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
一九七三年腊月初七,夜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苇子沟。
陈树森被一阵细细的哭声惊醒时,还以为是哪只野猫钻进了柴房。他披着棉袄摸出门,雪正下得紧,院里那棵老榆树的黑影子压在雪地上,像一头蹲着的兽。哭声是从门楼底下传出来的。
门洞里放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裹着一床半旧的蓝布小被,一个脸冻得发紫的女婴仰面躺着,哭声已经细得像一缕游丝。篮边搁着一张包点心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请好心人收留。”**
没有名,没有姓,没有生辰。
陈树森站在风雪里,棉袄领子里灌满了雪。他回头看了看黑洞洞的院子——屋里,媳妇李桂芝刚坐完月子,可月子里那个小儿子没保住,只活了九天。村里人说,这屋里的奶水还旺着呢,是老天爷不忍心,又给送来了。
他端着篮子进屋,把灯点起来。李桂芝挣扎着坐起来,看见篮子里的孩子,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她掀开自己的棉袄,把孩子贴到胸口上。孩子到了热乎气的地方,哭声忽然就停了,小嘴一张一张地找。李桂芝把乳头凑过去,孩子含住,咕咚咕咚地咽,像一只饿极了的小羊羔。
“树森,”她一边喂一边哑着嗓子说,“这是老天爷看咱家刚没了娃,可怜咱。”
陈树森蹲在灶坑前添柴火,半天,说:“收留就得给人家养大,养大就得当亲闺女疼。往后有咱一口干的,就不能让她喝稀的。”
“那还有错。”李桂芝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黑溜溜的,正瞅着她。她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就叫念恩吧。陈念恩。记着这份恩,也记着咱这份情。”
**二、穷日子**
苇子沟是离县城四十里地的一个穷村。七十年代初,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是凑合着过:黑乎乎的窝头,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陈树森家有五口人——父母都是种地的好把式,家里除了三亩薄田,还有半间偏房、两头老母猪和一群叽叽喳喳的鸡。日子虽穷,但村里人都说,陈家两口子为人厚道:谁家盖房,陈树森一准去帮工,不要工钱;谁家产妇缺奶,李桂芝总把自己攒的鸡蛋送去。
念恩来到这个家,是腊月里最冷的时候。奶水有了,可孩子的襁褓、尿布成了大问题。李桂芝把家里唯一一床新被面拆了,给孩子做了一身小袄。腊月里她坐在油灯下纳鞋底,指头肚上全是针眼,一件芝麻粒大的小棉袄,纳进去的是她熬红的眼睛。
春天到了,念恩五个月,村里人陆陆续续看出来这孩子与村里别的娃不一样——白,眼睛大,眼睫毛长得能落灰。有碎嘴的婆子在井台上撇嘴:“捡来的丫头片子,养她干啥?养大了还不是人家的人,到时候亲爹亲娘一认,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传到陈树森耳朵里,他没吵,蹲在门槛上抽了一锅旱烟,起身去了县城。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小包炼乳——羊奶票换的。那年月,炼乳是顶金贵的东西。他把铁皮盒子递给媳妇:“给娃冲。别听外人嚼舌根,到了咱家,就是咱的人。”
念恩长到两岁,家里遭了难。陈树森在公社的修水库工地上抬石头,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下来,摔断了左腿。公社给了两块钱慰问金,病在家里躺着,春播误了十天。那一年收成减了三成,家里常常断粮。念恩发高烧,烧得嘴唇起皮,李桂芝抱着她在村诊所打了一针盘尼西林,回来就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摘下来,塞进搪瓷缸底下,预备实在过不去时换钱。
那些日子,李桂芝白天出工挣工分,晚上在油灯下搓麻绳、纳鞋底,一只鸡下的蛋,一个也舍不得吃,攒起来去供销社换盐、换火柴。念恩三四岁就懂事,踮着脚够灶台上的碗,把自己那份稀粥喝得见底,再用舌头把碗沿舔干净,一声不哭。
**三、上学**
一九七九年,念恩六岁,村里恢复开春办起了扫盲班和小学。陈树森背上那一年的口粮——一袋高粱米,牵着她走了十里地,送她去邻村的小学。报名那天,老师问:“叫啥?”陈树森挺直腰板:“陈念恩。念书的念,恩情的恩。”
念恩念书是真的好。别的孩子上学回来就疯跑,她回来先帮娘烧火喂猪,然后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屋里那盏煤油灯,灯芯挑到最小,省着油。她的作业本正面写完了写反面,铅笔头用到捏不住,就拿高粱秆削尖了蘸着锅底灰蘸出来的墨汁接着写。村里人半夜里起来喂牲口,常见陈家那扇窗户还亮着,一星橘黄,像雪地里的火。
一九八一年夏天,她考进了公社中学。公社中学在二十里外的镇上,要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李桂芝给她缝了一床新棉被,棉花是新弹的,晒足了太阳,暄腾得能埋住人。开学那天,陈树森赶着驴车送她去。走到镇子口,从怀里摸出一个煮鸡蛋,还热着——这是家里那天唯一的一个蛋,蛋皮剥了,在书包里焐了一路。
“念恩,”父亲把鸡蛋塞到她手里,声音低低的,“爹没文化,这辈子就认得自己的名字。你好好念。只要你能念上去,爹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念恩捏着那个温热的鸡蛋,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鸡蛋上。她舍不得吃,掰成两半,一半塞回父亲手里:“爹也吃。”
陈树森把那一半又推回去,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爹吃过了,在家吃的。”念恩后来才知道,那天爹一路饿着。
**四、兄妹**
念恩八岁那年,李桂芝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建国。隔了两年,又添了女儿建花。家里添丁进口,日子更紧巴了。念恩是老大,爹妈下地,她看着弟妹:建国小时候出麻疹,是她抱着在屋里守了三夜,一口水一口米汤地喂;建花的鞋底子,有一半是她纳的。
村里有过闲话,说抱来的孩子,早晚是客。可念恩用自己的做法把闲话堵死了。有一年秋天,队里分山芋,念恩领着弟妹往家背,建国背着背篓摔了,滚下半个山坡,山芋滚了一地。念恩连滚带爬下去,先看弟弟磕破没磕破——弟弟没事,她自己的膝盖蹭掉了一层皮。回到家,她抢着跟娘说是自己没看好孩子,挨了李桂芝一笤帚。晚上李桂芝给她上药,一边抹一边掉眼泪:“傻丫头,你替弟弟挨什么打?”
念恩仰着头,认认真真地说:“娘,我是姐姐,看不好弟弟就是我的错。”
李桂芝转过身去抹眼泪。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心里把这个家当成了命,把弟妹当成了亲骨肉。打那往后,谁再在她面前提“捡来的”三个字,李桂芝能跟人红脸。
**五、供书**
一九八四年,念恩以全公社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县一中在县城,学费、住宿费、伙食费,一年下来一百多块。一九八四年的一百多块,是苇子沟一户人家两年的现钱。村里有人劝:“女娃念那么多书干啥?早点下来帮家里挣工分,过几年找个好人家嫁了。”
陈树森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烟,第二天把家里那头老母猪卖给了收购站,又跟亲戚挨家借了一圈,凑够了念恩第一年上学的钱。送她去县城那天,父女俩坐的是公社的拖拉机,斗子颠得能把人颠散架。念恩抱着铺盖卷坐在一堆麻袋中间,怀里还揣着娘炒的南瓜子。
到了县一中,陈树森站在校门口,看着砖红的教学楼,搓着手,半天说:“念恩,爹就送到这儿了。好好念。”
念恩使劲点头。拖拉机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见爹还站在校门口的黄土路上,像一棵树。
高中三年,念恩的伙食是全班最差的。每星期从家里背一搪瓷缸子咸菜、两斤玉米面饼子,中午在食堂花五分钱打一个菜汤,用饼子蘸着吃。冬天宿舍里没有火炉,她把棉裤脱下来盖在被子上,钻进被窝先把手焐热了才敢碰作业本。可她的成绩,始终是年级前几名。班主任是个姓周的老教师,疼惜这个寒门学生,常把自己的午饭拨一半给她。念恩说不要,周老师说:“拿着。等你出息了,再还给国家,还给我看一眼就行。”
一九八六年夏天,念恩参加高考。放榜那天,她考了全县第三十七名,被省城的师范学校录取。消息传回苇子沟,整个村子都轰动了。陈树森那天在地里割谷子,闻讯一路小跑回来,满腿都是泥。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用那双粗糙的手抹了一把脸,冲屋里喊:“桂芝!咱闺女考上大学了!老陈家的闺女,考上大学了!”
那顿晚饭,李桂芝杀了一只老母鸡,一家人围着矮桌,鸡汤的香气飘了半个院子。念恩把鸡大腿夹给爹,又夹一个给娘,自己只啃鸡脖子。陈树森把鸡腿又放回她碗里:“吃。你念书苦。”
念恩低着头,眼泪掉在汤碗里,一口一口把那碗鸡汤喝完了。
学费是个大问题:师范虽免学费,可生活费、路费,一年下来也要一两百。陈树森把家里那头正在长膘的猪卖了,又上山砍了一个冬天的柴火。李桂芝把攒了半辈子的银耳环、银簪子都翻出来,用红布包着,让念恩带到省城:“急用的时候,去换成钱。别省着,也别乱花。”
念恩把那个红布包压在箱子底,四年,一次也没舍得动过。
**六、省城**
一九八六年九月,念恩背着铺盖卷、拎着一个网兜脸盆,坐了四个多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省城。省城的高楼、汽车、霓虹灯把她看傻了。她在火车站广场站了半个钟头,才想起找学校接新生的大牌子。
大学四年,念恩的假期几乎没有回过家——火车票贵,一来一回要十几块。她留在学校里勤工俭学:帮图书馆整理书籍,帮食堂择菜,帮教授家带孩子。她把每月省下来的钱,一分一分攒着,每学期往家里寄一次:三十块,五十块。信封里总是写着:“爹,娘,别不舍得吃。”
李桂芝收到钱的那个下午,总要坐在门槛上把那几张大团结摸一遍又一遍,然后锁进柜子里,跟邻居说:“我家念恩,有出息,顾娘家。”
念恩学的是中文,毕业后本可以留在省城一所中学教书。一九九〇年,学校领导跟她谈话,说可以给她解决宿舍、户口。念恩犹豫了很久——省城是梦,可家里的爹娘、弟妹,是她心里的根。恰逢那年县城一中的周老师——她高中时的班主任——给县教育局写了推荐信,推荐她回县一中任教。周老师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念恩心里记着他当年那一半午饭。
她最终回了县城。回县城的第一个月,她把工资领了,先去了一趟供销社,给爹买了一双翻毛皮鞋,给娘扯了两块的确良布、一丈红头绳,给建国买了钢笔,给建花买了发卡。那天回到苇子沟,一家人围着她,李桂芝把的确良布贴在脸上摩挲,半晌说:“这布滑溜,娘都没敢想过。”
念恩笑了:“娘,以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七、反哺**
一九九二年,念恩和同为教师的丈夫——县城中学的物理老师赵广志结了婚。婚礼在苇子沟办的,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三间土坯房,几张方桌,乡亲们都来道喜。陈树森那天喝了两盅酒,红着脸,拉着女婿的手说了半天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闺女,好。”
婚后第二年,念恩生了个女儿。与此同时,两个担子同时压上了她的肩:弟弟建国要考大学,妹妹建花要读卫校;而爹的腿,那些年因为摔断后没好好治,天一凉就疼得下不了地,娘积劳成疾,得了胃病和贫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念恩和丈夫商量,把每月工资分成几份:自家留一份,一份给弟妹交学费,一份给爹娘抓药、买营养品。那些年里,苇子沟的人常见念恩骑着自行车往家跑,车把上挂着点心匣子、肉、水果。有人说:“闺女是棉裤腰,贴心。”也有酸话的:“毕竟不是亲生的,图啥呢?”
念恩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有一年娘胃出血,在县人民医院住院,念恩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端屎端尿,擦身喂饭。临床的病友问李桂芝:“这是你闺女?”李桂芝说:“是我闺女。”病友又问:“儿媳?”李桂芝笑了:“亲闺女。也是捡来的闺女——捡来的,更亲。”
一九九六年,建国大学毕业,进了县里的建筑公司;建花卫校毕业,在镇卫生院当了护士。姐弟俩提起姐姐,没有不红眼圈的。建国工作第一个月发工资,买了两条鱼送到姐姐家,进门就鞠躬:“姐,没有你,我上不了大学。”念恩把他拉到桌边吃饭:“说这些干啥,一家人。”
**八、盖房**
二〇〇〇年,念恩做了人生中的一个重要决定:翻盖父母的老房子。
那三间土坯房,是陈树森爷爷手里盖起来的,墙皮一片片往下掉,房梁被烟熏了六十年,一到雨天就漏。村里别人家早就翻盖了砖瓦房,陈家还是苇子沟最后一户住土坯房的。念恩和丈夫算了算,盖五间大瓦房、上下圈梁、铝合金门窗,连工带料要四万多。他们拿出了全部积蓄,又贷了一部分款。
动工那年夏天,念恩一放假就往工地上跑,搬砖、和泥、给工人烧水。村里人站在院墙外看,议论纷纷:“一个闺女,娘家出钱盖房,全苇子沟头一份。”
上梁那天,按村里的老规矩,要在梁上贴红纸、摆供品。陈树森爬梯子爬上新房顶,站在光溜溜的房脊上,冲着满院子人,咧着嘴,眼里含着泪,大声说:“我这辈子,值了!我这辈子,值了!”
秋天,一家人搬进了亮堂堂的新瓦房。灶台是白瓷砖的,窗户是双层的,冬天不透风。李桂芝在新厨房里摸来摸去,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陈树森说:“老头子,你说咱们哪辈子积的德?”陈树森在黑暗里抽着烟,半晌,说:“不是积德。是咱没亏待人,没亏待这颗心。”
**九、进城**
二〇〇五年,李桂芝的胃病加重,县里建议去省城的大医院查。一查,是早期胃癌。念恩和丈夫当下决定:手术在省城做,术后二老接进城住,接到自己家去,一天也不分开了。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念恩守在手术室门口,六个多小时没动地方。手术很成功,之后是漫长的化疗。那段时间,念恩请了长假,陪着娘在省城的出租屋里住着。娘呕吐得吃不下东西,她就把饭做得又软又烂,一勺一勺喂;娘掉头发,她就买了好几顶好看的帽子,挑着给娘戴,逗娘笑:“娘,你戴这顶,像电影里的干部。”
李桂芝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念恩,娘拖累你了。娘不是你亲娘,你还这么待娘……”
念恩打断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娘,你听我说。一九七三年腊月那个晚上,要不是你把我抱进屋,那晚我就冻死在门楼底下了。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我这个人,是这一碗一碗的米汤、一件一件的棉袄喂大的。什么叫亲?亲不是血,亲是心。你们就是我的亲爹亲娘,天底下我谁也不认。”
二〇〇六年春天,李桂芝的病情稳定下来。念恩把二老接到了县城自己的家里。三室一厅的房子,朝阳的那间给了爹娘,床上是全新的被褥,窗台上养着花。陈树森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进城后闲不住,就在楼下的小菜园子里帮人翻地;李桂芝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学会了打太极拳,每天早上去公园,回来给外孙女做午饭。
街坊邻居都以为他们是念恩的公婆,知道是亲家后都啧啧称赞:“你闺女真孝顺。”陈树森逢人就笑:“我闺女,天底下第一好。”
**十、寻亲**
这些年,一直有一件事搁在念恩心里,也搁在全家人的心里——念恩的亲生父母是谁?
上世纪九十年代,确曾有人来打听过。县城医院的一个老护士,托人捎话,说当年有一个在城里工作的女人,好像是下放知青,在附近投过亲,一九七三年冬天离开过苇子沟一带。村里人议论纷纷,念恩自己却去找了那位老护士,只问了一件事:“那年冬天,门楼底下那个篮子,您还记不记得?”老护士记得。篮子里那床蓝布小被,后来李桂芝一直留着。
念恩把那个小被叠得整整齐齐,收在箱子底。她没有去找。不是不想知道——她想过无数次,那个在纸上写“请好心人收留”的人,为什么要把她放在陈家的门口?苇子沟几十户人家,为什么偏偏是陈家?——但她想,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的了。重要的是,那个雪夜里,有一双手把她抱进了被窝。
二〇一二年,通过一档寻亲节目,她真的找到了线索:亲生母亲是上海返城的女知青,当年处境艰难,回城后不久组建了家庭,一生未再生育其他孩子。节目组安排见面。那天,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拉着念恩的手,哭得不能自已:“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念恩看着她,心里很静。她说:“您把我放在陈家门口,这大概就是您当时能给我的最好的安排了。我谢谢您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但我必须告诉您——我爹妈,在台下。”
台下第一排,陈树森和李桂芝并排坐着。老头穿着闺女买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老太太攥着老头的手,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台上的闺女。念恩走下去,一手挽住一个,对记者说:“我这一生,只有一对父母。他们教会我的道理,我记一辈子——人不能亏心。”
**十一、晚年**
二〇一八年,陈树森八十一岁了,李桂芝七十九岁。两位老人身体还算硬朗,每天下楼晒太阳、买菜,和外孙女、重外孙一起,热热闹闹一大家子。清明、中秋、过年,建国一家、建花一家、念恩一家,十几口人挤在屋里吃饭,桌子从屋里摆到院里。陈树森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一院子人,吧嗒着烟袋,跟人说:“你数数,孙子辈四个,重孙辈两个。我当年那个竹篮子里,就带回这么一大帮人来。”
念恩退休那年,学生们送她一幅字,写的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她把字裱起来,没挂自己书房,挂在了爹娘房间里。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这两句诗,写的是我爹娘。我教了一辈子书,其实只学会了两个字——报恩。”
去年腊月,又是初七,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窗外下着雪,和一九七三年那个晚上一样大。念恩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红布包——里面是娘当年的银耳环、银簪子,六十多年,她一直收着。
她把红布包放到娘手里,说:“娘,这个,我还给您。其实该还的不是这个——我的命,是你们给的;我这一辈子,是你们养的。这个我还不上,只能传下去。”
李桂芝摩挲着那对银耳环,抬头看闺女。灯光下,闺女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头发,可那双眼睛,还和当年那个篮子里的小娃娃一样,黑溜溜的,亮堂堂的。
老太太笑了,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光:“还啥?你好好的,就是把娘这一辈子的账,全都还清了。”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雪地上,暖融融的一片,像一九七三年那个夜晚,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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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正文约一万一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