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火车票的算计
陆浩把那张打印好的火车票放到茶几上时,顺手把我刚泡的茶往旁边推了推。A4纸裁了一半,上头印着购票信息,黑体加粗:郑州→清河县,K926次,下个月十五号,硬卧下铺。
“妈,下个月你就搬回老家吧。乡下空气好,对你身体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角上那块烫痕——那是老周还在时,有回他把刚离火的砂锅直接墩上去烫的,二十年了,印子还在,深褐色一圈,像个句号。
王晓曼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上是某家装修公司的效果图,奶油风,无主灯设计,客厅打了一整面墙的柜子,沙发是那种云朵形状的,白得晃眼。她划拉两下,头都没抬:“我妈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你这三室正好,电梯房,楼层也低,采光也好。”
我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是纺织厂三十周年发的纪念品,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磕掉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皮,杯口一圈锈迹。用了二十年,顺手。老周活着的时候老说要给我换套骨瓷的,我说你拉倒吧,这杯子跟你一样,磕磕碰碰但经造。
“好。”
我笑了一下。王晓曼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大概没想到这么顺利,愣了一瞬,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妈你收拾收拾,回头我帮你叫个货拉拉。”
“不用,没多少东西。”
这话是真的。这房子里看着满当,可大半是当年老周留下的——他那套紫砂壶,大大小小六个,搁在电视柜左边格子里,最上面那个壶盖磕了个小口,他心疼了小半年;他那一柜子机械制图的书,蓝色封皮,书脊上烫金字掉得差不多了,翻开里头全是铅笔批注,字迹小而密;他那张藤椅,靠背右边断了两根藤条,坐上去吱呀乱叫,他走了十二年,我拿块蓝布单子盖着,隔三差五掀开擦一遍灰,可你要让我带走?我是一件都不想带。
陆浩如释重负地往沙发上一靠,掏出手机开始划拉:“那行,妈你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还约了人来看户型——”
“看什么户型?”
“就……我岳母过来量量尺寸,看看怎么改。妈你那间主卧朝阳,给我岳母住正好,我爸那些旧东西回头我找个收破烂的——”
“那都是你爸的遗物。”
“知道知道,所以我说找个正经二手回收的,不扔——”
“我说了不扔。”
我声音不大,但陆浩的手停住了。他看了王晓曼一眼,王晓曼撇撇嘴,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行行行,不扔不扔,妈您自己留着。那我们先走了,明天上午十点啊,您给开个门。”
门关上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响,和楼下谁家小孩练钢琴断断续续的动静,弹的是《致爱丽丝》,到第三小节卡住了,反复来反复去。老周的照片摆在电视柜左边,黑白那张,四十三岁,头发还没掉光,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年厂里评先进,他穿着新发的工装去照相馆拍的,摄影师让他笑,他咧着嘴说“这咋笑啊”,咔嚓一下,就这个德性了。他走那年陆浩刚上大二,我一个人供他念完书、娶媳妇、凑首付——这房子首付我掏了四十二万,把纺织厂买断工龄的钱搭进去一大半。后来陆浩说房产证要加王晓曼名字,我也没拦着。加就加吧,小两口过日子,算那么清干什么。
可现在你要让我把房子腾出来给亲家住?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小周中介”那一栏。小周是去年在楼下超市门口发名片认识的,年轻孩儿,嘴甜,每次见面都喊“张姨”,过年还发微信拜年,比陆浩都勤。当时我留了电话没当回事,名片塞在手机壳后头,边角都磨毛了。
“喂,周经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套,对,三室朝南那个,江景的。明天开始挂吧,尽快出手。嗯……价格你看着办,别低于市场价就行,我急。”
挂了电话,我把老周照片拿下来擦了擦:“老周啊老周,你儿子给我买了张火车票,清河县的,卧铺。”
照片里的老周还是傻笑。
“你笑什么?你倒是说句话啊。”
二 半辈子血汗钱
我是1979年进的纺织厂,那年刚满二十,接的我妈的班。我妈在细纱车间干了二十三年,落下个支气管炎,一到冬天就咳得直不起腰,提前退了。我顶上去那天她拉着我手说:“秀兰你记着,咱没别的本事,就靠一双手。手勤快点,到哪儿都饿不死。”
细纱车间三班倒,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两点到十点,夜班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机器一开,整个车间嗡嗡响,面对面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我一个人看十二台细纱机,接头、换粗纱、落纱,手脚不停。练到后来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个锭子缺油,耳朵一听就知道哪台车要断头。头一年评先进,我拿了三十块奖金,给我妈买了两斤毛线织了件毛衣,剩下的钱存着。第二年认识的老周——他是机修车间的,来我们车间修车,蹲在地上鼓捣半天,满头汗,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完了才想起来说“谢谢”。后来他就老来我们车间修车,车老坏。再后来他托人来说媒,我妈说那孩儿看着实在,我说行。
老周确实实在。结婚的时候厂里分了一间单身宿舍,十八平,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一层楼共用一个水房。我俩在走廊上搭了个煤球炉子做饭,冬天风灌进来,火苗子乱晃,炒个白菜得拿锅盖挡着风。陆浩就是在那间屋里怀上的,也是在那间屋里生的——半夜发动,老周蹬三轮车把我拉到厂医院,十分钟的路他骑了一头汗。陆浩生下来六斤八两,老周抱着他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傻笑,护士赶他走他都不走。
后来厂里效益好,盖了家属楼,六层,没电梯,我们分了三楼,两室一厅,五十八平。搬进去那天老周扛着藤椅上楼,一趟一趟跑,嘴里念叨“终于不用闻厕所味儿了”。陆浩在楼下疯跑,摔了一跤磕破膝盖,嚎得整栋楼都听见。那会儿觉得日子有奔头——有房住,有活干,孩子一天天长,行了,还想咋。
老周是2008年查出来的,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他走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想吃韭菜盒子,我下楼买了韭菜,回来他人就不行了。护士说之前还在看报纸,突然就不行了。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怎么就那么快。陆浩从学校赶回来,进门看见他爸躺那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一句话没说出来,光掉眼泪。
老周走了之后我算过一笔账:厂里买断工龄给了十六万,老周单位抚恤金加保险赔了八万,家里存款六万,一共三十万。陆浩还有一年毕业,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两万,剩下二十几万我存了定期,一分不敢动。纺织厂2009年彻底改制,我四十八岁,出去找工作没人要,就在家属院门口摆了个缝纫摊,改裤脚、换拉链、缝缝补补,一个月挣个千把块。后来街道给我办了灵活就业社保,熬到五十岁办了退休,一个月拿一千八,慢慢涨,涨到现在三千二。
陆浩毕业那年带王晓曼回来吃饭,小姑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我挺喜欢。结婚的时候王晓曼她妈赵桂芬提条件:彩礼八万八,三金另算,房子要有。我拿出存款,彩礼给了,三金买了,首付不够——那时候这房子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三成三十六万,加上税费维修基金,四十万打不住。我把定期全取了,凑了四十二万。陆浩和王晓曼自己攒了八万,装修用了。
房产证下来那天陆浩问我:“妈,加晓曼名字行不?”我说行啊,你俩过日子,加呗。王晓曼在旁边说“谢谢妈”,声音甜得很。我当时想的是——我就这一个儿,早晚都是他的,加谁名字不是加。
现在想想,老周要是在,估计得拦着我。
三 当场掀底牌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王晓曼领着她妈赵桂芬站在前头,后面跟着个夹着卷尺手提电脑的年轻人,脖子上挂个工作牌,某某装饰,名字印得跟蚂蚁似的。
“妈,这是小刘,设计师。我妈特意从城南过来的,就为看看你这户型。”
赵桂芬穿一件暗红羽绒服,烫着小卷,进门先拿脚蹭了蹭地垫,眼睛往客厅一抡——五秒之内扫完沙发、电视柜、餐桌、窗帘,最后落在我身上:“哎哟亲家母,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就是东西多了点,回头我让小刘出个方案,该拆的拆该扔的扔……”
她说着就要往主卧走。我侧身让了一下,没挡。主卧那张双人床还是老周挑的,实木,床头带软包,他当时说“老了腰不好,得睡硬点的”,结果他没用几年。床单我早上刚换的,蓝格子,纯棉,太阳晒过,有股干爽味儿。
“主卧这面墙能打掉,跟阳台通开,采光更好。”小刘把卷尺啪地拉开,在墙上比划,“阿姨您看,这垛子不是承重墙,拆了空间大一倍。”
赵桂芬点头:“拆!回头我养几盆花,放阳台上。亲家母你这窗帘得换,这颜色太旧了——”
“今天量不了尺寸。”
三个人同时看我。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昨晚跟中介的聊天记录:“不好意思啊晓曼,这房子我挂出去了。昨晚挂的,今早周经理说有两组客户要看房,约的下午。你们要量尺寸,得等买家定了跟人家商量。”
王晓曼的脸刷地白了。赵桂芬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那个设计师小刘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王姐,我先回公司?”
“等会儿。”王晓曼一把拽住他胳膊,转头看我,声音拔高了两个度,“妈你什么意思?你昨晚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你怎么能——”
“我答应搬回老家了啊。”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可你没说不让我卖房。这房子我出的首付,贷款我还了八年,后来你们说月供紧巴,我退休金每个月贴两千。现在你爸妈要住,行啊,你们买下来,按市场价给我,我二话不说收拾东西走人。”
“我们哪来的钱买——”
“那就别拦着我卖。”
赵桂芬终于缓过劲来了,一屁股坐沙发上开始拍大腿:“哎哟喂这是什么事啊!亲家母你这是要赶我们走啊!我闺女嫁到你们家这些年——”
“你闺女嫁到我们家,彩礼我给了八万八,三金另算。这房子你闺女住了六年,一分钱房租没掏过,我说什么了?”
赵桂芬的拍大腿声卡在嗓子里,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王晓曼脸涨得通红,掏出手机就给陆浩打电话:“你妈要卖房!你管不管!”
四 明算账摊出资
陆浩来得挺快,二十分钟就到了,进门时喘着粗气,羽绒服拉链都没拉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先看他媳妇,又看他丈母娘,最后看我:“妈,怎么回事?”
“问你媳妇。”
“晓曼说你要把房子卖了?”
“嗯。下午有人看房,你们要是不走,就帮着招呼一下。”
陆浩急了:“妈!这房子我们住着呢!你卖了让我们住哪儿?”
“你岳母膝盖不好,爬六楼正好锻炼锻炼。你们那套小两居不是空着吗?租出去一个月能收四千五呢,搬回去住呗。”
“那房子才六十平——”
“我当年嫁给你爸,住的是纺织厂单身宿舍,十八平,公共厕所,走廊上做饭。六十平怎么了?”
陆浩噎住了。他这个人随他爸,嘴笨,急了就只会搓手。王晓曼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你说话啊!”
“妈,你总得跟我们商量商量吧——”
“商量了。昨晚你们让我搬回老家,我笑着说好。商量完了。”
我从抽屉里把房产证拿出来拍在茶几上,红本本,烫金字,翻开第一页,权利人那栏印着三个名字:张秀兰、陆浩、王晓曼。我用手指头点了点:“首付四十二万,转账记录我存着,银行小票在铁盒子里搁着,一张没丢。八年月供,每个月我还两千,银行流水我打了,一共十九万二。装修八万你们出的,这个我认。加名字可以,分钱的时候按出资比例来,我算过了,卖完房我拿六成,你们四成。够你们再凑个首付的。”
赵桂芬站起来拽王晓曼胳膊:“走!这破房子咱不要了!好像谁稀罕似的——”
“阿姨您别急。”那个设计师小刘突然插嘴,“这地段三室朝南江景房,现在市场价一平两万八,一百二十平,三百三十六万。按六成算……两百零一万六。”
所有人都看他。
他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算数好。”
赵桂芬的步子钉在地上了。王晓曼的哭腔卡在喉咙里。陆浩搓手的动作停了。
两百零一万六。这个数在客厅空气里飘着,谁都没说话,但我知道每个人都在心里过账——两百万,在郑州够买套小两居还有富余,够赵桂芬租个带电梯的房子租到八十岁,够陆浩把车贷还了再换辆新的。
可这两百万是我的。是我在细纱车间站了二十年、摆缝纫摊摆了三年、退休金里抠出两千贴月供攒出来的。
赵桂芬重新坐回沙发上了,这回没拍大腿,两手搁膝盖上,搓了搓:“那什么……亲家母,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晓曼她爸腿脚不好——”
“你刚说你膝盖不好。”
“我俩都不好。”
“那就租个一楼的。”
五 当场签卖房合同
下午来看房的两组客户,一组是对小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进门先摸墙纸,男的趴地上看地板有没有空鼓。女的走到主卧门口停住了,回头问她老公:“这床能留下吗?看着挺结实。”我站在旁边说能留,实木的,老料。男的敲了敲床头板,点点头:“是好木头,现在买不着了。”
另一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貂,进门直奔阳台看江景,扶着栏杆站了足足两分钟,回头就问周经理:“全款能便宜多少?”
王晓曼一家三口坐在餐厅角落里,脸色各异。陆浩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啥。王晓曼抱着胳膊翻白眼,翻到第三回的时候我看见了,没理她。赵桂芬倒是想说话,嘴张了两回,被王晓曼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穿貂的大姐看完房把我拉到厨房:“妹子,房子我相中了,你开个实价,差不多我今天就定。”
周经理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价格咬住。我笑了笑:“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三百三十万,全款,家具家电我全留,拎包入住。”
“三百二。”
“三百二十八,最低了。我这房子保养得好,你看那地板,实木的,十年了没起皮。阳台那套藤椅也留,夏天坐那儿吹江风,比开空调舒坦。”
“三百二十五,行就行,不行我再看看。”
“成交。”
我俩握手的时候,王晓曼终于坐不住了,冲过来:“妈!你真卖啊?”
“合同都签了。”
“那……那钱呢?”
“按刚才说的,六成归我。剩下四成,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
赵桂芬嗷一嗓子站起来:“四成一百二十多万!够买个小两居了!晓曼——”
“妈!”王晓曼脸都绿了。
陆浩终于把手机放下了,搓了把脸:“妈,我不是图你钱——”
“知道,你图我房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岳母膝盖不好,你给你岳母买房啊。拿你妈的房子做人情,你可真孝顺。”
陆浩不吱声了。
穿貂大姐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插了句嘴:“大兄弟,你妈这房子卖得对。我要是你妈,我也卖。”她拍了拍陆浩肩膀,“年轻人,自己挣的才踏实。”
陆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六 平的新家
过户办得很快,穿貂大姐全款,第三天就约了面签。我把老周那些东西打包了三箱,紫砂壶用旧报纸一个个裹好,壶盖磕口那个单拿塑料袋套了两层,搁在箱子最上头。书拿绳子捆成摞,按年份码好——1978到2008,一年不差,有几本里头夹着老周画的图纸,铅笔线,有的地方描了好几遍。藤椅拆了腿拿麻绳扎起来,靠背那两根断了的藤条我拿布条缠上了,缠得歪歪扭扭,但结实。
陆浩过来帮忙搬,搬了两趟,终于忍不住问:“妈,你新房子在哪?”
“城北,一室一厅,四十三平,够住了。”
“四十三平?那也太小了——”
“我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什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家三口住十八平。”
陆浩不说话了。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时,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妈,这里面有三万块钱……”
“哪来的?”
“我这几个月攒的。我知道不够,但……”
我把卡推回去:“留着吧。你岳母要真爬不了六楼,给她租个一楼的。”
“那您呢?”
“我有退休金,有卖房的钱,有手有脚。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九,我一个人供你到大学毕业,你觉得我活不下去?”
陆浩眼圈红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大老爷们别哭哭啼啼的。下周我搬家,你要有空就来帮忙。没空拉倒。”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大晴天。我在新房子阳台摆弄那几盆绿萝,老周那盆君子兰放窗台上,阳光打下来,叶子油亮油亮的。这房子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层楼的五楼,没电梯,但楼道干净,邻居看着也和善。楼下有个菜市场,走路五分钟,早市上卖豆腐的老头吆喝声跟纺织厂门口那个一个调调。我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没有江景了,能看见隔壁楼阳台上晒的被单,花花的,随风飘。
手机响了,陆浩发微信:妈,晚上来家吃饭,晓曼包饺子。
我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
又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陆浩突然来了,拎着一条鱼,说是同事钓的。他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四处看了看——四十三平确实小,客厅搁了沙发和电视柜就转不开身了,但收拾利索了也温馨。老周的紫砂壶我摆了一排在小搁板上,照片搁在电视柜上,还是傻笑那个。
他突然说:“妈,我把那辆高尔夫卖了。”
“卖了?你上班开什么?”
“坐地铁呗,一个月省八百油钱。”他抓了抓头发,“我……我找了个兼职,周末给人画图,一个月能挣三千。晓曼她妈租房那两千,我自己出,不用你管了。”
我看着他。这小子随他爸,头发越来越少,肚子越来越大,可说话时那个眼神——倒是有点像当年老周跟我求婚时候那样,傻愣愣的,但是真的。老周当年说“秀兰你跟了我,我不能让你大富大贵,但肯定不让你饿着”,说完自己先脸红了。陆浩现在这个表情,跟他爸一个模子。
“行。”我给他盛了碗汤,“那下个月你过生日,我给你包饺子。牛肉大葱的,你爸以前最爱吃这个。”
“妈,我爸不吃牛肉,他嫌膻。”
“哦,对。那就猪肉白菜。”
陆浩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突然说:“妈,对不起。”
“嗯?”
“那天给你买火车票……我应该先问问你的。”
我把汤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喝你的吧。汤都凉了。”
七 晓曼上门认错
王晓曼是过了两个月才来的。
那天下午我正蹲阳台上给君子兰换盆,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她,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不像以前进门就换鞋往里走的架势。
“妈……我路过,上来看看您。”
“进来吧。换鞋。”
她换了拖鞋进来,四处看了看。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没喝,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才开口:“妈,我爸妈搬我弟那儿去了。”
“嗯。”
“我弟媳妇跟我妈吵了一架,我妈气得血压高,住了三天院。”她低着头,“我弟打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妈是我撺掇着去你那儿的……”
“那你撺掇了吗?”
王晓曼不说话了。手指头抠着杯子,抠了半天。
“晓曼,我嫁到陆家那年二十四,你爸——老周——家里穷得叮当响,结婚的床都是厂里借的。你婆婆我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就进厂了,但我妈教过我一句话:人活着得靠自己一双手。你妈膝盖不好是真的,但她有儿子有闺女,你弟家三室一厅住不下两个老人?非要撵到我这来?”
“我弟媳脾气不好……”
“我脾气好?”
王晓曼抬头看我,眼睛红了:“妈,我知道错了。那天你卖房我气得不行,回家跟陆浩吵了一架,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说好了的事又反悔。陆浩那几天不吭声,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后来有天晚上他跟我说,晓曼,咱结婚这些年,我妈没跟咱伸过一回手,没跟咱要过一分钱,咱是不是把她当傻子了。”
我听着,没说话。
“陆浩把车卖了那天晚上回来,兜里揣着卖车的钱,搁桌上跟我说,这钱给你妈租房用。我说那你上班咋办,他说坐地铁呗。他以前最烦挤地铁,说人贴人一身汗。”王晓曼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妈,我不是图你房子,我就是……我妈老跟我哭,说我弟媳妇给她脸色看,我这不是想着……”
“想着拿我的房给你妈住,你自己当好人。”
她点了点头,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拿手背一抹。
我从茶几底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行了,别哭了。哭能解决啥问题?你妈那边你们姐弟俩商量着办,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你弟要是当甩手掌柜,你就跟他算账,当年你爸妈供他念书花了多少,你嫁过来彩礼八万八你妈全给你弟买车了,这事儿你心里有数没有?”
王晓曼擤了把鼻涕,闷声说:“有数。”
“有数就行。日子是你跟陆浩过,你俩把账算明白,别人说什么都是别人的事。”
她走的时候我把那兜水果让她拎回去了:“拿回去给孩子吃。下回来看我别买东西,家里啥也不缺。”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妈,那兰花……您养得真好。”我看了眼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老周养的。他走了我接着养,养了十二年,年年开花。”
王晓曼看了那花半天,说了句“真好看”,下楼走了。
八 要回彩礼
后来那套三室朝南的江景房又挂出来了,还是那个周经理,标价三百八十万。陆浩刷朋友圈看见了,截图发给我:“妈,咱那房涨了!”
我回他:“跟你有关系吗?四成早分你了。”
他发来一串省略号。
王晓曼在下面评论:妈,您那阳台能种菜吗?我妈想种点小葱。
我回:能种,但她得先爬六楼。
王晓曼发了个捂脸哭的表情。
过了半天,又补了一句:妈,那什么……周末我们带孩子去看您,给您买了盆兰花。
我对着手机笑了半天,最后回了个:来呗,我包饺子。这回真是牛肉大葱的,你爸不吃,我爱吃。
周末他们一家三口来了。孙子小虎五岁,进门就满屋跑,把我那几个紫砂壶挨个摸了一遍,陆浩跟在屁股后头喊“别动太姥姥的东西”,小虎回头问“太姥姥是谁”,陆浩说“你爷爷的妈”,小虎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干脆不问了,抱着我的搪瓷杯要喝水。我说那杯子脏,给你拿玻璃杯,他说不,我就要这个,这个好看。王晓曼在旁边说那杯子比你都老,小虎说那它几岁了,我说二十了,他瞪大眼睛:“比爸爸还老?”
陆浩说:“你爸也没那杯子老。”
王晓曼包饺子,陆浩打下手,小虎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厨房调馅,牛肉大葱,多搁了点姜末。王晓曼凑过来看我调馅,说妈你放多少盐,我说凭手感,她说那咋教啊,我说你多包几回就知道了。她哦了一声,学着我的样子往一个方向搅,搅了两下说胳膊酸,我说你这才搅几下,我当年在厂里一个人看十二台车,手上活儿不停。
“妈,您那会儿累不累?”
“累。但那时候年轻,睡一觉就缓过来了。现在不行了,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
“那您别蹲着择菜了,回头我给您买个高凳子。”
“花那钱干啥。”
“不贵,拼多多二十多。”
饺子包到一半,陆浩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王晓曼问咋了,他说他弟——王晓曼弟弟——打电话来,说赵桂芬又跟他媳妇吵架了,这回是因为做饭咸了,他弟意思是让王晓曼把妈接走住一阵。
王晓曼把饺子往案板上一墩:“接走住哪儿?咱那六十平两室一厅,小虎一间咱一间,我妈来了睡沙发?”
陆浩搓手:“那咋办……”
“咋办?让他自己想办法!房子是他住的,妈也是他亲妈,凭啥一吵架就往我这儿推?”
我在旁边听着,没插嘴。王晓曼气鼓鼓地包完剩下几个饺子,突然抬头看我:“妈,您说呢?”
“我说啊——”我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摆整齐,“你弟要是再打电话,你就问他一句话:姐,当年爸妈给你买车那八万八,啥时候还?”
王晓曼愣了两秒,噗嗤笑了:“妈您可真行。”
“我咋不行?账不算不清,话不说不明。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下回他再打来你开免提,我跟他唠。”
王晓曼笑得直抹眼泪。
九 拧龙头忆旧年
入冬以后我感冒了一场,不重,就是咳,咳了十来天没好利索。陆浩天天打电话问,王晓曼周末炖了锅排骨汤送过来。我喝了两顿,剩下半锅放冰箱里,第三天热了热接着喝。
有天晚上咳得厉害,自己倒了杯热水坐沙发上顺气,顺手把老周那套紫砂壶拿出来擦。壶盖磕口那个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想起当年老周摔了壶盖那个心疼样,嘴里念叨“完了完了这壶废了”,我说粘上就行呗,他说你不懂,紫砂有灵性,磕了就是磕了。我当时说他矫情,一个大老爷们为一壶盖磨叽半天。现在想想,他那会儿可能就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一丁点东西都舍不得。
擦完壶我给陆浩发了条微信:你爸那壶盖磕了口那个,回头给你。你留着,别扔。
他秒回:好。妈你咳嗽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
他又发:明天我带小虎去看您,顺便把您那暖气片放放气,去年就说放一直没放。
我说行。
第二天他来了,拎着个工具箱,先把暖气片挨个放了气,又把我厨房水龙头换了——那龙头用了好几年,关不严,老是滴水。他蹲在水槽底下拧螺丝,我在旁边递扳手,突然想起他小时候。那会儿老周修自行车,陆浩蹲旁边递扳手,也是这个姿势,屁股撅着,脑袋快钻车轱辘里去了。老周一边拧螺丝一边跟他说:“浩浩你记着,扳手要卡紧,卡不紧打滑,伤手。”陆浩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下次还递错。
“妈,你这水龙头垫圈老化了,我给你换个新的。”陆浩从工具箱里摸出个铜芯龙头,“这个好,全铜的,用十年不坏。”
“多少钱?”
“没多少钱。我网上买的,四十多。”
“四十多还不贵?”
“比漏水强。”
他把新龙头拧上,开水试了试,不漏了,拿抹布把水槽周围擦干净。站起来的时候哎哟一声扶住腰:“这蹲一会儿腰就不行了,老了老了。”
“你才三十多就喊老?”
“妈您三十多的时候可没喊过。”
“我三十多那会儿你爸还在,这些活儿轮不着他干也轮不着我,他一个人全包了。”
陆浩把工具收进箱子,站起来看着我:“妈,我爸走了这些年,您一个人……咋过来的?”
“咋过来的?一天一天过来的呗。头两年最难,你上学走了,家里就我一个,晚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哭了,也不知道哭啥。后来摆缝纫摊忙起来,顾不上哭,慢慢就好了。”
“那您现在呢?”
“现在?现在挺好。白天去公园走圈,下午回来摆弄花,晚上跟楼下老姐妹跳广场舞——跳得不好,瞎蹦跶。周末你们来了我包饺子,不来我自己下碗面条,也香。”
陆浩点了点头,把工具箱扣上:“妈,我下个月工资涨了,那三千兼职钱以后固定给您打一千。”
“不用,你留着。你岳母租房不要钱?”
“她搬我弟那儿住了,消停了。我弟那八万八的事,晓曼跟他谈了,他说分期还,一年还两万。”
“那他要是赖账呢?”
“晓曼说了,赖账就法院见。她弟老实了。”
我笑了:“你媳妇可以啊。”
“跟您学的。”
十 开春日子暖了
过年那天陆浩一家三口来我这儿吃的年夜饭。城北这房子小,挤是挤了点,但热闹。小虎满地跑,拿我那几个搪瓷杯当积木摞着玩,摞一个倒一个,自己乐得嘎嘎的。王晓曼和我包饺子,这回她调馅有进步了,知道放多少盐了,还自己琢磨着加了点花椒水,说是一个美食博主教的。陆浩掌勺炒了几个菜,手艺一般,但心意到了——红烧鱼有点糊,他说是收汁收过了,王晓曼说你就直说火大了呗。小虎在旁边接话:“爸爸糊了!”全桌人都笑。
吃饭的时候陆浩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小杯:“妈,过年了,喝点。”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嗓子。
王晓曼说:“妈,我跟陆浩商量了,明年开春把我们现在那套小两居卖了,加上手头的钱,换套大点的三居,到时候您搬过来跟我们住。”
“不去。”
“妈——”
“我这儿住得好好的,搬你们那儿干啥?给你们做饭带孩子?我好不容易清闲了。”
陆浩说:“那您年纪大了……”
“我年纪大了才得自己住。跟你们住一块儿,早上起晚了你们嫌我懒,晚上睡早了你们嫌我事儿,做饭咸了淡了的,都别扭。分开住,周末聚聚,亲热。”
王晓曼还要劝,我摆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商量。你们要真孝顺,逢年过节来看看我就行。小虎放假了送过来住几天,我教他认字,我当奶奶的还能辅导个小学作业。”
小虎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问:“奶奶你教啥字?”
“教你写你爷爷的名字。”
“爷爷叫啥?”
“叫周建国。”
“周建国——”小虎拿手指头在桌上画,画了两笔就乱了,“奶奶你写给我看!”
我拿筷子蘸了醋在桌上一笔一划写:周、建、国。小虎伸着脖子看,念了一遍,又问:“爷爷呢?”
我指了指电视柜上的照片。小虎跑过去看了半天,回头说:“爷爷在笑。”
“嗯。你爷爷可爱笑了。”
“他为什么笑?”
“因为高兴。过年了,一家人都在。”
尾声
开春以后我把阳台收拾出来,摆了一排泡沫箱子,种了小葱、香菜、小白菜。小虎周末来,拎着小水壶帮我浇水,浇得满地都是。王晓曼在屋里喊“小虎你别把水洒地上”,我说洒就洒呗,拖一下的事。赵桂芬后来也来过一回,爬五楼爬得气喘吁吁,进门坐了半天才缓过来,说了句“这楼是有点高”。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她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说:“亲家母,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说行了,都过去了,你膝盖不好回头让你闺女给你买个护膝,爬楼能好点。她点点头下楼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城北没有江景,但能看见对面楼里家家户户亮着灯,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拉,有一家在看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了。远处马路上车灯一串一串的。
老周的君子兰抽了新叶,绿油油的,盆土干透了,我拿喷壶浇了一圈。
手机响了,家庭群里陆浩发了个小视频:小虎在背古诗,背到“锄禾日当午”,下一句卡住了,回头问他爸:“汗滴禾下土?”陆浩说对。小虎接着背:“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背完自己鼓掌。
王晓曼发了个大拇指。
我发了个红包,备注写:小虎背诗奖励。
小虎秒领,发了条语音过来:“谢谢奶奶!奶奶你什么时候包饺子?”
我回:“周末来,奶奶给你包芹菜肉的。”
“好耶!”
我把手机揣兜里,又看了眼对面楼里的灯光。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点暖意,开春了。
老周啊,你看,这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