见几只脏箱子从门口抬过去。

第一趟两道菜已经装好,不能叫车一直在外面停。我把自己留下的那份交割单折进围裙袋里,跟阿荷说鱼到时间你看,十二条先出,你等张叔电话再装车。炉子上的汤还有余量,圆子下锅以前先把酒酿单独装好。她抬头问我现在谁跟着去。我说我去走一趟,若第二批出车我还没回来,她按我们写的表找张叔。

我骑到临河门口时,小武已经把最外面那张椅子收了。他看见我下车,过来问咱们走哪边,宋经理在后巷等。我把单拿给他,问侧门进来推车能不能转过去。他说能,那门平时也是供应商进来走,今天挂了几条纱。我说去问婚礼现场的人能不能抬开一下。小武转身去找,没几分钟回来,身后跟着周辰的表弟。那孩子还穿一双白球鞋,跑过来先替张叔把车后门拉开。

保温箱卸下来时,其中一只轮子卡在了路沿。张叔去抬一头,我掰住另一头,小武在中间把扣带拉紧。箱子过门,周辰表弟顺手把垂在门边的白纱搭高。酒店大堂迎面那张桌子上放了一摞新菜单,封面还没印好,用的是原来那种厚纸裁开的半张。小武弯腰看了一眼,拿起最上面那张跑到我前头。

"许师傅,您来签个到货。"

我把自己那张纸从兜里拿出来,照着他递过来的时间写。上面先有我名字,再有他名字。进场的门已经重新合上,里头有人开始问扣肉什么时候上。

第九章

小武签完,把单子夹到传菜板上,拿起对讲机报了十二点二十七。他平常在厨房报菜,声音要压过抽风和锅响,这回喇叭刚打开,前台替客人分红包的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音量拧小,叫里面把扣肉和豆腐的位置先留出来。

孟桐还在等入场,周辰过来瞧了一眼,身上那朵胸花歪到右边。他伸手去拨保温箱上的扣,碰一下又收回去,问我那两样是不是都在。我把第一只箱子的单子翻过来给他看。他读出藕馅两个字,笑了一下,说那我过去告诉她。迈出两步他又回来,问第二趟大概几点,他好先跟司仪说说话别拖到热菜前头。

小武那边正在跟范勇对表,原来要等仪式结束才上第一轮,客人已经到了二十一桌。老厨房的鸡先出一半,另外一半留着拍完照。豆腐跟扣肉同一轮,先给热菜位留出来。范勇在电话里叫他别把切鸡的台占住,他那边还有寿宴收尾,自己的徒弟会把刀和盘换一遍才过来。

传菜的人算到一半发现大托盘少了两个。小武问我能不能帮着找。我从前在这儿一听少盘子,已经顺着楼梯跑下去了。今天我问他前台谁管备用餐具。他指了指那张桌子,又看看我,转身自己去叫人。

表姐到的时候穿了件新围裙,旧外套已经脱掉。她从玻璃门后看到张叔的车,把前台服务员叫过去,让她跟保安说第二趟还走侧门。叫完人她转过来,问我今天的场地费是不是由她付了,我还得在这里待到几点。

"我交完第三样,再把圆子送到。下午的车回去还有单。"

"等会儿前头可能要多开两桌。你那边到底备了多少?"

我问她多出来的是谁家。她说男方舅舅从外省赶来,本来只说自己和他老婆来,刚才下了车才发现还带了女儿一家和两个来帮忙的司机。女方那边也有一桌安排不下。她已经让人去开备用桌,只差让我们多送两份。原来的合同里备用桌按实际启用再议价,我问新人知不知道。她往主厅里看,找了一圈没找到周辰。

"他家亲戚能叫他自己出去问价吗?现在谁问他就跟谁急。你先按二十六送,回头我补你两份钱。"

我拿出我的单给她看。二十四份扣肉和二十四份豆腐已经交了。鱼有两条备份,分量不齐,给临时多出来两桌也没法让他们和前面一样。她说扣肉切一圈分一下,菜都端上去了谁去数。

那一瞬我手就搁在保温箱盖上。以前去外地做帮厨,办升学宴也多来过人。主家一开口,我们能从一大盆里分小盆,最后自己留的一点汤给两张空桌添上。等收工老板来发烟,一个人说行了,谁家都不容易。我曾经真觉得饭能让人吃上就行。那天我看见箱子上的贴纸,已经有一个人帮我从二十四写到二十四,写错一张换掉一张。箱子里的菜还热着。

我把手移开,叫她让范勇报一下备用桌能做什么。备用桌的人如果愿意晚一点吃,老厨房能不能多做两盘自己的菜,酒楼直接和他们确认。她问我那两条鱼放在这儿碍你的事吗。我说一条备着换大小不合的,一条要看送过来情况,到点没用到,才谈多的。我当时也可以说自己愿意白送,她就能用那两条跟桌边的人说你看还有。我想到她那个后门,问她要不要我现在给周辰打电话。

表姐半天没答。我把手机掏出来,她说你别打,我去。

等候第二趟时,我在侧门外遇见范勇。他从老厅绕出来,手里端一个不锈钢水杯,沿口有一个往里凹的缺。他看了一眼车,说听说你那里今天忙到三点。我告诉他三点半要出下一单。他点点头,问今天油豆腐是你自己挖的吗。我说阿荷挖的,里头藕剁得比我好。范勇听完问我她以前跟着你挖过多少次,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几十次是有的。

"晓梅前几天还让我照你那张试菜单做,说两个圈,照圈弄。那张纸拍得糊,我没看见签的是谁。"

他揭开杯盖喝水,吞到一半停下去听厅里报号。再开口时他说,老厅那台机他上个月叫人补过一块钢板,事先问了用几眼灶。新厅那台昨天试车只开一口锅,他请表姐把另一场先错开,表姐说都收了定钱,总能给人腾开。他把事情讲得很平。我问他以后新厅怎么排。他说他把维修和试机时间写在收货板上了,谁接单先看板,他那行字现在还在。

"你回头还给我留那道扣肉的做法吗?"

我看着他杯子里那片大茶叶浮到边上。上回他在厨房问糖,我只说过得先听客人。他当时手背有纱布,现在那块皮长平了,颜色淡一点。

"你想看我做,可以到我那儿来试一回。哪天我出零售,你提前说。"

他把杯子往窗台边一搁,问我学不学他的鸡。话没说完,小武跑来找他,说备用桌最后开一桌,另三个人挪进现有的桌,周辰和两个舅舅都知道,表姐答应加白切鸡和两个热菜,桌钱另外减。范勇抓起杯子往里走,问那桌到底几个人。小武说八个。范勇说去数过再报。两个人走到玻璃门边,小武回头举了下手机,告诉我鱼车过第二个红灯了。

张叔第二趟到的时候,正厅传来掌声。我们对了两箱鱼的数,打开其中一只时发现盘边滑出一片姜,贴在盒口。阿荷在电话里问是不是第一箱第七盘,我说是,鱼尾还整,她说那你用我放在边上的那一小盒葱丝重新点一下。她做完那批之后已经让张叔先出发,自己留在灶边下圆子。她说酒酿也分好了,有盖的两盒,写的是另加。我告诉她鱼都收到了,让她看看葛姐那盆肉要不要再调一下汁。她说尝过了,盖好等车。

我让张叔卸下鱼就回去接圆子,回来那趟不用等我,我从这里另找辆车回去。他问我有没有看见哪只保温箱可以先倒回来装乔迁单。我请小武在后面留出一只先清理干净。

张叔已经坐进车里,又从窗口伸出来一只手,叫我把刚才沾水的单子给他看一眼。他盯着我写的三点半看了会儿,说他原来约了人三点去换车灯,我这三趟跑完,三点可以等你。换灯的店离葛姐家不远,他送完拐过去,来得及。我问他自己跟店里说了没有。他点点头,说我刚打过电话,等四点,工人也答应了。

圆子送来时,婚宴里有人站起来挨桌敬酒。小武拿新单给我核,四道、二十四桌,几条交接时间都对上。空着的那一栏原来是厨房统一签字,今天他把四道的格子用笔圈起来。孟桐到侧门来时把头纱卸掉了,手腕上还缠一截红线。她从小武手里借了一支笔,看完验收那栏,问能不能带一碗扣肉回去。

我说备份有,留一碗给她,今天该热着就热着吃。她看了一眼正厅,说是给她妈。她妈今天坐在主桌,扣肉只夹了一片,后来一直在给旁边的人夹青菜。她把自己要带的名字写到外带签上,写完想起还有事,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新印的菜单给我看。下面印着"扣肉、油豆腐、清蒸鲈鱼、圆子,知春厨房供餐"。宋晓梅本来叫人把"知春厨房"缩到最下头,孟桐让小武换到菜名旁边,来不及重打的几张用笔添上。

"你拿这张走。"

她把纸递给我,角上沾了一个红印。她看看自己的指头,是敬酒时碰过装糖的小盒染的。我没擦那块,跟送货单夹在一起。她要回去前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问她爸喜欢吃馒头,这里现在还有没有。我说今天我们没做馒头。她说行,等回家自己蒸。小武在旁边听见了,说他知道南街有一家卖开花馒头,晚上七点还出最后一锅。她问具体在哪个路口,记在手机上才回到席面。

我正准备走,表姐拿着手机从里间出来。她问尾款转我原来那个号还是新店的。我给她看单上的收款方式。她划了几下,问我能不能先扣张叔的车钱,说她借灶,本来车她也出了。张叔跑的都是他自己的车。我把两张发给他的运费回执给她,跟她说你原先那趟是运花架的,跟今天的出菜单分开。她看完把手机往衣服边上靠,问我是不是每一笔都要当着别人翻。我说你要是有没对上的,回店再翻也行,今天到货这笔得先付完。

钱响的时候,门外还有人在拍照片,大家都看着正厅。我把屏幕抬高一点,让她看一眼数。她点头,自己往前台走,问孟桐原菜单少的两样按哪个账户退。前台拿纸给她,她伸手把纸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桌数。张叔从车上伸脑袋问我还走不走,我把围裙卷起来丢到他后座,跟他说先带我回厨房,葛姐那单要装车了。

第十章

三点二十二,乔迁的笋干烧肉装进最后一只保温箱。我和阿荷各抱一碟红糖糍粑,张叔站在车外先把最重的放低。张叔要去换灯,只负责把我们送到巷口,拐进去五十步得自己推。我说知道。阿荷把记着黄豆粉的纸塞进箱盖后面,特地留下小半边露出来。她怕葛姐一开盖子就把两碟粉全倒进去,回头还得找她问剩下的在哪里。

到葛姐家时,那桌临时来的亲戚坐在窗边,桌面多了一盆炒鸡。葛姐迎过来跟我说她真打了电话,那铺子老板先问几个人,听完说正好有一份。她让人去提,刚摆好,现在就等我的糍粑。她把原来不吃辣的那桌指给我看,两个孩子穿一样的背带裤,站着分蘸碟,谁也不肯坐。阿荷打开盒子给她看十块另装的那份,叫她等人齐再撒粉。

葛姐数到六盆烧肉,问我今天怎么还这么准时。她说上午亲家看到临河那边的婚车,说酒楼出了点事,婚宴一改,周围饭铺说不定都给耽搁。

我把最小一盒糍粑递过去,说那边菜已经上了。她把盒子接到怀里,又小声跟我讲,刚才本来想问要是你整锅都给别人用了,我们能不能把桌往后推。她家今天头一回请客,怕自己开口让人觉得催。我请她下回还是照纸上的时点给我打电话。她答应得很快,当着我点开了手机,说你再把这次那张发一回,我给你存到专门一个相册里。

四点十七,阿荷把箱盖拍了张照,说要先走。我把这一天的工钱给她结掉。她点开看了眼,往我跟前一推,说我刚才只记到四点,跟你送过来这十来分钟不算。我拿过她那张打了折的纸,在签退那一栏写了四点十七。她看我写了,伸手去找笔,给她妈过生日那两桌先订了个试菜时段。她说要是两桌都做不好,先做一桌,我问她妈妈想吃什么。她把笔尖停在纸上,说我到家先问问。

她走后我一个人把车推回市场,天还亮。洗消台上有两只早上给老年活动室留的小碗。我妈坐在矮凳上,右手戴着一只手套,把碗沿那点油往水里揉。手套是新的,指头合适。我原本要说妈你放着我来,开口时想起现在离关门还有半个小时,就把另一只手套拿起来,跟她一边一个水槽。

"芝麻糕我只给你留了两块。"

"你呢?"

"我下午饿了,吃掉两块。还有两块给楼下。"

水响了几声,她把碗沥了放到上架。她没问婚宴怎么样,先问我在这间厨房做了六周,水电什么时候要交。我说下个月,她问你刚开头有没有借钱。我说押金还差一点,我上个月少买了一套碗。她看见架子上叠着的几只旧碗,伸手把最外面一只转过来,底下有个崩口。她说你小时候最爱拿这只吃鱼,因为豁了口,往里吐刺自己有位置。我说是吗,我还当是您嫌别人不用才给我。她笑了一会儿,把那只碗拿下来,说还拿去用就洗干净,别给客人。

我关水的时候,她终于提了一句晓梅。她说今天晓梅给她发了三回消息,第一回问你这里能不能做,第二回叫她劝我不要跟人讲得太难听,最后一回是下午,晓梅说钱已经给知春了。她把手机朝我递过来,第三句话下面她回了一个字,好。

"你没说我怎么跟她算?"

"你俩的账。"

她说完把手套摘下来,手背上有一块红。我摸了一下手套里面,发现她洗到后来用了冷水。她让我先去拿芝麻糕,柜门下边,垫着旧包装纸。打开盒子,芝麻掉了不少。我把一块从中间掰开,把里面软的那半递给她。她没说自己吃过,把糕接过去,低头先咬了一口。

隔了三天,临河约我回去结以前的工资。上午十点,酒楼没有客人,姨父在后头给员工的冰箱接电,排烟检修完的纸贴在门背面。范勇把试机时间写得很大,我站在大厅都能认出来。表姐坐在前台,手边有一只新计算器,早年我姨买那只灰色的还压着柜台玻璃。

她给我看了五月剩下几天的工钱和早先说补的值班费。我查自己存过的排班图,少了端午前一晚,她说那晚本来给过你红包。我把那条退回记录往她那里挪了一点。她看完,拇指在计算器上补了四下。

柜台边有一叠婚宴菜单。我抽出最上面一张,是别家的试菜安排,上面印了新店总厨和供餐方,各自占一行。供餐方下面空着。她跟我说以后还有这种单,你要是想接,我可以照价来找你。她说得不快,前台从旁边过去拿杯子,她把杯子往内侧挪出一条缝。我问这家是哪天。她翻到背面,说还没订,十月两个周六任选。我说你选完告诉我,我看那天有几桌能做。她把那张纸收回去,自己夹在计算器下面。

走时我从布包里取出蓝底工牌,放在台上。背后的针还很紧,我怕扫地的人碰上,压住卡扣给合好了。宋晓梅认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这块不值钱,你放着干什么。我说更衣柜钥匙已经还过了,只剩这个。她伸手把工牌拨过去,放在范勇那块备用的金边牌旁边。两个名字谁也没盖着谁。

"小姨上午过来吗?"

她说的是我妈。我说她约了朋友去菜市场买布,下午才回来。宋晓梅说那你见着她跟她说,我妈以前留的两只袖套还在柜里,问她想不想拿。她说完很快又低头看电脑。我走到门边,回身跟她说您打给她吧,她这会儿手空得出来。

临走前我去厨房接一杯水。那只我以前用的水杯还在,盖子倒过来扣在饮水机边。小武问我带不带走,说去年有回换置物架,大家认不出是谁的,表姐过来指着底下那圈白,说她用小苏打刷过一次,知春嫌每次喝水嘴边有味儿。我把杯子拿起来,对着水冲了一遍。杯底从前有两个字,我用小刀刻的,一个许,一个春,后来沾了粉,春字第三横很难看清。

小武给我找了只干净袋子。走到前台,宋晓梅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沓新的菜单。她问我那杯还能不能用,杯盖边有处裂口。我按了一下那道裂缝,确实松了。她低头去柜里翻,翻出一只差不多大的旧盖,举过来比,没比上。她准备再找时,我把袋口系住,告诉她回去当个筷子筒就行。她把那个没比上的盖放回柜子,关门很轻。

后来有个星期日下午,一对母女来我厨房问能不能做八桌。姑娘带着纸,老太太攥着一小袋晒好的笋干,想给过八十的姐姐做一盘她年轻时常吃的菜。老太太说女儿难得回来,别耽搁她订车票,剩下都按你们店里好做的来。我把两个人请到矮桌旁边,给她们一支笔,先把日期和桌数写上。

姑娘替她妈把袋子解开,闻了一下说这个得先泡,您要我们自己拿来还是让许师傅去买。老太太抬头看我,我问她姐姐那时候吃的笋干是切片还是掐成一段一段。她伸出食指比了比,说得用手撕,头尾太老的不要。姑娘把那句话记在纸上,写完要替她勾下一道。老太太用手掌压住纸角,说等我看看还有什么。

我把菜单转过来,空的那一面朝她。窗口正好有人喊,热汤端好了,叫我过去尝。我把笔留在桌边。

回来时,她还在看。我把汤放到她手边,坐下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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