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现代言情 > 队长别哄我沦陷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1:11:35

第一章 换药受辱

黑石基地的晨雾还没散尽,苏清禾就背上药袋,守在了物资兑换点门口。

兑换点处在中圈生活区的正中间,是用矿车铁皮拼凑搭建的棚子。

门楣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写着凭贡献点兑换。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异能者可以直接插队,没人敢阻拦。

普通人只能老老实实排队,一点点抠着贡献点维持生活。

苏清禾站在队伍末尾,手指捏着那枚磨得发亮的贡献牌。

牌面上刻印的数字,是她和妹妹攒了整整三个月的全部家当,一共三十二点。

这些点数,可以换半个月口粮,也能够换一副退烧药材。

她今天过来,目的只有一个,换药材。

队伍一点点向前挪动。

前面的男人换走半袋黑面,后面又有人拿贡献点换了一小罐盐。

所有人离开的时候全都低着头,生怕别人盯上自己手里那点物资。

轮到苏清禾的时候,柜台后的曹管事正剔着牙,眼皮都懒得抬:“换什么?”

苏清禾递出手里的贡献牌说到:“三十二点全部拿来换退烧的药材。”

曹管事才慢悠悠抬起眼皮,先扫过贡献牌,又打量一遍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嗤笑一声。

“三十二点。”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布袋抖了抖,几把干瘪草根被推到柜台面上。

“就这些,银翘,够你家小丫头喝三天。”

苏清禾看着桌上的草根,指尖僵住。

这是劣质的下等货,银翘晒得发黑,混了大量碎梗,药性损耗掉七成。

妹妹已经烧到四十度,靠这些草根,撑不过今晚的高烧。

“曹管事,按照市价,三十二点可以换到二两品质不错的柴胡,这些银翘分量不够。”苏清禾说。

“哟,还敢跟我讲价。”

曹管事声音不大,排队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异能就别往这边凑,末世里面谁还顾得上治病。”

“你以为你是谁,难不成是内圈那些异能大人物,还稀罕这几把破草。”

队伍后方响起一阵哄笑。

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在崇尚武力的黑石基地,活得如同杂草。

没人愿意替她说话,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帮她。

苏清禾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之后缓缓松开。

这座基地讲究拳头和物资,她既没有异能,也没有靠山。

连给自己妹妹换取一副好药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再多说,把柜台上的下等银翘收进药袋,低声道过谢谢,转身快步走出兑换点。

曹管事的嘲讽笑声一路跟在身后,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一旦回头,眼泪就会控制不住掉下来。

回棚屋要横穿大半片生活区。

天色灰蒙蒙的,铁皮屋顶滴落昨夜积攒的雨水,空气混杂炊烟、铁锈还有煤灰的味道。

苏清禾推开自家漏风的铁皮房门,屋内光线昏暗,墙角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床上的小人听见响动,烧得迷迷糊糊出声。

“姐姐。”

苏清禾快步蹲到床沿边上。

妹妹苏念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前发丝被汗水粘在脸上。

看见苏清禾回来,眼睛短暂亮了一瞬,很快又黯淡下去。

苏念攥住她的衣角,声音沙哑微弱。

“我不疼,你别发愁。”

苏清禾鼻尖发酸,强行把眼泪憋回去。

伸手摸向妹妹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嗯,姐姐不发愁。”

她从药袋掏出草根,挑出几根尚且完好的,小心掰碎。

“姐姐马上给你熬药,喝完药烧就会退。”

她转身生火,蹲在炉子边,望着炉子里微弱的火苗,心情一点点沉下去。

单凭这些劣质银翘,压制不住夜里的高烧。

她有本事救治外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妹妹。

这个时代,异能者手握基地大权,物资等同于货币,缺医少药是常态。

她懂药理,身怀本事,却换不来一副合格的退烧药。

苏清禾捏着手里的草根,眼眶泛红。

她必须想出办法。

找到可以让自己和妹妹在这座基地活下去的出路。

房门突然被人狠狠砸响,这时苏清禾刚把熬好的药吹凉,正在喂妹妹服药。

门外传来隔壁刘婶焦急的喊声。

“苏家的快点,医棚抬过来一个重伤的人,老郑伯手抖拿不住药材,你懂药,过来搭把手。”

苏清禾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向烧得昏沉的妹妹,咬了咬牙。

“念念,姐姐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把被子给妹妹掖好。

“你睡一会,姐姐回来继续喂你吃药。”

苏念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苏清禾背上药袋出门,跟着刘婶一路小跑赶到医棚。

医棚里面乱作一团,地上躺着满身是血的男子,胸口一道狰狞撕裂伤口,皮肉外翻,鲜血不停往外渗。

老郑伯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花白头发乱糟糟,双手抖得厉害,急得满头大汗。

老郑伯说:“谁有止血的药,我的手,已经抓不住药材了。”

旁边几名护卫队员互相看着,没人敢上前动手。

既没有异能,又不懂医术,贸然出手,人死掉责任就要算到自己头上。

苏清禾没有废话,挤上前蹲下身,伸手搭上伤员的脉搏。

她的手十分稳。

她取出药袋里面几包提前配好的药粉,这是她积攒很久留作应急的家底。

撕下干净布条,开始清理伤口,上药,用力按压创面。

鲜血依旧往外渗,但她的手没有半点抖动。

“别慌,过来按住这里压紧,血没止住,不能让伤员乱动。”苏清禾对旁边的护卫队说到。

护卫队员愣了片刻,照着她的吩咐行动。

医棚外围围过来不少围观群众,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有人小声嘀咕,一个没有异能的小姑娘,能起到什么作用。

苏清禾没有听见旁人的议论。

她垂着眼,双手稳稳完成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整套操作,动作行云流水。

医棚角落草垫上面蜷着烧得半梦半醒的苏念。

她不敢单独把妹妹留在屋子,只能把孩子带过来安置在这里。

苏念十分乖巧,就算发着高烧,也不哭不闹,蜷在垫子上眼巴巴望着姐姐。

苏清禾抽空腾出一只手,处理伤口的间隙轻轻拍一拍妹妹的脑袋。

“再睡一会,姐姐很快忙完。”苏清禾对妹妹苏念说到。

医棚外面断墙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男人。

厉烬。

黑石基地的队长,所有人都畏惧的掌权者。

传言他杀伐果决,心肠冷硬,对待任何人都不留情面。

他本来应当待在内圈议事厅,巡查路过生活区,被这边吵闹动静吸引,没有立刻离开。

他待在阴影之中,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望着医棚里面那个清瘦的身影。

看着她处理伤口时,双手无比沉稳。

看着她上完药,腾出手掌安抚旁边烧得昏沉的小女孩。

看着她自身处境窘迫,连给妹妹换好药的点数都拿不出来,依旧把珍藏的应急药粉用在陌生伤员身上。

厉烬站在原地,观望了许久。

内圈议事厅那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远远有人前来禀报。

裴蘅小姐来了,还带着拜帖。秦老也在催促,血脉联姻这件事不能继续拖延。

联姻带来的重重压力,不断涌向厉烬。

但他依旧站在这里,目光落在棚内的身影上,眼底沉沉,看不出情绪。

最后他一言不发,转身悄无声息返回内圈。

方才那一眼,好像记住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色擦黑之后,医棚的混乱才慢慢平息。

伤员的血成功止住,被抬到内圈休养。

护卫队员看待苏清禾的眼神,从原先的轻视,多出一些说不清的意味。

老郑伯拄着拐杖观察她许久,沙哑着嗓子开口:“丫头,你的手很稳。”

苏清禾没有回话,收好药袋,走到角落,轻轻抱起在草垫上熟睡的妹妹。

苏念被抱醒,迷迷糊糊靠在她肩头小声说话:“姐姐好厉害。”

苏清禾心里一阵发酸。

她抱着妹妹,踏着暮色往住处走。

身后兑换点传来阵阵说笑,曹管事那句没有异能就少往这里凑,顺着风声若有若无飘过来。

她没有回头。

怀里抱着浑身滚烫的妹妹,望向远处内圈议事厅那一点朦胧灯火,她在心里面下定主意。

不能只靠着手艺一点点赚取贡献点,活得如同随风飘摇的野草。

她要替妹妹寻一条安稳活下去的出路。

就算想要得到这条路,需要拿自己作为交换。

第二章 契约

苏清禾是在第三天夜里见到厉烬的。

这三天时间,她跑遍生活区所有能够去到的地方。

找所有可以开口求助的人借东西。

换回来半包勉强能够退烧的柴胡。

药喂下去,妹妹的体温忽高忽低。

总算没有像前一晚烧得那么吓人。

但她心里清楚。

这只是把快要断掉的生命线勉强多续几天。

药总有吃完的时候。

妹妹的高烧还会再次发作。

她手上仅剩的那一点贡献点。

撑不过下一次发病。

夜里,她坐在自家门槛上。

望着远处内圈议事厅透出的灯火。

心里反复盘算各种办法。

又一次次把这些想法全部推翻。

她需要一个靠山。

一个可以让妹妹安稳活下去的靠山。

可在这座崇尚武力的基地里面。

谁愿意接纳一个没有异能,只会配几副草药的普通女人。

对其他人来讲,她不过是一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野草。

她正想着,一道阴影笼罩到她的身上。

苏清禾猛地抬起头。

站在棚屋外面泥地上的男人身形高大。

和门框隔着一小步距离,没有再往前靠近。

男人穿着深色大衣。

袖口和肩头还沾着没有拍干净的尘土。

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

夜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只有一双眼睛的目光,落在苏清禾身上。

苏清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认得眼前这个人。

整个黑石基地,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

黑石基地的队长厉烬。

传言里他行事杀伐果决,心肠冷硬,对待任何人都不留情面。

苏清禾曾经看见过他站在议事厅门前。

有一名异能者跪在地上,恳求他破格把自己收进小队。

厉烬只是冷冷扫了对方一眼,吐出“不用”两个字。

那一幕让基地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这个人不是不好沟通,是根本不给旁人留半点余地。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的棚屋门外。

不进门,也不说话。

就隔着一步距离静静看着她。

厉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苏清禾,我找你。”

苏清禾下意识往门框边上退了半步。

后背紧紧抵住门板。

她没有说话,只是直视着对方的双眼。

“你妹妹的病,凭你手里那点药,撑不过这个月。”厉烬继续开口。

基地里面,不会有人白白给你上好的药材。

苏清禾没有否认这番话。

她一句反驳都没有,只是安静等待,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需要一个挡箭牌。”

厉烬短暂停顿。

“你需要一份庇护。”

他站在门外,语气平平淡淡。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也没有命令的口吻。

就如同摊开手里全部底牌,向她发出询问:“要不要谈谈?”

苏清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换做基地里面其他任何人。

听见队长主动找上自己,恐怕早就满心欢喜直接答应。

但她没有。

她开口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为什么选中我”,也不是“我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约定期限多久?”她说道,“我可以随时离开吗?”

厉烬微微一怔。

似乎没有料到她最先问的会是这些内容。

他眼底看不出情绪,沉默一小会儿才出声。

“半年。任意一方都可以单方面终止约定。”

“你要走,我不会阻拦。”

苏清禾心里泛起波动。

她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转眼就翻脸的人。

厉烬说出来的这些话,给了她明确的出路。

白纸黑字定下时间,给自己留下退路。

他不是过来施舍怜悯。

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平等谈判,有思考能力的人。

这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

在这座基地之中,自己并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物件。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她开口问道。

“假扮成我的伴侣,帮我挡下基地内部各种联姻示好。”

厉烬说道。

“只限于名义之上。我们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苏清禾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她低下头,脑子飞快权衡整件事的利弊。

这笔交易对她而言,几乎只有益处。

她正好需要队长身份带来的庇护,还有稳定的物资供给。

而她需要付出的,仅仅只是队长伴侣这个名头。

至于基地其他人会怎么看待自己,那些冷眼,嘲讽,各种猜测。

她早就已经习惯。

“我需要思考一个晚上。”

她说道。

“明天我给你答复。”

厉烬没有催促她。

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又停下脚步。

“药材我会让人送到医棚。”

他没有回头。

“你妹妹的病,不能继续拖下去。”

苏清禾愣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高大的身影已经融进夜色。

只剩下她独自站在棚屋门口。

心跳不受控制,一下一下越跳越重。

她不该因为交易之中这点微小的善意产生多余想法。

可此时此刻,她还是忍不住觉得。

眼前这个人,好像和外界流传的传言不太一样。

夜里,她躺在妹妹身旁。

不停在心里提醒自己。

这仅仅只是一场交易。

他需要挡箭牌,我需要庇护,双方互不相欠。

她反复在心里面默念,仿佛这是一句护身的咒语。

牢牢划清这场交易的边界。

她不敢奢求更多,也不敢产生多余幻想。

在这座冷酷的基地里面。

凭空而来的温柔,往往要拿性命作为代价去换取。

第二天,苏清禾动身前往内圈议事厅。

厉烬正在议事厅的偏厅等候她。

桌面上摊放一份已经写好的契约文书。

她拿起纸张,一字一句慢慢阅读,看得格外仔细。

契约写明假扮伴侣,阻拦各类联姻示好。

换取稳定物资配额以及队长层级的庇护。

约定时间为半年。

任意一方都能够单方面终止这份契约。

她盯着可以单方面终止这行文字看了很久。

才从怀中掏出一支老旧的笔。

在契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笔每一划,书写得十分平稳。

厉烬站在桌边看着她签下名字。

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

等她写完,他才伸手写下自己的名字。

抬手在文书上面盖上印章。

从现在开始。

他的语调依旧平淡,“你是我的伴侣。”

“只是名义上的。”苏清禾接下这句话。

像是讲给厉烬听,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厉烬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轻轻应了一声“嗯。”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风还要快。

苏清禾才踏出议事厅。

队长选了那个没有异能的丫头当伴侣的消息。

就飞快传遍黑石基地的中圈生活区。

兑换点里面,曹管事还在剔牙。

听完旁人兴高采烈地讲完整件事。

他嗤笑一声,把牙签吐到桌面上。

“就凭她,一个没有异能的人,还妄想待在队长身边。”

“我打赌她撑不过一个月。”

生活区的巷口,麻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本小账本。

手里晃着笔,对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高声吆喝。

“开盘了开盘了,我赌她撑不过一个月。”

“有没有人跟着下注。”

“一个月时间,够她和那个体弱的小丫头折腾的。”

围观的人群里面,有人起哄,有人冷笑,也有人摇头叹气。

没有任何人看好苏清禾。

苏清禾从人群边上经过。

见到她本人过来,众人说话声音稍微压低。

但一道道目光里面的打量,嘲弄,看热闹的意味,一点都没有收敛。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辩解半句。

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家铁皮棚屋。

推开房门,她看见妹妹坐在床沿,眼睛闪闪发亮。

“姐姐。”

苏念冲过来抱住她的腿。

“大家都说,往后我们有庇护,可以拿到很多物资。”

“姐姐不用再熬夜四处换药。”

苏清禾弯腰把妹妹抱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烧已经退下去,小脸上总算透出一点血色。

“嗯。”

她应声,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们得到庇护,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苏念窝在她怀里开心地点头。

接着仰起脸蛋认真看向她。

“姐姐,队长哥哥是不是对我们特别好。”

苏清禾嘴唇动了动。

“是”这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低头望见妹妹充满光亮的眼睛。

她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不是。”

她轻声说道。

像是对妹妹讲,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只是是交易。”

她把妹妹放到地上,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内圈议事厅。

基地之中流言依旧四处流传。

麻三还在巷口摆弄他的账本。

曹管事的嘲讽也还回荡在兑换点。

但这些嘈杂的声响,她已经不在意。

她心里清楚,从今天起,自己拥有能够护住妹妹的依靠。

只不过这份庇护,是用一纸契约换来的。

她攥紧袖口,在心里面反复告诫自己。

他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我只是想要一份庇护。

不要当真,不要付出真心。

她并不知道,在内圈议事厅的偏厅。

那个在她面前始终神色冷静的男人。

正站在窗户边上,远远眺望这间简陋的小棚屋。

静静看了很长时间。

他回想起她蹲在废墟当中救治伤员的模样。

想起她救治之余还要伸手护住发烧妹妹的模样。

想起她逐字看完契约,才落笔签名的模样。

他眼底神色沉沉,心里没有半点被算计的恼怒。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场号称各取所需的契约。

是他谋划许久,才找到的合理借口。

借着这份契约,名正言顺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第三章 被挡在身后

苏清禾以队长伴侣这个身份,第一次出席基地集会。

那天是月底物资发放日。

中圈广场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

身上这件新换上的外袍料子有点紧,还算整齐体面。

是厉烬派人送过来的。

说是名义上的伴侣,总得有个相配的样子。

她原本想要拒绝。

可手摸到怀里的贡献牌,终究没有开口。

她需要这层外表。

穿得太过寒酸,反而更容易招来旁人议论。

广场中间搭起一处高台。

各个小队的负责人依次上前领取物资,上报队伍收获。

苏清禾站在台下角落,尽量想要避开众人视线。

厉烬偏过头淡淡看她一眼,朝自己身侧抬了抬下巴。

“站过来。”

她停顿片刻,还是走过去,站到他身旁。

刻意留出半臂的间隔。

台下人群几乎瞬间就骚动起来。

“那就是苏家的那个女人,待在队长身边的那个人。”

“就凭她,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居然真的占住那个位置。”

“瞧瞧她单薄的身子,一阵风就能吹倒,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议论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波涌过来。

苏清禾垂着眼帘,不去看周围的人,也没有做出辩解。

人群里面挤出来一个嗓门粗重的汉子,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队长,您找的难道不是挡箭牌吗。”

“这小姑娘身子这么柔弱,能够挡住什么。”

“别只是白白占住位置,耽误正经的联姻大事。”

话音落下,现场安静一瞬,紧跟着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不少人互相交头接耳,等着看这个没有异能的姑娘当众出丑。

苏清禾手指蜷缩,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

她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予回应。

她没有说话,向着厉烬身边又靠近一小步。

就像一株被狂风卷动的野草,下意识想要找一处依靠。

厉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直接回话。

只是抬手,把苏清禾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直接将她整个人遮挡住。

之后抬起眼睛,冷冷看向方才起哄的那名汉子。

仅仅只是一眼。

没说一个字。

可整个广场的气氛瞬间被压住。

哄笑声像是被猛然掐断,一下子全部消失。

那名汉子脸上的得意神色僵在原地。

嘴唇微微抖动,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灰溜溜缩回人群当中。

全场陷入一片寂静。

苏清禾站在厉烬的身后。

望着这道完全把自己护住的宽阔背影。

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

她见过他冷漠回绝异能者的模样。

见过他在议事厅说一不二的姿态。

却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这个人会站在自己身前,替她扛下扑面而来的恶意。

两个人明明只签了一份各取所需的契约。

契约里面只写明假扮伴侣,阻拦联姻相关的示好。

并没有约定,要保护她不受旁人嘲讽。

他做了契约条款之外的事情。

这一刻,心底冒出来一道很轻的念头。

原来躲在别人身后,是这样一种感受。

但是很快,另一道更加冷静的想法压过这份感触。

他只是需要一个合格的挡箭牌。

护着你,顾及的只是自己的脸面,不是出于情意。

不要胡思乱想。

苏清禾垂下眼皮,默默往侧边挪动半步。

把方才被缩短的距离,重新拉开。

集会结束,厉烬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头望向苏清禾,像是打算询问什么,又像是没有合适的话题。

“你妹妹的药,够用了吗?”

“够用。”

苏清禾低着头回话。

“多谢队长。”

说完她又往后退半步,拉开一臂远的距离。

厉烬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

他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离开。

苏清禾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把刚刚心里泛起的那一点暖意,归类成交易之内该发生的事。

他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挡箭牌,自然不能任由她当众受辱。

仅此而已!

她一遍一遍这样告诫自己。

只是这番自我劝说,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坚定。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傍晚。

外出搜寻物资的一队护卫队,趁着暮色被抬回基地。

领头的汉子名叫陆离,浑身沾满血迹。

胸口一道狰狞撕裂伤口,皮肉已经发黑,人高烧昏迷。

老郑伯上前查看过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野外那种异兽抓伤造成的,爪子上面带着剧毒。

伤口太深,毒素已经侵入体内。

医棚之内一片死寂。

几名护卫队员互相张望,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有人小声开口,“这毒恐怕已经没有救治希望。”

这种环境下,确认无法救活的人,就要选择放弃,不能白白消耗珍贵药材。

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把他抬出去吧。”

“等一等。”

一道清冷女声,从人群后方传过来。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苏清禾背着药袋,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蹲到陆离身旁,伸手搭住他的脉搏。

她的脸色同样发白,这份毒素确实十分凶险。

再耽搁一小段时间,这个人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可她的手依旧稳当。

“这个毒可以解开。”

她开口说道。

“我需要烈酒,银针,几味药材,还有干净白布,现在就要。”

医棚安静片刻,紧接着响起一阵嗤笑。

“一个没有异能的小姑娘,懂得什么医术?”

“连老郑伯都说救不活,何必在这里逞强。”

苏清禾没有抬头。

就保持蹲坐的姿势,手掌按在陆离发黑的伤口边缘,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嘲讽。

“我去取要用的药材。”

她说完就准备站起身。

“全部住口。”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医棚门口传进来。

厉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抵达这里。

他站在门边,冰冷的目光扫过方才起哄的几个人。

视线落到那句没有异能的评价上,语气变得更加沉。

“让她治。”

医棚瞬间鸦雀无声。

苏清禾愣了一瞬,抬眼看向他。

厉烬没有望向她,只是对着旁边一名护卫队员抬了抬下巴。

“她需要什么东西,全部取过来。”

那名队员应声,快步跑出去置办物资。

苏清禾收回目光。

心底那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度被她强行压下。

她不再多想,重新蹲回到陆离身边,着手开展救治。

银针放出毒血,烈酒清理伤口,一点点把体内毒素向外逼出,之后上药包扎。

整套流程操作稳妥,没有半分错乱。

大颗汗珠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滚落,她腾不出手擦拭。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安安静静跪在她身边,抬起小手替她遮挡光线。

医棚里面,再也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个被众人看不起的无异能女孩。

看着那道已经被判定没救的发黑伤口,在她处理之下,慢慢重新透出血色。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苏清禾终于放下手里的银针,长长呼出一口气。

“性命保住了。”

她说道。

“等高烧退下去,休养几天人就能苏醒。”

话音落下,医棚安静得可以听见针掉落在地上的声响。

昏迷在地的陆离,发出一声模糊微弱的呻吟。

他费力掀开一条眼缝,看向满头汗水的清瘦身影。

嗓音沙哑,艰难吐出几个字。

“……谢……谢……”

苏清禾微微一怔,嘴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

“不要说话,安心休养。”

这一声道谢,分量比她攒三个月贡献点换来的那些回应,还要重得多。

老郑伯拄着拐杖站在医棚门口,全程看完救治的过程。

花白眉毛轻轻抖动,沙哑着嗓子开口。

“异能再能打,也救不了人命。”

“她这一双手,比一整队异能者还要珍贵。”

这句话就如同石子投入水面,在医棚当中激起层层回响。

刚刚还出言嘲讽苏清禾的护卫队员,嘴唇张了张,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只能悄悄把头扭向一旁。

苏清禾没有留意这句夸赞。

只是蹲在陆离身旁,低头整理自己的药袋,把用过的银针逐一擦拭收好。

她做这些,只是不忍心看着尚有生机的人,就这样被直接放弃。

和有没有异能,没有半点关系。

夜里,苏清禾坐在妹妹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回想白天发生的种种。

护卫队众人看待她的眼神已经产生变化。

郑伯认可了她的医术。

就连被救活的陆离,也记住了她。

在这座基地,这是她第一次被别人当成救命恩人看待。

可她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

脑海不断浮现厉烬站在医棚门口说出的那句呵斥,“都闭嘴,让她治”

他本可以置之不理。

一个充当挡箭牌的普通女孩受人嘲讽,和他没有多大干系。

但他站了出来,选择偏向她,压下所有质疑。

她反复掂量这份维护,最后依旧归到契约上面。

他只是需要我好好活着,完成挡箭牌的作用。

我的能力越出众,他名义伴侣这个身份才更站得住脚。

护着我,同样属于履行交易。

她不断这样说服自己,好似给已经松动的内心,又裹上一层坚硬外壳。

躺到床上之后,她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睡。

这一遍的自我宽慰,比起之前两次,笃定感又淡去不少。

白天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

他把自己护在身后的宽阔背影。

他冷冷扫向起哄之人的目光。

还有医棚门口那句“让她治。”

明明全部都可以算作履行契约,可她控制不住,心跳总是越跳越快。

苏清禾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在心里面狠狠提醒自己。

苏清禾,你一定要记牢。

他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你只求一份庇护。

一旦动心,就要万劫不复。

她一遍遍重复这番话,当成守护自己的符咒。

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并不知道,在内圈议事厅窗边。

那个白天屡次出面维护她的男人,正垂着眼。

感受着白天无意间碰到她衣角,残留在指尖那一点淡淡的温度。

他眼底神色深沉,完全看不出所谓履行契约的意味。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白天一次又一次护着她,没有半点是契约当中规定好的内容。

单纯只是,舍不得她承受旁人那样的眼光。

第四章 越界

搜寻队出城那天,天还没亮。

苏清禾背着一只鼓鼓的药袋,站在外圈防御墙的哨口,看着脚下那条通往荒野的灰白土路。

风从墙外灌进来,卷着一股陌生的、带腐味的气息。

她本不该在队伍里。可基地里懂药的人少,郑伯年纪大了,出不了远门,她被临时编进搜寻队,跟着去采几味药材。

妹妹苏念托给了隔壁刘婶。

临出门前,小家伙攥着她的衣角,眼巴巴看了她半天,才松手。

“姐姐,你要早点回来。”

“嗯。”她摸摸妹妹的头,“姐姐给你带糖回来。”

搜寻队走了两天,收获还算顺利。

可越往荒野外走,气候越阴。

第三天的傍晚,天边堆起铅灰色的云,眼看要变天。

带队的人喊了一声扎营,一队人就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安顿下来。

帐篷是两人一顶。

分帐篷的时候,队里的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吭声。

最后还是韩野笑嘻嘻地打圆场。

“烬哥,你跟苏姑娘一顶呗。那顶大点的,你们俩住。”

厉烬没应声,只淡淡看了苏清禾一眼。

苏清禾脸上有点热,低了低头。

“不用,我跟刘嫂挤一挤就行。”

“帐篷不够。”韩野装模作样地数了数。

“正好一人一顶,你俩凑合凑合。放心,中间挂个帘子。”

话说到这份上,苏清禾也不好再推。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夜里,火堆的光把整顶帐篷的影子,斜斜地拉在一起。

苏清禾靠在帐篷最里侧,隔着那道挂起来的粗布帘,听见另一边传来布料窸窣的声响,是他躺下了。

她绷着的那根弦,始终没敢松。

这一整天,她都有意跟厉烬保持着距离。

收药材时避开他站的地方,吃饭时躲在队伍另一头,连走路都落后他两步。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离这个人太近,会出事。

帐篷里静了很久,久到苏清禾以为他睡着了,才慢慢卸下防备,把头靠在蜷起的膝上,闭眼想眯一会儿。

“大半天躲着我。”

一道声音,忽然在帐篷里响起来。

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进她耳朵里。

苏清禾猛地睁眼。

帘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撩开了一角,厉烬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隔着那段黑暗看着她。

火堆的余光从帐篷缝里透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阴影。

“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东西。

“从出城到现在,你躲了我一天。”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咚的一声,撞在帐篷布上,无路可退。

“厉……厉队长。她梗着脖子,声音发紧。我们只是契约。”

黑暗里,厉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像压着什么,又像是委屈,带着一点近乎固执的占有。

“再推开我,我就取消约定,不让你和妹妹离开我身边。”

苏清禾僵住了。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又像一把火,直直燎进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几乎要把胸腔撞开。

他说的明明是一句威胁。

可为什么,她听见的,全是他不想让她走的意思。

她别开脸,硬生生把那股乱糟糟的心绪压下去,声音哑哑的。

“厉队长,我们是各取所需。你别忘了。”

黑暗里,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苏清禾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低低地,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帘子轻轻放了下来。

可那一整夜,苏清禾都没有睡着。

她躺在帐篷里,睁着眼看着顶棚,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他只是需要个挡箭牌,我只是要份庇护。

他刚才那句话,是怕我跑了没人给他挡联姻,不是舍不得我。

她反反复复地念叨。

可那句再推开我,我就取消约定,不让你和妹妹离开我身边。

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她的在意,好像越过契约的那条线了。

第二天,天更沉了,搜寻队拔营往回走。

回程的路要穿过一片废弃的城区,到处是坍塌的楼体、锈蚀的钢铁、疯长的藤蔓。

苏清禾跟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采到的药材,心里却还想着昨晚的事,走神走得厉害。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小心!”

韩野的声音刚喊出来,一道巨大的黑影,就从前方一栋塌了半边的楼体后头,猛地扑了出来。

异变体。

那是只半兽形的怪物,比人还高,浑身覆盖着黑硬的甲壳,两只浑浊的眼睛在灰光下泛着暗红。

它扑向队伍最前头那个汉子,利爪带着风声,直直抓了下去。

那人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撕开。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从苏清禾身边冲了出去。

是厉烬。

他一把拽开那个汉子,自己却迎上了异变体的利爪。

只听嘶啦一声,他肩头的衣料被划破,几缕血珠渗了出来。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拳砸在异变体的头部,把它逼退半步。

“都撤,进楼!”他沉声喝道。

队伍慌忙往那栋废弃楼体里退。

苏清禾被两个护卫队员护着往里跑,身后传来厉烬跟异变体缠斗的声响。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又一道影子,从侧面的废墟里,无声无息地,朝她扑了过来。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苏清禾!”厉烬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紧接着,一股大力把她整个人拽起来,往旁边猛地一甩,她摔进一堆瓦砾里,后脑磕在墙根,眼前发黑。

再抬头时,厉烬已经挡在她身前,背对着她,替她硬生生扛下了那道影子的攻击。

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没有退开一步,反手一挥,把那只偷袭的异变体狠狠扫开。

然后他回过头,第一句话,不是问她摔疼没有,也不是骂她乱跑。

“伤着没有。”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肩头的血顺着衣袖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却只是直直地盯着她,满是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苏清禾愣在那里,看着那道浑身是血、却还站在她前面替她挡着一切的身影,心口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一角。

他受伤了。因为他护她。

他们之间,明明只是一纸各取所需的契约。

契约里,他本没有义务,拿命护她。

可他却做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

厉烬没等她回答,一把将她拉起来,护进那栋废弃楼体里,又回头对队员喊。

“都进来,堵住门口!”

异变体在楼外嘶吼着撞击铁门,一声比一声重。

苏清禾被厉烬拽着一路往楼里跑,直到钻进一间堆着废料显得狭小的房间里,他才松了手。

这间房没有窗,只有一道通往楼梯间的门缝,透进来一线灰光。

空间极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几乎是贴着站,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厉烬背靠着门框,堵在门口,把苏清禾整个人护在最里侧的角落。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微微偏过头,看着她。

楼外异变体的撞击声、队员的喊叫声,都变得很远。

只有这狭小的空间里,两道急促的呼吸,和一颗越跳越快的心。

“别怕!”他低声说。

两个字,却像一只滚烫的手,轻轻按在她慌乱的心上。

苏清禾仰头看着他。

他垂着眼,额角有汗,眼底却平静得不像话,像是在说,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她的心跳,几乎要压不住。

那道一直被她拿契约、履约垒起来的防线,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她几乎就要承认,他好像,不只是合作。

他好像,是真的会为她拼命。

可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猛地攥紧了拳头,用尽最后一点清醒,把那道裂缝死死按住。

她不能。

妹妹还等着她回去,她不能也不敢赌。

一旦交付了真心,她就再没有退路。

“谢谢你,队长。”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很稳。

“这份情,我记着。会还你的。”

她把动心两个字,硬生生翻译成了欠人情。

那是她站在悬崖边,唯一的自救。

厉烬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那道还在颤的睫毛,很久很久。

楼梯间的门缝外,一线灰光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角里,压在一起。

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那个本该发生在楼梯间的吻,在空气里悬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有些东西,已经越过线了。

只是她,还不敢认。

第五章 我救的人是真的

回基地的第三天,医棚里出了乱子。

先是两个外出采药的队员,半夜里上吐下泻,浑身抽搐。

送到医棚时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紧接着,一夜之间,又有七八个人躺下了。

症状一模一样。

老郑伯急得满头大汗,一帖药灌下去,非但没压住,反而吐得更凶。

这不对劲。

老郑伯脸色发白,手抖得抓不住药碗。

一样的方子,以前能压,这回怎么越灌越重。

消息一传开,整个基地都慌了。

是不是外头采回来的药有问题。

还是那异变体的毒带回来了,别是疫病。

要是疫病,这满基地几百口人,可怎么得了。

恐慌像野火一样,在生活区蔓延开。

有人开始抢囤物资,有人堵在医棚门口骂骂咧咧,兑换点那边更是乱成一团。

连曹管事都顾不得剔牙了,挤在人堆里伸着脖子打听。

医棚里,苏清禾挤到老郑伯身边,蹲下闻了闻那股子呕吐物的气味,又接过一碗刚熬好的药,凑到鼻尖嗅了嗅。

她的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不是疫病。”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医棚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也不是异变体的毒。是药材里掺了东西。”

她说着,从药篓里翻出那批新采回来的药。

一根根捡出来,放到舌尖舔一下,再放下。

“这批柴胡里,混了一味苦蒂子。”

她放下手里那根药,抬起头。

“看着跟柴胡像,吃进去却很伤人。”

“这批药是从外头采回来的,对吧。熬的时候没分出来,灌下去,自然越灌越重。”

医棚里静了一瞬。

“你说得准。”

老郑伯的声音有点颤。

“准!”

苏清禾把混着苦蒂子的柴胡单独挑出来,推到一边。

“中毒的人,先停了这个方子,用甘草和绿豆煎水,催吐清毒,再配这味。”

她飞快地从药格里抓出几味药,在案上摆开,声音又稳又快。

“一人份的量我配好了,照这个比例熬,先把人救住。”

老郑伯张了张嘴,看着那几味配得清清楚楚的药,又看了看她。

他花白的眉毛抖了抖,到底是没再多问,拄着拐,沙哑地喊了一声。

“都听她的,按她说的配药。”

那一刻,医棚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没异能的丫头身上。

没有人再敢说一句没异能懂什么。

苏清禾没抬头。

她蹲在药案前,一帖帖地配药,配好的递给旁边的人去熬。

又起身去看中毒的人,摸脉、看舌、调整剂量。

一个白天下来,她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又干成一层白渍。

有人站在医棚门口,小声嘀咕,“没想到,她还真有两下子。”

人堆里,麻三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来,探着脑袋往里看。

他手里那本小账本翻页的手,顿了顿,到底没再往下写,只咂了咂嘴。

到了傍晚,第一批中毒的人,脸色终于缓了过来,有人能睁眼说话了。

医棚里的恐慌,像退潮一样,慢慢平息下去。

苏清禾靠在药案边,累得几乎站不住。

她刚要坐下,一杯水,递到了她面前。

她一愣,抬头。

厉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正垂着眼看她。

他手里端着那杯水,只在她累到脱力的时候,把那杯水递了过来。

“做得很好。”

他淡淡地说,声音很平,却带着一丝她从前没听过的东西。

苏清禾怔怔地接过那杯水,低头,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她握着那杯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在这座基地里,被人轻慢过、嘲笑过、赌她撑不过一个月过。

可这一次,是她自己,凭这一双手,把一场差点要了全基地人命的乱子,给平了下来。

而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只站在旁边,没有抢一分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他只是在她最累的时候,递来一杯水。

她心里有个声音,悄悄地说。我和他,好像可以并肩。

这句话,她从前不敢想。

可这一次,她低下头,喝完了那杯水,竟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心里立刻回敬一句我只是履约。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把这段关系撇清了。

可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两天。

第三天,基地里忽然传出一阵风声。联姻的势力,坐不住了。

源头是裴蘅。

那个基地上层异能世家的掌上明珠,基地公认最适合与厉烬联姻的人选。

自从厉烬娶了苏清禾这个没异能的丫头当伴侣,她就一直没松过这口气。

这天,裴蘅带着几个世家的人,堵在了议事厅外的广场上。

她穿得讲究,站在人群最前面,下巴微抬,看着走出来的厉烬和苏清禾,忽然扬声开口。

“厉队长,我敬你是队长,喊你一声。可你也别被个小丫头骗了。”

她目光落在苏清禾身上,脸上带着笑。

“这满基地都在传,你们那伴侣,是假的。契约,谁知道是真是假。”

话一出口,四下哗然。

众人纷纷看向苏清禾。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等着看戏。

裴蘅这话,等于当众把那层假扮伴侣的窗户纸,给捅了一半。

苏清禾的心提了起来。

她知道,这契约一旦被当众拆穿,她这个队长伴侣就坐不住了。

她和妹妹好不容易到手的庇护,就会立刻没了。

她下意识,往厉烬身后缩了半步。

可厉烬没有躲。他甚至没有解释。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然后抬起眼,看着裴蘅,声音很平,却让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我的伴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谁有意见,找我。”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想到,厉烬会护得这么干脆,这么不容置疑。

裴蘅脸上的笑僵住,张了张嘴,却被他那道冷冷的目光压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清禾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替她挡住所有人的高大背影,心口又热又胀。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只躲在他身后。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

“裴小姐。”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稳,迎上裴蘅的目光。

“契约是真是假,不重要。”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我救的人,是真的。”

那一刻,整个广场,都怔住了。

裴蘅脸上那点得意,彻底僵住。

她没想到,这个一向低眉顺眼、被人看轻的没异能的丫头。

竟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站出来,替自己说话。

苏清禾站在厉烬身边,和他并肩,立在所有人面前。

她不躲了。

她救过的人是真的,她那一手药理是真的,她能在这座基地里站稳,靠的也不只是他护着。

人堆里,麻三把账本往怀里一揣,小声嘀咕了一句。

“得,这赌局,怕是要输啊。”

裴蘅脸色发青,到底没再多说,带着人恨恨地走了。

人群散去后,苏清禾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后怕。

她方才,是第一次,主动站到了他身边。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他保护的那一个。可今天,她却是和他并肩的那一个。

夜里,她躺在妹妹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忍不住想。等约满了,我还能不能,这样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它掐灭。

苏清禾。她在心里恶狠狠地告诫自己。约满就走。不欠他,也不许欠自己。

她反复地念着这句话,像是要把那个不该有的念头,从心里连根拔掉。

可她越念,那句等约满了,我还能不能这样站在他身边,就越是在她心里,发了烫。

第六章 他问,她不敢答

一个月,到了。

那天,苏清禾照常背着药袋去医棚。

走到半路,她发现生活区里投来的目光,跟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从前那种打量、看戏。

而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她看过去时,又飞快地移开。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

今天是月底。

是麻三那场赌局的临界点。

全基地都赌她撑不过一个月,等着她出局。

可她偏偏,撑过来了。

这一个月里,她治好了被放弃的陆离,平了一场差点要了全基地人命的药材乱子。

连郑伯都当众说她这双手比一屋子异能都金贵。

那些当初看她笑话的人,如今见了她,都多少有点讪讪的。

苏清禾没有炫耀,也没有扬眉吐气。

她只是照常走进医棚,照常蹲下配药,像是这一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兑换点里,曹管事看着她过来。

这回没再剔着牙嗤笑,而是把手边刚到的柴胡往柜台上推了推,挤出一句。

“苏姑娘,这批药新鲜,你先拿去配。”

生活区的巷口,麻三靠在那棵枯树下,手里那本小账本已经卷了边。

他看见苏清禾,忽然把账本往怀里一拍,冲围过来的人喊了一声。

“得,这回是我走眼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从今往后,跟谁都不开了。苏姑娘这桩,是我麻三栽得最服的一回。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有人朝苏清禾竖了竖拇指,有人喊,“苏姑娘,好样的。”

苏清禾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

她在这座基地里活了这么久,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人这样看。

“苏姑娘!”

人群后头,一个粗犷的声音挤了进来。

是陆离,伤好了大半,精神抖擞地扒开人群,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拍胸脯,扬声说。

“往后,谁跟你苏姑娘过不去,就是跟我陆离过不去。”

他这话,说得又响又亮,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起哄叫好,陆离的嗓门更大了。

“我说的。我这条命,是苏姑娘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苏清禾弯起嘴角,很轻地笑了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座基地里,站住了。

夜里,她坐在妹妹床边,看着苏念熟睡的小脸。

这一个月,妹妹的烧退干净了,小脸也终于养出了血色。

床头的药篓里。

堆着郑伯特意给她留的好药材,再不用像从前那样。

连一副退烧药都要低声下气去求。

她本该安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

她想起今天那些人的笑,想起陆离那句谁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想起麻三认栽的那句栽得最服。

她明明,终于站稳了。

可她心里想的,却不是我终于站稳了。

而是,约满之后,他还会这样护着我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猛地攥紧了被子。

“姐姐。”苏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她。

小声问,“姐姐,队长哥哥,是不是对我们很好。”

苏清禾张了张嘴。

“是”,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她一低头,看见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又硬生生,把这个字咽了回去。

“嗯。”她垂下眼。“他帮了我们。我们要记着,以后要还。”

苏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睡着了。

苏清禾却坐在床边,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这句记着还,说得越来越没底气了。

夜里起了风,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基地的棚屋照出一片清冷的白。

苏清禾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衣,走到棚屋外。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正要转身回去,却看见。

院墙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厉烬。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一身深色的外袍,在月色下辨不太清神色。

他看见她出来,没有动,只静静地,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她。

苏清禾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想退回去,脚却像生了根,钉在原地。

夜风里,两个人隔着一步,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厉烬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压在喉咙里。

“大半天躲着我,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苏清禾的心口,重重地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不敢答。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出那句压了整整一个月的话。

“不是的,我不是不想看见你,我只是,不敢让自己看见你。”

可她不能说。

动了心,就是万劫不复。

妹妹还指望着她,她不能,也不敢,把这条命,赌在一场随时可以终止的契约上。

她咬着唇,终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她听见身后,很轻的一声,像是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追。

苏清禾回到屋里,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伸手捂住自己那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口,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只是契约。不能交付真心。”

“只是契约。不能交付真心。”

她反反复复地念,像念一纸护身符,念到声音都哑了。

可那一夜,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顶棚,怎么都睡不着。

那句话,念得越用力,她的心,就越是慌。

她不知道,门外,那个被她拒之门外、却没有追进来的男人。

正站在月光下,望着她屋里那一点熄了又亮、亮了又熄的灯火,看了很久,很久。

他眼底沉下去,却没有一丝被拒绝的失望。

他只是在想,下一次搜寻,还要等几天。

那扇门,今夜她不肯开。

可总有一天,他会让她,自己走出来。

第七章 走不走的了

撑过一个月赌局之后,苏清禾在黑石基地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起来。

兑换点的曹管事见了她,会主动把新鲜药材往柜台上推。

医棚里郑伯给她留了间干净的小隔间。

连生活区那些从前看她的眼神,都从戏谑变成了招呼。

可她心里,却越来越慌。

这种慌,和从前缺药、怕被赶出基地的慌,都不一样。

从前是怕活不下去,现在是怕走不掉。

那天傍晚,她从医棚回来,刚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串脆生生的笑声。

“队长哥哥,你陪姐姐吃饭嘛。”

苏清禾脚步一顿。

妹妹苏念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拽着厉烬的衣摆,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厉烬弯着腰,正被她拽着往屋里带,那张一向冷硬的脸,竟难得地软了几分。

“念念。”苏清禾心口一紧,快步走过去,想把妹妹拉开。“别闹你厉叔叔。”

“队长哥哥说了,不是叔叔。”苏念不肯松手,仰头看着厉烬,理直气壮。“是哥哥。”

厉烬没说话,只看了苏清禾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冷沉沉的样子。

他没有挣脱苏念的手,反而由着她,慢吞吞地被拽进了屋。

苏清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挤进屋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说厉队长,你不用,可那句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她低头,快步跟进去,却刻意在离厉烬远一点的地方坐下。

饭桌上,苏念最高兴。

她一会儿给厉烬夹菜,一会儿又往姐姐碗里扒拉,嘴里叽叽喳喳。

“队长哥哥,你多吃点,姐姐做的饭可好吃了。”

厉烬嗯了一声,很自然地夹起一筷子,低头吃了。

苏清禾攥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看着妹妹依偎在厉烬身边的样子,看着厉烬那个平日里对谁都冷着脸的人。

却愿意为了她妹妹,耐着性子坐下来吃饭。她忽然,有些发慌。

她一直以为,这场契约,护的是她,和妹妹的安稳。

可她现在才猛地意识到,这段关系,已经长进妹妹的生命里了。

苏念会扑过去叫队长哥哥,会赖在他身边不走,会在她面前一口一个队长哥哥对我们真好。

她从前怕的,是他会不会舍弃我。

可现在她怕的,是我还走得了吗。

不是走不走得掉他,而是走不走得掉自己。

夜里,苏清禾躺在妹妹身边,睁着眼,听着苏念绵长的呼吸。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额头,又想。

要是有一天,这契约到头了,妹妹会不会哭着问队长哥哥怎么不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一遍遍地念。

只是契约。只是契约。只是配合。

可一闭眼,就是妹妹拽着厉烬衣摆、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害怕自己。

她怕的不是厉烬。

她怕的,是这份安稳,她已经舍不得了。

第二天,基地集会。

苏清禾照例站在厉烬身侧。

她今天特意跟他隔开了一臂的距离,低着头,把自己当成一件配合演出的道具。

台下又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队长!”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挤出来,笑嘻嘻的。

“这丫头,怎么还在这位子上坐着。一个月了,也没见换个正经的。”

四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等着看戏。

苏清禾的心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往厉烬身后,靠了半步。

这个动作,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厉烬察觉了。

他没有回话。

只是抬起手,很自然地,把她整个人往身后一带,让她彻底藏进他影子投下的那片阴影里。

然后他抬起眼,淡淡扫了那汉子一眼,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她是我的伴侣。谁有意见,找我。”

一句话,全场安静。

那个汉子的笑僵在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敢接话,讪讪地缩了回去。

苏清禾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的高大背影,心口又胀又热。

她咬了咬唇,把那股乱七八糟的心绪往下压了压。

等集会散了,人群一散开,她就很自然地,往旁边退了两步,和厉烬拉开了一臂的距离。

“厉队长。”

她声音客气得有些疏离。

“契约内该配合的,我会配合。方才,多谢。”

厉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她,那双沉沉的眼里,翻涌着什么,却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没有接她那句多谢,只站在原地,闷闷地,没有吭声。

苏清禾看着他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软了一下。

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不高兴我这么客气。

可下一秒,她又飞快地把这个念头掐灭。

别多想。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他只是契约里的配合,你也是。各不相欠。

她说完,也不等厉烬回应,低下头,快步往医棚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厉烬还站在原地,正望着她的背影。

暮色里,他眼底那点情绪,被她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道身影,好像比平日,沉了几分。

苏清禾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转过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加快了脚步。

人前,她是配合他的伴侣。

人后,她划清界限,用一句句客气的厉队长,把那段近在咫尺的距离,又生生拉了回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裂缝,已经在她心里,越裂越大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数着日子。

还剩四个月。

她对自己说。

四个月后,契约就结束了。

到时候,走就是了。

她反复地念,像念一纸护身符。

可越念,那句走就是了,就越像是说给鬼听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意识攥紧的手指。

方才集会散场时,她是什么时候,下意识揪住厉烬衣角的。

她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第八章 他太懂她

苏清禾是在第五天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她照常去医棚,刚在隔间坐下,韩野就端着个杯子过来,往她手边一放。

“苏姑娘,烬哥让给你的。”

苏清禾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热茶。

不是基地里那种粗粗的、随便抓一把泡的大叶子茶。

而是她从前在山里认得的一种野茶,清苦回甘,得费心思去采、去晒。

基地里没人喝这个,她来黑石基地这么久,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爱喝什么。

她抬起头,下意识往门口看。

厉烬正靠在外面廊柱上,手里也端着一杯,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厉队长记性真好。”

苏清禾握着那杯茶,声音有点涩。

“连我爱喝什么都知道。”

厉烬眼皮都没抬,“顺手。”

一句顺手,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她心里。

苏清禾低头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野茶,指腹在杯沿上缓缓蹭过。

顺手能顺到,知道她爱喝哪种茶。

她指尖一颤,像是被那点热气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了回来。

她想起这几天的种种。

出任务回来,她畏冷,缩在角落里搓手,是他不知从哪递过来一个捂热的水壶。

她治伤时总顺手摸一摸左肩的老伤,第二天医棚里就多了味她惯用的偏方草药。

郑伯说是别人特意送来的。

这些事,她从前只当是他这个队长心细。

可今天,她忽然觉得不对。

这哪里是雇主的细心。

这分明,是一个盯了她很久很久的人,才可能有的懂得。

“厉队长!”

苏清禾到底没忍住,又喊了他一声。

“你是怎么知道我爱喝野茶的。”

门口,厉烬偏过头来,看她。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深得她有些招架不住。

“上次路过兑换点。”

他开口,声音很平。

“看见你盯着那筐野茶看了很久,最后又没买。”

苏清禾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曾在兑换点看过那筐野茶。

可她只是看了一眼,连问都没问一句,他就记下了。

她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往下想。

“我只是……”

她强撑着,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觉得厉队长观察力真好。当队长的,都心细。”

厉烬没接话,只嗯了一声,把那杯茶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凉了喝,伤胃。”

他转身走了。

苏清禾握着那杯茶,坐在隔间里,久久没有动。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观察力好。

当队长的人,要管整个基地,记性自然比旁人好。

可那个危险的信号,还是像一根刺,扎在了她心上。

他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爱喝的茶,记得她治伤的偏方。

这些,不是当队长的人都心细能解释的。

那是一个,盯了她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带着体温的懂得。

苏清禾怕了。

她不敢往下想,只得把那点疑心,又压回心底最深处。

可越怕,她越躲。

一连几天,苏清禾都有意避着厉烬。

他去医棚,她就去药库。

他去生活区,她就躲在屋里。

吃饭都刻意等他用完了再去。

她说不清自己在躲什么。

只是那股他好像不只是交易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不敢靠近。

这天夜里,搜寻队回来得晚,营地扎在城外一处废屋群里。

分帐篷时,韩野又笑嘻嘻地把她跟厉烬分到了一顶。

苏清禾低着头,没敢看他。

夜里,她缩在帐篷最里侧,隔着那段黑暗,听着另一头他躺下的动静,浑身绷得紧紧的。

帐篷里静了很久。

久到苏清禾以为他睡着了,刚要松一口气。

“大半天躲着我。”

一道低低的声音,忽然在黑暗里响起来。

苏清禾浑身一僵。

“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厉烬的声音压得低哑,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从那次集会到现在,你躲了我几天。”

苏清禾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帐篷布,无路可退。

“厉……厉队长。”她声音发紧。

“我们只是契约。”

黑暗里,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布料摩挲的声响,是他撑起了身子,一步步,朝她逼近。

苏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躲,却被他堵在角落,退无可退。

黑暗里,他离她极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滚烫的气息,近到她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

“苏清禾。”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固执的委屈。

“你一直躲我,是不是,就不打算,让我走到你身边。”

苏清禾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怕。她怕的不是他逼近,是她发现,自己竟不讨厌他逼近。

“不是……我……”

她别开脸,声音抖得厉害。

“我们只是契约,你该去找该找的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凑近。

苏清禾只觉得下唇上,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那一下,带着一点滚烫的、危险的气息,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浑身一麻。

她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松开。

“再推开我。”他退开半寸,气息还喷在她脸上,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点她听不真切的东西。

“我就取消约定,不让你和妹妹离开我身边。”

苏清禾浑身发颤,耳根烧得滚烫,一句话都不敢再答。

她几乎是逃一样地,掀开帐篷,一头扎进夜色里。

身后,厉烬站在原地,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眼底的神色,在月光下渐渐柔软下来。

苏清禾蹲在营地外的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捂着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口。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下唇。

那一下轻咬,仿佛还留着一片滚烫的、酥麻的触感。

她耳根红得发烫,把脸埋进膝间,不敢看任何人。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

只是契约。他只是在配合。不能当真。

可她越念,那一下轻咬,就越是在她唇上,发了烫。

她不敢承认,那一瞬间,她竟有些,舍不得。

这一夜,苏清禾,一夜无眠。

第九章 我舍不得你走

那夜之后,苏清禾对厉烬,躲得更狠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躲得再远,有些东西,已经收不回来了。

那天,搜寻队又一次出城。

穿过一片废弃的城区时,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这片地方,异变体出没得最凶。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一只半兽形的异变体,从坍塌的楼体后头,猛地扑了出来,直直扑向队伍最前面的厉烬。

那一下太快,快到连厉烬自己,都来不及完全闪开。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往前冲了出去。

是苏清禾。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抢在异变体扑到之前,挡到了他身前半步,一抬手,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

“你干什么?”

厉烬瞳孔骤缩,一把将她整个人拽到身后,声音又急又沉,带着明显的怒意。

可那只异变体,还是划过了她的手臂。

一道血痕,在她小臂上渗了出来。

“你疯了?”

厉烬死死盯着她,额角青筋直跳,声音都在抖。

“谁让你冲上来的。”

苏清禾怔怔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的血痕,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替他挡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会躲在他身后。

可那一刻,她的手,却先于她的脑子,伸了出去。

“我……”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发干。

“只是顺手。”

“顺手?”

厉烬被她气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把抓过她的手,低头去看那道血痕,又急又心疼。

“你一个医者,手就是命,你知不知道?”

苏清禾被他握着手腕,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这个一向冷硬的人,此刻却因为她手上那点伤,急得连眼底都红了。

她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烫的情绪。

原来,他这么在意她。

她低头,不敢看他,只轻声说。

“你伤着了没有。”

厉烬愣了一下。

他手里还攥着她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苏清禾被他看得心慌,别过头,心跳如鼓。

她强撑着,又补了一句。

“只是顺手,你别多想。”

可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异变体解决了,可天色已暗,队伍只好在这片废城区里,找地方暂避一夜。

苏清禾手臂上的伤要处理,厉烬领着她,进了一栋塌了半边的废弃楼。

楼里昏暗压抑,他领着她往楼上走,想找个干净点的房间。

拐过一个转角时,面前忽然一片漆黑。

顶层的楼梯间,塌了一半,只剩一道窄窄的、能容一人的通道。

苏清禾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栽下去。

厉烬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反身把她抵在了楼梯间那面冰冷的墙上。

她被困在他与墙之间,退无可退。

昏暗压抑的空间里,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近到他能看见她眼底的慌乱。

“苏清禾。”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央求的、从没在他身上出现过的东西。

“你刚才,为什么要替我挡。”

苏清禾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想说只是顺手,可那句谎话,在他滚烫的目光下,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你总是躲我。”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

“可你明明,也会护着我。”

苏清禾被他逼得眼眶发红,别过脸,声音抖得厉害:“厉队长……我们只是契约。”

话没说完,他忽然俯下身,吻住了她。

那一下,又急,又重,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滚烫的委屈,直直撞进她唇齿间。

苏清禾浑身一颤,脑子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抬手去推,可那双手,却在半空中,不知何时,攥紧了他的衣襟。

昏暗里,他低哑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说出来的。

“清禾,契约是假的。”

你就,一直不肯,喜欢我吗。

苏清禾浑身发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靠着他,才能勉强站稳。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地响。

他喜欢我。

我也喜欢他。

可另一个声音,又死死地压下来。他骗我入局,我还能信他吗。

她张了张嘴,那句喜欢,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吻后,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退开,可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她心里那句念了千百遍的只是合作,第一次,说不利索了。

第十章 别怕,有我在

那一吻之后,苏清禾彻底乱了。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医棚她没去,饭也没吃,只靠在墙根,一遍遍地,摸着被吻过的下唇。

夜里,她翻出纸笔,写下两个字,终止。

她想终止这场契约。

动心就是万劫不复。

他吻了她,说了契约是假的,她再待下去,迟早会把这条命,整个儿赔进去。

她捏着那张纸条,坐在烛火边,从夜深,坐到天明。

可那张写着终止的纸,到底,没能递出去。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又展开,抚平。

再揉成一团,再展开。

来来回回,直到那张纸被揉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

她下不了决心。

她怕的不是他,是妹妹。

苏念如今每天队长哥哥长、队长哥哥短,赖在厉烬身边不肯走。

要是契约没了,妹妹会不会哭着问队长哥哥怎么不来了。

她更怕的,是连她自己,都舍不得。

她正发着呆,门忽然被敲响。

“苏清禾!”

门外,是厉烬的声音,低低的:“开门。”

苏清禾浑身一僵。

她攥紧那张皱巴巴的纸,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厉烬站在门外。

晨光把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有些长,他垂着眼看她,目光落在她手心里那张揉皱的纸上。

他顿了顿。

“你要终止契约。”他问。

苏清禾张了张嘴,想说是,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

“别退,清禾。”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央求的、她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情绪。

“我什么都不要你做。只求你别退。”

苏清禾眼眶一红,握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

“契约就是契约。”

她强撑着说,声音却抖得厉害,眼睛不敢看他。

“我们本来就是假的。”

厉烬沉默了一瞬。

“契约可以假。”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

“可我对你的心,假不了。”

苏清禾几乎溃不成军。

她喉头一哽,再也说不出一个字,猛地转过身,逃一样地,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眼泪,才终于掉了下来。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他说他对她的心假不了。

可她的心,也已经,给了出去。

只是她不敢信,这场从一开始就是他布局的关系里,她交付的真心,会不被算计。

第二天,苏清禾顶着红肿的眼眶去食堂打饭。

掌勺的霍婆子眼尖,一眼瞧见她,忙招招手:“丫头,过来。”

霍婆子是基地中圈的老人了,头发花白,系着条油亮的围裙,一脸褶子却眼神精明。

她给苏清禾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往碗里多塞了两块肉,笑呵呵地凑过来。

“丫头,多吃点,瞧这眼睛肿的。”是累着了吧。

苏清禾勉强笑笑,正要道谢,霍婆子却忽然盯着她,歪着头,看了半天,一拍大腿。

“哎,我说怎么瞧着面熟。”

她眯着眼,语气里带着点恍然大悟的乐呵。

“你不就是当年,队长蹲在废墟外,盯着看的那个姑娘嘛。”

苏清禾的手,猛地一抖。

那碗汤,洒了一半。

“婆婆,您说什么?”她声音发干,几乎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嗨,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

霍婆子浑然不觉,一边擦着灶台一边絮叨。

“那会儿基地刚建起来,乱得很。有一回我看见队长,大冷天的蹲在废墟外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处看。”

“我还当是看什么要紧的,凑过去一瞧,是个瘦丫头在给伤员喂药,手都冻红了。”

“队长就那么看着,也不上前。”

苏清禾握着碗的手,攥得死紧。

好几年前。

她刚到黑石基地,最狼狈、最艰难的时候,蹲在废墟外,给伤员喂药。

那时候的厉烬,就在看着她。

“婆婆~”她声音发颤。

“您是不是,记错了。”

“哪能记错。”霍婆子摆手。

“我们队长啊,这些年,就你这一个。他那双眼睛,就没在别的姑娘身上落过。”

说者无心,听者心惊。

苏清禾端着那碗洒了一半的汤,站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

她想起他记得她爱喝的野茶,想起他记得她怕冷,想起他记得她治伤的偏方。

他早就见过你。

原来不是一句空话。

他早就,盯上她了。

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把这场蓄谋已久的盯上,包装成一场各取所需的契约。

苏清禾心里又甜又惊,又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端着汤,快步走出食堂,心口乱成一团。

傍晚,她到底没忍住,堵住了厉烬。

“厉队长!”她看着他,声音发紧。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厉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深得她有些招架不住。

他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她心里。

“我早就见过你。”

苏清禾心里轰然一声。

她手里的药碗,差点端不稳。

她抬眼,死死看着他,嘴唇动了又动,却到底,没能问出那句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转过身,像是没听见一样,快步走了。

因为她忽然不敢面对,他骗我和我喜欢他,这两个同时成立的真相。

她怕自己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她没有机会细想了。

因为谢珩,来了。

谢珩是基地内圈谢家的年轻掌权者,一个辅助型异能者。

末世里,辅助型异能者稀缺,整个基地都争着笼络他。

他比厉烬年轻几岁,温和有礼,一身干净利落的皮衣,末世里难得的体面。

他来基地的第三天,就在一次集会上,当众叫住了苏清禾。

“苏姑娘。”

谢珩冲她温和一笑,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久仰。你那一手药理,我早有耳闻。”

苏清禾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话,谢珩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我听说,你和厉队长,是契约伴侣?”他语气诚恳。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这一手医术,不该只给一个人当挡箭牌。”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若愿意脱离契约,我可以给你和妹妹,更好的条件。保你们在黑石基地,一辈子安稳。”

四下哗然。

谁也没想到,内圈谢家的掌权者,会当众来抢厉烬的伴侣。

苏清禾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哪儿也不去。

一道冷冷的声音,抢在她开口之前,响了起来。

厉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他抬起眼,看着谢珩,声音又冷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她是我的人。谢公子,别打她的主意。”

谢珩也不恼,只笑了笑。

“厉队长,你别急。我是诚心想给苏姑娘更好的选择,又不是要跟你抢人。”

“她不需要更好的选择。”厉烬一字一句。

“她在我这儿,就够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对峙着。

苏清禾站在厉烬身后,看着那道替她挡住一切的高大背影,心里又胀又热。

可就在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谢珩问她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厉烬那边,看了一眼。

她在找他。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确认他在不在。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心里。

她这才发现,原来她早已不是为了妹妹留下。

她是为了这个人,她不想走。

谢珩走后,人群散去。

苏清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抬头,看着厉烬的背影,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

却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主动朝他那边,靠近。

厉烬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她。

苏清禾没有躲。她只是看着他,轻声说:“厉烬。”

她很少喊他的名字。

厉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哑了一分。

苏清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句我不想走,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她只是低下头,红着耳根,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说,他也没问。

可两个人之间那道横了许久的墙,却好像,在那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就在谢珩离开的第三天夜里,基地忽然拉响了警报。

异变体潮。异变体潮。北墙告急。

刺耳的警报声撕破夜空。整个基地陷入恐慌,人们尖叫着、哭喊着,四散奔逃。

苏清禾刚把妹妹从床上抱起来,就听见外头乱成一片。

她抱着苏念,刚要往安全区跑,一转头,却见一道黑影,从侧面那栋塌了一半的屋里,直直朝她扑了过来。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别怕。”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下一瞬,她被人一把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整个儿护在身后。

是厉烬。

他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手抱着她,一手扛住扑上来的异变体,反手一挥,把它狠狠扫开。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回头看她,声音又低又稳。

“别怕。有我在。”

苏清禾被他护在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这个在末日里,替她挡下一切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揪住了他的后襟。

紧紧的,就像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

那一刻,她心里那句念了千百遍的只是合作,第一次,没有响起来。

她没有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合作。

她只是揪着他的衣襟,看着他,眼眶发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句我不想走、我喜欢你,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但她那只揪着他后襟的手,却已经把答案,给出了。

厉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看她。

昏暗的夜色里,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揪住他后襟的手,眼底,忽然软了下来。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我在。

远处,异变体的嘶吼声、人群的哭喊声,乱成一片。

可苏清禾只觉得,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只剩下身前那道替她挡住一切的高大身影,和她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那一小片衣襟。

她想,或许,她真的,再也走不了了。

可这一次,她竟然,不那么怕了。

第十一章 我不想你有事

异变体潮那夜之后,黑石基地修了半个月的北墙,才渐渐缓过气来。

可苏清禾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照常去医棚,郑伯打下手,蹲在药案前配药。

可从前那些只说不做的事,如今,她却怎么都压不住地,想说出来。

那天,她看见厉烬肩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端了碗药,走过去。

“你伤还没好。”她开口,声音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愣了。

“喝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主动。

这药,以前她都是放他手边就走的,何曾这样端到跟前、连语气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她耳根一热,低下头,不敢看他。

厉烬也愣了一下。

他垂着眼看她,目光在她端着药的手上停了一瞬,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接过那碗药,一口喝完了。

苏清禾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苏清禾!”他忽然叫住她。

她脚步一顿。

“你这药。”他声音有点哑。“是特意给我熬的。”

苏清禾耳根烧得更烫,偏过头。“顺手的。”

可她说完这句顺手,自己都先心虚了。

从前她说顺手,是真心把他当交易对象。

如今再说顺手,却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她逃一样地,快步走了。

夜里,苏清禾照常哄妹妹睡觉。

苏念今天格外黏人,抱着她的腰,怎么都不肯松手。

她眨巴着眼睛,忽然问“。姐姐,你今晚是不是又去给队长哥哥送药了。”

苏清禾手上动作一顿。“嗯。”

“那姐姐。”苏念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队长哥哥呀。”

苏清禾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张了张嘴,没有,卡在喉咙里。

她本可以像从前一样,立刻否认,用一句我们只是契约把这件事挡回去。

可这一次,那两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想起自己端药时的忐忑,他喝药时她漏跳的那一拍,那句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顺手。

“嗯。”

她听见自己,很轻地,应了一声。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苏念听见了。她“哇”了一声,一下子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我就说嘛。姐姐你每次看见队长哥哥,耳朵都红红的。”

苏清禾脸上发烫,一把按住妹妹的小脑袋,把她按回被子里。“快睡。“

可她自己,却躺在床上,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一遍遍地回味刚才那个“嗯”。

她没否认。

她第一次,对着别人,承认了自己对厉烬的心意。

这个认知,比任何契约都更让她心惊。原来,她早就不是只是合作了。

她只是,一直不敢认。

如今,终于认了。

承认了心意之后,苏清禾再看厉烬,眼里的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她开始偷偷在意他的一切。他出任务回来,她会记着给他备一碗热汤。

他熬夜处理基地的事,她会隔一阵就去廊下张望一眼。

他肩上的伤,她更是记在心上,每日换药,从不肯假手旁人。

这些事,她从前也做,可那是交易里的本分。

如今,却是她心甘情愿。

几天后。

小队外出搜集紧缺药材,几株珍贵的药用植株长在危楼断梁之下。

厉烬站在最前面,抬手拨开挡路的残垣碎石。

突然,墙体缝隙里蛰伏的异变体突然冲了出来,径直朝他扑过去。

刹那间,苏清禾什么都没多想,直接冲上去挡在了他身前。

她没有异能,手里只攥着采药的短刀,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安危。

“苏清禾!”

厉烬喊道,猛地把她扯到自己身后,战斗异能瞬间爆发,一掌重重震飞异变体。

尘土散去,他立刻看见苏清禾小臂上被利爪划开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慢慢往下流。

他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压着怒火和慌乱,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疯了?”

“就这么往前冲,你知不知道会丢掉性命?”

苏清禾被吼得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还在渗血的伤口。

心里原本想好的说法,只是契约该做的本分,已经快要说出口。

可看见他泛红的眼睛,感觉到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止不住发抖,那些话又全部憋了回去。

荒原的冷风扫过断墙,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

“我不想你有事。”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颗石子,直直砸进厉烬心里。

他怔住了。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僵在半空,那双一向沉沉的眼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翻涌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苏清禾。”他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再说一遍。”

苏清禾被他看得心口发烫,却还是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说,我不想你有事。”

他不是交易对象。

他是她,豁出命去,也想护住的人。

厉烬死死盯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他胸膛起伏得厉害,手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苏清禾。”他把脸埋进她发间,声音又哑又沉,带着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颤。

“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苏清禾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可她没有推开。

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忽然,就不怕了。

她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了。

那句藏在她心里很久很久、从前只敢用契约和顺口来压着的真话。

我不想你有事。

她喜欢他。

是真的,再也不是只是合作了。

第十二章 她想把它当真

说出那句话之后,苏清禾和厉烬之间,像是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纸。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藏着了。她端着药去医棚,他会在廊下等她。

她低头配药,他一回头就能撞上她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夜里她回屋,他总要站在院门口,目送她进了门才走。

苏清禾嘴上不说,可那颗心,却一日比一日,更安稳地,往他那边靠了过去。

她开始偷偷想一件事。

想契约到期之后。

从前她一想到约满就走,心里就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舍不得,又不敢留下。

可如今,她竟开始盘算,要是契约一直不结束,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红着脸,低头把药案上的药材拢了拢,不敢再往下想。

可平静的日子,没能过多久。

这天傍晚,苏清禾正要收工,医棚门口忽然来了个生面孔的女人。

女人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腰间别着匕首,一看就是内圈那些世家的人。

她没进来,只靠在门框上,打量着苏清禾,声音不大不小。

“苏姑娘,有句话,我想提醒你。”

苏清禾手上一顿。“你是。”

“我叫青芜。”女人笑了笑。

“裴蘅小姐的人。小姐让我来问问你,假扮伴侣这事儿,你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

苏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垂下眼,声音很稳。

“我是队长的伴侣。”

“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青芜也不急,慢悠悠地说。

“小姐手里,已经有些东西了。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妹妹想想。你拖着一个孩子,还想占着队长身边那位子,是不是太贪了。”

她说完,也不等苏清禾回应,转身走了。

苏清禾站在原地,手里的药包,慢慢攥紧。

她知道,联姻势力,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们不打算再试探,而是要动真格的了。准备当众戳破她和厉烬的假扮伴侣。

这桩秘密,要藏不住了。

夜里,苏清禾思来想去,到底没忍住,去了厉烬那里。

“厉烬。”她站在他屋门口,声音发紧。

“青芜来找我了。”

厉烬正在灯下看东西,闻言抬起头,眼神一沉。“她说了什么?”

“她说,裴蘅那边,已经拿到线索了。”苏清禾攥着衣角。

“他们说,契约是假的,迟早要当众戳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如果被戳破了,别人会怎么说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她担心的,竟不是自己会被看轻,不是自己好不容易站稳的位置会不会塌。

她担心的,是他。

她怕他堂堂一个基地队长,当众被人戳穿娶了个假伴侣,会被人笑话,会折了威信。

厉烬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忽然,软了下来。

他难得放轻了语气。“别怕。”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交给我。”

苏清禾心口那根弦,又紧,又软。

她低着头,半晌,才轻轻问。“如果契约真的被戳破了,那我们还……”

她没问完。

她想问的是,那我们,还算什么。

可她不敢问出口。她怕听到的答案,是契约没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厉烬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没有回答,只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清禾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耳根一热,低下头,没敢看他。

可那颗悬着的心,却莫名地,安定了些。

第二天,基地集会。

苏清禾照例站在厉烬身侧。她今天比往常更紧张,攥着袖口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怕联姻势力,就在今天发难。

果然,人群里,有人按捺不住了。

“厉队长。”一个世家打扮的中年人,拨开人群,扬声开口。

“我听说,您身边这位伴侣,是假的。你们签的是假扮的契约,根本不是什么夫妻。”

话一出口,四下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清禾身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轻蔑。

苏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往厉烬身后,靠了半步。

厉烬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去证明什么。

他只是抬起手,把苏清禾整个人,往身后带了带,让她彻底藏进他影子投下的阴影里。

然后他抬起眼,冷冷扫过那个发难的中年人。

“她就是我的伴侣。”

“谁有意见,找我。”

一句话,全场安静。

那个中年人的笑僵在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敢接话,讪讪地退了回去。

苏清禾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替她挡住一切的高大背影,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不是被护住了。

她是,被他认下了。

他当着全基地的人,把伴侣两个字,认下了。

不是作为契约的履约,不是作为挡箭牌的配合。

是他,认真心。

那一刻,苏清禾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怕契约是假的会让真心贬值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她忽然敢想一件事了。

原来,他也想把它,当真。

集会散场后,人群散去。

苏清禾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和厉烬拉开距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靠得近了些。

“厉烬!”她轻声喊他。

厉烬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苏清禾张了张嘴,那句压在心里的我们把它当真,好不好,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她只是红着耳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厉烬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耳根通红的样子,眼底,慢慢地,漾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苏清禾浑身一僵,指尖微微颤了颤。

可她没有挣开。

她只是,由着他牵着,慢慢地,和他并肩,一起往回走。

身后,麻三靠在墙根,咂了咂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俩人,怎么看着,是越处越真了。

苏清禾听见了,没有回头。

她只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那只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想,或许,这一次,她真的,不只是假扮了。

她想把它,当真。

第十三章 随你怎么想

集会那天,厉烬当众认下她之后,联姻势力消停了两天。

可苏清禾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三天夜里,青芜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在医棚门口绕弯子。

她堵在苏清禾回屋的半道上,压低了声音,直直递过来一句。

“苏姑娘,你到底走不走?”

苏清禾脚步一顿。“我说过,我不会走。”

“嘴硬。”青芜嗤笑一声。

“你以为,那场集会,队长认下你,就完事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得像淬了冰。

“小姐说了,你要是还不识趣,就别怪她,从你妹妹身上下手。”

苏清禾的脸,唰地白了。

“你说什么?”

“你拖着一个孩子,还想占着队长身边那位子。”青芜看着她。

“苏姑娘,你是不是太贪了。你护得住自己,护得住你那个妹妹吗。”

她说完,也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只留苏清禾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屋里。

苏念已经睡下了。

小小的女孩蜷在被子里,睡得很熟,呼吸均匀,脸颊上还带着点红。

她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嘴角还微微翘着。

苏清禾在床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额头。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青芜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你护得住自己,护得住你那个妹妹吗。

她想起苏念依赖厉烬的样子,想起苏念奶声奶气喊队长哥哥的样子,想起这些日子,妹妹笑得一天比一天开心。

可如果,她留下来,妹妹的安全就会受到威胁呢。

如果我走,是不是,妹妹就安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清禾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猛地攥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

她想留下。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想留在一个人的身边。

可妹妹……

她低头,看着苏念熟睡的小脸,心口又疼又乱。

她第一次觉得,爱他和护妹妹这两个选择,竟像是要逼她,二选一。

那一夜,苏清禾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她做了一件,谁也没告诉的事。

她背起那个装药的旧行囊,趁天还没亮,趁所有人都还没醒,一个人,出了基地。

她要去换妹妹的安全。

青芜昨夜留下的那句威胁,像根钉子钉在她心口。她想明白了。

她不走,妹妹就有危险。她走了,至少,妹妹能平安。

她宁可自己背一个契约到期的逃兵的名声,宁可被当成忘恩负义,也要护住那个小小的女孩。

可她没有等到离开基地。

“苏清禾!”

一道又沉又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清禾脚步猛地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

厉烬站在晨雾里,手里捏着一张纸。

是她昨晚压进包袱底下的、那份被她撕过又粘好的契约书。

他大概是翻过了她的行囊。

他看着她,眼底沉得没有一丝光,声音压得极低。

“苏清禾,你又要退回契约里了。”

苏清禾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是的,想说我是去换妹妹安全,想告诉他,她不是要退。

她是想去把那句别怕,有我在护住的人,也一并护住。

可那些话,却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怕。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露出那句藏了太久的话。怕自己一说我是为了你们,就会被青芜听去,连累妹妹。怕她这一走,终究还是要把他一个人丢下。

她只能死死攥着背带,红着眼眶,垂下眼。

“随你怎么想。”

厉烬握着那张契约的手,猛地收紧。

他一步一步走近,声音又沉又哑,像是压着什么几乎要压不住的东西。

“苏清禾,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对我意味着什么。”

苏清禾不答,只低着头。

“你知不知道,我这场局……”他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死死盯着她,过了很久,才道,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走一个试试。”

两个人,隔着一步,僵在原地。

晨雾漫上来,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苏清禾慢慢松开背带。

她把那个行囊,放在脚边,没有看他,声音轻得像要散进风里。

“厉烬,我不是……要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了。

眼泪,在她转身的那一瞬,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是怕他。

她是怕自己,再待下去,一开口,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

我爱你。

可她不能。

她怕连累他,也怕连累妹妹。

她只能把这句藏在心里,宁可被他误会,宁可被他当成又要退的逃兵,也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厉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契约书,被他捏得几乎变形。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

可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眼底,是一片让人看不懂的沉。

晨雾里,两个人,一个往前走,一个站在原地。

谁也没回头。

第十四章 我想留在他身边

那一夜过后,苏清禾和厉烬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没再提那卷契约书。

她也没再解释。

两人照常一起出任务,可话,却少了很多。

苏清禾知道,他误会她了。

可她张不开嘴。她怕自己一解释,就会露出那句藏了太久的话。

怕她说了我是为了妹妹才想走,就会连累那个小小的女孩。

她宁可被他误会,宁可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可她没想到,青芜下手,竟会那样快。

那天,苏清禾从医棚出来,正要回屋,就看见院门口,空荡荡的。

平时苏念总会蹲在那里等她,老远就喊姐姐。

她心口猛地一紧,快步冲进屋。

屋里,床铺整整齐齐。桌上,压着一张字条,笔迹陌生,只有一行字。

“想见你妹妹,西墙外,一个人来。别告诉队长。你不想她出事吧。”

苏清禾捏着那张字条,指尖用力。

她知道,是青芜,是联姻势力。

他们等不及了,竟真的,动了苏念。

她几乎是本能地,攥紧字条就要往外冲。

可跑到门口,她脚步骤然顿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角那盏还亮着的灯,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她给厉烬晾的、还没收的药碗。

她咬着牙,又把字条塞进怀里,一个人,往西墙外去了。

她不敢告诉他。

她怕他来了,青芜会撕票。怕他一个队长,为了她和妹妹,被那群人拿捏住。

她宁可自己扛。

西墙外,天色已暗,只剩一点残红。

苏念被人捆着,堵着嘴,蜷在墙角,看见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地呜呜挣扎。

青芜站在她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看见苏清禾,笑了笑。

“来得倒快。看来,妹妹比队长,重要多了。”

苏清禾浑身发抖,声音却稳得吓人。“放了我妹妹。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早这么识趣多好。青芜慢悠悠地说。

“只要你跟队长断绝关系,当众承认你们是假的,我就放你妹妹走。”

苏清禾的呼吸,猛地一滞。

让她,当众,承认她和厉烬,是假的。

她张了张嘴,那句好,却像是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说不出口。

她终于发现,她宁可自己受伤,宁可妹妹被捆在这里,也不肯,把那句他是假的说出来。

因为那不是假的。

她想留在他身边,是真的。

“我……”她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我不能……”

“不能。”青芜眯起眼,手上匕首,往苏念那边挪了挪。“那你是要看着你妹妹……”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一道又沉又冷的声音,从墙头,砸了下来。

苏清禾猛地抬头。

厉烬。

他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一身是血。他是从北墙那头,硬闯过来的。

他站在墙头,居高临下,死死盯着青芜,眼底,是几乎要烧起来的怒。

他大概是猜到她会一个人来,抄了近路,一路杀过来的。

青芜的脸色,变了。“厉烬。你怎么……”

“我的人,我妹妹。”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也敢动。”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如猎豹般扑了下去。

苏清禾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冲了上去。

她顾不得害怕,冲上去,一把抱起地上的苏念,扯掉她嘴里的布,又拿自己的身体,挡在妹妹身前。

青芜不是厉烬的对手。没几个照面,就被他一脚踹翻在地,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出老远。

外头,动静惊动了巡逻队。青芜见势不妙,捂着伤处,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翻墙逃了。

一切都结束了。

苏清禾抱着浑身发抖的苏念,跪坐在地上,整个人,还在发抖。

“姐姐,姐姐……”苏念哭着,死死搂着她的脖子。“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清禾搂紧她,眼眶通红。“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在……”

她哄着妹妹,一抬头,却撞上厉烬站在几步外,浑身是血,正看着她。

他的伤,是从北墙一路杀过来时添的。

他看着她,没有动,过了很久,才哑声喊了一句。

“苏清禾。”

苏清禾抱着妹妹,仰起头看他。

“你到底……”他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要破碎的情绪。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让我来。为什么非要一个人扛。”

苏清禾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一身的血,看着他为了她,一路杀过来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抹她一直不敢细看的心疼。

她忽然,就再也压不住了。

“因为我不想你有事。”她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因为我想留在他身边是真的。

她第一次,把那句藏了太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不是要退。我是怕连累你,也怕连累妹妹。”她哭得几乎说不成句。

“我怕我要是承认了,你就再也不会要我了……”

厉烬怔在原地。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一身的狼狈,看着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一个人来救妹妹、还是不肯让他掺和进来的样子。

他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把她和怀里的苏念,一起,死死按进怀里。

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像要把她们揉进骨血里,声音发哑。

“苏清禾!”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苏清禾被他箍在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却慢慢地,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误会,在这一刻,无声地,散了。

那之后,日子难得地平静了几天。

苏念受了惊吓,夜里总做噩梦,苏清禾便日日陪着她,厉烬也常来,给妹妹带些甜果子,哄她入睡。

这天夜里,苏念睡熟了。

苏清禾从屋里出来,看见厉烬站在院门口,正等着她。

月光下,他的侧脸,冷硬,却又莫名地,带着一点暖。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问。

“厉烬。”

“嗯。”

你到底,为什么选我。她看着他,声音发涩。一个没异能的丫头,哪里值得你,布下这场局。

厉烬偏过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眼底,很深,深得像藏着很多年的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清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哑声开口。

“这场局,是我布的。”

他看着她,“只为你。”

苏清禾心里,轰然一声。

她以为自己是被人雇用的挡箭牌,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对象。

可他说,这场局,是他布的,只为她。

她不是被利用。

她从头到尾,都是被蓄谋已久地,爱着。

她忽然想起霍婆子那句你就是当年队长蹲在废墟外看的那个姑娘。

想起他那些多余的事、那些太懂她、那些她一直以为的交易本分。

原来,都是因为他爱她。

原来她担心的契约是假的会不会让我可笑,在这个真相面前,都变成了。

原来,他早就,爱她了。

苏清禾眼眶一热,眼泪缓缓的掉了下来。

她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只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

厉烬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

他抬手,轻轻替她擦去眼泪,声音又低又软。

“哭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

苏清禾埋在他怀里,攥着他的衣襟,没说话。

可她心里,那个埋了很久很久、关于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疑问,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想问。

可她又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只把头,往他肩上,轻轻靠了靠。

第十五章 为她正名

他坦白这场局是我布的、只为你之后,苏清禾以为,这场风波,总算能过去了。

可她低估了联姻势力的狠。

他们被他一句只为你彻底激怒,索性,不再暗中试探。

而是挑了个全基地的场合,直接,把那张契约,捅了出来。

那天,基地议事厅外人头攒动。

本该是寻常的一场集会,可裴蘅带着一群人,堵在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扬声喝问。

“厉烬。”

她一字一句,声音尖利。你堂堂一个队长,却拿假扮伴侣糊弄全基地。

“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说你身边这个苏清禾,到底是你真娶的,还是你花钱雇来挡箭的。”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清禾身上。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等着看她出丑。

裴蘅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苏清禾脸上,轻蔑得毫不遮掩。

“苏清禾,你连假扮伴侣都敢认,胆子倒是不小。可你再会装,契约纸上的白纸黑字,总骗不了人吧。”

苏清禾站在原地,双手紧握。

她听见人群里有人笑,听见有人喊果然是假的,听见一声声带着轻蔑的议论,朝她涌过来。

她攥着袖口,指甲嵌进掌心。

可她竟,没有慌。

她想起厉烬那句这场局,是我布的,只为你。

想起他为了她一路杀过来的样子。

想起他眼底那句她如今终于看懂的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她忽然就明白了。她不怕被看笑话。

她怕的,从来都不是契约是假的,而是这份关系不能见光。

可如今,她已经确认他爱她。她已经不怕了。

苏清禾深吸了一口气。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她第一次,站到了最前面。

她看着裴蘅,声音清晰。

“契约,是假的。”

人群,霎时安静。

裴蘅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倒是有胆子认。

“可我想留在他身边,是真的。”

苏清禾没有等她说完,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跟他,当初是假的。可我想留在他身边,是真的。”

全场,寂静无声。

没有人想到,她会在被当众戳穿的当口,这样大方地承认,又这样笃定地,交付真心。

裴蘅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厉烬也愣了一瞬。

他看着她,看着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她明明被全基地等着看笑话,却还是把我想留在他身边是真的说出口的样子。

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翻涌。

他没有犹豫,大步上前,一把,把人护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所有人,低沉,却笃定。

“这场局,是我布的。”

“只为你。”

他顿了顿。“她是我厉烬,唯一的伴侣。”

人群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声音,彻底,没了。

裴蘅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能再说什么,灰溜溜地,带着人退了。

联姻势力,在这一刻,当场,土崩瓦解。

苏清禾被他护在怀里,听着他那句唯一的伴侣,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以为,契约被戳破,她会被全基地看轻。

可他没有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当众承认布局,只为她正名。

他护住了她,也把他们的关系,彻底摆到了明面上。

假戏,真做了。

人群散去后,麻三蹲在墙根,咂着嘴,嘀咕了一句。

“这赌局,我算是彻底输了。”

他旁边的人不解。“什么赌局。”

“当初我跟人赌,这俩人到底是不是真夫妻。”

麻三又咂了咂嘴。

“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人家这,假戏,真做了。”

人群散尽,只剩暮色。

苏清禾站在厉烬身边,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轻声开口。

“厉烬。”

“嗯。”

“我们……”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现在,算真的了吗。”

厉烬偏过头,看她。

他眼底,是藏了很多年、终于不必再藏的那种温柔。

“算。”他说,声音又低又稳。“从你说我不想你有事那天起,就是真的了。”

苏清禾耳根一热,低下头,没敢看他。

可她攥着他的那只手,却不由地,紧了紧。

夜里,基地安静下来。

苏念已经睡熟了。

苏清禾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厉烬坐在她身边。

夜风微凉,头顶是墨蓝的天,星星散布在上面。

她靠在他肩头,第一次,没有逃开。

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心里那个埋了很久很久的疑问,终于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

她轻声问。“厉烬。”

“嗯。”

“你到底……”她顿了顿,声音又轻又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厉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低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眼底,很深,深得像藏着很多很多年的事。

他没有说。

他只是抬手,轻轻替她把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又低又软。

“下回告诉你。”

苏清禾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说的。

可他只给了她这样一句,藏着掖着的下回告诉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想追问。

可看着他眼底那片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却分明还藏着秘密的沉,她忽然就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脸往他肩上轻轻蹭了蹭。

“好。”她说。“那我等着。”

厉烬低低地笑了。

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他没有说话。

只是这样抱着她,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却已经不再让人害怕的夜色。

夜风很凉。

可怀里的人,很暖。

那个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她的答案,他还藏着,没舍得说。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她。

第十六章 从什么时候

夜里,基地安静下来。

苏念早就睡熟了。

苏清禾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厉烬坐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

头顶是星星点缀墨蓝的天。远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

那句话,她憋了很久了。

从他说下回告诉你那天起,她就在想。

想他到底什么时候盯上她的,想这场局,到底布了多久,想她以为的各取所需的交易,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局。

她不是不知道他喜欢她。

她亲口交付过真心,他也承认了这场局是他布的、只为我。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怕这份蓄谋已久,是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她一路以为的各取所需,会不会,只是他布的一场局里,她以为自己在演戏,其实从头到尾,都被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问的时候,心里绷着一根弦。

最怕听到的答案,是一场交易。

可她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厉烬。”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嗯。”

“你到底……”她顿了顿。“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

她没有抬头看他。她怕从他眼里,看见什么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夜风拂过,半晌,没有人说话。

久到苏清禾以为,他又要用下回告诉你把她挡回去。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偏过头,低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底,很深,深得像藏了很多很多年的事。

“你想听?”他问,声音低低的。

苏清禾没有回答,可她攥着他衣角的手,不由地,收紧了一点。

那是一个答案。

厉烬看着她那个动作,忽然,低低地,笑了。

他抬手,轻轻把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那是一个午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走回来的。在废墟里。

苏清禾的呼吸,猛地一滞。

废墟。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颤了一下。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他说。

“你蹲在废墟边上,给一个受伤的陌生人喂药。手里就剩最后一块饼了,你自己没舍得吃,塞给了旁边一个瘦小的丫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就在不远处的断墙后面,看着你。

苏清禾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月光也照不透的深,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以为他要讲的,是契约怎么布、条件怎么谈。

可她听到的,却是。他记得她,蹲在废墟里,给陌生人喂药、把最后一块饼塞给妹妹的样子。

原来,不是她求来的庇护。

是他,早就看见她、记着她。

在她一无所有、灰头土脸的时候,看见了,她身上那点他不忍弄丢的东西。

苏清禾张了张嘴,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在这一刻,无声地,松了下来。

她怕了那么久的算计,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她不敢去信的珍重。

夜风很凉。

她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哑声,问出那句藏在心底更深处的话。

“厉烬……你这场局,到底,布了多久?”

厉烬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底那片深,像是终于,要把藏了多年的东西,一点一点,捧出来给她看了。

第十七章 因为你是第一个

“从那个午后算起。”他说。

“到我走到你面前,跟你签下那份契约,中间隔了,快两年。”

苏清禾倒吸一口凉气。

快两年。

她以为的各取所需的契约,原来,是他用快两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布下的。

“这两年里。”他继续说。

“你搬过三次家,你妹妹发过两次高烧,你差点被几个地痞堵在巷子里。”

“你都不知道,有几次,是你前脚刚走,我后脚才离开。”

苏清禾彻底怔住了。

她想起那些年那些莫名的运气。明明穷得叮当响,却总能在最难的时候,接到一个恰好的活计。

妹妹高烧那夜,她去敲医馆的门,门却恰好开着。

被地痞堵住那次,她正绝望,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些人竟悻悻地,自己走了。

原来,都不是运气。

都是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护着。

她一直以为,她是在这冷硬世界里,一个人,咬着牙,硬撑过来的。

可原来,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两年里,一直,远远地看着她、护着她。

只是,从没让她知道。

苏清禾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慌忙低头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完。

你别哭。厉烬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抬手想去擦,又不知道该往哪放。我不是要你哭的。

“你为什么……”苏清禾红着眼看他,声音发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没异能的丫头,又穷又累,还拖着一个妹妹……你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最想问、又最不敢问的问题。

她怕听到的答案是因为你有用、因为你合适。

可厉烬没有这样答。

他看着她,眼底是藏了很多年、终于不必再藏的那种温柔。

他开口。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为自己只为救别人的人。”

苏清禾的心,轰然一声。

“我在废墟里看了你那么久。”他说。

“见过太多人只顾自己逃命,只有你,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在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那时候我就想。”他声音很轻。

“这样的人,我舍不得让她在这世上,一个人,硬撑。”

苏清禾怔在原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

她一路在这个冷硬世界里,只信自己,不敢信免费的温柔。

她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好,都是要拿东西去换的。她以为,她这样的人,不配被谁温柔以待。

可原来,早在废墟那一眼,就有一个人,看见了她最本真的样子。

他记得她喂药的样子,记得她分饼的样子,记得她明明那么难,还是见不得别人受苦的样子。

他不是在算计她。

他是小心翼翼,珍重了她很多年。

而她把这份珍重,当成了一场交易。

苏清禾再也忍不住,一把,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厉烬被她扑得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抬手,环住了她。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又低又软,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终于落定的释然。

“别哭了。”

“你问的,我都告诉你了。”

苏清禾埋在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她哭得很凶。

可她心里,那个从废墟第一眼起,就一直缺着的那一角,终于,被他一句因为你是第一个不为自己、只为救别人的人,填满了。

原来,她不是不值得被爱。

原来,她早就被一个人,那样早、那样重地,爱过。

只是,她到今天,才敢信。

第十八章 原来温柔早就在

真相揭开的那个夜里,苏清禾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遍一遍,想着厉烬说的那些话。

那个午后。那片废墟。他蹲在断墙后面,看了她很久。

快两年。他布了快两年的局,默默护了她快两年。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她一直以为,他是黑石基地里那个传闻狠戾的队长,冷硬、不好接近,跟她签契约,不过是为了各取所需。

可她如今才知道。

他记得她喂药的样子。

记得她分饼的样子。

记得她怕冷。

记得她喝什么茶。

记得她治伤的偏方。

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护了她两年。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传闻里那个冷血的队长。

原来,那个传闻狠戾的男人,把她心里那点不敢信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护了那么多年。

苏清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一路在这个冷硬世界里,只信自己,不信免费的温柔。

她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好,都要拿东西去换。她以为,她这样的人,不配被谁温柔以待。

可原来,温柔,早就在了。

只是,她一直,不敢信。

第二天,苏清禾没有去找厉烬。

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接住那个真相。

她照常去医棚,照常给郑伯打下手。

可她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差点把药配错。

郑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丫头,心不在焉,可别砸了招牌。”

苏清禾这才回过神来,讪讪地,收回手。

傍晚,她坐在医棚门口,发着呆。

她其实,是想去找他的。

她想知道更多。想知道他这两年,都怎么过来的。

想知道他看着她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把这一切,瞒那么久。

可她走到半路,又停住了。

她怕。

她不是怕他骗她。她是怕。

她这一路,把他当交易对象、当挡箭牌,跟他嘴硬、跟他说只是合作,他听了那么久,会不会,其实,也很累。

她一个人,站在暮色里,攥着衣角,心里,又乱,又沉。

“站这儿发什么呆?”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苏清禾猛地回头。

厉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攥着衣角的手上,顿了顿。

“想找我?”他问,声音很轻。

苏清禾张了张嘴。

她本想说没有,想习惯性地,再嘴硬一次,再往后退一步。

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句没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忽然发现,她不想再退了。

她已经怕了太久,退得太久,躲得太久。

这一次,她不想再等别人靠近了。

她看着厉烬,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

却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主动朝他走去。

“厉烬!”她喊他,声音还有点发紧。“我想去找你的。”

厉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第一次没有躲开、反而主动朝他走来的样子,眼底,慢慢地,漾开一点光。

“找我做什么?”他问,声音哑了一分。

苏清禾低下头,耳根有些烫,却还是说。“我想听你说说……这两年,你都怎么过来的。”

厉烬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走吧。”他说。“边走边说。”

苏清禾被他牵着,指尖,微微颤了颤。

可她没有挣开。

她由着他牵着,和他一起,慢慢地,往基地那条没人走的旧路上走去。

暮色里,两个人,第一次,并肩,这样慢慢地走着。

她说她想听他这两年怎么过的。

他就真的一件一件,讲给她听。

讲他第一次见她之后,是怎么托人打听她的。

讲他看着她搬家、看着她妹妹发烧、看着她被地痞堵住,是怎么一次次忍住没上前的。

讲他是怎么说服自己,用一场契约,把她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苏清禾听着,眼眶,又热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传闻狠戾的男人,其实一点都不狠。

他只是,把所有温柔,都藏得太深了。

“厉烬。”她忽然开口。

“嗯。”

“以后。”她看着他,声音又轻又认真。“你不用再藏了。”

厉烬脚步一顿,偏过头,看她。

“你不用再一个人,偷偷对我好了。”苏清禾说。“我会自己走到你身边的。”

厉烬怔住。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躲闪、反而坦然地望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很久,才哑声开口。

“好。”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不由地,收紧了一点。

苏清禾没有挣开。

她只是,回握住他,和他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那之后,基地里的人,都渐渐发现了不对。

从前那个一被提起就跟厉烬撇清关系的苏清禾,如今,却总是站在他身边。

厉烬看着她,眼底,慢慢地,漾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把手递过去,牵住了她。

流言还在传,还在赌。

可两个人,却都不再辩解了。

暮色里,两个人,并肩,慢慢地走着。

她不再退。

他不再藏。

她开始学着,用他的伴侣,而不是契约对象,来对待他。

会记着他喝什么,会担心他受伤,会把他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原来温柔早就在。

只是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信它存在。

她要自己,稳稳地,接住它。

第十九章 并肩

平静的日子,没能过太久。

黑石基地安稳了没几天,风声,就紧了起来。

先是北边传来消息,说一支掠夺者队伍,正朝基地这边逼近。

领头的,是个人称黑鸦的狠角色,专挑软柿子捏,烧过好几个小营地。

接着,联姻势力那股没散干净的余波,又开始蠢蠢欲动。

秦老在议事厅里阴阳怪气,说队长只顾着儿女情长,怕是要把基地都搭进去。

一时间,基地上下,人心惶惶。

苏清禾站在医棚门口,听着外头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心里,不是没有怕。

她太熟这个冷硬的世界了。

她知道一场大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死人,意味着有人会家破人亡,意味着那个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小院,可能一夜之间,就没了。

可她不再是一个人扛了。

她抬起头,看见厉烬正从议事厅那边走过来,眉头拧着,一身风尘。

她快步迎上去。“出事了?”

厉烬看她一眼,没有瞒她。

“掠夺者要来了。这几天,基地要布防。”

苏清禾点点头,没有多问,只看着他,认真地说。

“医棚我守着。你安心去布防,伤药、绷带,我都备足了。”

厉烬顿了顿。

他看着这个从前只会说契约里该做的我做的姑娘,看着她如今主动把医棚、把基地的伤患都揽过去的样子,眼底,慢慢地,软了下来。

“好。”他说。

“你守着后方,我守前方。”

苏清禾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你小心之类的话。她知道,乱局里,那句小心太轻了。

她只是,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开口喊住他。

“厉烬!”

他回头。

苏清禾看着他,“你要是受了伤,记得回来找我。我在医棚等你。”

厉烬看着她,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

“嗯。”他说。“知道了。”

那一刻,苏清禾忽然觉得,她终于不是那个等着被安排、被保护的契约对象了。

她是站在他身侧,和他并肩面对这场乱局的人。

乱局将至,她没有退,也没有躲。

她主动,把自己,放进了他的战线里。

掠夺者来得很快。

第三天傍晚,黑鸦的人,就摸到了北墙外。

战火,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整个基地乱成一团,哭喊声、嘶吼声、兵刃相接的声音,混在一起。

苏清禾守在医棚里,一刻不停地包扎、上药、止血,伤员一批批地被抬进来,又一批批地被送出去。

她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线,想着厉烬。

她知道他在北墙,在最凶的地方。

入夜,战事最烈的时候,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医棚,浑身是血,嘶声喊。

“苏姑娘。苏姑娘。队长,队长在北墙,被黑鸦的人围住了。他让我们先撤伤员,自己断后。”

苏清禾手里的药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几乎没有一丝犹豫,抓起药箱,就往外冲。

“苏姑娘。你一个医者。”那人急得喊。

“医者怎么了?”苏清禾头也不回,声音又稳又狠。“他护基地,我护他。”

她冲进夜色里。

北墙外,火光冲天。

苏清禾赶到的时候,厉烬正被几个掠夺者围在中间,以一敌众,身上已经挂了彩。

他显然是故意拖住这些人,好让后头的伤员撤走。

苏清禾的心,猛地揪紧。

她没有喊他。

她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地形,抓起一把散落在地上的土,朝那几个掠夺者,狠狠扬了过去。

尘土迷了眼睛。

那几个掠夺者动作一滞,厉烬抓住机会,反手放倒两人。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侧面,无声无息地,朝厉烬扑了过来。是黑鸦。

他手里一把淬了毒的短刀,直取厉烬后心。

“小心。”

苏清禾想都没想,整个人,扑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厉烬身后。

噗。

那刀,扎进了她的肩膀。

厉烬猛地回头,瞳孔骤缩。“苏清禾。”

他一把抱住她,反手一剑,把黑鸦逼退。

他顾不上黑鸦,只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替他挡下致命伤、肩头正往外涌着血的姑娘,声音都在抖。

“你冲过来干嘛?”吼道。

苏清禾被他吼得愣了一下,可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就笑了。

“你的命。”她喘着气,声音很轻,却很稳。“比我的手金贵。”

厉烬浑身一震。

他死死抱着她,手臂都在发抖,眼底,是几乎要烧起来的怒和心疼。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人死死按在怀里,声音哑得不像话。

“苏清禾,你要是敢有事,我饶不了你。”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肩头火辣辣地疼,却还是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我没事。”她说。“你别怕。”

危急关头,她没有躲在他身后。

她冲到他身边,用她的身体,替他托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她不是需要庇护的浮萍。

她是,愿意和他一起扛的,并肩的人。

那一刀,终究没能要了她的命。

黑鸦见她拼死护人,又见基地的援军到了,知道讨不了好,虚晃一枪,带着残部,撤了。

基地,险险地,守住了。

苏清禾肩上缠着绷带,被厉烬半扶半抱地,送回小院。

她失了些血,脸色有些白,可精神还好,还能跟他斗嘴。“我真没事,你别老这么看着我……”

厉烬不答,只把她按在床上,铁青着脸,给她换药。

苏清禾看着他绷紧的下颌,心里,又软又烫,识趣地,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念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她看见姐姐躺在床上、肩上缠着绷带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小跑着扑到床边,一把,抱住苏清禾的腰。

“姐姐……姐姐你受伤了……”

苏清禾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哄。“姐姐没事,就是蹭破点皮。”

苏念却不信,抽抽搭搭地,又转头,看向旁边黑着脸的厉烬。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松开苏清禾,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厉烬的腿。

厉烬一愣。

“队长哥哥……”苏念仰着小脸,眼睛还红着,却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救了我姐姐。”

厉烬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看着她抱着自己腿、仰着脸道谢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反应。

苏念又转过头,看着床上的苏清禾,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

“姐姐,队长哥哥,对你真好。”

苏清禾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看着妹妹抱着厉烬的腿、仰着头一脸认真的样子。

看着厉烬手足无措、却还是小心翼翼护着妹妹不让她摔的狼狈模样,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一路以为,她和厉烬,只是两个人的事,是见不得光的假戏。

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这份感情,已经被世界看见了。

被妹妹,被那些并肩守过基地的人,被麻三那些围观的、赌过的、如今却都看懂了的人,一点一点,看见了。

它不是假的。

它是真的,值得的,被祝福的。

苏念还在絮絮叨叨。“姐姐,等你好了,我们还让队长哥哥来喝汤好不好。”

苏清禾看着妹妹,又看了一眼那个被妹妹缠着、有些发懵却满眼温柔的男人。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一直不敢信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

原来,她不用再躲在契约后面了。

这份温柔,是真的。

夜里,基地渐渐安静下来。

北墙的火光熄了,只余下残烟和焦土的气味。

苏清禾躺在床上,肩上还疼,却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着守在她床边、半阖着眼打盹的厉烬,心里,又软,又暖。

她忽然想,明天,等天亮了,她要亲口,告诉他一句话。

这句话,她藏了太久太久。

从废墟那一眼起,她其实就想过要留。

只是,一直到今晚,她才终于,敢信了。

第二十章 我早就不想走(终章)

黑鸦退了之后,基地,彻底安稳了下来。

伤养了几天,苏清禾肩上的伤,渐渐结了痂。

厉烬日日守在她床边,端药、换药、一句你乱动试试堵得她没脾气。

这天傍晚,苏清禾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

她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城墙。

她忽然就全懂了。

他是怕她走、怕她不信,才用一场各取所需,把她留在了羽翼下。

苏清禾的眼眶,有些热。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厉烬端着一碗药,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喝了。”他把碗递过去。

苏清禾没有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厉烬。”

“嗯。”

“你这场局。”她声音很轻。“我等了这么久,才敢问,才敢听。“

“可现在。”她看着他,“我全明白了。”

厉烬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你不是在算计我。”苏清禾说。“你是小心翼翼,护了我很多年。”

“我从前不敢信,是因为我不信这世上,会有人平白对我好。”

她说着,眼眶慢慢红了。

“我怕所有温柔,都是要拿东西去换的。我怕我这样的人,不配。”

“可你告诉我。”

她看着他。

“我在废墟那一眼,就值得你布这场局。”

厉烬沉默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放下碗,抬手,替她轻轻擦掉那滴顺着脸颊滑下来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藏了很多年的、终于不必再藏的温柔。

“值得。”他说,声音又低又稳。“从废墟那一眼起,就值得。”

苏清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第一次,没有再躲,没有再退。

她抬手,回握住他那只替她擦泪的手,牢牢地,握住。

“厉烬。”她看着他,声音又轻又认真。“你这场局,我等到了。往后,换我,接住你。”

厉烬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躲闪、反而坦然地、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很久,才哑声开口。

“好。”

他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不由地,收得那样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跑掉。

苏清禾没有挣开。

她只是,回握住他,和他一起,并肩,坐在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暮色里。

第二天,基地议事厅外,又聚了人。

这一次,不是看笑话的,是来见证的。

裴蘅退到了人群外,脸色虽还难看,却已经没了当初的嚣张。秦老也在远处,没有上前。

人群中央,苏清禾和厉烬,并肩站着。

厉烬手里,握着那份旧契约。

他看了她一眼。

苏清禾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厉烬抬起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份契约,一点一点,撕成了两半。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这份契约。”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当初布下的。我以为,我得用一场交易,才能把她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清禾。

可我现在明白了。

“黑石基地最硬的一个人。”他说。

“从前想用一场交易,把你留在身边。”

“往后,只想用一辈子,接住你。”

全场,寂静无声。

麻三蹲在墙根,抹了把脸,嘀咕了一句。

“得,这回是真好上了,我赌了这么久,输得,值了。”

人群外,苏念被霍婆子抱在怀里,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地喊。“队长哥哥。姐姐。”

霍婆子笑着,把妹妹往怀里拢了拢。

“好,好,我们丫头,算是有着落了。”

冷风里,那点从前危险又隐秘的温柔,终于,落成了暖。

苏清禾站在厉烬身侧,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手,回握住他那只还攥着半张契约碎片的手。

她看着他,声音又轻,又认真。

“我早就不想走了。”

厉烬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从废墟那一眼起。”苏清禾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就想过要留下。”

只是,一直到今晚。她回握着他的手,眼泪,却笑着掉下来。才敢信。

“信你这场局,是珍重,不是算计。”

“信你,是真的爱我。”

“信我是值得被爱的。”

厉烬怔在原地。

他看着她,看着她第一次这样坦然地、坚定地说出我是值得被爱的的样子,眼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翻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手,牢牢地,回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然后,他把人,一把,拉进怀里。

“苏清禾。”

他把脸埋进她发间,声音又哑又低,带着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颤。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多久。”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慢慢,也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知道。”她轻声说。“我也等了很久。”

人群,渐渐地,散了。

麻三还在咂嘴,霍婆子笑着抹眼泪,苏念被放下地,欢快地跑过来,抱住两个人的腿。

晚风,把暮色,吹得暖洋洋的。

黑石基地冷硬了那么多年,可这一刻,那段危险的温柔,终于,落成了暖。

苏清禾站在厉烬身边,一手牵着他,一手牵着妹妹,看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城墙,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她早就不想走了。

只是到今天,才终于敢信。

她信他。

信这份温柔。

也信,她值得,被这样,稳稳地,接住一辈子。

(全书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