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被冻醒的。
先是膝盖。青石板凉得像块冰,贴着骨头往里渗,寒气顺着棉裤一点点往上爬。然后耳朵里的动静才一样一样浮上来,风声,雪粒子打在瓦上的沙沙声,还有人的骂声。
骂声是冲着我来的。
“流氓杀人犯的妹妹!”
“沉塘!把她们兄妹一块儿沉了!”
我睁开眼。眼前乌泱泱挤着半村的人,棉帽子、狗皮帽子、捂着花头巾的,一层摞一层。有人往地上啐唾沫,唾沫星子混着雪沫子溅在我脸上,凉的。
这个场面,我记了一辈子。
一九八六年,腊月初八,入冬最大的一场雪。头天夜里妈还念叨,说黄米红豆都泡上了,等哥回来一块喝腊八粥。
哥没能喝上。
我哥林建军被反绑着按在祠堂供桌前,后脑勺底下踩着一只沾满泥的解放鞋。他额角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小点,一小点,洇进雪里。
村支书张富贵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块撕破的蓝布褂子,唾沫横飞。他说我哥耍流氓未遂,把王二狗推下河淹死了。
前世的今天,我拼命往人堆里扑,被人一把推倒,额头磕在门槛上,血糊了半只眼。我就跪在那儿,看着他们把我哥押出祠堂,看着他一步一回头地喊:“妹!别管我!我没事!”
喊到后来,只剩气音。
他们没当场动手。张富贵说,要讲程序,押去河边,让他指认现场。
那才是杀人的开始。
河面的冰凿开了一个窟窿。我哥往后退,鞋底在冰上打滑,嘴里还在喊我没杀人。张富贵的人围成一圈,谁也不上前,谁也不后退。我哭着往里冲,被两条汉子架住胳膊,动弹不得。
一脚踩空。冰碴子咔嚓一响。
那么多人围着,没有一个人下水。等有人慢吞吞找竹竿递过去,河面已经平了。捞上来的时候,人硬了,脚上少一只鞋。
后来我爸气出了痨病,开春咳血,麦收前人就没了。咽气前他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夏夏,别折腾了。活着。好好活着。”
我没听他的话。
我揣着一张五块的票子进了县城,那时候还是炼钢工人图案的五块钱。在国营食堂刷过碗,冻疮裂了口,掺着碱水疼得钻心;后来托人进了县医院当护工,管太平间的赵师傅缺个搭手的,别人躲那屋跟躲瘟神似的,我不躲。
县局的老法医来验尸,我给他烧水、递家伙、洗器械。他见我记笔记,一页一页,字密得像蚂蚁。他说,丫头,你胆子大,心细,可惜是个女的。
可惜是个女的。这话我听了二十年。
我记了上千页的笔记,跟着看了几百具尸体,一点点学会看尸斑,看创口,看死神的笔迹。然后一遍一遍往那个小村跑。档案翻烂了,知情人死的死,搬的搬。张富贵九十年代末病退,张望去了南方,再没回来。
去年冬天,我终于从一个搬去外省的老猎户嘴里,问出一句囫囵话。他说那年腊月,天擦黑,他瞧见张家爷俩在废窑那边拖过东西。拖的什么没看清,雪太大。
回来的火车上,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到家又伏在案卷上核时间,外头下着雪。后来心口疼,疼得直不起腰,我想趴一会儿,就趴一会儿。
再睁眼,就是现在。
膝盖底下是祠堂的青石板,脸上有没化开的雪水。
“哭够了就滚一边去,别耽误公事。”张望踹了我哥一脚,斜眼瞥我,“你哥自己干的龌龊事,活该。”
我哥猛地抬头,血糊着半张脸:“我没有!我根本没碰过他!”
“人都从河里捞上来了,还嘴硬!”张富贵把那片蓝布摔在地上,“有人亲眼瞧见你跟着王二狗去的河边,吵架声半条村都听得见。不是你是谁?”
人堆里稀稀拉拉应了几声。应得最响的,是当初在张富贵家赊过粮的那几户。
我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棉袄又沉又硬,冻僵的腿在抖,我攥了攥拳,让它稳住。
前世这时候,我只会哭,只会喊我哥不是那样的人。喊一声,他们笑一声。
这一次不会了。
我的视线从那片蓝布上扫过去,落在张富贵脸上。
“人不是我哥杀的。”
声音不大,可不知道为什么,祠堂前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跟着哄笑起来。张富贵嗤了一声,烟袋锅子在台阶沿上磕得梆梆响:“黄毛丫头懂个屁!大人办案,轮得着你插嘴?”
“我懂证据。”我弯腰,把那片蓝布捡起来。
布料粗糙,靛蓝色,边缘是齐齐整整的剪子口。我举起来,冲着人堆转了半圈。
“真要是拉扯撕的,毛边该是乱的,丝该抽出来。这个口,剪子剪的,平得很。谁家杀人拉扯,还先拿剪子比划好了?”
张富贵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我又指向祠堂前的雪地:“再看这印子。我哥脚上是妈纳的千层底,我认得那针脚,比这印子窄出一指还不止。这几个印子周周正正,鞋跟左边的深,是外头买的胶底棉鞋。”
议论声矮下去一截。有人伸着脖子看那串脚印,看完又缩回去。
“少在这儿妖言惑众!”张富贵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我这就打发人去公社报案,公安来了,看你哥跑不跑得掉!”
“跑不了的不是我哥。”我迎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真等公安来了,查出证据是假的,栽赃的人,是要蹲大狱的。”
他的眼神一下子沉下去,像结了冰的河底。
还是老支书出来打的圆场,搓着手说既然丫头有异议,那就等公安来,反正人跑不了。张富贵盯了我半天,牙咬着烟袋嘴,末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行。就等公安来。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
人被暂时锁进祠堂的偏屋。
我哥隔着木栅栏看我,眼睛又惊又疼:“知夏,哥没事。你先家去,别在这儿冻着。”
“哥,我不会让你有事。”我把手从栅栏缝里伸进去,拍了拍他的手腕,冰凉的,“你跟我说实话,昨天你上河边做什么去了?”
“是王二狗捎话约我的,说有要紧事。”他皱着眉想,“我到了他人不在,等了小半个时辰没等着,就回来了。谁知道今儿一早,就说他死了。”
“你最近,是不是撞见张富贵什么事了?”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来了:“前晌交公粮,我帮他过秤,账上数对不上。我说要么补上,要么我去公社反映。他就笑笑,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别把事做绝。”
果然。
前世我翻了两百多页凭证才拼出来的东西,他一句“别把事做绝”,就全有了。
“我知道了。”我隔着栅栏按住他的手,“你在里头待着,等我来。记着,天塌下来,一个字也别认。”
02
出了祠堂,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抽,刀子似的。
天阴得早,才下晌两点,天色已经跟擦黑差不多。我顺着村西的土路往废河走。这条路前世我走过无数遍——头一回是追我哥,后来是每年腊月初八,一个人来,站一站,再回去。
同一条路。头一遭,我是清醒着走的。
雪没到脚踝,一步一个窟窿。路过村部,大喇叭还在放戏,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秦雪梅》。
废河偏僻,芦柴枯了一河滩。岸边插着根竹竿,系着红布条,是标记捞尸地方的记号。红布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梆梆地响。
我蹲下去,扒开表面的浮雪。
雪底下的草茎倒得乱七八糟,看着像挣扎过。可断口是齑白的,冻脆了,一碰就掉渣,昨儿夜里还没这么冷,真要是那时候拉的扯的,断口该是软的、蔫的。
这滩“挣扎”,是雪停之后有人踩出来的。踩完了,怕不够乱,又用手薅了几把。
岸边的泥地冻出一层壳,几串脚印踩在壳上,边缘利利索索。我蹲着比了半天:一串小些,胶鞋,该是王二狗的;另一串大得多,鞋底三道横纹,那种胶底棉鞋,乡里干部冬天常穿。哥的千层底,根本对不上。
我顺着河岸慢慢走,手指头冻木了,往袖筒里揣一揣,再掏出来接着走。走到河湾那块凸出的大石头跟前,我停住了。
石头棱角上有新鲜的磕碰痕,白石茬子露着。石缝里卡着一小条深蓝的布,冻在冰碴里。我抠出来对着光看,颜色跟祠堂那片蓝布差不多,料子却厚得多,是中山装的哔叽呢。
全村穿得起中山装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把布片揣进棉袄里怀,贴着胸口,凉得激人,心倒是一寸一寸落回了原处。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过来。
我矮身钻进芦柴丛,雪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往下淌。我屏住气,从苇子缝里往外瞧。
是张望。
他叼着烟,手里拿根树枝,在岸边拨来拨去,石头缝、苇子根,一处一处地翻,嘴里骂骂咧咧:“妈的……明明就在这儿……”
他找什么,我心里透亮。
翻了半天没有,他一脚踹散一堆芦柴,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把那块大石头踹了一脚,石头纹丝没动,他倒差点滑一跤。
等脚步声听不见了,我才从苇丛里出来,裤腿湿了大半截,冻成了壳。
是他们爷俩。可一片布、两串脚印,只够证明现场还有第二个人,钉不到张富贵脑门上。他会推说是路过,会说是别人。
要钉死他,得从尸体上找。
前世我学法医,头一课学的是溺死的鉴别。真淹死的人,口鼻会涌出蕈状的泡沫,细白白的一团一团;指甲缝里嵌着河泥和水草;气管、胃里有溺液。要是死后抛尸,这些,一样都不会有。
可我现在是个乡下丫头,没资格碰尸体。我得让公安自己看出这些,赶在张富贵把水搅浑之前。
到家的时候,妈坐在炕沿上哭,眼睛肿成两条缝。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满地烟灰。
看见我,妈连滚带爬下了炕:“夏夏!你哥呢?他们没难为你吧?”
“妈,哥暂时没事,锁在祠堂里。”我扶她坐下,替她把散了的头发别到耳后,“公安到了就清楚了。”
“清楚啥呀……”妈的手抖着,那只手上全是做针线皴的口子,“张富贵一手遮天,咱家两张嘴,说得过他?”
爸磕了磕烟袋,闷声说:“大不了我去公社门口跪着。我儿子啥样人,我知道。”
“爸。”我按住他的肩膀,“不用跪。事实是啥样,证据说了算。你们就信我一回,哥准能囫囵着回来。”
两口子看着我。那眼神我认得,是看一个一夜之间换了个芯子的闺女。
我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我去灶间烧了半锅水,喝了两碗,暖透了,又翻出干净的旧布把手上两道口子缠上。
夜里雪更大了,打得窗户纸簌簌地响。我在炕上睁着眼,听风一阵一阵地过。
前世的雪,落下来就是埋人的土。
这一世的雪,得给我当纸,当墨。
03
第二天晌午,公安到了。
一辆绿吉普碾着雪进村。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二十七八,洗得发白的警服,背个军绿帆布包,眉毛很重,眼神沉,叫陆砚。后头那个四十来岁,络腮胡子,是乡派出所的老周。
张富贵头一个迎上去,递烟,倒水,一口一个“陆同志”,把事儿添了三成油七成醋,咬死是我哥干的。
我站在人堆后头,不出声。
陆砚听完了,一句没接,只说先看现场,再看人,最后看尸体。一行人往河边去,我缀在最后。
张富贵回头瞧见我,眉头拧起来要撵,陆砚头也没回:“让她跟着。多双眼睛,不碍事。”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到了废河,陆砚蹲下去看脚印,看芦柴的倒伏,一蹲就是一袋烟的工夫。张富贵在旁边指点:“您瞧,这就是他们拉扯时候踩的,草都断了!”
“草倒是断了。”陆砚捻起一截草茎,搁在指头上,“断口冻脆了,一碰就掉渣。昨儿夜里顶多零上几度,断口该是软的。这片‘现场’,是今儿天亮以后踩出来的。”
张富贵脸上的笑挂住了。
“还有这脚印。”陆砚直起腰,指着泥壳上那串大的,“深浅太匀。真要撕扒起来,脚印该有深有浅、有虚有实、横的竖的。这个,跟走队列似的。是有人踩着走出来的。”
张富贵的脸涨红了:“陆同志,这就、这就更说明不了啥了……”
“是说明不了。”陆砚淡淡地说,“说明不了的东西多了,一样一样来。尸体呢?”
“破庙里。”
破庙里冷得像地窖。尸体直挺挺躺在门板上,盖着半领破草席。看热闹的村民挤在门口,被老周粗着嗓子轰出去:“看啥看!都散了!”
陆砚掀开草席。
我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从脸上一寸一寸过。他伸手托了托死者的下颌,扒开嘴唇看了看牙,又去看口鼻。
“陆同志,”张富贵在门口探头,“浑身都泡成这样了,还用说吗,淹死的呗。”
“淹死的人,口鼻里有蕈状泡沫。”陆砚没回头,“白的,细的,一团一团。他没有。口鼻是干的。”
张富贵噎在那儿。
我往前半步,声音不大:“还有指甲。真掉进冰窟窿里,人得抓冰、抓水草,指甲缝里该嵌着泥。他指甲缝是干净的,只有点木屑。”
唰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我身上。
陆砚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一闪就没了。他拿起死者的手,就着窗口的光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几星木屑还嵌在里头。
“你怎么知道的?”
“早两年在县医院帮过工,法医室的老师傅那儿听过几回。”我答得平平常常,又朝死者的脖颈抬了抬下巴,“您再看他脖子。”
冻僵的皮肉皱着,痕迹淡,得凑近了才看得清,喉结往上,一圈浅紫,宽窄均匀,边上有细的表皮擦伤。
陆砚掏出放大镜,俯下去看了足足一分钟。再直起身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象都变了。
“不是溺亡。”他说,“是被人勒死的,死后抛的尸。”
这话砸进人堆,炸了。
“不可能!”张富贵一步跨进来,“好些人都听见他俩吵架了!”
“听见吵架,就等于瞧见杀人了?”陆砚扫过去一眼,“谁亲眼看见林建军动的手?站出来,说清楚几点、在哪儿、隔多远。”
方才还嗡嗡营营的人,脖子一个比一个缩得快。你瞅我,我瞅你,脚底下悄悄往后挪。
“都只是听见?”陆砚收回目光,“尸体抬去县里,从头验。所有人重录口供,一个一个来。谁跟谁串了词,一笔一笔都记着。”
张富贵的脸白了青,青了又白,到底没敢接话。
录口供我排在后头。前头几个“人证”进去得快,出来得更快,一个个脸跟纸似的。有个婶子出门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墙站了半天。
轮到我,屋里就陆砚一个人。他面前摊着笔录本,笔帽都没拔。
“林知夏?”
“嗯。”
“昨天,你为什么一眼就盯上那片布?”他抬眼看我,“脚印、断口、指甲缝。这些不是听人念叨几句就能懂的。”
我早就备好了:“我哥是什么人,我知道。他不肯认,我就得自己去河边看。看得多了,就看出不一样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五六秒,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然后他把视线挪回本子上。
“你哥跟王二狗,平日有过节没有?”
“没有。我哥跟谁都没红过脸。”我顿了顿,“不过出事前两天,他过秤的时候发现公粮的账对不上,跟张支书提过。”
笔尖停了。
“什么账对不上?”
“救济粮、扶贫款的账。我哥说少了一大截,要么补,要么他去公社反映。张支书说,乡里乡亲的,别把事做绝。”
屋里静了几秒钟。
陆砚合上本子站起来:“知道了。先回去,别出村,有情况我找你。”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头叫住我。
“林知夏。”
我回头。
“你很适合干这行。”他说得很慢,“县局法医室缺人手,开春要收个助手,识字、胆大、坐得住就成。你考虑考虑,我可以推荐。”
“先把我哥的事了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劝。我把祠堂捡的那片蓝布交给他,他掂了掂,装进物证袋,说了一声“有心了”。
出门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条边,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我眯着眼看了看天。
第一颗钉子,钉进去了。
04
接下来两天,陆砚和老周在村里扎了下来。
口供越录越乱。头一天大家还齐整,都说傍晚听见河边吵架;细一问,几点钟的、河东河西、吵的什么、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十个人能说出八样来。有说酉时的,有说天黑透了的;有赌咒说瞧见两个人影的,可问他俩谁高谁矮、穿的什么袄,就都开始搓手跺脚。
明摆着是串过的供,串得还糙。
陆砚不点破。他转头去了王二狗家。
王二狗是个光棍,跟老娘过,三间土坯房,一进门一股霉味。陆砚在屋里转了一圈,蹲在一条方凳跟前看了半天,凳子腿上有新鲜的磕碰痕,茬口是白的,地上扫出几星木屑,跟死者指甲缝里的,一个成色。
墙角旮旯里还拾出半个烟蒂,泡过水,皱巴巴的。老周捏起来闻了闻,吹了声口哨:“大前门。”
大前门。这村里抽得起的,拢共一个。
我是下晌去的王家。
王二狗他娘缩在炕角,见我进来,哭声卡了一下,眼神先躲了。
“大娘。”我搬个凳子坐下,“二狗的事,您心里真就一点数没有?”
“我能有啥数……我儿死得冤呐……”她抹眼泪。
“冤不冤,您自己心里过秤。”我看着她,“张富贵给您那二十块钱、那两袋麦子,烫手不烫手?”
她的肩膀猛地一哆嗦。
“他一个游手好闲的,前几天哪来的钱扯新布?”我把声音放低,“如今公安验出来了,死者是死后被勒死的,抛的尸。您儿子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到时候张富贵把事全扣在他头上,他人都没了,还得顶着个‘畏罪’的名儿。您这个当娘的,咽得下?”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牙咬得死死的,一个字不吐。
我没逼到底,起身:“您慢慢想。只提醒一句,知情不报也是罪。头一个开口的算立功,往后夜里能睡着觉。等别人先开了口,就晚了。”
刚出门,张望从墙根闪出来,堵住我。他两天没合眼的样子,眼里全是血丝:“林知夏,你少在这儿挑拨!找着点鸡毛蒜皮就想翻案?没门!”
“有没有门,轮不到你说了算。”我绕着他往前走,“我劝你一句,趁早想想,真到了那一步,你爹舍不舍得把你推出去顶罪。”
他脸皮子抽了一下,伸手来拽我胳膊。
“住手。”
陆砚的声音从背后过来。张望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去。陆砚走过来,上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向我:“正好找你。跟我进趟山。”
“去哪儿?”
“北坡的废窑。”他边走边说,“有几个半大孩子说,前些天见王二狗背着包袱往北坡去了。我怀疑,他没走远。”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查到最后,我也犯过同样的嘀咕,那具尸体泡胀了,脸都变了形,全村是凭着身上那件衣裳认的人。张富贵要真弄个替身……可一直缺个实锤。
“你也觉得死的不是王二狗?”我问。
“有可能。”陆砚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上个月村里丢牛的案子,我传他问过话,记得他左手虎口上有道砍柴留的疤。尸体那双手,没有。”
我脚步顿了顿。这一条,我又漏了。尸体冻得蜷着,指头都掰不开,不特意翻,真看不出来。
“你已经比好些干了几年的老手强了。”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没接话,换了个话头:“张富贵这些年,你们就没接过头?”
“接过几回,都查不实。”陆砚眉头拧着,“一查下去,村民全帮着遮掩,说法都对成一个模子。上头派人来,住两天,灰头土脸地回去。”
难怪他敢。小恩小惠喂了这些年,全村一半人的嘴,都是拴在他粮袋上的。
快到废窑,陆砚抬手,示意停下。他指了指前头,压着嗓子:“你在这儿等着。”
我猫在树后头。雪灌进鞋帮,脚指头早木了,我不敢动。
陆砚猫着腰往窑口摸。刚到跟前,窑后头“腾”地窜出个人影,连滚带爬往山下跑,瘦长条,缩脖子,不是王二狗是谁!
“站住!”
陆砚三步并两步追上去。王二狗慌不择路,一脚踩上雪底下的滑石,“咕咚”摔了个嘴啃泥,刚要爬,陆砚的膝盖已经压在他背上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脸埋在雪里,胡子上挂着冰碴,身底下压着个蓝布包袱,散开了,里头是干粮、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卷票子。
“跑什么?”陆砚反剪着他的胳膊,“王二狗,你这不是活得挺好?”
“我、我进山打猎!”他嘴硬,满嘴雪沫子。
“打猎?”我用脚尖拨了拨那个包袱,“背着家当打猎?你娘在家哭得死去活来,你在这儿猫窑洞。你倒是活得好。”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珠子乱转,转着转着,忽然就不转了,人整个塌了下去。
05
王二狗被押回大队部,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死了”的人,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这可比啥都邪门。村道上到处是扎堆的脑袋,交头接耳,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张富贵闻讯赶来的时候,脸是灰的。他指着王二狗,手抖了半天:“你……你怎么……”
“张叔,我……”王二狗一见他,眼神先矮了下去。
陆砚坐在桌后头,指节敲了敲桌面:“说吧。谁让你装死?尸体是谁?为什么往林建军头上扣?”
王二狗梗着脖子,不吭声。
“不说是吧。”陆砚不急,拎起笔,“伪造命案、栽赃陷害,这个数你也吃得起。主动交代,算自首。等别人替你说了,可就没这待遇了。”
王二狗的肩膀抖了抖。
我在边上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张望这会儿就在外头候着。你猜他先开口,说的会是谁?”
“放屁!明明是他爹指使,”
话冲出嘴,他自己先僵住了。
院里传来张望的喊声,尖得变了调:“王二狗你血口喷人!那是我爸,”喊到一半,哑了。隔着窗户纸,谁都能听出来那半句咽回去的是什么。
陆砚抬抬眼皮:“接着说。”
完了。王二狗耷拉下脑袋,像一把被抽了骨头的柴,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果然是张富贵的主意。我哥撞破了救济粮的账,张富贵怕他去公社捅出去,先找的王二狗。给了五十块钱,让他捎话约我哥腊八去河边,把我哥钉在“现场”上。又早就踩好了点,前些日子村里来个逃荒的乞丐,四十来岁,没人认识,没人找。
“张支书说,这种人,死了就是死了,没人寻。”王二狗的声音越来越低,“腊七那天,我把他骗到我家,说有活儿干管饭,给他喝了酒。他喝多了,后晌觉出不对,要跑,摁在凳子上,嘴堵上了。天擦黑,我跟张望用板车把他拉到北坡窑里……是张支书自己动的手,麻绳,从背后……我俩就摁着腿……”
屋里静得可怕。
“人没气了才罢手。衣裳全扒下来,换上我的,连夜拉到废河边,从冰窟窿塞下去的。张望砸冰,我扔的人。”
那半截大前门,是腊七张富贵在他家坐镇时抽的。凳子腿的磕碰,是摁人时撞的。死者指甲缝里的木屑,是他在凳子上、门框上抓出来的。
一条人命,在他们嘴里,是一件使完就扔的家什。
我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那乞丐的衣裳呢?”陆砚的声音也压着。
“烧、烧了。鞋没烧动,埋窑后头了。还有那根麻绳……”
第二天一早,陆砚带人进山。窑后的雪堆扒开半尺,底下果然有一双开胶的旧胶鞋,一件烧剩半截的破棉袄,还有一根麻绳。
老周拿物证袋装绳子的时候,手是稳的,脸上没血色。
大队部里,张富贵还梗着脖子:“血口喷人!王二狗自己干的事,赖我头上!”
“赖你?”我笑了,“张支书,把您右边的袖子抬起来。”
他下意识往右臂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全招了。
陆砚走过去,捏住他的袖肘。哔叽呢的中山装,右袖肘上豁着一道口子,怕人瞧见,拿别针别着,别得歪歪扭扭。
“石缝里那片蓝布,我收着。”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一层层打开,“跟您这个袖肘,对一对?窑口那块石头上的白茬子,我瞧也是一家子的。”
张富贵嗓子眼咕噜了一声,说不出话。
“还有这个。”
我把一个油布包搁在桌上,解开。泛黄的小本子,密密麻麻,一笔一笔:哪年哪月,救济粮多少,扶贫款多少;哪一户分了二十块、哪一户分了两袋麦,谁该在哪天作什么证,都记着。连王二狗那五十块都记着,后头批了个小字:事成另算。
他藏账本的地方,柴房东墙的墙洞里,外头拿半截土坯挡着。
前世,我花了三年才摸到那个洞口。这一世,案发当晚我从河边回来,顺路进去,只用了半炷香。
陆砚一页一页翻,脸一寸一寸沉下去,翻到最后,把本子合上,重重搁在桌上。
“张富贵。走吧。”
张富贵腿一软,让人架着才立住。被押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你……”他嘴唇哆嗦着,“你到底是谁?”
“我哥叫林建军。”我说,“你记性那么好,该记得。”
他被人推出门去。日头正好,雪地明晃晃的,把他一张灰脸照得没处躲。村道上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当初喊“沉塘”喊得最响的那个,这会儿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回,是冲着他的背影。
当天下午,张富贵父子、王二狗,一并押去了县里。
祠堂偏屋开门的时候,我哥一步一步挪出来。两天工夫,胡子拉碴,嘴唇上裂着血口子,手腕上一圈红亮的勒痕。
他看见我,站住了,喉咙滚了半天,哑着嗓子:“知夏。”
“哥。”我走过去,替他掸了掸前襟的土,“没事了。回家。”
妈在门口,人还没扑过来,眼泪先下来了。爸背过身去,抬手抹了一把脸,回头时眼睛通红,只是一个劲儿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子往家走。日头擦着西边的树梢,晚霞把雪原染成暖红色,一路的脚印深深浅浅。沿路有人家开门站在门口看,眼神五花八门,有臊的,有愧的,也有干脆扭头进屋的。
谁也没打招呼。我也不需要了。
晚上,妈特意多和了面,擀了汤面,给我哥碗里卧了两个蛋。他捧着碗,呼噜呼噜吃了两口,忽然就不动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碗里。
“妹。”他低着头,“这回要没你,哥就……”
“一家人,说这个。”我给他碗里夹了筷子酸菜,“往后长个心眼。事要管,命也得留着管。”
“嗯。”他抹了把脸,闷声说,“可下回撞见这种事,我还是得说。公家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让人掏了。”
我笑了。
就这么个人。犟,直,认死理。可这世道,总得有这样的人,也总得有人护住这样的人。
吃完饭,陆砚来了。
他站在院里,肩上落着雪,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包。案子移交完了,他说,张富贵父子、王二狗,县里按律办;收买作证的,挨个处理;那个没名没姓的乞丐,县里出钱棺殓,埋在北坡向阳的地方,立个木牌。
“没人找的人,也是人。”他说完这句,停了停,“这条,我一直记着。”
我点了点头。
他从牛皮纸里抽出一本书递过来。蓝皮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扉页上还有前头主人的名字,拿橡皮擦过。《实用法医学》。
“县局那事,考虑得怎么样?”
我摩挲着封皮。凉的,糙的,跟那片布片一样,贴着心口。
“什么时候报名?”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两天头一回,眉头彻底松开:“年前办完移交,我来接你。先带你认认老法医,成不成,看你自己。”
“行。”
他走了。院门外,雪又开始下,细细的,落在肩上,落在他深深浅浅的脚印上。
我站在屋檐底下,翻开书的第一页。油墨味混着旧纸味,一行一行,都是我前世拿半条命换来的东西。
里屋传来我哥的鼾声。妈在灶间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探出头来喊:“夏夏,腊八那天粥没喝成,黄米红豆都还泡着呢,明儿早上,给你们补上!”
“哎。”我应了一声。
雪落在窗纸上,簌簌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